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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林晚,你把离婚协议签了,钱我一分不少你。”
陈煜坐在餐桌对面,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面前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钢笔搁在边上,笔帽已经拔开。
我手里的筷子没停,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酸甜味在舌尖炸开,排骨炸得酥脆,骨头嚼碎了还有肉香。这是陈煜最爱吃的菜,我做了五年,闭着眼都能把火候拿捏得刚刚好。
“签可以,”我咽下那口肉,抬头看他,“但你得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你遇到灵魂伴侣了?”
陈煜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他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滚,像在组织措辞。这副模样我太熟悉了,每次他要说谎或者要推卸责任之前,都是这个动作。
“就是那种感觉,”他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说什么她都懂。不用解释,不用铺垫,一个眼神就够了。我跟她聊天,话停不下来,像两个认识了一辈子的人。”
“哦。”我点点头,又夹了一块排骨,“那你跟她聊过什么呢?聊你这周末要去哪钓鱼,还是聊你妈高血压又犯了,还是聊你那个月薪八千还天天吹牛的小舅子?”
陈煜的脸色沉了下来。
“林晚,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是在帮你总结啊。你跟她灵魂共振,那你总得有点具体例子吧?你总不能跟人说‘她懂我’三个字就把人给睡了,那跟诈骗有什么区别。”
陈煜的脸涨红了。他猛地把钢笔往桌上一拍,墨水溅出来几滴,在纸面上晕开两朵小花。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刻薄?我跟你坦白,是尊重你。你倒好,阴阳怪气一通,你——”
“你什么?”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你跟我说‘灵魂伴侣’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刻薄呢?我跟你结婚五年,你爸妈生病我陪床,你事业低谷我拿工资养你,你上个月升了总监,转头跟我说遇到灵魂伴侣了。陈煜,你这叫刻薄,知道吗?”
他沉默了几秒,垂下眼睛,声音放低了一些。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所以钱我多给你,房子归你,车也归你。我净身出户。”
“哟,”我笑了一下,“净身出户这个成语用得好,我建议你好好解释一下那个‘净’字。”
陈煜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像是烧着两团火。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把钢笔捡起来,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龙飞凤舞的两个字,陈煜。
然后他把协议推到我面前,推得有点用力,纸边差点戳到我的胳膊。
“签吧。别拖了。”
我低头看着那份协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我,车子归我,存款他拿一半我拿一半,没有抚养费没有债务分割,干净利落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拿起笔,在签名处工工整整写下“林晚”两个字,比他的字慢多了,一笔一划,像是要把这五年的最后一口气写进去。
写完,我把协议推回给他,起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陈煜在身后喊了一句“你干嘛”,我没理他。
我拉开衣柜,把挂着的两件大衣取下来叠好,又把抽屉里的内衣和袜子一把一把抓进旅行袋。动作很快,快到手指碰到陈煜那条围巾的时候,我甚至没停顿,直接把它扔到了床上。
“你拿我东西干什么?”陈煜站在卧室门口,声音里的火气已经退了,变成了一种不痛不痒的困惑。
“那你让开。”
“你要去哪?”
“关你屁事。”
我提起旅行袋,从他身边挤过去。他没拦我,只是侧了一下身,像避让一个不太重要的障碍物。客厅里静悄悄的,我换鞋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林晚,你是个好人。真的。希望你以后也遇到对的人。”
我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煜,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这句话。以后你后悔了,别来找我。”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带点怜悯,带点释然,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发脾气。他说:“我不会后悔的。”
我把门带上了。
楼道里很安静,三楼楼梯口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走下楼。旅行袋的拉链刮在扶手上,发出“嘶啦”一声响,有点像衣服被撕开的声音。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把门吹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站了三秒钟。
手机震了一下。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备注名“我妹林瑶”。
“姐,你那个事办完了没?我听说他那个新欢今天去医院了。”
消息发来的时间是三分钟前,也就是陈煜刚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的那一刻。
我盯着“今天去医院了”这几个字看了两秒。
然后回了一句:“刚签完。她去哪家医院了?”
两秒后,林瑶回了一条:“妇幼保健院。我闺蜜在那当护士,今天值班,看见她挂的妇科号,还跟一个男的一起去的。”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拇指悬在键盘上面,没动。
妇幼保健院。妇科号。
陈煜说他们才认识三个月,说他们是精神共鸣,说他们连手都没怎么牵过,说他跟她只是聊得来而已。
我关掉手机屏幕,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里。旅行袋压在肩上有点沉,我踏着楼梯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一楼的时候,门卫大爷从传达室里探出半个脑袋,隔着窗户喊了一声:“小林啊,你这是出远门?”
“大爷,我出差。”
“哦,”大爷缩回去,又说了一句,“那你老公刚才也出去了,开着车走的,往东边那条路去了。”
东边那条路。往东走三公里,就是妇幼保健院。
我推开单元门,外面的冷风兜头浇过来,吹得我眼睛一疼。天色已经暗了,路边的路灯还没亮,整条街灰蒙蒙的,像是被人用脏布擦过一遍。
我往小区门口走,路过那辆白色奥迪的时候,扫了一眼副驾驶座。座位上空荡荡的,但玻璃上贴着一张便利贴,黄色的,上面写着什么。我弯腰凑近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是一个女人的——娟秀,圆润,写的是“亲爱的别忘了我等你”。
我直起身,把便利贴撕下来,攥在手心里,继续往前走。
走到路口,一辆出租车经过,我伸手拦了下来。
“去哪?”司机问。
“妇幼保健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可能是我拎着旅行袋,脸色又不太好看,他没再多问,踩了一脚油门。
车窗外,小区门口的白色路灯“啪”地亮了一盏,光晕在雾气里晕开一大团。
手机又震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陈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你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不然我不放心。”
我盯着“不放心”三个字,笑了一下。
然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出租车拐过路口,往东边那条路开去。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快得像被风吹散的水珠。
我手里攥着那张便利贴,纸角被我的指甲掐出两道印子。上面那行字——亲爱的别忘了我等你——写得那么轻巧,那么得意,像一只猫刚刚偷吃完一条鱼,还在尾巴尖上舔了舔嘴。
出租车在妇幼保健院门口停下的时候,我看到那辆白色奥迪正停在停车场里,车灯还亮着。
我付了钱,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灌了我一脖子。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大门上面“妇幼保健院”那几个大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跟陈煜结婚第一年,他陪我来过这里。那会儿我怀了孕,三个月的时候查出来胎停,我们坐在二楼的走廊里,陈煜握着我的手,说“没事的,咱还能有”。他的手很热,热得我手上全是汗。
后来就没再有了。我后来又怀了一次,还是没保住。医生说可能是染色体的问题,建议做进一步检查。陈煜那天没陪我来,他说公司有会,让我自己过来。
我没再查。
我站在门口,把那团攥皱的便利贴松开,展开,又叠起来,塞进口袋。
然后我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人不多,挂号窗口排着三个人,缴费机前站着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孩子在哭,哭声在瓷砖墙面上撞来撞去。我走到导诊台前,看了一眼值班护士的胸牌——姓刘,剪短发,正低头翻手机。
“您好,”我开口,“我想查一个挂号记录。”
刘护士抬起头,大概以为我要问挂哪个科,张嘴正要说话,目光扫到我手里的旅行袋,又看了看我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你想查谁的?”她问。
“一个女的,今天下午挂的妇科号,大概三点到四点之间。”我说,“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但我认识她的长相——瓜子脸,长发,穿一件米白色风衣,大概一米六五左右。”
刘护士盯着我看了三秒。
“不好意思,按制度我们不能随便给家属查挂号信息。你有没有——”
“我不是家属,”我说,“她勾搭我老公,我刚签了离婚协议。我查她挂号记录,不是来闹事的,就是想把事情弄清楚。你帮我查一下,我谢谢你。”
刘护士低头翻了翻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她没抬头,但声音压低了一点:“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姓周?周青青?”
“我不知道她姓什么。但长什么样我说了。”
刘护士又划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一种“卧槽这事儿我怎么赶上了”的震惊。
“是有这么一个人,”她说,“挂的是妇科,医生是王主任。这会儿还在楼上三诊室没走呢,一起的还有个男的。”
她顿了顿,又说:“你……你要上去吗?”
我提起旅行袋,说:“谢谢你。”
转身往楼梯口走的时候,我的步子比自己想的要快,快到我听见自己的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笃笃声。
楼梯间里人不多,只有一对老夫妻慢慢往下走,老太太扶着扶手,老头在边上念叨“你慢点,你慢点”。我侧身从他们身边挤过去,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二楼走廊,护士站灯还亮着。
三楼走廊,灯光偏暗一些,尽头最后一个诊室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白光。我放慢步子,走到门口,从门缝里看进去——
里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正侧对着门,长发披在肩上,低头在看手机,嘴角微微翘着。她对面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门,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正是陈煜。
陈煜正说着什么,声音不大,隔着门我听不真切。但看他的姿势——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放在桌上,靠近那个女人的方向——那是他每次认真说话时都有的习惯动作,我以前觉得这叫专注,现在觉得这叫献殷勤。
“叮”一声。
诊室里的电脑屏幕亮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里面的检查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摞单子,坐到陈煜和周青青对面,开了口,声音透过门缝传到我耳朵里,清清楚楚。
“周小姐,您这个B超结果出来了,子宫和卵巢的形态都没什么问题。”
周青青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一点,侧头看了陈煜一眼,那一眼里裹着的是“你看吧我没事”的得意。
但医生的话还没说完。
“不过,”医生推了一下眼镜,低头在单子上指了指,“您的输卵管造影结果显示,两侧输卵管都有明显的堵塞和粘连,特别是右侧,末端已经闭锁了。这种情况,自然受孕的几率非常低。”
周青青的笑容僵在嘴角。
陈煜的身子顿住了,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
“医生,”陈煜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有点哑,“您的意思是……她很难怀上孩子?”
“不是很难,”医生抬起头,目光平淡,“是几乎不可能自然受孕。如果想要孩子,需要做试管婴儿,但以她现在这个输卵管情况,成功率也不高。建议先做腹腔镜手术疏通,或者直接考虑辅助生殖。”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青青低下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界面停留在某个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你到了吗”,发件人备注是“老公❤️”。
陈煜没有回答医生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后背僵直,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我站在门外,看到这一切。
然后我转身,往楼梯口走。
脚步很轻,轻到我自己都听不见。
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陈煜的聊天框,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到家了。你放心。”
发完,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拎起旅行袋,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走到二楼的时候,我听见上面传来一声门响。很大声——像是有人猛地推开门,撞在墙上了。
但我没回头。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冷风又一次兜头灌过来。路灯亮得更密了,把整条街映得白花花的一片。我走到路边,掏出手机,给林瑶发了一条消息。
“你闺蜜还在值班吗?帮我问一下,那个女的挂的是什么号,谁给挂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天已经彻底黑了。东边天际线那里有一丝灰白的余晖,像被人用橡皮擦使劲擦过一遍,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影子。
那辆白色奥迪还停在停车场里,车灯没熄。
我看着那两盏车灯,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陈煜出门之前对我说的话——
“林晚,我今天晚上可能回来晚点,有个饭局。”
我说好。
我当时在拖地,一只手拿着拖把,一只手扶着腰,听见他说完这句话,我头都没抬,就说了声好。
他是早上九点多出的门。走的时候他在玄关换了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我听见他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清脆的,像钥匙碰撞的声音,又像硬币。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我想了想,那大概是他把周青青给的“便利贴”塞进口袋的声音。
手机震了一下。
林瑶回了消息:“问了。那个号是她自己挂的,上午十点在手机APP上预约的。不过闺蜜说了一个事——她翻记录的时候,看到昨天那个女的还挂过一次,挂了不孕不育科。医生姓张,是专门看输卵管问题的。”
我盯着“昨天”这两个字。
昨天。也就是说,陈煜前天晚上还跟我说他周末要陪我去看爸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还在,银色的,内侧刻着“CY+LW”,陈煜和林晚的缩写。
我把它摘下来,在路灯底下转了半圈,银光一闪。
然后我把它放进了外套口袋里,和那张便利贴放在一起。
出租车来了,我抬手拦下。
“去哪?”司机问。
“去火车站。”
“这么晚了还坐火车?”
“嗯,回趟老家。”
出租车启动,引擎的声音低沉地嗡了一声。我从车窗里看了最后一眼妇幼保健院的大楼——三楼尽头的窗子亮着灯,白色灯光,像一盏没有关掉的台灯。
窗子里面,陈煜和周青青大概还在说话,大概还在消化那个“几乎不可能自然受孕”的诊断结果。
我把视线收回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有三个画面在交替出现——第一个是陈煜说“灵魂伴侣”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第二个是周青青嘴角翘起的那抹笑;第三个是诊室里陈煜那只猛然攥紧的手。
三个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快速切换,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里。
那是今天早上,陈煜在玄关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他的外套口袋里露出来一个黄色的纸角。
我当时没看清那是什么。
现在我大概知道了。
我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利贴,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眼——
“亲爱的别忘了我等你。”
字迹娟秀圆润,上面还有一个淡淡的唇印,口红颜色是豆沙色,跟周青青嘴上涂的一模一样。
我把它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小一些,像是用钢笔写的,笔迹潦草——
“你什么时候跟她说。”
我的手顿住了。
出租车驶过路口,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去,像一条被拉长的光带。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陈煜说他遇到灵魂伴侣了,跟我说离婚的时候,他底气那么足,那么坦然,那么“我不欠你”——原来他根本就不是临时起意。他只是等一个他觉得可以摊牌的时间点。
而那个时间点,周青青帮他确定好了。
什么时候跟她说——她问的,他答的。
那个“说”字,说给我听。
我拿起那张便利贴,对折,再对折,然后塞进外套的最里层,贴着胸口的位置。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说:“姑娘,你是不是哭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脸颊。
干干的。
我说:“没哭,就是风太大了。”
司机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出租车驶上高架,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像有人在背后翻着什么厚厚的纸。
我掏出手机,给陈煜发了第二条消息。
“陈煜,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是有了孩子,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发完,我关了屏幕,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窗外的高架桥栏杆一截一截往后飞,远远近近的楼宇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像一座巨大的棋盘。
手机在膝盖上震了一下。
但我没看。
我知道他会回什么。或者说,我知道他今天不会回。
因为他现在,正在妇幼保健院三楼三诊室里,跟一个刚刚被告知“几乎不可能自然受孕”的女人,面对一个他没想过的局面。
而我在去火车站的路上。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像是有人在一秒一秒掰着指头算着时间。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出最后一幕——陈煜的那只手,猛然攥紧,指节发白。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展现出一个男人的恐惧。
可惜,那个恐惧,不是为了我。
第1章结束。
第2章
火车是晚上十点二十的,硬座,靠窗。
我买的票是临时刷出来的,位置在车厢中部,对面坐着一个戴耳机的大哥,正闭着眼睛听歌,腿偶尔抖一下,像是踩着什么看不见的节拍。我坐下的时候他睁了一下眼,扫了我一眼,又闭上。
我把旅行袋放在脚边,拉链没拉好,露出一截大衣袖口。我低头把那截袖口塞回去,拉好拉链,然后掏出手机。
陈煜没回消息。
那条“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发出去一个多小时了,对话框里静悄悄的,最后一个回复还是他发的那句“你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不然我不放心”。
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最后几条对话很干净,几乎没什么日常闲聊——他最近几个星期都这样,回消息慢,字数少,偶尔发一个表情包,像在敷衍一个不太重要的同事。
我翻到上个月的一条记录。
“林晚,周末想吃啥?”
“火锅吧。你上次说那家辣的。”
“行,我订位。”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条消息之后,他回了三个“嗯”,一个“好”,一个“晚上加班”。
我关掉聊天框,点开林瑶的头像,给她发了一条:“我上车了,明天早上到。你帮我盯着点那个周青青。”
林瑶秒回了一个“OK”,又跟了一条:“姐,你心真大。换我我当场炸了。”
我没回这条。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夜景——火车站出站的灯光渐渐远了,轨道两旁的民房一幢一幢往后闪,有些亮着灯,有些是黑的,像一块缺了棋子的棋盘。
列车员推着零食车从过道经过,扬声器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唱得沙哑,歌词大概是“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那声音从车厢尽头漫过来,混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像有人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对面的大哥忽然睁开了眼,摘下耳机,看了我一眼。
“你脸色不太好,”他说,“要不要吃点啥?”
我摇摇头。
他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过来:“吃块糖。我媳妇以前也这样,碰上事就什么也不吃。”
我犹豫了一秒,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大哥笑了笑,重新戴上耳机,没再说话。
我把那块巧克力放在小桌板上,没吃,只是看着它。包装纸是深红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可可含量百分之七十。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陈煜以前也爱买这种巧克力,每次从超市回来都带一板,说“苦的提神,你熬夜写稿子的时候吃”。
他最后一次带回来那块巧克力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两个月前。那会儿我正赶一个项目方案,熬到凌晨两点,他在客厅里看了会儿球赛,然后端了杯热牛奶进来,放在我手边,说:“别太晚。”
他现在大概正在给周青青端热牛奶吧。
我捏住那块巧克力,把包装纸撕开一个角,咬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炸开,很浓,像咽了一把没有味道的灰。
火车过了两个站,车厢里的人换了一拨。坐在我斜对面的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睡着了,男孩举着手机看了会儿短视频,然后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女孩身上。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
夜里的田野很黑,偶尔有一片亮光划过去,是某个村庄的灯光从树影缝隙里透出来,一闪而过。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林瑶发的语音。我戴上耳机点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上班时间偷偷打的。
“姐,我闺蜜刚才又给我发了一条。那个周青青下午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在门口跟陈煜吵了一架。两个人站在停车场里,声音挺大的,我闺蜜说她在导诊台里都听见了——周青青说她‘早知道你心里还有她,我就不会跟你扯这么久’,陈煜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周青青说‘你那手攥得那么紧,是怕我怀不上你急着走吧’。”
我听完,把语音又放了一遍。
“周青青说她‘早知道你心里还有她’。”
这话有意思。按照陈煜的版本,他跟周青青是“灵魂共鸣”的纯洁关系,连手都没怎么牵。可周青青这句话里,藏着“扯了这么久”和“你心里还有她”两个词组,像两根针,一左一右扎在那个“灵魂伴侣”的气球上。
我回了一条文字:“她说陈煜‘心里还有我’?她自己说的?”
林瑶秒回:“对,原话。我闺蜜复述的。然后陈煜就说‘你别胡说八道’,周青青就哭了,后来两人上车走了。”
我又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陈煜说“你别胡说八道”。他这句反驳,否认的是周青青说他“心里还有我”,还是否认周青青说“早知道就不扯这么久”?
我把手机放在小桌板上,盯着窗外的夜色。
火车钻进一条隧道,车厢里的灯“啪”地亮了一下,又暗下来。对面那个大哥还闭着眼,手机屏幕上放着一部电影,声音被耳机吞了,只有画面在他的脸上变换着光影。
隧道很长,黑暗持续了将近两分钟。
我在这两分钟里想了一件事——陈煜为什么要跟周青青说离婚这件事?按照周青青的质问逻辑,她“早知道”陈煜心里还有我,那说明陈煜跟她坦白离婚计划的时候,表现出了某种犹豫。或者,陈煜跟她说“我跟她离了”的时候,用了一种不够决绝的语气,像一个人把一个已经打包好的行李放在门口,却迟迟不关门。
他在等什么?等我主动签?还是等周青青给他一个让他可以完全放心的理由?
两分钟后,火车驶出隧道,窗外的夜又恢复了那种深沉的暗。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条新消息,发件人不是林瑶,不是陈煜,是一个我很久没联系的名字——李兆。
李兆是我大学时的学长,现在在省医院做妇产科医生,我跟他联系不多的原因是我结婚后就没再主动找过男同学。他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林晚,好久不见。听说你今天在妇幼?”
我愣了一下,回他:“你听谁说的?”
他秒回:“林瑶找我了。她说你碰上点事,让我如果方便的话给你打个电话。你现在方便吗?”
我犹豫了两秒,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的声音很轻,像是他刚接起来就把手指搁在了话筒上。
“林晚。”他的声音比我记忆里低沉了一些,但语气还是那个调调——稳,慢,像医生跟病人说话时的那种不紧不慢。
“李兆学长,”我说,“林瑶都跟你说了?”
“说了个大概。”他顿了一下,“她说你前夫那个事,那个女人挂的妇科是我同事王主任的号。王主任晚上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她今天碰上一个病人,输卵管堵得厉害,男方表情很不好。我一看林瑶发我的信息,就对上了。”
我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
“那个周青青,”李兆的声音慢了一拍,“是她自己挂的号,不是陈煜帮她挂的。但你知道她昨天也挂了号吗?挂不孕不育科。昨天上午十点,挂的是张医生的号。张医生给我看了记录,说她那天带了一张B超单过去,B超单是一个月前在另一家医院做的。也就是说,她一个月前就知道自己输卵管有问题了。”
一个月前。
我算了一下——一个月前,陈煜刚跟我说他“遇到了一个很聊得来的朋友”。他那次说的是“朋友”,没有说“灵魂伴侣”。后来过了两周,朋友变成了“知己”,又过了一周,“知己”变成了“灵魂伴侣”。
也就是说,陈煜跟我坦白他“遇到灵魂伴侣”的时间,大约是在周青青拿到那张B超单的三周之后。
我深吸了一口气。
“林晚,”李兆的声音又慢了一拍,“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她为什么选择在知道自己输卵管有问题之后,才开始跟陈煜‘深入交往’?”
我说:“你意思是……她知道自己怀不上,所以无所谓?”
“正好相反。”李兆说,“她知道自己怀不上,所以她需要一个男人。一个有能力、有经济基础、愿意跟她一起面对这个问题的男人。陈煜什么条件?月薪两万多,刚升总监,家里有两套房,一套给了你,一套是他们老家的。他跟她认识三个月,他愿意为她离婚。你说她为什么要选这个时间点?”
我坐在火车上,窗外的夜在飞速后退,车厢里的灯光在玻璃上印出我的脸——一张有些发白的脸。
“你的意思是,”我的声音比我以为的平静,“她在一个月前就知道自己怀不上,然后在知道自己怀不上的情况下,仍然选择把陈煜从我这里抢走?”
“我猜是这样。”李兆说,“你林瑶今天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问了她一句——你姐跟陈煜结婚五年,她有没有查过自己的输卵管?我记得你在学校那会儿就说过,你月经不好。”
我沉默了一秒。
“我查过,”我说,“结婚第二年,我胎停那次,查了。医生说我的输卵管是通的。”
“那问题出在哪?”
“出在我内膜炎反复发作,医生说内膜炎会影响着床。但那个治了三年,没有彻底好。后来就没再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你没想过,你们要不上孩子,问题不一定出在你这?”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李兆的声音顿了一下,“陈煜有没有查过自己的精液?”
他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我脑子里。
陈煜查过吗?没有。每次我提到一起去做个检查,他就说“我没事我身体好着呢”,然后岔开话题。结婚第一年胎停之后,我提了三次,他三次都说“回头去”,然后就没然后了。
“他从来没查过。”我说。
“嗯。”李兆应了一声,“那你有没有想过,周青青选陈煜,可能就因为他是个‘看起来没问题’的男人——有工作,有房,有车,乐意离婚,而且,你跟他五年没孩子,这在很多人眼里就是‘女方有问题’的证据。周青青知道自己输卵管有问题,她需要一个不会在外面拈花惹草、愿意跟她一起扛的男人。一个已经结了婚、能为你离婚的男人,比一个单身的男人更可信,因为至少他表现出了‘为女人承担责任’的能力——他为你离婚,说明他是有担当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所以周青青在知道自己输卵管有问题之后,主动靠近陈煜,让他离婚。这样她就能得到一个‘为她离了婚’的男人——一个在道德上已经付出过代价的男人。”
“我是这么推测的。”李兆说,“当然,这只是推测。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件事——那个女人的每一步,可能都不是你前夫想的那么简单。”
火车又驶入一个隧道。车厢暗下来,我的脸在手机屏幕的光里映出一小块模糊的轮廓。
“李兆,”我说,“你明天有空吗?”
“上午门诊,下午排了手术。后天可以。”
“那后天上午,你给我排个检查。”
“什么检查?”
“精子质量检查。我给陈煜做的。”
李兆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你确定?”
“确定。”
“那个检查,你得拿样本过去。你拿谁的?”
“我拿他的。他不是把所有东西都留给我了吗?房子、车、存款——还有他放在衣柜最上面那层的一个盒子。”
电话那头,李兆轻轻地“嘶”了一声。
“林晚,你这么做,是违法的。”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不要求你出报告。你只需要帮我检查一下,结果告诉我一声就行。”
又一段沉默。
“行,”李兆说,“后天下午两点,你来找我。我把检测室的钥匙给你。”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熄灭。对面的大哥已经睡着了,头歪向窗户,耳机线垂在胸前,像两条黑色的藤蔓。
火车正在经过一片旷野,窗外的天边有一层薄薄的泛白,是下半夜的月亮即将升起来的迹象。
我靠在座椅上,闭眼。
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盒子——放在衣柜最上面那层,被一床旧棉被压在下面,他以为我没看到过。
我确实没看到过,但上周我把柜子里的换季衣服叠上去的时候,棉被角翘起来,我瞥见了一个浅蓝色的盒子,约莫巴掌大小,上面印着三行字,字体很小,我隔着一臂的距离没看清。
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我想起来了。
那是医院里的药盒,药字旁边带一个“催”字的框。
我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开和林瑶的聊天记录,给她发了一条。
“妹,你帮我查一下——有没有一种药,叫‘促排卵’?”
发完,我关掉屏幕。
火车还在往前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规律而沉闷。窗外的月亮已经从地平线上升了一截,冷冷的白色光芒洒在田野上,像有人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我看着那轮月亮,想起陈煜很久以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林晚,要是咱俩有了孩子,我就给他起名叫月亮。因为你就跟月亮一样,冷归冷,但照着我走夜路。”
那是结婚第二年的冬天,我们从医院回来,胎停的报告纸被他叠好塞进口袋。他拉着我的手走在路上,路灯和月亮混在一起,亮的那个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那个时候是亮的。
后来什么时候暗下来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道光,后来照到了别人身上。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两分钟。站台上没有人,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和一排空荡荡的塑料椅子。我透过车窗看着那盏灯,灯在风里晃了一下,像在打一个无声的招呼。
列车重新启动,哐当一声,把那个小站甩在身后。
我把手机从口袋掏出来,翻开陈煜的对话框。那条“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的消息,还是没收到回复。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十秒。
然后把那个空白的对话框截图,存进相册。
火车开进黑夜深处。
我闭上眼睛,耳朵里全是铁轨撞击的声音——哐当,哐当,哐当——像有人在身体里敲着什么节奏,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响。
那个浅蓝色的药盒,明天早上下了火车我就去拿。
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第2章结束。
第3章
火车到站是早上六点四十分。
天还没全亮,灰蓝色的晨光从车窗里挤进来,照在对面大哥的脸上。他醒了,正在把耳机线卷起来塞进口袋,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到了啊”,然后站起来拎起背包走了。
我在座位上又坐了两分钟,等车厢里的人差不多走空了,才站起身来,拎起旅行袋往外走。清晨的站台上人不多,广播里在播报下一班列车的信息,一个女声机械地念着车次和发车时间,语速均匀得像一台复印机。
我出了检票口,在广场边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我说了老家的地址,然后把旅行袋放在后座上,自己靠进座椅里。
车窗外的街景从火车站广场变成老城区,又变成郊区的水泥路。路两边的梧桐树叶还绿着,但已经有一小部分泛了黄,在晨风里沙沙地响。我注意到那些树的树冠形状很整齐,像是被人修剪过,每棵树的枝干都朝同一个方向伸出去,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弧度。
车子在老家的巷口停下。我付了钱,拎着旅行袋走进巷子。老家的门是防盗门,不锈钢的,上面的漆掉了几块,露出里面银白色的底色。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锁舌“咔”地弹开。
客厅里还是上次走的时候的样子——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茶汤已经凉透了,泛着一层暗褐色的膜。沙发靠垫被压出一个凹陷,是我爸平时坐的那个位置。
我放下旅行袋,径直走向主卧。衣柜在床头对面,深红色的实木柜门,拉手是铜制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白灰。我踮起脚,伸手把衣柜最上面那层的棉被拉出来一角。棉被是白色的,叠得很整齐,大概有三四斤重,我扯了几次才把它整个拖下来。
下面果然压着一个浅蓝色的盒子,巴掌大小,纸质,包装外面有透明塑封膜。
我把它拿出来。
盒子正面印着三行字——“枸橼酸氯米芬片”,下方是规格“50mg×10片”,最下面一行小字写着“用于促排卵”。
我拿着这个盒子,在卧室里站了三十秒。
空气很安静。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几十只小手同时在拍打着玻璃。
促排卵片。这种药一般开给月经不调或者排卵障碍的女性,帮助卵泡发育,提高受孕几率。但它也有一个不太常见的用途——在男性身上,如果在某些特定条件下小剂量使用,可以通过影响体内激素水平的反馈,间接提高精子质量。
这只是网上某些讨论区里流传的说法。我没有在任何正规医学资料里看到过这种用法,但我听人说过,有些老医生会给“查不出明确病因”的男性开这种药,属于一种“赌一把”的偏方。
问题是——陈煜把这个药盒放在衣柜最上面,压在棉被底下,他藏的,不是他自己吃的,是给谁吃的?
我又翻了翻盒子的背面。说明书正面朝下贴着,我没有拆封,只看了一眼生产日期和批号——是三年前生产的那种,药品批号模糊,我凑近看了两遍才辨认出来,数字显示是二零二三年的批次。
三年前。那是我第一次胎停之后,也是陈煜第一次说“我身体好着呢不用查”的那段时间。
我拿着盒子,把它塞进旅行袋最底层,拉好拉链,然后转身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瑶发的消息:“姐,你到家了没?我这边刚下夜班,给你带了早饭,放在门口了。你出来拿一下。”
我愣了一下,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防盗门,门外果然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杯豆浆和一个煎饼果子。
我拎进来,拿出豆浆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微甜。林瑶的微信又追了一条:“你还没告诉我,那个盒子里是什么。”
“促排卵片。”我回她。
三秒后,林瑶回过来一串感叹号表情包,然后又跟了一条:“你确定是他藏的?不是你自己放了忘的?”
“他放的。衣柜最上层,棉被底下。”
林瑶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文字:“姐,你等我一下,我打个电话给你。”
过了大概两分钟,电话铃响了。我接起来,林瑶的声音在话筒里急急的:“姐,你听我说。促排卵片这种东西,男人吃了确实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善精液质量,但这是非正规用法,正规医院不会这么开,只有小诊所或者网上买的那种才有人这么用。你那个药盒是三年前的批号,如果他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吃,那他到底吃了多久?”
“我不知道。”
“那你想过没有——如果他真的吃了,你跟他五年没孩子,问题到底出在哪?”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林瑶,你告诉我,你闺蜜有没有跟你说过周青青挂的号是谁给她挂的?”
“她说挂的是妇科,不是不孕不育科。而且是她自己挂的。”
“妇科是哪个医生?”
“王主任。”
“王主任昨天跟她说了什么?”
“说了输卵管堵塞的事,还有建议做手术或者试管。”
“那——王主任有没有告诉她,输卵管堵塞是怎么造成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一件事,周青青她为什么选择在那个时间点挂妇科号,而且偏偏挂了王主任,不是张医生。不孕不育科和妇科的号,她挂的是妇科。她如果知道自己的输卵管有问题,为什么不直接挂她昨天挂过的不孕不育科?她如果已经拿到过诊断结果,为什么还要再挂一次妇科号?”
林瑶那边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她如果已经知道自己输卵管有问题,昨天挂不孕不育科,今天又挂妇科号——她是在确认什么吗?还是她想让另一个人知道?”
“她要想让陈煜知道,就正常挂妇科号,两个人一起听。挂不孕不育科那是一个人的,她自己去拿报告。然后第二天挂妇科号,让陈煜陪着一起去。她不是让医生看她的病,她是让陈煜看她的病。”
我说完这句话,嘴里那口豆浆已经凉了,喝进去像咽了一口凉水。
林瑶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秒,她问:“姐,你打算怎么办?”
“我查完了那个药的批号,明天去省医院找李兆,做个检测。”
“省医院……你找李兆做检测?做什么?”
“精子质量检测。拿陈煜的样本去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林瑶的声音变得很轻:“姐,你动这个心思多久了?”
“从看见那个药盒开始。”
“你确定那个样本你能搞得到?”
“他在衣柜最下层还有一个盒子,里面放了几个小瓶子。我以前以为是香薰精油,没打开过。回去我看一眼。”
林瑶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她说:“我陪你回去。我今天不上班,现在出门,中午就能到。”
“不用——”
“姐,”她打断我,“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你现在说话的语气听着像没事,但越是这样我越怕。你在家里等着,我中午到。”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个已经凉掉的豆浆杯,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顺着我的指缝往下滴。
我低头看着那一滴水珠,它从我的食指和拇指之间滑落,滴在茶几上,在我爸留下的那杯凉茶的盖子旁边,砸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然后把豆浆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回到卧室,弯腰拉开衣柜最下层的那格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堆陈年旧物——几双袜子、一条没拆封的毛巾、一本旧杂志——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皮盒,盒盖上面印着一行字,已经被磨花了,我凑近了看才认出那是某个牙膏的广告语,写着“清新口气,更亲近”。
我把铁皮盒拿出来,打开盖子。
里面放着三个小玻璃瓶,深褐色的,瓶口塞着橡胶塞子,像是医院里装化验样本的那种瓶。三个瓶子都贴着手写标签,标签上写的不是名字,而是日期。
第一个瓶子写着:2023年11月14日。
第二个瓶子写着:2024年3月20日。
第三个瓶子写着:2024年8月16日。
三个日期,跨了两年的时间线。最早的那个是三年前,最后一瓶是去年八月——也就是他提出“遇到灵魂伴侣”之前一个月的事。
我拿起最上面那个瓶子,瓶身冰凉,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淡的褐色光晕。瓶盖上的橡胶塞子有点干裂,我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没动。
我把它放回去,盖上铁皮盒,塞回抽屉里,然后把抽屉关上。
然后我回到客厅,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开李兆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李兆,我后天下午两点去找你。除了精子质量检测,我还想问另一个问题——促排卵药跟输卵堵塞有关系吗?”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沙沙地响。巷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踩着石板路在往这边走,步子不快不慢,皮鞋底在石板面上磕出清脆的“咔哒”声。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巷口站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背对着我,正在掏手机。看背影,我几乎以为是陈煜——身高差不多,体型也差不多——但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是一个陌生人,长着一张圆脸,拿着手机在打电话,脸上挂着一副有点焦急的表情。
不是陈煜。
我松了口气。
然后我又觉得,那口气松得有点可笑。
我走回沙发前坐下,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豆浆端起来,一口喝完。
酸涩的余味沿着食道滑下去。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枚戒指,还在。又摸了摸那张便利贴,还在。
窗外鸟鸣声渐起,晨光从浅蓝变成了金白,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客厅地砖上投下一片一片的亮斑。
我坐在那片亮斑旁边,等林瑶来。
手机震了一下,李兆回了消息:“促排卵药可能引起卵巢过度刺激,但跟输卵管堵塞没有直接关系。输卵管堵塞大多因为炎症、粘连或先天性因素。你再想想,你那个盒子上写了什么?”
我回:“枸橼酸氯米芬片。五十毫克。”
李兆那边停了一下,然后回了一条文字:“你这个批号,是口服的。男性服用氯米芬,确实可能在特定条件下提高精子数量,但有副作用——对肝脏有影响,还可能导致性欲下降。你那个样本检测,等我结果出来再说。不过我建议你今天先把铁皮盒里的东西拍了照片发给我,我看着给一下意见。”
我把铁皮盒又拿出来,翻出里面的三个瓶子,各个角度拍了三张照片,发给李兆。发完,我把铁皮盒重新盖好放回去,关上抽屉,站起来去洗了个脸。
冷水扑在脸上的时候,我脑子里一闪而过一个画面——陈煜站在玄关系鞋带,口袋里露出黄色纸角;周青青坐在诊室里,嘴角翘着笑;那个浅蓝色的药盒,静静躺在衣柜最上层。
这三个画面在我脑子里不断循环,像一条卷了几圈又展不开的带子。
我关掉水龙头,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下有一层浅青色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头发被风吹得有点毛躁,跟早上出门的时候判若两人。
手机又震了。
我擦了擦手,点开消息。李兆发来一张图片,是他用手机拍下的屏幕截图——某本医书的电子版页面,上面有一段文字被红圈标了出来。
“氯米芬对男性生精功能的改善作用在临床上有争议,但在某些小样本研究中显示出可提高精子浓度和活力的结果。长期服用可能导致性激素失衡,出现情绪波动、性欲减退等副作用。”
我盯着“性欲减退”四个字。
陈煜最近几个月,确实很少碰我。我以为是他工作忙,毕竟刚升总监,压力大。我体谅他。
原来是吃了药。
我在镜子前面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我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阵敲门声,然后是一句响亮的——
“姐!开门!我到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过去开门。
门外面,林瑶拎着两个大袋子,喘着气,脸颊通红,头发被她自己用一根皮筋扎成一个高马尾。
“我打车来的,花了三小时零十几分钟。”她说,“你那座城市的出租司机认路也真够差的,连我们家巷子都找不到——你吃东西了没?”
“吃了。”
“吃了个煎饼果子就算吃了吗?”她挤进来,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然后弯腰看了看我,表情从风风火火变得严肃了一点,“姐,你脸色不对。”
“我没事。”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她说,“走吧,换衣服,我开车带你去李兆那。”
“不是后天下午——”
“我跟他说了,他中午能挤出半小时。走吧。”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我忽然笑了。
林瑶盯着我,说:“你笑啥?”
“没什么,”我说,“就觉得你跟我妈当年一样。”
“少来。”她拽了拽我胳膊,“去换衣服。”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旅行袋里的那件干净外套拿出来的同时,把那个浅蓝色药盒也一起拿出来,揣进口袋。
换好衣服走出来,林瑶已经站在门边等着了。她手里拿着一杯从袋子里新拿出来的豆浆,递给我:“你喝了它,路上喝,别凉了。”
我接过来,套上外套,穿上鞋。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那杯凉茶还在,我爸的坐垫上那个凹陷还在。我关上门,听见锁舌“咔”地弹进去。
巷子里的阳光已经亮起来了,梧桐叶在头顶上映出一整片晃动的绿色。我走快了两步,和林瑶并排往外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陈煜发来的消息。
他终于回了我昨天晚上那条“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但他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女的。”
我看着这两个字,把手机翻了个面,塞回口袋。
林瑶在边上问:“谁啊?”
“没谁。”
巷口的风迎面吹过来,暖的,带着一股早秋的桂花香。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香气吸进肺里,然后吐出来。
“走吧,”我说,“去省医院。”
第3章结束。
第4章
省医院的门诊楼是灰白色的,外墙嵌着大块的玻璃幕墙,阳光从西面照过来,在那些玻璃上反射出整片刺眼的光芒。我跟着林瑶从停车场走到门诊大厅,穿过挂号窗口、自助缴费机和药房走廊,拐进右边那栋比较旧的小楼。
李兆的诊室在三楼,门牌上写着“妇产科门诊”。他今天穿了件白大褂,里面是浅蓝色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看见我进来,他从电脑前抬起头,目光从我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我身后的林瑶身上。
“你来了。”他说。
“嗯。”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口袋里的两个盒子掏出来,放在他的办公桌上。浅蓝色药盒和铁皮盒并排放着,像一个准备提交的卷宗。
李兆没有立刻拿起来看,先扫了一眼林瑶,又看了一眼我。
“你今天早上没睡好。”他说。
“坐了一晚上火车。”
他点了一下头,没再多问,伸手把那个铁皮盒打开。三个玻璃瓶子并排躺在里面,他拿起最上面那个,迎着窗外的日光看了一瞬,又把瓶身放下,看了标签上的日期。
“2023年11月。”他说,“这三个都是样本?”
“我猜是精液样本。”我看着他,“你碰过这种东西,应该认得出来。”
李兆没有否认。他把那个瓶子放回去,盖上铁皮盒,然后拿起那个浅蓝色药盒,仔细看了看盒子正面的说明文字、批号、生产日期和保质期,翻到背面,把外层的塑封膜撕开一个小角,抽出一小截说明书。
他看了一会儿,把说明书塞回去,把药盒放在桌面上。
“这盒药的效期还没过,但批号比较早,是三年前的批次。你确定这是陈煜的?”
“他放在衣柜最上层,压在棉被底下。”
李兆把药盒推到一边,又看了一眼铁皮盒里的三个瓶子,沉默了片刻。
“林晚,你跟我说实话——你今天来找我,除了想知道他吃没吃过这个药之外,是不是还想搞清楚你们五年没孩子,到底是谁的原因?”
“我是来搞清楚他吃药的逻辑。”
“什么意思?”
“他如果能正常要孩子,为什么要吃促排卵药?如果一个女人知道自己输卵管堵塞,她会做什么?她会找一个能接受她问题的人。但如果她找的那个男人,自己也存在某些问题呢?”
李兆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你那个想法,”他说,“不是没有逻辑。你想说的是,周青青在知道自己输卵管堵塞之后,选了陈煜,但陈煜自己可能也有问题——不是他身体的问题,而是他在某种程度上‘承认’自己有问题。他藏药、藏样本、藏日期,说明他一直在暗中验证自己的生殖功能。他自己有疑虑,却从不跟你一起做检查。他宁愿偷偷摸摸地吃促进精子的药,也不愿光明正大地带你去医院做一次生育评估。”
“而你发现他这种举动,可能意味着——他给周青青送了一把刀。周青青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她知道陈煜需要一个能‘理解’他、能接受他‘不完美’的女人。而她在知情的前提下,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愿意共同面对生育问题’的伴侣,这让她在陈煜面前具有天然的优势。”
“优势?”
“对,优势。”李兆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临床事实,“你想想看,如果陈煜知道他自己的精子质量有问题,他需要一个什么样的伴侣?一个像你一样,五年查不出原因、一次次查各种指标、一次次做各种检查、熬到身心俱疲的伴侣?还是一个周青青——他自己以为她身体健康、只是某个‘可控问题’的伴侣?”
我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李兆的白大褂上。胸口的口袋边沿露出一截笔帽,黑色的,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商标。
“你意思是,”我说,“周青青不是‘碰巧’输卵管堵塞,她是带着这个诊断来找陈煜的——她知道自己有问题,她知道陈煜需要一个有问题的女人。”
“是这个逻辑。”李兆说,“你昨天跟我说的话里有一句很重要——周青青在一个月前就知道自己输卵管有问题,但她在那个时间点以后才主动跟陈煜深入交往。一个月前她知道,三周前陈煜跟你说‘灵魂伴侣’。如果她没有那层底气,她不会加速推进陈煜的离婚。”
“她用什么加速?”
“用那张便利贴。”
我愣了一下。
“便利贴?”
“就是你在陈煜车里看到的那张。你跟她还没见过面,但你对她已经有一个强烈的印象:她会写那样的纸条,会主动制造亲密感,会在诊室里展现自己的脆弱,会在停车场里哭泣。这在营销心理学上叫做‘情境塑造’——她把每一个场景都设置成对陈煜有利的样子,而陈煜身在其中,不会觉得被利用,只会觉得感动。”
我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我叠得四四方方的便利贴,放在桌面上。黄色纸面已经皱皱巴巴,唇印褪了一小半,那一行娟秀的字还留着——“亲爱的别忘了我等你”。背面那行潦草的钢笔字,“你什么时候跟她说”,也清清楚楚。
李兆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林瑶在旁边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看了一眼便利贴,然后看着我。
“姐,”她说,“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跟你来了?”
我没说话。
李兆把便利贴折好,递还给我。
“你有两个选择,”他说,“第一,把这几个东西拿回去,证明他已经偷偷吃过药、偷偷存过样本、偷偷觉得自己有问题。你手上这几样,一个被藏起来的药盒、三个标注日期的样本瓶、一张用过的便利贴,足够让他承认他不敢直面自己的生育状况。”
“第二,你把这些东西搁在我这儿,我帮你做一次正式的男性生育能力评估。你那天说的‘检测’,可以做个激素水平加精液常规分析。但需要一份新鲜的样本。”
“新鲜的样本怎么弄?”
李兆看了我一眼:“你去他住的地方,跟他‘和好’一次。然后把样本送过来。”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林瑶猛地转头看了李兆一眼:“你说什么?让我姐主动去找他?”
“我没说让她去,我只是提供方案。”李兆的声音依然很平,“但你现在手上那个铁皮盒里的三个瓶子,放的时间都超过了半年,再拿去测,数据早就不准确了。你如果想得到一个可信的诊断结论,只能是新鲜样本。”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人在走廊里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我低下头,看着桌子上的三个物件——浅蓝色药盒、铁皮盒、便利贴。
然后我把它们全部装回口袋。
“李兆,”我说,“你明天下午还有空吗?”
他看着我:“明天下午两点之后,可以。”
“那明天下午两点,我带着样本来找你。”
林瑶猛地拉住了我的胳膊:“姐!”
我转头看着她:“你给我当司机。你开车带我去他住的地方。”
“你去干什么?”
“我去问他一个问题。顺便拿点东西。”
林瑶看了我三秒,松开了手。
“行,”她说,“但你必须让我陪你进去。”
“好。”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李兆也站了起来,绕到诊桌前面,伸手拿了一只白大褂口袋里的手写笔递给我:“明天来之前给我发条消息。”
“嗯。”
我转身往外走。林瑶跟在我身后,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像是也在消化刚才那番对话。
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个抱着病历本的护士,看到李兆站在门口,她喊了一声:“李主任,三点十五分有台手术。”
李兆朝她点了下头,然后又看了我一眼:“明天见。”
我走出那栋灰色小楼的时候,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比进来时更烈了一些。停车场的车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一辆白色的SUV正倒车入库,轮胎在水泥地上磨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林瑶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把外套脱了甩在后座,坐进驾驶座:“去哪?”
“去他租的房子。我前天晚上签完协议之后,他应该搬过去了。”
“你确定他会在?”
“不确定。但那个房子离妇幼保健院很近,他应该住在那边。”
林瑶启动车子,从停车场驶出,拐上主路,往妇幼保健院的方向开。
路上她没怎么说话。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音量调得低,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从医院门口的商业区变成居民区,又变成一条两边种着银杏的马路。银杏叶还没到黄的季节,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像一张张闪光的硬币。
过了大约二十五分钟,林瑶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了车。小区不大,灰色的外墙,铁质的伸缩门半开着,门口的保安坐在传达室里看手机。
“就这儿?”她问我。
“就这儿。他租的是一楼,靠东边那间。”
我推开门下车,林瑶锁了车跟在我身后。我走到东边那扇深灰色的防盗门前,停了一下,然后敲了三下。
里面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
过了大概十秒,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是陈煜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谁啊?”
我愣了一下。
林瑶在我身后轻声说:“姐,她在家。”
我没回头。我看着那扇门,抬手又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条暗色的防盗链挂在门框上。门缝里露出一张脸——瓜子脸,长发,眼睛有点红,像是刚哭过的样子。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握着一只水杯,杯子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是谁?”她问。
“我是陈煜的前妻。”我说,“林晚。”
周青青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指尖微微发白。她低头看了我一眼,又抬头看了我身后的林瑶,然后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哦,是你。”她说,“陈煜不在家。他去医院了。”
“他去医院做什么?”
“他说去拿报告。昨天的报告。”
“昨天那个你输卵管的结果?”
周青青垂下眼睛,顿了一下,然后说:“他拿的是他自己的检查报告。他昨天下午也做了检查,抽了血,做了精液分析。他让我陪他一起去的,我没去。”
我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周青青把视线抬起来,看着我。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在红之外有一层薄薄的光,像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脂。
“你来找他做什么?”她问。
“我来问他一个问题。”我说,“一个关于他吃的药的问题。”
周青青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她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说:“他不在。”
“那我等你。”
“你等也没用,他今天下午才回来。”
“那正好。”我说,“我等他。你让我进去。”
周青青抿了一下嘴。她往后退了一步,把门上的防盗链取下来,拉开了一条更大的缝,侧身让开。
“进来吧。”
我跨进门。林瑶跟在我身后,进来后把门轻轻带上。
客厅不大,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一个开了盖的药盒和一杯没喝完的橙汁。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播一个购物节目,一个女人举着一台榨汁机在展示它的功能。
周青青走到沙发边坐下,把自己缩进沙发角落,端起那杯橙汁喝了一小口。她坐在沙发上的姿势带着一种防御性——膝盖并拢,肩膀微微耸起,像一只面对陌生人时下意识蜷缩的猫。
我没有坐下,站在茶几前面,看着她。
“周青青,”我说,“你昨天挂的是妇科号,但前天你挂了不孕不育科。”
她端着杯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妇幼保健院有我的熟人。护士站的刘护士。”
周青青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杯子放下,抬头看着我。她的脸上褪去了之前那层伪装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的、毫不掩饰的疲态。
“对,我前天挂了不孕不育科。”她说,“我一个月前就知道自己输卵管有问题了。我昨天又挂妇科号,是想让陈煜陪我去,让他亲耳听到医生说那句话。”
“你为什么要让他亲耳听到?”
“因为我想知道他听到以后会是什么反应。”周青青说,“如果他听到我输卵管有问题之后,退缩了,那他就是我预料中的那种男人。如果他没退缩,那他值得我赌一把。”
“那你昨天看到他什么反应?”
周青青的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像是苦味还没来得及化开就被摁了回去。
“他攥了手,攥得死紧,指节都白了。但他没走。他后来说了一句话——‘不是你的错’。”
她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我。
“你来找我,不是来闹的。我知道你是来问问题的。你问吧。”
我看着她,把那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
“那你知道他吃促排卵药的事吗?”
周青青的表情没有变化。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只杯子,杯壁上凝着一圈细细的水珠。
“我知道。”她说,“他跟我说的。前天晚上,他来找我,说离婚办完了。然后他坐在这个沙发上,跟我说了十几分钟的话,其中一段是——他说他吃了一种药,吃了大概两年多,说是能提高精子活力的。他之前没告诉任何人,包括你。”
“他为什么告诉你?”
周青青抬起眼睛看我:“因为他要让我知道,我们两个都有问题。”
我站在茶几前面,一句话没说。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斜斜地切过沙发和茶几。电视里的购物节目还在播,那个举着榨汁机的女人已经换成了一个举着拖把的男人。
周青青说:“你来找我,是想把我从他身边赶走吗?”
我看着她:“不是。”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知道一件事。”我说,“他吃药,是他的选择。你让他一起做检查,是你的选择。但你们之间那种‘共同面对问题’的感觉,是你提前设计好的,还是他配合你演出来的?”
周青青的手捏着杯壁,指腹压出一圈白痕。
“设计好的。”她说。
林瑶在旁边猛地吸了一口气。
周青青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在茶几那个药盒上:“我承认,我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接近他。我查过他几个月,知道他结了婚、没有孩子、最近刚升职、家庭条件不错。我没有坏心,我只是想要一个能接受我现状的男人。而他,刚好符合我的要求。”
“他符合要求,是因为他五年没孩子?”
“对。”周青青说,“一个五年没孩子的男人,如果他知道问题不在女方身上,他大概率会怀疑自己有问题。他在那个怀疑里生活了五年,他需要一个人告诉他‘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能给他这种安全感。因为我自己也有问题,我可以跟他站在同一个位置上——不是他怜悯我,也不是我亏欠他,而是我们两个,刚好有同一个焦虑。”
我站在客厅里,阳光在脚边拉出一条短短的影子。
“你赢了,”我说,“你不用再担心。”
周青青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忽然又泛了一层红。
“我担心什么?”
“你担心他那天攥紧的那只手,是为了你攥的,还是为了他自己攥的。”
周青青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她没有回答。
我转身往门口走。林瑶跟在我身后,拉开门。
在我迈出门的时候,周青青在后面说了一句话:“林晚,你比我聪明。”
我没有回头。
我走出去,林瑶把门轻轻带上了。
小区里的阳光已经斜了,从东边的树梢上翻过来,在水泥路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我站在路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林瑶走到我身边,递过来一张纸巾:“姐,你——”
“我没事。”我说,“走,回车上。”
我们坐回车里。林瑶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她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吗?”她问。
“她说的是真的。但那个真相不是她给我的,是她自己要承认的。她承认她是带着目的来的——这就够了。”
“那你现在怎么打算?”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陈煜的聊天框,给那条“女的”回了一条消息:
“陈煜,你明天下午在家吗?我有些东西要还给你。我去你家。”
发完,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开车,”我说,“回家。明天下午,我还要出来一趟。”
林瑶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启动车子,驶出小区。
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翻动着,一片叶子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带走。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那三个玻璃瓶和浅蓝色药盒在我的口袋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而我明天下午,要带一个新鲜的样本去找李兆。
第4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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