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师
周桂兰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路过桥头的时候,多看了那算命老头一眼。
老头七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坐在桥头石墩子上,面前铺一块红布,布上用毛笔写着"神算"两个字,旁边搁个粗瓷碗,碗里几个钢镚。周桂兰本来已经走过去了,老头忽然在后头喊了一声:"那位大姐,停一停。"
她回头。老头眯着眼瞅她,枯树枝一样的手指在膝盖上掐了几下,慢慢说:"你家最近要来外人。记住,不能让生人进门。尤其是——"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带东西来的、空手来的、自来熟的,都不能让进。千万记住。"
周桂兰扑哧笑了。她年轻时在供销社干了几十年,早就不信这些了。老头也不恼,只盯着她的眼睛又说了一遍:"有个劫。进门的人带劫。信不信在你。"
她没当回事,扔了五块钱进碗里,转身走了。
现在她坐在医院走廊里,后知后觉地想,那五块钱给少了。
头一个进门的,是十七号楼的刘彩凤。
说是来借面粉。那天下午周桂兰正在阳台上晒被子,听见门铃响,开门一看,刘彩凤笑盈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盆。"桂兰姐,家里包饺子,面粉不够了,借你两碗,明天还你。"
周桂兰犹豫了半秒。刘彩凤是小区里出了名的自来熟,谁家都能串,嘴上抹了蜜似的,见人就夸。但周桂兰记得老头的话:"带东西来的、空手来的、自来熟的……"刘彩凤带了搪瓷盆,算是带东西来的?还是空手来的?她没想明白,人已经侧身让开了。
"进来吧,我给你舀。"
刘彩凤进来倒是没多待,舀了面粉说了几句客气话就走了。周桂兰关上门,心说自己草木皆兵了,一个小区住了十来年的邻居,借碗面粉能有什么事。
第二天刘彩凤来还面,又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的,问周桂兰儿子在哪儿上班、每月给多少钱、那套老房子卖不卖。周桂兰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心里渐有些不耐烦。刘彩凤走的时候,周桂兰发现茶几上儿子给她买的玉坠子不见了。她追到楼道里,刘彩凤已经下了两层楼,回头冲她笑:"桂兰姐,你这玉品相一般,我拿去给你找个师傅瞧瞧。"
周桂兰愣在楼梯口,半天没动。
玉坠没要回来。刘彩凤转天就说师傅说那玉是假的,扔了。周桂兰气得血压升到一百五,在楼道里跟刘彩凤吵了一架。最后社区来调解,不了了之。
第二个进门的是儿子的朋友赵刚。
那天儿子在外地出差,打电话说"妈,我朋友顺路,帮我把那份文件带回家放书房,你给人倒杯水"。周桂兰开了门,赵刚提个公文包站在门外,笑眯眯叫了声阿姨。小伙子看着精神,西装革履的,说话也客气。周桂兰让他进了门,指了书房方向,自己去厨房烧水。
水烧开端出来,赵刚已经从书房出来了,站在客厅来回打量。"阿姨家装修得真不错,这沙发是实木的吧?"他拍了拍沙发背,"值不少钱。"
周桂兰说都老东西了,不值什么钱。赵刚喝了水就走了,走之前又多看了那沙发一眼。
过了三天,她家遭了贼。
门锁被撬了,卧室衣柜翻得乱七八糟,存折现金倒没丢——她从来不把钱放家里——但书房那个楠木书案不见了,客厅两把红木圈椅也不见了,儿子的笔记本电脑也没了。贼是趁她去菜市场的工夫下的手,大白天,撬了锁叫了搬运车,堂而皇之像搬家。
报警后警方调了监控,搬运车司机说是个年轻男的雇的,带个黑框眼镜,西装。周桂兰心里咯噔一下。她没跟警察提赵刚。儿子回来说赵刚辞职了,电话打不通,人不知道去哪了。儿子拍着大腿骂自己瞎了眼,交了个什么朋友。周桂兰坐在沙发上,看着原本放圈椅的地方空出来的两块浅色印子,脑子里反反复复是桥头那老头的话。
第三个进门的,是她自己的亲妹妹周桂芝。
桂芝小她五岁,一直不太着调,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过日子。那天忽然上门来,拎了两盒保健品,进门就哭,说老公做生意亏了,欠了二十多万,银行催得紧,想跟姐借十万周转。
周桂兰那会儿已经被前两件事折腾得心力交瘁了,妹妹一哭她就心软,想着到底是亲姐妹,总不能眼看着不管。她翻出存折,把攒了大半辈子的养老钱取了八万给妹妹,说你先拿去应急,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桂芝千恩万谢走了。
一个月后周桂兰给妹妹打电话,号码成了空号。去妹妹家找,房子已经租出去了,租客说房东把房卖了,搬去外地了。周桂兰站在单元门口,十一月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没哭,就是站了很久,看着天一点点暗下来。
后来儿子替她报了警,但钱追不回来了。桂芝两口子彻底没了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
又是三个月过去。
那天周桂兰去菜市场,绕道从桥头走的。老头还在那儿,还是那个石墩子,还是那块红布。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一百的,轻轻放进粗瓷碗里。
老头抬眼看了看她,又低头掐了掐手指,叹了口气。
"大姐,都过去了?"
周桂兰点点头。她想问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老头看了她半天,忽然伸手从桌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递给她。她打开,里面是她那块玉坠子。
"那天你邻居拿来给我看,我扣下了。"老头说,"这东西上带着你的气,她保不住。"
周桂兰攥着玉坠,嗓子堵着说不出话。阳光从桥洞那边斜斜穿过来,照着老头枯瘦的手指和那碗里孤零零的一百块钱。
"那三个都过了,"老头慢慢说,声音像砂纸磨在木头上,"劫散了。以后不急了。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周桂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头已经闭上了眼,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她把玉坠重新挂回脖子上,贴着胸口那块皮肤,凉凉的。然后她转过身,走进菜市场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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