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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收拾到书房最底层的抽屉时,闻到一股很淡的木质香。
是他出差前喷在柜门内侧的樟脑味,三个月了,还没散干净。抽屉拉开一半,卡住了,里面塞着一摞旧杂志。我蹲下来把杂志往外抽,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摸到信封边缘的时候,指尖碰上一张硬卡纸的边角,我把它抽出来。
照片。
一个女人的半身照,背景是公司年会的蓝色背板。她穿白色针织衫,手里端着一杯橙汁,侧着脸看镜头外,笑得很轻。照片背面没写字,纸面光洁。我把照片翻过来,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不认识。五官不算出挑,但让人看了不烦。
我把信封里剩下的东西都倒出来。三张电影票根,去年十月份的,都是周五晚场。两张是同一个片子,另一张是别的。两张票根放在一起,另一张单独搁着。还有一张餐厅小票,日期和电影票对得上,两人餐,消费四百三十七块。
我把东西按原样装回信封,想了想,又把照片抽出来。
起身走到书架前。他走之前正看到那本书,一直放在床头,后来我收拾屋子顺手搁回书架第二层,竖着插在那排社科书里。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深蓝色封面,书脊有些发皱。他把这本书从北京带到深圳,又从深圳带到这个家,搬了三次都没扔。
我把照片夹在第一百二十页左右。马尔克斯写到费尔明娜·达萨在集市上看见阿里萨那一段,我记得,那一页讲的是她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打量了过去的一切。照片卡进去的时候书页微微鼓起,我把书合拢,放回原来的位置。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抽屉重新拉上,杂志塞回去,牛皮纸信封压在最底下。
厨房里炖的排骨汤还在冒热气。我关了火,盛了一碗坐到餐桌前慢慢喝。窗外正对着小区花园,有人在遛一条柯基。我喝完汤把碗洗了,继续收拾茶几上的快递盒子。
晚上八点他发来一条视频。背景是酒店房间的白色床单,他靠在床头,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今天跑了三个客户,腿都要断了。”镜头晃了一下,他侧身去拿水杯,屏幕里露出半幅酒店的窗帘。
“够辛苦的。”我说。
“还有一周,”他往嘴里灌水,喉结动了动,“下周二晚上落地,你别来接了,我打车回。”
“行。”
他说好累先睡了,视频挂断。我放下手机继续擦客厅的踢脚线。
第二天上班,午休时我翻了翻他的朋友圈。上一条还是春节时发的年夜饭,再往前翻,去年十月份他发过一条加班的动态,配图是办公室窗外的夜景。没有年会照片。
我又去看他公司公众号。去年十月有一篇团建推送,配图里十几个人站在拓展基地的草坪上,他站在第二排最右边。前排蹲着几个女同事,其中有一个穿白色外套的,被前面的人挡了半边脸,看不清是不是她。我把图片放大,像素不够,只能看到她的发尾搭在肩上,长度到锁骨。
周五他打电话来说客户临时改期,回来的时间要推迟两天。
“改到周四了?”我问。
“嗯,周四下午的航班。”他嗓子有点哑,“这几天太忙了,没怎么喝水。”
“多喝点蜂蜜水。”
“老婆你真好。”
他叫我老婆的时候声音会变软一点,这个习惯从恋爱到现在一直没改。我对着窗玻璃嗯了一声。
周末我去了趟宜家。买了一个新书架,深胡桃木色,比原来的矮一层,打算放在阳台。安装的时候发现少了一根螺丝,我又开车回去换。宜家的停车场绕了三圈才找到车位,我坐在车里发了会儿呆,想起去年他陪我来买窗帘杆,把车停在了负二层最角落的位置。他还抱怨过这个停车场设计得像迷宫。
星期一上午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又买了些鲜虾和排骨。冰箱冷冻格里还有半包他爱吃的黑猪肉水饺。我把食材按类别码好,冷藏室的温度调低了一度。
下午三点收到他微信:落地改到周六上午了,因为台风。他发了张航班截图,原定周四下午的航班显示取消。
我回:注意安全。
他没再回。
周四傍晚我打扫书房时把那本书从书架上抽出来。照片还在第一百二十页,书脊已经压出了一道浅痕。我把照片取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把书重新插进书架第二层。这次换了个位置,放在从左边数第三本,比原来更顺手些,他进门拿书时左手一抽就能抽出来。
当天晚上我翻出了结婚时买的相册。里面塞着三百多张照片,婚礼当天拍的占了绝大多数,还有一些谈恋爱时的旧照。有一张是我们第一次去厦门旅行,他站在鼓浪屿的码头边冲我比了个剪刀手,身后是灰蓝色的海水,风把他头发吹得竖起来。那时的手机像素很一般,照片边缘有些发虚。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他写的:每一年都要拍一张合影。字迹潦草,笔压很重,像是随手抓了张纸写的。这页后面是空的。
我把相册合上塞回电视柜的抽屉里。
周六早上我醒得很早。五点半窗外的天刚透出一层灰蓝,我躺着没动,听见楼下有清洁工在扫落叶,竹扫帚刮水泥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六点十分我起床煮了粥,把排骨焯水炖上,又擦了遍灶台。
上午九点他发来消息:登机了。
我回:嗯。
十点四十分我从冰箱里拿出鲈鱼,洗干净划了几刀,在鱼身抹了层薄盐。虾解冻了一盒,挑了两只最大的留着清蒸。我算了算时间,他从机场打车到家大概要一个小时,飞机落地十一点半的话,一点左右能进门。
十二点半我把鱼蒸上了。
十二点五十分手机响了。是他。
“老婆,我落地了。”
“嗯,鱼快好了。”
那头停了两秒,他说:“我……带了个人回来。”
锅里的蒸汽在往上扑。我关了火,把锅盖揭开一半,鱼眼珠已经蒸得发白。
“谁?”我问。
“公司同事,”他说话开始断断续续,“台风,她住的那个区航班全取消了,我这边正好……她就住隔壁小区,我想着顺路……”
“几个人?”
“就她一个。她行李多,自己回不去,我就……”
“带了就带了吧,”我说,“我再蒸条鱼。”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老婆你生气了?”
“没有,”我把蒸鱼的盘子端出来,换了新的葱丝,“你回来吃饭吧,菜凉了。”
挂掉电话我把鲈鱼重新放回锅里,从冰箱里又拿出两条黄花鱼,洗干净上了蒸架。碗柜里的餐具我多拿了一套,放在他平时坐的那个位置旁边。想了想,又多拿了个汤碗。
打开换气扇的时候我从厨房窗口往下看了一眼,楼下停着一辆银色出租车,后备箱盖开着,有人正在往外面搬行李箱。
两个箱子。一个黑色的,是他走时带的那只。另一个是浅粉色的小号登机箱。
后备箱关上了。他走到车门另一边,弯腰跟里面的人说话,笑着说了句什么,朝车门伸出手。
一只穿着白色帆布鞋的脚踩到地上。然后她站出来了。浅蓝色牛仔外套,黑色背包,头发是到锁骨的长度,从侧面看过去,耳后别着一缕。
跟我从照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第2章
她站在出租车旁边抬头看了一圈小区的楼号,动作很自然,像在找单元入口。他指了指我们这栋的方向,她点了一下头,弯腰从后座拎出一个纸袋,白色提手,印着机场免税店的标志。
我退回厨房,把火重新打开。
门铃响的时候鱼刚好出锅。我擦了手去开门,他站在门口,灰蓝色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手里提着那只黑色行李箱。肩膀上挂着她的浅粉色登机箱的带子,小箱子卡在他腰侧,衬得那只黑色大箱子更沉了。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老婆。"
"进来吧。"我侧身让开门口,目光从他肩膀越过去。她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正把手机锁屏塞进外套口袋。白色帆布鞋的鞋带散了半根,拖在地上。
"这是我们部门新来的同事,周漾。"他让开半步,把手里的登机箱换了个手,"周漾,这是我媳妇儿,沈宁。"
她往前走了两步冲我点头,笑的时候眼角弯了一下:"姐,不好意思打扰了,台风弄得措手不及。"
"没事。"我接了她手里的纸袋,摸着里面是个礼盒,"进来坐,饭刚好。"
她换了鞋走进来,站在玄关往客厅看了一眼,说了句"好暖和"。他跟在后面把两只箱子都拖进来,她的粉箱子搁在鞋柜边上,他那只拖进卧室门边靠墙放着。
我去厨房端菜,听见他在客厅跟她说话:"你先坐,随便点,家里没啥规矩。"
"你太太好年轻。"她的声音隔着半堵墙传过来,带着笑。
"那必须的。"他说。
我把鱼端上桌的时候她正站在电视柜旁边看那排多肉,手指虚虚点着一盆新买的小玉露。我走过去把盘子放下:"洗手吧,汤马上好。"
吃饭的时候他坐在中间,我坐他左手边,她坐在右手边。她吃了几口鱼说蒸得嫩,又问花椒是哪儿买的。他说超市随便拿的,她说那你们这超市的花椒不错。我给她舀了碗汤,她接过去的时候手套着碗壁,指尖干干净净的,没做美甲。
他一直在说话。说这次去杭州见的那个客户是个中年人,剃了光头,让他想起《少林寺》里的一个演员。说住的酒店旁边有家面馆,片儿川做得比杭州本地还地道。她听着偶尔插两句,说那家店她也去过一次,门脸很小但是排队排老长。
我低头吃自己的饭。蒸鱼吃完了大半,黄花鱼还剩一条没动。
"对了,"他忽然转向她,筷子点着那盘清蒸黄花鱼,"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次,我们公司在舟山团建那回,她一个人在家做的饭,我给同事发照片,他们都说比外面馆子强。"
"那姐你下次给我们露一手呗?"她冲我笑,"张总老在办公室吹。"
"他瞎说的。"我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
饭后他要洗碗,我说我来。他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说那我帮她收拾下客房。我嗯了一声,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在碗碟上的声音盖住了客厅的动静。过了一小会儿我听见他推开客房门的声响,然后是他说话的声音:"就这间,枕头在柜子里,你自己看着办。"
她说了句什么,没听清。水流声音太大了。
碗洗完我擦灶台的时候往客厅看了一眼,她已经站在客房门口,怀里抱着那盆小玉露,正跟他说什么。他弯腰从茶几底下抽出来一个插线板递给她。两个人低头摆弄插线板线头的时候脑袋凑到一块儿去了,他的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腕。她缩了一下,笑了一声。他把手收回去,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我关上厨房门,把剩下的抹布拧干挂在挂钩上。手机屏幕亮了,是闺蜜林佳发来的微信:"你老公回来没?"我打了两个字回了:回了。又打了一行:带了个人回来。想了想,把第二行删了,只留"回了"发出去。
林佳秒回:"啥意思?带了谁?"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
晚上九点他进卧室拿睡衣,倚在门框上看着我叠衣服:"周漾说明天就走,她刚刚打电话问了,下午有一趟高铁能到她那,她预订好了。"
"嗯。"
"你别多想啊,就是纯粹顺路,她正好住隔壁小区,我就说捎一段儿……"
"我没多想。"我把他的T恤叠好放进衣柜第二层,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洗澡吧,水烧好了。"
他挠了挠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婆你真没生气?"
"去洗你的澡。"
他嘿嘿笑了一下,走了。
我坐在床边叠他剩下的袜子,叠到第三双的时候听见客房门开了条缝,她踩着拖鞋去卫生间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她又踩着拖鞋回客房,中间在客厅停了几秒,大概是在倒水。主卧的门关着,我从门缝里瞥见她的身影从客厅路过,手里端着杯子。
她把客房的灯关了。
十一点左右他洗完澡回来躺下,头发还半湿着,侧身对着我,伸手过来摸我的手。我没动。他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我的手背,说:"这三个月真挺想你的。"
"嗯。"
"那边工作强度太大了,天天十二点以后睡。"
"那你好好休息。"
他的手指停住了。过了几秒收了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床垫微微震了一下。我盯着天花板的灯罩看了一会儿,灯罩边缘有一道淡淡的灰痕,大概是换灯泡时蹭上去的。明天得拿湿布擦一下。
第二天早上下雨了。我起床的时候他还在睡,侧躺着压着半边枕头,呼吸很沉。我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客房的门开着条缝,她不在里面。被子叠好了放在床尾,枕头摆回原位。那盆小玉露我昨天晚上就搬回阳台了,她大概是没找到。
卫生间传来洗漱的水声。我走过去,她正弯腰对着镜子擦脸,听见脚步声转头冲我笑:"姐早,我吵醒你了?"
"没有,我起得早。"我打开冰箱拿牛奶,想了想问她,"喝豆浆还是牛奶?"
"豆浆就行,姐你不用忙,我等会儿下去随便吃点。"
"家里有。"
豆浆机响起来的时候她擦完脸出来了,换了一身衣服。浅灰色卫衣,深蓝牛仔裤,头发重新扎了个低马尾。她走到餐桌旁边坐下,看我煎蛋,忽然说:"姐你真是那种……让人特别想回家的那种人。"
"怎么说?"
"就是特别稳。你看你厨房里什么都是整整齐齐的,连酱油瓶的朝向都一样。我和我妈住一块儿,她收完了我也找不到东西。"
我把煎好的蛋给她装盘:"你妈那是太能干了。"
"我妈是太能折腾了。"她笑着接过盘子,"我跟我爸一样,随遇而安。"
正说着他卧室门开了,他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看见她在餐厅坐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揉了揉眼睛:"这么早?"
"下午的高铁,我上午出去转转。"她叉了块煎蛋送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姐的蛋煎得真好吃,流心的。"
他走进卫生间之前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别的什么。我没看回去。
上午十点他送她去高铁站。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她说姐那我走了,我说好,有空再来。她弯了弯腰,笑着冲我摆了摆手,转身出门了。他把她的粉箱子拎出去,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往电梯口走,她走在他左手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都没说话。电梯门开了,她先进去,他跟在后面,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我关上门,转身靠在门板上。
安静了大概二十秒。然后我走进书房,把那本书从第二层抽出来。照片还在第一百二十页。我把照片夹在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又看了一会儿她的脸。白色针织衫,侧脸的线条很柔和,像早晨她从卫生间擦完脸出来时的样子,那种松弛感是一样的。让人不烦,也让人忽略不了。
手机震了。林佳又发来消息:"你昨天话没说完呢,带谁了到底?"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他同事,台风,顺路送她回家。"
林佳立刻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可留个心眼吧。台风能有多大的台风?她那区飞不了,他那区就能飞了?她住隔壁小区,他出差前住过隔壁小区吗?他认识她几天?"
我说:"他去年就认识她了。"
发完这条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林佳那边也安静了很久。然后她发来一张图片,是他们公司去年年会的合影截图,一群人站在蓝色背板前面,她蹲在最前排,笑得很甜。林佳紧接着发来一行字:"你现在告诉我,照片里她站的位置,隔几个人是你老公?"
第3章
我没回林佳那条消息。手机扔在茶几上翻过去,屏幕朝下扣着,像个闷着不说话的嘴。
十一点二十分门锁响了。他推门进来,手里空着,粉箱子已经送出去了。换鞋的时候弯腰的动作慢了一拍,直起身来鼻尖有点红,大概外面风大。
“送走了?”我坐在沙发上叠昨天烘干的毛巾。
“嗯,进站了。”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玄关挂钩上,走过来倒了杯水,靠在餐桌边沿上喝了两口,“她说谢谢你,说下次来给你带她们那儿的酱板鸭。”
“你去年认识她的?”
他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水在杯沿颤了颤。他把杯子放下来,喉结动了一下:“去年十月……她调来我们部门的。”
“年会那会儿?”
“嗯,年会上正式介绍的。”他双手撑在餐桌边沿,身体微微前倾,“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我把叠好的毛巾摞成一摞,“她当时就坐你们那桌?”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厨房窗外的光线从百叶帘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几道明暗。他的表情有一点收紧,但嘴先笑了:“你查我岗呢?”
“没那个闲心。”
他走过来坐到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胳膊搭在扶手上往我这边凑了一点:“老婆你别多想啊,她是刚来部门的时候我带了两个月,教她走流程来着。后来熟了,出差碰上就聊几句。就是个普通同事。”
“我没问这么多。”
“你刚才那语气……”他搓了搓脸,“听着像审讯。”
我把叠好的毛巾拿起来准备送进卧室衣柜。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拉了一下我的手腕,力度不大,我停住了。他仰头看我,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茬比昨天更多了些:“沈宁,我出差三个月,你是不是一个人待出毛病了?”
我把手抽出来。“你淋浴间地漏头发堵了,我等会儿通一下。”
走进卧室关上门之前我听见他在客厅叹了一口气,很轻,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下午我做了大扫除。阳台的玻璃窗擦了里外两层,空调滤网拆下来冲洗了一遍,书架上的每一排书都拿出来重新按颜色排了一下。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被我抽出来搁在手边,放了半天,最后还是插回去了。第一百二十页夹着的东西我没碰,但把书放到了书架最顶层,他抬手才够得着的位置。
晚饭他没怎么吃。扒了两口饭就把筷子搁下了,说有点累先去躺一会儿。我洗碗的时候听见主卧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墙嗡嗡的,听不清内容。我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词,“行了”“别多想”“挂了”。然后就没声了。
第二天是周一。他销了假去上班,早晨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的蓝衬衫,出门前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我走了。我说路上慢点。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玄关没动。他脚步走远的动静一点一点小下去,直到电梯“叮”一声彻底把他送走了。
十分钟后我拉开书房最底层那个抽屉。牛皮纸信封还压在最底下,杂志上面落了一点薄灰。我把信封掏出来,里面的东西没少,三张电影票根,一张餐厅小票,干净得找不到任何多余的信息。我把它们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电影票根上印着日期和影厅号,去年十月的三个周五,其中两张是同一个电影,另外一张是别的。两张同一场的票根叠在一起,边缘严丝合缝,像照着同一把剪刀裁出来的。
餐厅小票上面只有菜品名和金额,没有签名。
我把东西装回去,合上抽屉。
那天下午我做了件事。我给他公司同部门另一个同事发了条微信,是个女的,跟他共事四五年了,我们吃过两次饭,叫她王姐。我说王姐好久没见了,下周末有空一起吃个饭?她很快回了,说行啊正好想你了。我补了一句,叫上老张他们几个一块儿热闹热闹。
她说好,我去喊人。
过了一个小时她发来一个名单,问我行不行,里面没有周漾的名字。我看着那个名单,突然觉得自己无聊透了。删了对话框,回她一句都好,你安排。
挂掉手机之后我坐在阳台的懒人沙发上晒太阳,闭着眼睛想了一些别的。想起第一次见他,是在朋友的生日聚会上,他端着蛋糕走过来,奶油差点蹭到我袖口上。他说抱歉抱歉,然后低头帮我擦,指腹蹭过布料的时候很小心,像在碰什么怕碎的东西。那时候他也笑,但跟这次带她回来时在出租车旁边笑的样子不太一样。具体的区别我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同。
手机震了一下。林佳发来一条链接,点开是一篇公众号文章,是《那些你没问出口的问题,答案往往早就藏在家里的角落里》。我笑了一声,顺手点了个“在看”给她回敬过去。
她秒回:“你少来,我说正经的。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了几个字:“什么都没发现。”
“你别自己骗自己。”
“照片的事我没跟他说。”
“什么照片?”
我盯着屏幕想了想,回了她:“他柜子里有张她的照片,我夹书里了。”
林佳打了一长串省略号过来。接着是一段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像刚从椅子上弹起来:“沈宁你脑子被门夹了?发现这种事儿你不吵不闹也就算了,你还帮他藏起来了?你怕他看不见是吗?”
“我想看看他什么时候能发现。”
语音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发来一句话:“那你觉得,他发现那张照片之后,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我没回。窗外的天暗了,阳台上的多肉在傍晚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沉甸甸的绿。那盆小玉露的叶尖有点发软,我从茶几底下翻出喷壶给它补了点水。
星期三中午他发微信说晚上有个部门聚餐,不回来吃了。我回了个好。五点半他发来一张餐桌照片,九宫格火锅红油翻滚,桌角上搭着一只女人的手,指甲没涂颜色,指节修长。
我放大了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关了。
晚上十一点他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火锅味。进门的时候他哼着歌,换鞋的动作都比平时轻快些,踢掉鞋子的时候有一只飞到了鞋柜底下。他弯腰去捞,蹲在那儿的时候后腰的衣服翻起来一小截,露出皮带扣上面一小片皮肤。我注意到他换了条皮带,之前那条黑色的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现在腰上这条棕色的,金属扣头是哑光铜色,从来没见过。
他从鞋柜底下把那拖鞋捞出来套在脚上走进客厅。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综艺节目里几个明星在抢一把椅子,闹哄哄的。
他凑过来亲我的鬓角,嘴里带着啤酒和牛油混合的味道:“今天部门那帮人太能喝了,我差点倒那儿。”
“哦。”
“对了周漾今天也去了,她还说呢,你家嫂子做饭比我妈都强。”
“她嘴甜。”
“那可不,全部门公认的。”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伸了个懒腰,“哎,我跟你说,她今天带了个酱板鸭来,特意说给你的,明天我给你带回来。”
“你跟她关系挺好。”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他,盯着电视里那个明星被另一把椅子绊了一跤的镜头。
他笑了一下:“都是同事嘛,哪有不好的。”
我把电视关了。客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远处偶尔经过的车声。他愣了一秒,转过脸看我。
“怎么了?”他的笑容还挂在那儿,但眼神里的光收了一点。
“你是不是喜欢她?”
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没预想到。声音干干的,像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的。他张了张嘴,嘴角那个笑慢慢放平了,整张脸上的神情像被冷风吹了一下。
“沈宁你——”
“你回答我就行。”
他站起来,高了半个头俯视着我,喉结上下滚了两次。客厅的落地灯在我们中间投下一片三角形的光,他站在阴影那边,脸有一半看不清楚。
“我把你当老婆,”他的声音变得很稳,像被人按住了什么开关,“你把我就当这种人?”
第4章
他没等我回答,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一些,震得茶几上的玻璃杯轻轻响了一下。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板看了很久。门缝底下漏出一条暖黄色的光,是他开了床头灯。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又开了。他站在门口,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表情像刚洗过脸,额前的头发湿了几绺。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语气比刚才软下来一些,像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行了,别冷战了。我话撂这儿了,你要不信我也没办法。"
"你换了皮带。"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上那条棕色的。动作很自然,甚至带着点莫名其妙的困惑,然后笑了一下:"出差的时候那个旧的坏了,扣头松了,我临时买的。就机场那个店,大牌子你认识的,我不是发过你照片?"
我没说话。他确实发过,就刚出差那几天,在一家品牌店里拍了张照片问我这条好不好看,我当时回了一句还行。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你要是连这个都多想,"他走过来坐到我旁边,伸手搂了一下我的肩膀,力度不重不轻,"那我以后买双袜子都得先跟你报备。"
我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这个动作让他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我搁回他膝盖上的手,拇指在食指指节上蹭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说我去睡了,明天还要开会。走进卧室之前停了一步,偏过头说:"沈宁,我不想吵架,我刚回来。"
"我也不想。"
他进去了。我把沙发上的靠枕重新摆整齐,关了客厅的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才进卧室。他背对着我躺在那侧,呼吸很匀,不知道睡着了还是装的。我掀开被子躺下去的时候床垫微微晃了一下,他那边没有反应。天花板上的灯罩边缘那道灰痕还在,我欠起身想伸手去摸,指尖离着几寸又收回来,重新躺平。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已经在吃早饭了。自己热的牛奶,撕了半袋吐司。看见我从卧室出来抬了抬下巴:"给你热了一杯,在桌上。"
"嗯。"
他吃完了把杯子洗了,换鞋的时候撑在墙上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头对我说:"我晚上可能晚点回,有个项目会。"
"好。"
他走了。门关上之后我走过去拿起他那只牛奶杯,杯子外壁还温着。洗得挺干净,杯底没留水渍。
上午十点我拉开书房抽屉。牛皮纸信封还在,我把里面的东西又倒出来看了一遍。这次我注意到电影票根背面有一行极浅的铅笔字,像写完了又用橡皮擦过,纸面上留着凹痕。我举起票根冲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侧着看,那行字隐约能辨认出几个数字,像是一个座位号:7排12座。
两张同一场的票根都有这行字。另一张单独的电影票背面什么都没有。
我把票根翻过来又翻过去,盯着那行凹痕看了很久。光线变换角度的时候那几个数字变得更清楚了,手写的笔迹微微向右倾斜,收笔处有一个往上挑的小勾。是他写字的习惯,我认识。他写数字"2"的时候总爱在尾巴那儿挑一下,结婚登记表上填日期时就是这么写的。
两张票根上的铅笔字都是他的笔迹。他把座位号写在了自己的票根上,又把另一张票根也写了同样的座位号。两张票根上的字一模一样,像是怕弄混,所以两张都标了。
我忽然想到另一件事。他手机上电影院线的会员卡绑的是我的手机号,因为买票向来是我买的,偶尔他用我的号选座。去年十月的这三个周五,我的手机上没有收到任何一条购票短信。
他把票根收在信封里,却用别人的号买的票。
我把东西收回去的时候手有点抖。拉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拉环上按了两遍才摁到底。我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水槽边慢慢喝完。水是早上他烧的那壶,已经凉透了,过喉咙的时候冰得食管一缩。
中午我做了件事。打开他的平板电脑,翻到备忘录。他没用密码,屏幕一亮直接进了主页。备忘录里有十几条记录,大多是工作上的会议要点和出差行程。有一条没有,点进去只有一行字:十月十九,周五,七点,天幕影院。
日期对得上。他备忘录里记得清清楚楚,电影票根上的日期就是十月十九。那条记录没有后续,没有标注和谁,就这么孤零零一行。
我把平板放回原处。充电线的插口对准了原来的朝向,屏幕朝下的角度和之前分毫不差。
下午林佳打电话来了。我接起来喂了一声,她在那边劈头就问:"你还没动静呢?"
"什么动静。"
"你去翻翻他手机啊!聊天记录,通话记录,深夜通话时长那种。现在哪个偷腥的不玩这一套?"
"我不想翻。"
"你是不是怕翻出东西来?"
我靠着厨房台面,抬头看着天花板。阳光从百叶帘里落下来,照在瓷砖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我翻了别的,"我说,"去年十月他票根上写的座位号,和他同场的人坐他旁边。"
林佳那边倒抽了一口气:"你查监控了?"
"没监控,但那个人坐他旁边的那张票,他用铅笔写的自己的座位号在票根背面。"
"你等会儿,你把他座位号查出来了又怎么样?那电影院还能给你查场次监控?"
"不用查监控,"我说,"他票根上写那个座位号,是一对情侣座。那种影厅后排中间那种双人卡座,只有一个票号。"
林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然后炸了:"所以他买了一张情侣座的票,写了两张票根,假装两个人各买各的??"
"对。"
"沈宁你赶紧的,今天晚上他回来你摊牌。"
"我再等两天。"
"等什么?等他跟那女的下次约你坐旁边?"
"等他自己翻那本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东西就在那儿,书就在书架上,他每晚路过书房那么多次,只要他打开翻到那一页,他就知道我知道了。"
"万一他一辈子不翻呢?"
"那我也知道了。"我把电话换了个耳朵,"林佳,不是所有事都要摊在桌面上说的。有些答案比问题更早到了,坐那儿等就行了。"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房最顶层把那本书拿下来,翻到第一百二十页。照片还夹在原位,边缘有一点点卷起来了,大概是我上次抽插的时候蹭的。我把照片拿出来抚平了又重新夹回去,这次换了一页。换到第一百三十五页,马尔克斯写到乌尔比诺医生去世那一章。费尔明娜在丈夫死后重新见到了阿里萨,彼时他们都已经老了,阿里萨站在她面前,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等待这个机会,已经有五十一年九个月零四天了。"
我把照片夹在那句话的旁边,然后书放回顶层。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快十二点才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烟味。他很少抽烟,偶尔应酬才碰。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见他放轻了脚步走进来,在床沿坐了一会儿,脱衣服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睡了?"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我没动。又过了几秒,他的手轻轻搭在我腰侧的被子上,停了一下,收回去了。他躺下来的时候床垫陷下去一块,过了一会儿呼吸就平了,睡得很快。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发现他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亮着。有一条未读微信弹出来,通知栏显示着发送人头像的缩略图。浅蓝色底色,一只白色的小熊。
备注名是两个字:周漾。
我站在茶几旁边盯着那条未读通知。内容被系统折叠了,只显示前半句:"你昨天跟我说的事,我考虑了一下——"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三厘米的位置。客厅很安静,阳光从阳台的推拉门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飘浮着。那束光恰好落在他手机屏幕上,把那只白色小熊的图标照得发亮。
我拿起自己的杯子转身走进了厨房。
等我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机已经不在了。茶几上只剩他的车钥匙和一副墨镜。我走到书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本书还在书架最顶层,书脊朝着外面竖着,纹丝没动。
他今天出门前没进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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