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在大连周水子机场,我接上三名日本女乘客,车门刚关上,就觉得不对劲。
那晚大连的风带着腥咸味,从候机楼出口灌进来,吹得我立领夹克的领子啪啪打脸。手机响了第三遍,屏幕上跳着“预约订单-到达”,我踮脚往国际到达那扇自动门里瞅。
三个女人走出来时,我差点没对上号。年纪最大的那位裹了条墨绿色围巾,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推着一只银色行李箱。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些的,手里拎着布袋,布面上印着我看不懂的日文字。她们的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声音。
我上前接了行李箱,用手机翻了句翻译软件备好的日语打招呼。中间那位年轻女人冲我点头,用带点生硬的中文说:“去,码头。”发音像把石头一颗颗往碗里丢。
后备箱放行李的时候,我注意到那只银色箱子很轻。拎起来晃了晃,里面空荡荡的,不像出门旅行的人该有的分量。年纪大的那位站在车门边没动,抬头望着候机楼顶上的灯,灯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们上了后座。我关上车门的瞬间,一股皂角味混着点药膏的凉气漫过来。后视镜里,三个女人并排坐着,中间那位把布袋搁在膝盖上,双手按着袋口,指节攥得发白。
车开上疏港路的时候,年长的女人忽然开口说了一串话。声音很轻,但每个音节都绷得紧紧的。坐中间的年轻女人翻译给我听:“她说,这条路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嗯了声,说疏港路扩建是前年的事儿了,以前这附近都是老厂房。后座沉默了一会儿。我余光扫到年长那位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侧脸的轮廓,眼睛是闭着的。
走到一个红灯路口,年轻女人忽然探身拍了拍我椅背:“停一下,这里。”我踩了刹车,左右看,是个早就不用的货运站台,铁轨上长满了蒿草,站台的水泥柱子裂着缝。年长的女人推开车门走下去,穿平底鞋的脚踩在碎石子路上,一步一步走到站台底下。她从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蹲下身,塞进了柱子裂缝里。
我借着路灯看了个大概,是封信,信封上贴着不知多少年前的邮票,邮戳早就糊了。
上车后她说了第二句话,翻译过来是:“我父亲以前在这里上班。他没能回去。”年轻女人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自己膝盖,声音平板,像在念一段背了很久的词。
后半程没人再说话。码头的钟楼亮着灯,海面上泊着几艘夜航船。到了目的地,我帮她们拿下行李,年长的女人从围巾底下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钞票递过来,又多塞了一张。她用日语说了句什么,翻译说:“风大,回去路上慢点开。”
我握着那张多出来的钞票,站在海风里看她们走进码头候船厅。年轻女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上,像三条伸向不同方向的路,最终又在门口汇成一个点。
回程我把车开得很慢。电台里放着首老歌,唱到副歌的时候,我发现后座脚垫上掉了一张纸条。捡起来看,上面是手写的中国字,笔画抖得像小学生——一个地址,大连市中山区某某街,旁边注着小小一行日文,我不认识,但里面夹着个“父”字。纸条边角被手汗洇湿过,软塌塌的。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遮阳板夹层。第二天出车的时候阳光很好,海面是蓝色的,港口的吊臂在缓缓转动。那张纸条后来我一直没扔掉。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