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陈默在苏家新房的门口站了十七分钟,门没开。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一条消息是苏晴发来的,八个字:“先别来了,我爸在家。”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拎的两袋水果,一袋车厘子,一袋橙子。三年来,他每个周五晚上雷打不动地来苏家吃饭,苏母总说“小陈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手却从来不推。
今天,门上的智能锁响了一声,不是欢迎,是反锁。
第1章:雨夜
雨是从下午开始下的,到了傍晚已经连成了片。陈默站在苏家门口,那件灰黑色夹克湿透了前襟,头发贴住额头,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掉。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他隐约听见里面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阿姨,您让我进去说句话。”他的声音不大,混在雨声里有些发闷。
门开了一条窄缝,苏母刘春梅那张保养精细的脸露出来,眼睛上下扫了他一遍,嘴角动了动:“小陈啊,今天家里有客人,不方便。”
陈默把两袋水果往前递了递:“我放下东西就走。”
刘春梅没接,反而把门缝又合上几分:“不用不用,家里什么都有。你赶紧回吧,淋了雨要感冒的。”
“晴晴呢?她手机关机了。”
“晴晴跟她爸出去了。”刘春梅说完,眼神往楼道口飘了一下,“你也知道,老苏刚调到市里,这几天家里人来人往的,都是些……你不太方便见的人。”
陈默的手还伸在半空,水果袋子勒得指节发白。
他当然听得懂。三年前他第一次上门,踩的是城东老小区那张磨秃了边的红地垫。那时候苏父苏维国还是区教育局的副科长,刘春梅在街道办,一家人住在九十平的老房子里,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毛巾。刘春梅拉着他手说“小陈啊,我们家晴晴从小没吃过苦,你多担待”。苏维国在旁边笑,说“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拿主意”。
现在苏家搬进市中心这套一百四十平的新房才一个月,他就连门都进不去了。
他又往门里看了一眼,里面确实有说话声,男男女女,听不真切,但笑声很响。
“行。”陈默把水果放在门口的地垫上,“那不打扰了。阿姨,这个您拿着吃。”
刘春梅的眉头皱了一下:“小陈,你……”
“我走。”陈默退后半步,雨水顺着脖颈流进领口,凉得人一激灵。
门关上了,落锁声清脆。
他转身往电梯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防盗门。门上的“出入平安”还是苏维国亲手贴的,红底金字,崭新崭新。
手机在口袋里震,他掏出来,手抖得划了好几下才解锁。是苏晴。
“陈默,你先回去,别让我妈难做。我爸刚上任,家里确实不方便。我们的事,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过了这阵子,是过多久?
他想问,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对着镜子看见自己落魄的样子——浑身湿透,面色灰败,手里还攥着一个空手机壳。手机呢?他低头一看,手机在另一只手上。
他自嘲地咧了下嘴。
电梯下到一楼,他走出去,雨更大了。小区里的路灯把雨丝照成一张密网。他站在单元门口,一时不知道往哪儿走。车停在小区外面的路边,白色的,八万块,开了四年,门把手掉了半块漆。
他没去开车。他走到小区中间的凉亭里坐了下来。
亭子四面灌风,雨斜斜地打进来。他靠着柱子,闭了闭眼。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他在城东那个老小区门口等苏晴下班,手里拿的是一束花,三十块钱的向日葵。苏晴跑出来,踩了一脚水,溅了他一裤腿。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陈默,你傻不傻,下这么大雨还站这儿。”
他当时想,这个姑娘,他要对她好一辈子。
一辈子有多长?三年零四个月。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苏晴。屏幕上跳着一个陌生号码,尾号四个八。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请问是陈默陈先生吗?”对方声音很客气,带着点官腔,“我是省委办公厅的王秘书,您父亲他……”
“打错了。”陈默挂了电话,顺手把号码拉黑。
雨落在亭子的顶子上,像无数把小锤子轻轻敲。陈默把脸埋进手里,呼出一口长气。口袋里还有一把打火机,半包烟,烟盒被雨水泡软了,他抽出一根,点了几下没点着,索性把烟和打火机一起塞回了口袋。
他想给谁打个电话。划开通讯录,从上翻到下,又从下翻到上。最后停在一个备注为“姐”的号码上。
他拨了过去。
“陈默?”对面很快接了,声音利落,“这么晚了你怎么了?”
“姐。”他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苏家……把我赶出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陈静压低了的骂声:“他们算什么东西!”
“姐,你这话说的。”陈默居然笑了一下,“人家算什么东西,人家现在正厅级的家里人。”
“正厅级?副厅还是正厅?说清楚。”陈静的声音冷下来。
“市教育局副局长,刚调的。”
“副厅。”陈静的语气里压着火,“陈默,你听我说,你现在回家,洗个热水澡,睡一觉。这事姐来处理,你别管。”
“处理什么?”陈默的声音低了下去,“姐,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你待个屁!你每次说想一个人待着,就是钻牛角尖。”陈静顿了顿,“你在哪?我过来。”
“不用……”
“陈默,我是你姐!你妈走的时候我发过誓,我不能让你受委屈。”陈静的声音有点哑了,“给姐发个定位,我马上到。”
陈默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他给陈静发了定位。
二十分钟后,一辆白色大众停在了小区门口。陈静撑着伞小跑进来,一眼看见凉亭里的陈默,嘴里骂了一句什么,快步走过来。
她比陈默大六岁,从小一起长大。陈默母亲走的那年,陈静刚从部队退伍,家里乱成一团,她陪了陈默整整一个月。后来她转业到地方,进了省城的国企,一边上班一边照顾这个弟弟。
“淋成这样,你是嫌自己命长?”陈静把伞撑在他头上,又去摸他的额头,“烫不烫?”
“姐,我没事。”
“闭嘴。”陈静从包里掏出一条干毛巾甩给他,“擦擦。跟我上车。”
陈默没再犟,跟着她上了车。车里有股淡淡的茉莉香。陈静发动车子,开了暖风,一路没说话,直接把他拉回了自己家。
陈静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利索。她把陈默推进卫生间,从衣柜里翻出一套男士睡衣——是陈默以前留在这儿的。
“去洗澡。我去给你煮姜汤。”
陈默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通红的眼睛,嘴唇起了皮。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但他还是洗了澡,换了衣服,走出卫生间的时候,陈静已经端着一碗姜汤坐在客厅里。
“坐下,喝了。”
陈默坐过去,端起碗,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发酸。
“姐,我是不是特别窝囊?”他喝了一口,说。
陈静看着他,叹了口气:“你瞒了三年,就瞒出这么个结果。早知这样,当初还不如直接亮明身份,看看她们家什么嘴脸。”
“亮明身份又怎么样?”陈默抬头看她,“用一个我不想要的标签,去换一段我以为干净的感情?”
陈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姐,你知道我为什么瞒吗?”陈默把碗放下,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雨夜里,“我妈走的那年,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默儿,别靠你爸,靠自己。”
陈静的眼眶红了。
“她说,你爸那人,一辈子把仕途看得比什么都重。你靠他,最后只会变成他的附属品。”陈默的声音很平,“我答应她了。所以这三年,我没用陈家一点关系。我一个月六千四,租房子,开破车,我觉得我活得踏实。”
“可人家不觉得你踏实。”陈静说。
“对。”陈默点点头,“人家觉得我没本事。”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雨打在窗台上的声音。
陈静站起来,去厨房不知道弄什么,过了会儿端出来一碗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搁在陈默面前:“先吃东西。天塌下来,也得吃饭。”
陈默看着那碗面,忽然就想起母亲。小时候放学回家,母亲也总是先下一碗面,说“默儿先吃着,作业待会儿写”。
他拿起筷子,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面汤很烫,他吃得很慢。
陈静坐在对面,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女朋友,苏晴,她对你到底怎么样?”
陈默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我的事。”他说,“她以为我爸就是个普通退休工人,身体不好,在外地养病。”
“所以她爸妈赶你出来,她就发了一条短信,把你打发了?”
陈默没说话。
“你告诉我,”陈静的身子往前倾了倾,“这三年,你在他们家到底是怎么过的?”
陈默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也没怎么过。”他说,“就那样吧。”
他不想说。那些事,说出来也没意思。
但陈静不是别人。她是他姐。
“陈默,你看着我。”陈静盯着他,“这三年,他们家人对你怎么样?你跟我说实话。”
陈默抬起头,看着陈静的眼睛。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种他熟悉的、属于军人的果决。
他忽然就不想再瞒了。
“姐,其实也没什么。”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就是每个周五去吃饭,我做饭。他们家搬家,我帮着搬。逢年过节送礼,我买东西。苏维国过生日,我请客。晴晴她妈看上一款包,一万二,我攒了三个月。”
陈静的手捏紧了沙发扶手。
“就这些。”陈默说,“没了。”
“没了?”陈静的声音拔高了,“你做得还不够?你还要做到什么份上?”
“姐,感情里哪有够不够的。”陈默打断她,“我愿意做。”
陈静看着他,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陈默,姐问你一句,你爸知道你这些事吗?”
陈默沉默。
“他知道。”陈静转过身,“你以为他真不管?你在外面租房子、开破车、去女朋友家受气,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只是不说。”
陈默低下头。
“你爸那个人,姐也不喜欢。他对我叔娘什么样,我心里有数。但他心里有你,你是他儿子。”陈静说,“你出了事,他不可能不管。”
“我不需要他管。”陈默说。
“你不需要他管,可苏家的人就吃这一套。”陈静的声音忽然软下来,“默儿,你听姐一句,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陈默抬起头,看着窗外。
雨好像小了一些。
“姐,我想喝酒。”他突然说。
陈静愣了一下,转身去厨房,过了一会儿拎着两罐啤酒出来,自己也开了一罐。
“就两罐,不能多喝。”她递过去。
陈默接过啤酒,没开,放在手里转来转去。
“姐,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他问。
“图个心安。”陈静说。
“心安?”陈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见似的。他拉开易拉罐,喝了一大口,“可我现在,心不安。”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陈默说,“我瞒着身份,不是因为想骗谁。我只是想……想有个人,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儿子才跟我在一起。”
陈静沉默了。
“可现在看,我错了。”陈默的声音很轻,“在这个世道上,没身份没背景的普通人,在别人眼里,什么都不是。”
“默儿……”
“姐,我不是抱怨。我是想明白了。”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我妈说的对,不能靠我爸。可我妈没告诉我,不靠我爸,我连自己喜欢的人都留不住。”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陈静站起身,把他手里的空啤酒罐拿走,又去厨房给他倒了杯热水。
“早点睡。”她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陈默点点头。
陈静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默儿,姐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任何人。”
陈默没说话。
他躺在沙发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很久很久没有睡着。手机又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苏晴。
“到家了吗?别感冒了。”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回了一个“嗯”。
然后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梦里,他回到了三年前那个雨夜。苏晴踩了一脚水,笑得眼睛弯弯的,说:“陈默,你傻不傻。”
他傻。
他傻得以为,只要真心对一个人好,就够了。
第2章:旧账
第二天早上,陈默被陈静的手机闹钟吵醒。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身上多了一条毯子,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张纸条:“我去上班了,早饭在锅里,自己热。你今天请假别去了,下午我给你打电话。”
陈默没请假。他洗了把脸,换上陈静给他准备的干净衣服——还是那套睡衣外面套了件旧外套,不太合身,但他不在乎。出了门,坐公交去上班。
他的工作单位在城西,一家做日化用品的电商公司,仓库在郊区,办公室在市区一栋写字楼的七楼。他是仓库主管,管着十几个人的小团队,每月到手六千四。
到了办公室,他把昨天的发货单重新核对了一遍,又去楼下仓库转了一圈。工人们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没怎么说话。
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苏晴。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陈默,你在上班吗?”苏晴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嗯。”
“昨晚……对不起。”她说,“我妈她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陈默没接话。
“我爸最近压力特别大,刚上任,那么多人盯着。我妈也是怕有什么闲话。”苏晴的声音越来越低,“你理解一下,好不好?”
陈默靠在仓库门口的墙上,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货车,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他眼睛疼。
“晴晴。”他叫了她的名字,“你告诉我,你妈到底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她说……我们俩可能不太合适。”苏晴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费力才能说出来,“她说你现在的工作,还有家庭条件,跟我家现在的情况……差距太大了。”
“你觉得呢?”陈默问。
苏晴又沉默了。
“陈默,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带了点哭腔,“我压力也很大。你知道的,我从小听话,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我不想让他们失望。”
“所以你就可以让我失望?”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晴急了,“我是说,我们需要时间。等我爸这边安顿下来,我再跟他们好好说。”
陈默闭了闭眼。
“陈默,你相信我,我从来没觉得你配不上我。”苏晴说,“你对我好,我知道。”
“可你妈昨晚把我关在门外,你连一个电话都不敢打。”陈默说,“你就发了一条短信,让我别来了。”
苏晴不说话了。
“晴晴,我不是怪你。”陈默的语气平静下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可以受委屈。但我不能一直受委屈。”
他说完,没等苏晴再开口,就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工人们叫他去吃午饭,他摆摆手说吃过了。
下午,陈静的电话打过来了。
“默儿,你今天上班了?”
“嗯。”
“姐跟你说件事。”陈静的声音很严肃,“我今天上午给我以前的一个战友打了电话,他现在在省委宣传部。我让他帮我查了查苏维国。”
陈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姐,你查他干什么?”
“你放心,不是要整他。”陈静说,“我就是想知道,苏家到底什么来路。结果你猜怎么着?”
陈默没说话。
“苏维国这次调到市教育局,是市委组织部直接提的名。按他的资历和之前的政绩,原本轮不到他。”陈静的声音压低了,“但有人递了话,顺水推舟就上去了。”
“谁递的话?”
“省里。”陈静说,“具体是谁,我战友没敢说。但他跟我透了个意思,苏维国这几年,一直在经营关系。他那个区教育局副科长干了快十年都没动,这三年突然连升两级,背后没少下功夫。”
陈默沉默了。
“默儿,你听懂了吗?”陈静说,“苏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什么老实本分的小干部。他们家精着呢。”
“姐,这些事跟我没关系了。”陈默说。
“怎么没关系?”陈静的声音拔高了,“你在他家受了三年的气,他们现在升了官就把你一脚踹开,转头还要给你女朋友介绍什么局长家的儿子。你咽得下这口气?”
陈默的手指握紧了手机。
“晴晴她不会……”
“她不会什么?”陈静打断他,“她昨晚为什么不出来见你?为什么不敢接你电话?因为她爸妈在给她做工作。工作做通了,她就会觉得你确实配不上她。陈默,你别傻了。”
陈默没说话。
“姐不是非要你现在就怎么样。”陈静的语气软下来,“但我要你答应我,如果苏家再做什么过分的事,你不能忍。你忍了三年,够了。”
陈默沉默了很长时间。
“姐,我知道了。”他说。
挂了电话,他回到办公室,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下班后,他没回自己租的房子,而是坐公交去了城东。
老城区变化不大,只是路边多了几栋新盖的楼。他沿着那条走了三年的路,慢慢走到了苏家以前住的那个小区门口。
小区门口的保安还认识他,冲他点了点头:“小陈,好久没见你了。”
“张叔。”陈默笑了笑。
“来看苏家?他们搬走了,你不知道?”
“我知道。”陈默说,“我就是……路过。”
张叔看看他,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小陈,你是个实在人。有些事,想开点。”
陈默点点头,没说话。
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栋熟悉的居民楼。三年前,他第一次送苏晴回家,就是站在这儿。苏晴在单元门口跟他挥手,说“快回去吧,天冷”。他往回走,走了好远回头,苏晴还站在原地。
那时的苏晴,是真的喜欢他的。
他转身离开。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九点了。陈默租的地方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一室一厅,月租一千八。推开门,屋里一股潮湿的味道。他打开灯,看见餐桌上放着一个快递盒子。
他走过去,拆开盒子,里面是一盒糕点,包装精致。盒子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字:“陈默,中秋节快乐。爸。”
陈默把糕点放在一边,没有拆。
他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和昨晚没什么区别,只是眼睛更肿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他刚开始跟苏晴谈恋爱的时候,苏维国旁敲侧击地问过他家里的情况。他说父亲在外地,身体不好,母亲去世了。苏维国当时点了点头,说“不容易”。
后来有一次吃饭,苏维国喝了点酒,说:“小陈啊,我们家晴晴从小到大没受过委屈。你要想娶她,得拿出点诚意来。”
陈默当时说:“叔叔,您放心。”
他拿了三年的诚意。
每个周五的晚饭,他掌勺。苏母爱吃的糖醋排骨,他专门跟着网上的视频学了半个月,做得有模有样。苏父胃不好,他学着煲养胃的汤,一煲就是三四个小时。苏晴的弟弟苏明,在省城上大学,每次回来,陈默都开车去高铁站接,有时候还要塞给他几百块钱零花。
苏家搬家那天,他一个人搬了二十几个箱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苏母在一边说:“小陈年轻,力气大,不像我们家老苏,腰不行。”
他不是力气大,他只是想证明自己有用。
可有用的人,在别人眼里,还是不如有背景的人。
他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挂了。
过了一会儿,号码又打过来。他还是挂了。
第三次,号码发来一条短信:“陈默,我是你爸的秘书王海。你爸住院了,在省人民医院。你不接电话也行,但我必须告诉你。”
陈默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
他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微微发抖。
住院了?
他把电话打了回去。
“喂,我是陈默。”
“陈先生,您好。”王秘书的声音很沉稳,“您父亲昨天夜里突发心梗,已经住院了。目前情况稳定,但他不让我告诉您。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陈默握紧了手机:“什么医院?几楼?”
“省人民医院心内科,七楼VIP病房。您到楼下给我打电话,我下来接您。”
“我现在过去。”陈默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起身,抓了件外套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把车钥匙。他的车没停在楼下,他昨天从苏家出来坐公交回的,车还在苏家小区外面。
他叫了一辆网约车。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省人民医院门口。陈默下车,给王秘书打了电话。几分钟后,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住院部出来,穿着深色西裤白衬衫,看到他,快步迎上来。
“陈先生,这边请。”
陈默跟着他进了电梯,上了七楼。走廊里很安静,灯光柔和。王秘书在一间病房前停下,敲了敲门,然后推开门。
“陈书记,陈默来了。”
病房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窗户关着,空调温度适宜。靠窗的病床上,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靠坐在床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正低头看一份文件。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跟陈默的一模一样。
“默儿。”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虚弱,但很温和,“你怎么来了?”
陈默站在门口,没动。
父子俩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陈静说得对,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只是他不想让儿子知道,他知道。
第3章:病房
陈默站在病房门口,像被人钉在了那里。
床上的男人瘦了不少。上次见面还是半年前,在陈静的家里,陈泽民顺路过来坐了十分钟。那时候他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中气十足。现在他靠在床头,氧气管垂在胸前,脸色灰败,眼窝陷下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半的精气神。
“进来。”陈泽民朝他招了招手,动作很轻。
陈默迈不动腿。
“陈先生,您先坐。”王秘书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下,拉过一把椅子放在床边,然后很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父子二人。
“我没事。”陈泽民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老毛病了,王秘书大惊小怪。”
陈默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像是隔了很多年。
“什么时候的事?”陈默问。
“昨天下午。”陈泽民把文件放到床头柜上,摘了眼镜,“开完会就有点胸闷,没当回事。晚上王秘书硬把我拉来医院,一查,血管堵了。”
“医生怎么说?”
“放了个支架。休息几天就好了。”陈泽民说得轻描淡写。
陈默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呢?”陈泽民忽然问,“怎么眼睛肿了?没睡好?”
陈默别过头,看向窗外。夜色里,医院的灯火星星点点。
“没事。”他说。
“苏家那丫头的事?”陈泽民的语气很平,像在问一件寻常事。
陈默猛地回头看他。
“爸,你……”
“我早就知道。”陈泽民叹了口气,“你是我儿子,你谈了个女朋友,被人家当免费劳力使了三年,我怎么会不知道?”
陈默的喉咙发紧:“那你怎么……”
“怎么不管你?”陈泽民接过他的话,“你大了,你的事,我不好插手。再说,你一直不想让我管。”
陈默低下头,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默儿,你怨我。”陈泽民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怨。”陈默说。
“你怨。”陈泽民重复了一遍,眼神落在他的手上,“你妈走了以后,你就怨我。你怨我把工作看得比家重,怨我没照顾好她。你觉得她的病,是被我拖出来的。”
陈默没说话。
“你说得对。”陈泽民忽然说。
陈默抬起头,有些意外。
“你妈的病,我有责任。”陈泽民的目光望向天花板,眼角有很深的皱纹,“那时候我在县里工作,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你妈身体不舒服,从来不跟我说,怕我分心。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陈默的手抖了一下。
“我不求你能原谅我。”陈泽民说,“但有些事,你现在也大了,该知道了。你妈走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信里说,她不怨我。她只放心不下你。她让我答应她,不管以后走到什么位置,都不能强迫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陈泽民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说,默儿性子拗,像他爸。你越逼他,他越要跟你对着干。你让他自己选。”
陈默的眼睛红了。
“所以这些年,你退钱,你拉黑我秘书的电话,你改名换姓在外面租房子,我都没管。”陈泽民说,“因为这是你妈的意思。”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陈默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爸。”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哑。
“嗯?”
“妈的那封信……还在吗?”
陈泽民侧过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信封,磨得起了毛边。他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来,手抖得厉害。他没有拆开,只是把信封贴在胸口,久久没有说话。
“默儿。”陈泽民看着他,“我不逼你。今天你能来,爸心里就踏实了。”
陈默抬起头,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父亲老了。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挺直腰板、走路生风的男人,也老了。
“你好好休息。”他说,“我先走了。”
他起身往门口走。
“等一下。”陈泽民叫住他。
陈默站住,没回头。
“苏维国的事,你知道多少?”陈泽民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的虚弱和温情,带着一种陈默陌生的、冷峻的分寸感。
陈默转过身:“他靠谁上去的,我不关心。”
“你不关心,别人不这么想。”陈泽民说,“苏维国这次调动,是省里教育厅一个副厅长递的话。那个副厅长跟咱们家有些渊源。”
陈默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苏维国能上去,你猜猜看,有没有人知道他是你未来岳父?”
陈默的脑袋嗡了一下。
“不可能。”他说,“这三年,我没跟任何人提过苏晴。苏家更不知道我的事。”
“你用陈默这个名字,用你妈的姓。可你户口本上,户主那一栏写的是我。”陈泽民说,“你的人事档案,你的组织关系,你的户籍信息,都挂在我名下。苏维国在体制内混了二十年,他要查你的底,很难吗?”
陈默愣住了。
“所以……他早就知道?”
“我不确定。”陈泽民说,“但以苏维国的精明,他不可能没查。一个女儿谈了三年的男朋友,做父亲的,会不摸清底细?”
陈默靠在门框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他知道你的身份,还把你赶出门,那只有一个解释。”陈泽民说,“他在逼你亮底牌。”
陈默抬头看他。
“他升了官,女儿到了结婚的年纪,你这个‘普通人’的身份在他看来已经不符合要求了。但他又不甘心直接把你甩掉,因为你背后可能有的东西,他还没完全摸透。”陈泽民说,“所以他和刘春梅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你往外赶,又不彻底撕破脸。你要是普通人,被赶走了也就走了。你要是陈泽民的儿子,你一定会回来。”
陈默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默儿,你太实在了。”陈泽民叹了口气,“这三年,你把自己活得像个透明人。可苏家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默站了很久。
“爸,你好好休息。”他最后说,“我走了。”
“默儿。”陈泽民叫住他,“床头柜里有一张卡,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不要。”陈默说。
“不是我的钱。”陈泽民说,“是你妈留下的。她走之前给你存了一笔钱,让我交给你。”
陈默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见父亲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旧存折,墨蓝色的封皮,上面印着“中国建设银行”。
“拿着。”陈泽民把存折放在床边,“别急着拒绝。你妈攒了一辈子,就是留给你的。”
陈默走回床边,拿起那个存折。翻开,存入记录密密麻麻,从二十多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金额从几十块到几百块不等。最后一笔存入,是十五年前,他母亲去世前两个月。
“上面有多少钱?”陈默问。
“不多,也就几万块。”陈泽民说,“但你妈的心意。”
陈默把存折合上,握在手里。
“我知道了。”他说。
他走向门口,拉开门,又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爸,我明天来给你送饭。”
陈泽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陈默很久很久没见过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他说。
陈默走出病房,关上门。王秘书在走廊里等他。
“陈先生,我送您。”
“不用了。”陈默摇摇头,“我自己打车。”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苏晴。
“陈默,我今天想见你一面。老地方,江边。”
陈默看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里没有信号,消息发不出去。
等他走出医院大门,冷风迎面扑来。他站在门口,呼出一口白气,然后给苏晴回了一条消息。
“好。九点。”
九点整,江边。
陈默到的时候,苏晴已经到了。她靠在一棵柳树下,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见他走过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来。
“陈默。”她叫他。
“嗯。”他在她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你瘦了。”苏晴看着他,声音有些发颤,“才一天。”
陈默没说话。
“对不起。”苏晴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我妈昨天……我拦不住她。”
陈默看着她落泪,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晴晴,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他说。
苏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爸妈是不是给我介绍了别人?”
苏晴的脸色变了一下。
“是。”她的声音很轻,“他们想让我认识一个……副局长的儿子。我还没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陈默问。
苏晴愣住了,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因为我喜欢你。”她说,“陈默,我喜欢你。三年了,我什么时候变过?”
陈默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爸妈知道我的事吗?”他又问。
“什么事?”
“我的家庭,我爸到底是谁。”
苏晴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很短暂,但陈默捕捉到了。
“你爸……不是普通退休工人吗?”她说。
陈默盯着她的眼睛:“晴晴,你爸从来没查过我?”
苏晴的眼神闪了一下,避开了。
“我……不知道。”她说,“他没跟我说过。”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所以苏维国什么都没告诉女儿。他只是把陈默赶出门,让妻子去逼女儿,然后等着看陈默的反应。
这个男人的城府,比陈默想象得深得多。
“陈默,你相信我吗?”苏晴拉住了他的胳膊。
陈默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晴晴,我信你。”他说,“但我不信你爸。”
苏晴的手松了松。
“陈默,我……”
“给我点时间。”陈默说,“你爸妈那边,你先拖着。给我一点时间,我处理一些事。”
苏晴点了点头,眼里又涌出泪来:“你别不要我。”
陈默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抱了一下。
“不会。”他说。
但他心里知道,有些事,已经到了必须面对的时候了。
送苏晴回家后,陈默没有回出租屋。他去了陈静家。
陈静打开门,看到他的脸色,什么也没问,把他让进屋,倒了杯热水。
“我见了我爸。”陈默说。
陈静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坐到他旁边。
“他怎么样?”
“刚放完支架,休息几天就好。”陈默说,“他跟我说了一些事。苏维国的调动,可能有人递了话,递话的人,跟我爸有些渊源。”
陈静皱眉:“你爸也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陈默苦笑了一下,“可能从我谈恋爱的第一天起,他就在看戏。”
“默儿……”
“姐,我想了一路。”陈默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从没有过的东西,“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要把一些事情弄清楚。苏维国到底知不知道我的身份,他到底想干什么,还有,我妈留给我的信里写了什么。”
陈静看着他,点了点头:“你终于想通了。”
“我不是想通了。”陈默说,“我是不能再让那些在乎我的人,替我担心了。”
陈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你想怎么做,姐都帮你。”
陈默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旧信封,放在茶几上。
“先看信。”他说。
两个人一起看向那个磨旧了的信封。陈默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拆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纸,写满了娟秀的小字。
陈默认出,那是母亲的字迹。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默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已经不在了。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你。你跟你爸一样倔,但你的心比他软。妈不担心你走错路,妈只担心你为了赌气,把好日子都赌进去。听妈的话,别恨你爸。他有他的难处。你也有你的人生。不要因为不想靠他,就把自己活得那么累。你值得被人好好爱。妈在天上看着你,希望你娶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过普通但踏实的日子。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心里快活。”
陈默看完了信,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像在抚摸母亲的手。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陈静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什么都没说。
陈默把信纸折好,重新放进信封。
“姐。”他哽咽着说,“我想她了。”
陈静抱住他的肩膀,像小时候一样。
“姐知道。”
第4章:暗涌
陈默在陈静家的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他没睡,也不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件事:母亲的信,苏维国的算盘,苏晴的眼泪,还有父亲躺在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
天快亮的时候,他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杯茶。陈静从卧室出来,看见他坐在窗前,愣了一下。
“你没睡?”
“睡不着。”陈默说,“姐,你帮我个忙。”
“你说。”
“你在省委宣传部那个战友,能不能帮我查一件事。”陈默转过身,神色平静,“苏维国这次调动,到底是谁递的话。具体到人。”
陈静犹豫了一下:“这不合规矩。但……我可以问问。你别抱太大希望。”
“好。”陈默点点头,“还有一件事。我昨天去医院,看见我爸在病房里还在看文件。他那个病,会不会跟这次苏维国的事有关?我的意思是,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做给他看?”
陈静皱眉:“你怀疑有人在用苏家试探你爸?”
“不是没这个可能。”陈默说,“苏维国调到市教育局,在省委眼里是小事。但如果有人知道他女儿跟我谈过恋爱,又故意把他抬上来,那性质就不一样了。这等于在问我爸:你儿子到底认不认你这个老子。”
陈静的神情严肃起来:“默儿,你想得深了。”
“不是我想得深,是我爸昨天跟我说话的时候,语气不对。”陈默说,“他提苏维国的时候,用了‘他不知道你知道’这种绕弯子的话。我后来想了一夜,他可能是在提醒我,苏家背后,还有别人。”
陈静沉默了。
“姐,我不是要卷进去。”陈默说,“我只是想自保。如果他们只是看不起我,赶我走,我认了。但如果有人拿我的感情做局,拿苏晴当棋子,我不能当傻子。”
陈静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一丝欣慰:“默儿,你长大了。”
陈默苦笑:“迟了三年。”
他回到出租屋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去公司请了半天假,然后去超市买了食材,回家煲了一锅汤。那是他母亲以前常做的山药排骨汤,陈默从小就爱喝。
他装进保温桶,去了医院。
陈泽民今天气色好了一些,已经能坐起来了。看见陈默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来了。”
“嗯。”陈默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煲的汤,你尝尝。”
陈泽民看了他一眼,打开保温桶,热气涌出来,带着山药的清香。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像你妈的手艺。”他说。
陈默在床边坐下,父子俩沉默了半晌,陈泽民又喝了几口汤。
“爸,昨天你说的苏维国背后的人,到底是谁?”陈默开门见山。
陈泽民放下勺子,擦了擦嘴角,看向陈默的目光变得深沉。
“你在查?”
“我要知道。”陈默说。
“知道之后呢?”陈泽民问。
“知道之后,才知道该怎么做。”陈默说,“我不想被人当枪使,也不想当棋子。”
陈泽民靠在床头,沉默了一会儿。
“默儿,你既然问了,爸就告诉你。”他缓缓说道,“苏维国这次提名,是省教育厅副厅长刘广志递的话。刘广志这个人,我早年在县里工作的时候跟他共过事。他后来调到了市里,又进了省厅,一路升上来,跟我不是一条线上的。”
“那他为什么要把苏维国提上来?”陈默问,“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陈泽民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苏维国在区教育局副科长的位置上一干就是九年。他女儿跟你谈恋爱的这三年里,他动过吗?”
陈默摇头。
“那你想想,为什么现在动了?”陈泽民说,“因为你跟苏晴的事,已经有风声传出去了。有人在试探我。苏维国不过是个由头。”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刘广志跟我斗了二十年。他动不了我,就把主意打到你身上。”陈泽民说,“他知道你隐姓埋名在外面,也知道苏维国女儿在跟你谈恋爱。他把苏维国抬起来,等于在告诉我:你儿子可以是你的人,也可以是我的人,取决于你怎么做。”
陈默的后背又渗出了冷汗。
“所以苏维国的提拔,一开始就是个套。”他低声说。
“对苏家来说是机会,对刘广志来说,是筹码。”陈泽民说,“你不是问我,苏维国知不知道你的身份吗?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他肯定知道。一个混了二十年体制的人,不会连女儿男朋友的底细都不查。他装作不知道,是因为他还不确定,你跟我之间到底什么关系。”
“什么意思?”
“这三年,你把我藏着掖着,从不在外人面前提起。苏维国即使查到了你的户籍信息,看到户主那一栏写着陈泽民,他也不敢确定那就是我。全省叫陈泽民的,不止我一个。”陈泽民说,“何况你把自己搞得像一个被抛弃的人——月薪几千,开破车,住出租屋。你越是这样,苏维国越拿不准。他怕赌错。”
陈默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
三年来,他把自己藏起来,以为没有人发现。可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的“隐藏”本身,就成了别人观望的窗口。
“爸,对不起。”陈默的声音很低,“我给你添麻烦了。”
陈泽民看着他,笑了:“你是我儿子,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再说了,你妈当年说得对,你只是想自己活个明白。”
陈默抬起头,看着父亲。
“爸,我现在知道了。”他说,“但我还是不想靠你。”
陈泽民点点头:“我知道。”
“苏家那边,我会处理。”陈默说,“不用你出面。”
“你处理可以,但有个底线。”陈泽民说,“不能做任何出格的事。你是我陈泽民的儿子,不管别人怎么对你,你都不能丢了做人的底线。”
陈默郑重地点头。
“还有,”陈泽民顿了一下,“那个姑娘,苏晴。你真心喜欢她吗?”
陈默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如果她是真心的,别辜负她。”陈泽民说,“但如果她也在演戏,你就趁早抽身。你妈信里的话,你比我清楚。”
陈默没说话。
他站起身,把保温桶收起来:“汤凉了,晚上我再送。”
“默儿。”陈泽民叫住他,“你那个公司,你还想干吗?”
陈默愣了一下:“暂时不想换。”
“行。”陈泽民笑了笑,“你自己的路,自己走。”
陈默走出病房,走到电梯口,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苏晴的母亲刘春梅。
陈默犹豫了几秒,接了。
“小陈啊,我是阿姨。”刘春梅的声音热情得有些反常,“你今晚有空吗?来家里吃个饭吧。上次的事是阿姨不对,阿姨给你道个歉。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啊?”
陈默拿着手机,心里警铃大作。
上次还把他关在门外,隔了一天就主动请吃饭?这前后变化,未免太快了。
“阿姨,今晚我有点事。”他说。
“那就明晚,明晚总行了吧?”刘春梅步步紧逼,“老苏也说好久没见你了,想跟你聊聊。晴晴也回来。咱们一家子好好坐坐。”
陈默没有立刻答应。
“行,明晚七点。”他说。
“好好好,那阿姨等你啊。”刘春梅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热络。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握着手机,眼睛里一点一点地冷下来。
昨晚苏晴还说,她妈在逼她认识别人。
今天刘春梅就请他回家吃饭。
这顿饭,不是鸿门宴,就是试探局。
陈默拨通了陈静的电话。
“姐,刘春梅刚给我打电话,让我明天去她家吃饭。”
陈静沉默了半秒:“你答应了?”
“答应了。”
“鸿门宴。”陈静说,“你猜他们想干什么?”
“要么是发现了我爸的事,想拉拢我。要么是还没确定,想再探我一次。”陈默说,“不管是哪种,我都不想再装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陈默抬头看天,天空灰蒙蒙的,“该来的,躲不掉。我要去。”
陈静叹了口气:“姐陪你去。”
“不用。”陈默说,“我一个人。”
“默儿……”
“姐,这三年,我在苏家做过太多顿饭了。”陈默说,“明天这顿饭,轮到我‘吃’一次了。”
第5章:赴宴
第二天傍晚,陈默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苏家。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十二楼那扇亮着的窗户。上一次来的时候,窗帘拉得紧紧的。今天窗帘敞开着,灯光温暖,隐约还有人影晃动。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走进电梯。
门铃响了两声,刘春梅亲自来开的门。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羊绒衫,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
“小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她伸手要拉陈默的胳膊,陈默不动声色地侧了一下身,换鞋。
“阿姨好。”
“好好好,外面冷不冷?”刘春梅一边寒暄一边朝里喊,“老苏,小陈来了。”
苏维国从书房走出来,戴着金丝边眼镜,穿一件深蓝色的羊毛背心。他看到陈默,点了点头,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
“小陈来了,坐。”
陈默把手里拎的一盒水果放在门口的柜子上。他空手来的?当然不是。他买了两盒车厘子,一盒草莓,装在精品纸袋里。该有的礼数,他不会少。
苏晴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她的眼神里有欣喜,有紧张,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
“陈默,你来了。”她的声音软软的。
“嗯。”陈默朝她笑了一下。
他走进客厅,环顾了一圈。房子是新装修的,北欧风,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摆着一套描金的茶具。跟城东那套老房子相比,天壤之别。
“小陈,来,喝茶。”刘春梅给他倒了杯茶,笑容可掬,“上次的事啊,阿姨心里一直过意不去。那天家里真有客人,说话不太方便。你别往心里去,啊?”
陈默接过茶,抿了一口,没接话。
“小陈最近工作怎么样?”苏维国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陈默。
“不抽,谢谢叔叔。”陈默摆摆手。
苏维国自己点了一根,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目光透过烟雾看着陈默:“你们那个电商公司,今年生意怎么样?”
“还行。”陈默说,“双十一刚忙完。”
“嗯,电商现在不错,是趋势。”苏维国点点头,“不过年轻人,还是要有点长远打算。仓库主管这个活儿,能一直干下去吗?”
陈默听出了话里的试探。
“暂时先干着,以后再说。”他回答得不咸不淡。
苏维国笑了笑,没再追问。刘春梅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张罗,饭菜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苏晴端了一盘菜出来,眼睛时不时往陈默这边瞟。
“小陈,过来坐。今天都是晴晴做的,说你喜欢吃这几样。”刘春梅招呼他上桌。
陈默走到餐桌前,愣了一下。桌上的菜,确实都是他爱吃的:红烧茄子、清蒸鲈鱼、糖醋排骨、酸辣土豆丝,中间还有一锅番茄牛腩汤。
“晴晴手艺见长。”陈默说了一句,看向苏晴。
苏晴脸红了:“我妈教我做的。”
四个人落座。苏维国开了瓶酒,给陈默倒了一杯。
“小陈,喝点。”他说,“今天家里没外人。”
陈默没有推辞。
“来,先喝一个。”苏维国举起杯子,“好长时间没跟你喝酒了。”
陈默举杯,碰了一下,喝了一小口。酒是茅台。
“小陈啊。”刘春梅给他夹了块排骨,“你家里最近怎么样?你爸身体还好吗?”
陈默的筷子顿了一下。
来了。
“不太好。”他抬起头,直视刘春梅,“我爸住院了。”
苏维国的手停在半空,苏晴也抬头看他。
“住院了?什么病?”刘春梅的表情管理得很好,恰到好处的关切。
“心脏血管堵了,放了支架。”陈默说,“在省人民医院。”
苏维国放下酒杯,目光变得严肃:“省人民医院?哪个科?”
“心内科。”陈默说,“七楼。”
苏维国的眼睛眯了一下。
省人民医院心内科七楼,VIP病房。在体制内待过的人都知道,那一层住的是什么级别的。
“你爸……不是在外地吗?”苏维国问,语气很平,但陈默听得出来,他在控制。
“回省城了。”陈默说,“他说年纪大了,还是回来方便。”
“你爸是做什么工作的?”苏维国像是随口一问,但眼睛紧盯着陈默。
陈默笑了笑:“普通退休职工。”
餐桌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苏晴给陈默盛了碗汤,手有些抖,汤洒了一点在桌上。刘春梅瞪了她一眼。
“小陈啊。”刘春梅又开口了,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浓了一些,“我们家老苏调到市里以后,家里来往的人多了,有时候也确实顾不上你。你别多心。”
“阿姨,我明白。”陈默说。
“你跟晴晴的事,我跟你叔叔也商量过了。”刘春梅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精心挑选过的,“你们年轻人感情好,我们做长辈的支持。但结婚不是小事,得考虑现实条件。”
陈默放下筷子,安静地听着。
“你现在这个情况呢,说实话,阿姨有些担心。你想啊,将来结了婚,要买房吧?要养孩子吧?你现在一个月几千块钱,在省城怎么够?”刘春梅说,“阿姨不是嫌你,只是为你们将来考虑。”
“那阿姨的意思是?”陈默问。
“我的意思是,你得有个规划。”刘春梅的笑容不变,“比如,考个编制?你本科学的是管理类,可以试试考公。我们家老苏现在在市局,多少能帮你指点指点。”
陈默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考公?苏维国帮他指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大概猜到了。
“阿姨说的对,我是该考虑考虑。”陈默点点头,态度很诚恳,“叔叔在教育局,考公的事,还得多向叔叔请教。”
苏维国眼睛亮了一下:“没问题。你想考哪个口子?教育系统还是其他的?”
陈默想了想:“还没想好,先了解了解。”
“行。”苏维国举起酒杯,“有这个心就好。来,再走一个。”
陈默又喝了一口。酒液入喉,辣得他胃里发烫。
苏晴在桌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陈默没有看她。
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刘春梅不停地给陈默夹菜,苏维国时不时冒出几句关心他前途的话,苏晴则一直低着头,吃得很少。
快结束的时候,陈默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叔叔,阿姨,有件事,我想问一下。”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苏维国和刘春梅的脸。
“你说。”苏维国推了推眼镜。
“我听晴晴说,你们给她介绍了一个副局长的儿子。”陈默的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餐桌上。
刘春梅的笑容僵了一下。
“小陈,你别听晴晴瞎说。”她的反应很快,“就是老朋友家的小孩,大家一起吃个饭,认识认识。哪有介绍不介绍的。”
“阿姨,我不是在兴师问罪。”陈默笑了笑,“我只是想知道,那个副局长家的儿子,姓什么?”
苏维国放下酒杯,脸色变得微妙。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的声音冷了一分。
“不干什么。”陈默说,“就是好奇,想看看我家晴晴,在叔叔阿姨眼里,到底配得上什么样的人家。”
餐桌上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声。
苏晴猛地抬头看陈默,眼里有惊愕,也有慌乱。
“陈默,你……”她小声开口。
“小陈,你今天来,是来质问我的?”苏维国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那种官场人特有的不怒自威。
“叔叔别误会。”陈默连忙摆手,脸上又挂上了谦和的笑容,“我就是随口问问。晴晴是您的女儿,您怎么安排,我一个外人,哪有资格多嘴。”
“陈默!”苏晴站起来,眼圈红了,“你什么意思?”
陈默抬头看她,轻声说:“晴晴,我的意思是,今天这顿饭,叔叔阿姨请我来,总不会只是为了吃饭吧?”
苏维国和刘春梅对视了一眼。
“好。”苏维国把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小陈,既然你把话说到这里了,我也就直说了。你跟晴晴的事,我本来不反对。但你得拿出一个态度来。”
“什么态度?”陈默问。
“你在省城连套房子都没有,车也开了四年了。”苏维国说,“我不是要你出多少钱,但你要让我看到你有给晴晴一个家的能力。能力你懂吗?不是每个月六千块的工资。”
陈默点点头:“我懂。”
“你懂就好。”苏维国说,“我就晴晴这一个女儿,我不能让她跟着你吃苦。”
“那叔叔觉得,我怎么做,才叫不吃苦?”陈默问。
苏维国推了推眼镜,看着他:“你考个编制,或者换个体面的工作,房子可以先买小一点,贷款你们俩一起还。这些要求,不算过分吧?”
“不过分。”陈默说,“但您之前把我关在门外,让我淋了一夜的雨,这些要求,那时候怎么不说?”
刘春梅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小陈,那天是阿姨不好。”她赶紧打圆场,“阿姨给你道歉。你就看在晴晴的面子上,别计较了,好不好?”
陈默看着刘春梅,忽然觉得很累。
他刚要说什么,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屏幕,是王秘书。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陈默起身,走到阳台。
“陈先生,陈书记让我转告您一件事。”王秘书的声音很轻,“苏维国今晚给你设的这场饭局,他本来想介绍一个人跟你认识。那个人现在就在苏家楼下等。”
陈默皱眉:“什么人?”
“刘广志的儿子,刘一鸣。”
陈默握着手机,后背一阵凉意。
“他来干什么?”
“陈书记说,刘一鸣不是冲你来的,是冲苏晴来的。”王秘书说,“苏维国今天把你叫过去,打的是一个两全的算盘:如果你愿意亮身份,他就推你出来当女婿;如果你还不亮,刘一鸣就在楼下,随时可以‘顺路’上来。”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
“我爸怎么知道这些的?”
“陈书记说,您不用问这些。他让我问您一句话。”
“什么话?”
“您准备好了吗?”
陈默站在阳台上,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坐着的苏维国、刘春梅和苏晴。
他忽然笑了。
“准备好了。”他说。
第6章:借力
陈默收起手机,从阳台回到客厅。
苏维国靠在沙发上抽烟,刘春梅在收碗筷,苏晴低着头坐在一角,手指绞着衣摆。三个人脸上各怀心事。
陈默坐回沙发上,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叔叔,刚才说到哪了?”他笑了笑。
苏维国抬眼看他,眼睛里已经没了之前的热络,多了几分审视。
“小陈,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苏家亏待你了?”苏维国问。
“没有。”陈默说,“叔叔阿姨对我挺好的。这三年,每个周五我来吃饭,阿姨给我盛饭,叔叔陪我喝酒。我心里有数。”
刘春梅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脸色缓和了一些:“小陈,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阿姨,我不懂事。”陈默说,“我要是懂事,就不会问了。”
刘春梅的笑容又僵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苏维国把烟头按灭,声音不大,却压得人胸口发闷。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条短信,放在茶几上,推到苏维国面前。
“叔叔,刘一鸣现在在您家楼下。您知道吗?”
苏维国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陈默,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像淬了冰。刘春梅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白了。苏晴惊愕地看着陈默,又看看自己的父亲,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刘一鸣?”苏维国问,声音冷到了冰点。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陈默说,“重要的是,您今天请我来,到底想让我见谁?是见您和苏阿姨,还是见楼下那位刘公子?”
苏维国盯着陈默看了足足十秒。这十秒里,他从一个慈父的姿态,彻底变成了一个官场老手的警觉。
“陈默。”他叫了陈默的全名,不再叫“小陈”,“你到底是谁?”
陈默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第一次用那种从容得近乎放松的姿态面对着苏维国。
“叔叔,我是谁,您不是早就查过了吗?”他反问道。
苏维国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查过。”他的语速慢下来,“户主那一栏,确实写着一个叫陈泽民的人。省城叫陈泽民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所以您不确定。”陈默说。
“我不确定。”苏维国承认了,“但我也不会随便赌。我苏维国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赌。”
“所以您做了两手准备。”陈默接过话,“一方面,让我来吃饭,说考编的事,给我画个饼。另一方面,让刘一鸣在楼下等。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刘一鸣就会‘恰好’路过,跟晴晴见一面。如果我不是,您还能把我往家里拽。左右都不亏。”
苏维国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晴站起来,走到苏维国面前,声音发颤:“爸,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苏维国没看她。
“老苏,你怎么能这样?”刘春梅也慌了,她不知道刘一鸣在楼下的事。
“闭嘴!”苏维国低喝一声,刘春梅浑身一震,不敢再说话。
苏维国看向陈默,嘴角慢慢地勾起来:“陈默,你比你看起来的,聪明得多。”
“叔叔过奖了。”陈默说,“我只是从小喜欢琢磨事。我妈说过,一个人越热情,越要防着点。”
“你妈有见识。”苏维国点点头,“既然这样,我不绕弯子了。你说说看,你今天来,想怎么样?”
陈默看着苏维国,目光澄澈:“叔叔,我没有想怎么样。我只是想问您一句话——这三年,您把我当什么?”
苏维国没回答。
“当免费劳动力?当备选女婿?还是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选项?”陈默继续说,“三年前我第一次来您家,您跟我说,晴晴从小没吃过苦。我记着这句话。所以我做饭、搬家、接送、送礼,我做了所有我能做的。我一个月六千四,给晴晴买过最贵的一件外套是一千八。我自己冬天穿的那件棉服,九十九块,穿了两个冬天。”
苏晴的眼泪掉了下来。
“陈默,别说了……”她小声说。
“晴晴,你让我把话说完。”陈默看向她,眼神温柔下来,“这些话,我憋了三年了。我不说,不是我不委屈。是我觉得,说这些没意思。感情里,计较得失,就不是感情了。”
苏晴哭出了声。
“但今天,叔叔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得把话说清楚。”陈默转向苏维国,“您嫌我没房没车没钱,我不怪您。您心疼闺女,天经地义。可您不该在我不在场的时候,把另一个男人叫到楼下来。这不光是瞧不起我,也是糟蹋晴晴。”
苏维国的眼角抽了一下。
“刘一鸣不是我安排的,是刘广志的儿子自己打来电话,说过来坐坐。”苏维国说。
“那您为什么不拒绝?”陈默问,“您不敢。因为刘广志刚提携了您,您欠他人情。他儿子想见您女儿,您不好不答应。”
苏维国的脸色铁青。
“叔叔,您不容易。”陈默说,“一个区教育局的副科长,熬了九年,好不容易爬上来。您不想得罪人,也不敢赌错人。我理解。”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小区门口,车灯亮着。
“但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您赌错了呢?”陈默回过头,看着苏维国,“如果刘一鸣上来了,他看见我坐在这里,他会怎么想?刘广志又会怎么想?”
苏维国的额头上冒出了汗。
“您怕得罪刘广志,因为他给了您位置。”陈默说,“可如果刘广志知道,他用来当棋子的苏维国,女儿谈的男朋友姓陈,您说他会不会觉得,您从头到尾都在跟他演戏?”
苏维国的手开始发抖。
“陈默!”他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爸到底是谁?你今天把话说清楚!”
陈默不慌不忙地走回沙发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存折,放在茶几上。
“叔叔,您认字。您自己看。”
苏维国拿起存折,翻开。账户名写着“李兰英”,陈默母亲的名字。他不懂,抬头看陈默。
“看最后几笔。”陈默说。
苏维国翻到最后一页。一笔一笔的存入记录,都是几百块钱的小额。但存折封皮内侧,夹了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陈默和他父亲,背景是一栋旧办公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中共XX县委员会”。
苏维国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识照片上的男人。
虽然时隔二十年,虽然照片已经泛黄,虽然那时候他比现在年轻得多、瘦得多,但那个人的脸,苏维国不会认错。
他抬头看陈默,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爸是……陈泽民书记?”
陈默点了点头。
苏维国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
刘春梅不明白,凑过来看照片,一脸茫然:“老苏,怎么了?他爸是谁?”
苏维国没理她,直勾勾地盯着陈默。
“这三年,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他的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然后呢?”陈默反问他,“三年前我第一次来您家,如果我就告诉您,我爸是陈泽民。您会怎么对我?把我当祖宗供着?把晴晴双手奉上?然后呢?您会开心吗?您女儿会开心吗?”
苏维国说不出话。
“叔叔,我只想当个普通人。”陈默说,“我想找一个真心喜欢我的人,过那种最俗气的日子。做饭、吵架、攒钱、还房贷,周末去看电影,过年去丈母娘家包饺子。我不想让任何人因为我是谁的儿子,就高看我一眼,或者躲着我。”
苏晴捂着嘴,眼泪不停地流。
“陈默……”她呜咽着叫他。
陈默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晴晴,我不是故意要骗你。”他看着她的眼睛,“我只是怕。怕你知道我的身份以后,你喜欢的就不是我了。也怕你爸妈知道了以后,我看到的就不是真的了。”
苏晴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我喜欢的是你,陈默,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
陈默揽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苏维国靠在沙发上,脸色灰败。刘春梅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眼睛在陈默和苏维国之间来回转。
楼下,那辆黑色奥迪的车灯,灭了。
第7章:二十分钟
陈默把苏晴扶到沙发上坐下,从纸巾盒里抽了张纸递给她。苏晴接过,低着头擦泪,肩膀一耸一耸的。
苏维国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半天没说话。刘春梅站在餐桌旁,几次想张嘴,又咽了回去。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苏晴的抽泣声断断续续。
“叔叔,刘一鸣还在楼下。”陈默先开了口,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苏维国抬起头,像是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他看了一眼窗外,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他不会上来。”陈默说,“但也不会走。他在等您叫他。”
苏维国深吸了一口气,摸起打火机想点烟,打了两次没打着。陈默起身,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帮他点上了。
“谢谢。”苏维国哑声说。这个动作,在官场上是晚辈给长辈的礼数,可今天由陈默做出来,苏维国只觉得自己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叔叔,我把该说的都说了。现在我想听听您的想法。”陈默坐回沙发上,“楼下的人,是您请来的,怎么打发,您说了算。”
苏维国猛抽了两口烟,烟雾在他脸前散开,模糊了表情。
“陈默……不,陈先生。”苏维国改了口。
“叫我陈默吧。”陈默说,“三年都这么叫的,现在改口,我不习惯。”
苏维国苦笑了一声,这声笑里有自嘲,也有恐惧。
“好,陈默。”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今天的事,是叔叔……是我做得不地道。我认。”
刘春梅在一旁着急:“老苏,到底怎么……”
“你闭嘴。”苏维国低声喝道,“这事你不懂。”
刘春梅不敢再说话,只是拿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脸上的表情既惶恐又不甘。
“刘一鸣那边,我不能直接赶人。”苏维国说,“他爸刚帮我过了这一关,我现在不能翻脸。”
“我明白。”陈默说,“您不用翻脸。您只需要做一件事——别把晴晴推出去。”
苏晴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苏维国没有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默,我知道你有怨气。”他说,“这三年,你在我们家受了不少委屈。你瞒着身份,我不怪你。但你也要理解我。我不可能把女儿交给一个看不透的人。”
“现在你看透了?”陈默反问。
“也没有。”苏维国苦笑着摇头,“你比你爸藏得还深。今天这一出,你是来给我交底的,可你也没把底全交出来。”
陈默没有说话。
“但有一点我看清了。”苏维国看着他,“你对晴晴,是真心的。这三年来,你做了很多事,别人不知道,我知道。你每次周五来做饭,厨房里的油烟呛得你直咳嗽,我在客厅都听见了。你给晴晴她妈买那个包,攒了三个月的钱,我也知道。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了。”
陈默的喉结动了一下。
“所以我的态度很简单。你跟晴晴的事,我不反对了。”苏维国说,“但刘一鸣那边,我希望你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把刘广志这条线理顺了,我不会再让晴晴见别人。”
陈默看着他,缓缓点了下头。
“可以。”他说,“但这个‘理顺’,需要多久?”
苏维国沉默了。
“叔叔,我不是不相信您。”陈默说,“我是怕您到时候骑虎难下。刘广志把他儿子推到您面前,不是为了让您拒绝的。您今天如果不见刘一鸣,刘广志明天就会问您为什么。到时候您怎么回?”
苏维国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
“您回不了。”陈默继续说,“所以刘一鸣今天,还是会上来。但怎么让他上来,上来了怎么说,这个主动权在您手里。”
苏维国抬头看陈默,眼神复杂:“你想让我怎么做?”
“让他上来。”陈默说,“我会在房间里回避一下。您带晴晴跟他见个面,把场面应付过去。然后您告诉他,晴晴有对象了,让他死了这条心。理由您随便想一个,比如晴晴的对象很优秀,在外地发展,两人感情很稳定。”
苏晴猛地看向陈默:“你让我去见他?”
陈默握住她的手:“晴晴,你信我吗?”
苏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犹豫了一瞬,用力地点了点头。
“信。”
“那就去见他一面。不用多说话,打个招呼就行。”陈默说,“其余的交给我。”
苏维国皱着眉头:“刘一鸣认识晴晴,知道她没对象。我说她在外地有对象,他不会信。”
“他信不信不重要。”陈默说,“重要的是,这个消息会传到他爸耳朵里。刘广志知道您女儿有对象了,他就得掂量掂量,是不是还要这么明显地塞儿子。”
苏维国沉吟着,慢慢点了点头。
“好。”他站起来,整了整衣服,“我现在给刘一鸣打电话,让他上来。”
“叔叔,还有一件事。”陈默叫住他。
“你说。”
“等刘一鸣走了之后,我要跟晴晴单独说几句话。”陈默说,“今晚之后,我会消失一段时间。您别找我,也别问我去哪。”
苏维国愣住了:“消失?”
“对。”陈默说,“这三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隐形人。我得利用这段时间,把一些事情想明白,也处理干净。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会光明正大地站在晴晴面前,不用藏着掖着。”
苏维国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
“你父亲……同意吗?”他问。
“我爸不干涉我的决定。”陈默说。
苏维国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我给你时间。”
他走到阳台,拨了一个电话。声音很轻,但陈默听了个大概——“一鸣啊,上来吧,在楼下等久了吧?晴晴她妈刚把汤热上。”
挂了电话,苏维国回到客厅:“他上来了。”
陈默站起身:“我去书房回避一下。”
他拍了拍苏晴的手背,转身走进了书房,把门虚掩着。
五分钟后,门铃响了。
刘春梅去开的门。陈默透过书房门缝,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走进来。他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很精神,手里提着一袋包装精美的水果。
“苏叔叔,刘姨,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刘一鸣笑得彬彬有礼,目光越过刘春梅,落在客厅沙发上的苏晴身上,眼睛亮了一下,“晴晴也在家呀。”
陈默在书房里,手指微微攥紧了。
“一鸣来了,坐坐坐。”苏维国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官场上的热络,但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刘一鸣在沙发上坐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他看了眼苏晴,笑着说:“晴晴今天没上班?”
苏晴端着水杯,手指微微发颤:“今天休息。”
“那挺巧的。我就是路过这边,想着苏叔叔刚搬了新家,过来坐坐。”刘一鸣笑得很自然,但陈默在门后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始终在苏晴身上打转。
苏维国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刘一鸣说着话。聊了十来分钟,刘一鸣始终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越来越热络。
“苏叔叔,我最近听说市委党校有个年轻干部培训班,晴晴不是在区教育局借调吗?要不要考虑一下?”
陈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我再看看。”苏维国应道。
“行,您有需要随时说话。”刘一鸣笑着,又转向苏晴,“晴晴,我加你微信吧?以后有什么政策上不懂的,可以问我。”
陈默在书房里,拿出手机,给苏晴发了一条消息。
“别加。找借口去厨房。”
苏晴低头看了眼手机,然后站起来:“不好意思,我去帮我妈看看汤。”
她快步走进了厨房。
刘一鸣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他跟苏维国又聊了几句,见苏晴一直没出来,终于起身告辞。
“苏叔叔,不早了,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好好好,我送你。”苏维国起身送客。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默从书房走出来。苏晴也从厨房里跑出来,眼眶红红的,一把抓住了陈默的胳膊。
“他走了。”她小声说,像劫后余生。
陈默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晴晴,今晚之后,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他说。
苏晴的手倏地收紧了:“你去哪?”
“去办一些事。”陈默说,“你在这里等我。”
“等多久?”
“不会太久。”
苏晴的眼泪又涌上来:“陈默,我今晚跟你一起走。”
陈默愣住了。
“我不想在这儿了。”苏晴说,“我要跟你走。”
苏维国送完客回来,看见苏晴紧紧抓着陈默的胳膊,脸色复杂。
“晴晴,别闹。”他说。
“爸,我不是闹。”苏晴转过头,泪水模糊了妆容,“这三年,陈默每次离开咱家,都是一个人走。今天,我想陪他走一次。”
苏维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陈默看着苏晴,眼神温柔而疼惜。
“好。”他握紧她的手,“一起走。”
刘春梅站在旁边,张了张嘴,又闭上。
陈默带着苏晴下了楼。那辆白色大众还停在路边,车顶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苏晴坐进副驾驶,看着车里的挂坠——那是他们刚在一起时,她送他的,一个手工编的小平安结。
“陈默。”她轻轻叫他。
“嗯?”
“以前每次下雨,你都在我家楼下等着。”苏晴说,“以后,换我等你。”
陈默发动了车子,没说话。
他伸手,握住了苏晴放在膝上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三年前那样。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害怕让她知道,他是谁。
第8章:裂痕
苏晴跟着陈默回了出租屋。
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客厅的灯管坏了一根,只剩下一半亮度,照得墙角更显昏暗。苏晴站在门口,打量着这个她第一次来的地方。
“有点小。”陈默说,“你坐,我去烧水。”
苏晴没坐。她把包放在鞋柜上,走到厨房门口,看见那些已经洗得有些发灰的锅具,台面上放着半包挂面和一袋抽了真空的榨菜。
“你平时就吃这些?”她问。
“也做。”陈默说,“仓库忙起来就随便对付一口。”
苏晴没说话,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不住地看这个房间——阳台上晾着几件衬衫,有一件领子磨得起了毛边。书桌上堆着发货单和几本旧书,角落里放着一个纸箱,箱子上印着“三只松鼠”的Logo。
陈默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
“房子小,你别介意。”他说。
苏晴突然转身抱住他,脸埋在他的脖子里。
“陈默,对不起。”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从来没来过你住的地方。我光知道你对我好,但我不知道你把自己过成了什么样。”
陈默轻轻拍她的背:“我挺好的。”
“哪里好了?”苏晴抬起头,眼泪把她的妆冲花了,“你一个月六千多,要给我买衣服,给我妈买包,给苏明塞钱,还要请我爸吃饭,交房租……你哪有钱花在自己身上?”
陈默沉默了一下:“我够花。”
“你骗人。”苏晴哭得更凶了,“你对自己小气成那样,还说你够花。陈默,你这三年,到底怎么过的呀……”
陈默伸手,用手指擦了擦她的眼泪。他的指腹粗糙,有常年搬货留下的薄茧。
“晴晴,我选了这条路,就不觉得苦。”他说。
苏晴拼命摇头,泣不成声。
陈默把她揽进怀里,让她哭了一会儿。等她的哭声渐渐停了,他才开口。
“晴晴,今晚我跟你说一件事,你要听进去。”
苏晴抬起头,眼睛红肿着看他。
“我离开这段时间,你爸妈可能会给你施压。刘一鸣也可能还会出现。”陈默说,“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你只要记住一点——我走,是为了以后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面前。”
苏晴点点头。
“还有,我不在的时候,别跟你爸翻脸。”陈默说,“他有他的难处。他能在今天晚上当着刘一鸣的面,让你避开,已经是表态了。你要给他时间,也要给自己空间。”
苏晴抓住他的手:“陈默,你会去哪里?”
“还没定。可能去我姐那儿住一段,也可能去找一个老朋友。”陈默说,“但我保证,不会消失太久。”
苏晴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陈默问。
“你爸……”苏晴的声音很轻,“我能去看看他吗?”
陈默愣了一下。
“他一个人在医院,如果不知道我跟你的事,就算了。既然现在知道了,我作为你的女朋友,不去看看,说不过去。”苏晴说。
陈默握着她的手,嘴角动了一下:“你还没正式见过他。”
“所以我才想见。”苏晴说,“陈默,我想看看那个让你藏了三年的父亲,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陈默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好。明天上午,我带你去。”
那晚,苏晴睡在陈默的床上,陈默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
半夜,陈默听见苏晴在床上翻来覆去。他醒着,他也睡不着。但他没去打扰她。
有些情绪,需要一个人慢慢消化。
第二天一早,陈默带着苏晴去了医院。
在电梯上行的过程中,苏晴一直紧张地攥着陈默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我头发乱不乱?”她忽然问。
陈默笑了:“不乱,很好看。”
“衣服呢?这件会不会太素了?”她穿的是从家里出来时的那件米色风衣,昨晚没来得及换。
“好看。”陈默说,“我妈说过,女孩子干干净净就是最好看。”
苏晴深吸了一口气,跟着他走出电梯。
王秘书已经等在走廊里了。看见陈默带着一个女孩走过来,他微微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引路。
病房的门虚掩着。陈默敲了敲,推开门。
陈泽民靠在床头,鼻子上没插氧气管,脸色比前天好了一些。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门声,抬起头,目光先落在陈默身上,然后移到苏晴脸上。
苏晴紧张得往陈默身后缩了缩。
“爸,这是苏晴。”陈默说。
陈泽民合上书,摘下眼镜,笑了笑:“进来坐。”
苏晴走进去,鞠了一躬:“陈叔叔好。”
陈泽民笑得更深了:“叫叔叔就对了。别叫什么书记,我听着不习惯。”
苏晴的脸红了。
“坐吧。”陈泽民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苏晴坐下,腰板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见老师。陈默站在她身后,手掌按在她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
“陈默,去给苏晴倒杯水。”陈泽民说。
陈默去饮水机前接水。病房里只剩苏晴和陈泽民。
“苏晴。”陈泽民叫她的名字,声音温和,“我听陈默说过你。他说你是个好姑娘。”
苏晴的眼眶热了一下:“叔叔,您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陈泽民说,“小毛病,不碍事。陈默还专门煲了汤,他呀,像他妈妈,心细。”
苏晴低下头:“叔叔,对不起。这三年,我不知道……”
“不怪你。”陈泽民打断她,“陈默要瞒你,你自然不知道。他那个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动。”
苏晴抿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叔叔,我想跟您说一句话。”她抬起头。
“你说。”
“不管陈默以后怎么样,是普通人也好,是您儿子也好,我都愿意跟着他。”苏晴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这三年,他对我好得不能再好了。我欠他的,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还的。”
陈泽民看着这个女孩,眼神里有欣赏,也有感慨。
“好孩子。”他说,“你妈把你教得不错。”
苏晴的眼泪掉了下来。
陈默端着水走过来,看见苏晴在哭,皱了下眉:“爸,你欺负人了?”
“我有那么可怕吗?”陈泽民瞪了儿子一眼,“你自己问她。”
苏晴破涕为笑:“叔叔没欺负我。是我自己爱哭。”
陈默把水递给她,又从床头抽了张纸巾。苏晴接过去,擦着泪。
陈泽民看着眼前这一对年轻人,忽然说了一句:“苏晴,你父亲那边,以后可能会很难。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苏晴愣住了。
“你父亲这次调动,背后的人不简单。他上了船,想下去就难了。”陈泽民说,“陈默接下来要做的事,可能会波及你父亲。我不能要求你站在哪边,但你要想清楚。”
苏晴沉默了。
她想起父亲昨晚那个灰败的脸色,想起刘一鸣那副志在必得的笑,心里像被人搅了一下。
“叔叔,我不想让我爸出事。”她小声说。
“我知道。”陈泽民说,“陈默也不会让他出事。但前提是,你父亲得自己愿意从这趟浑水里抽身。别人帮不了。”
苏晴用力地点了点头。
从病房出来,陈默和苏晴并排走在医院的花园里。阳光很好,草坪上有人在慢慢散步。
“陈默,你说,我爸能抽身吗?”苏晴问。
陈默眯了眯眼:“看他怎么选。如果刘广志只是利用他,没有给他什么东西,那他还有退路。但如果他已经拿了不该拿的,那就要看拿多深了。”
苏晴低下头:“我爸那个人,一辈子谨慎。他应该……不会胡来。”
“那最好。”陈默说。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苏晴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一下。
“是我妈。”
陈默点点头:“接吧。”
苏晴接了电话,往旁边走了几步。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听不清她说什么,但看见她的肩膀绷得很紧。
几分钟后,苏晴挂了电话走回来,脸色发白。
“我妈说,刘一鸣今天一早就去了我们家。”她的声音发颤,“他在我爸书房里坐了一个小时了,还没走。”
陈默的眼神暗了一下。
“陈默,他是冲着我来的。”苏晴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肤里,“他想逼我爸表态。”
陈默握住她的手,声音沉稳:“别慌。他现在上门,说明他着急了。越着急,越容易出破绽。”
“那我怎么办?回家吗?”苏晴问。
“不。”陈默摇头,“你跟我走。今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
陈默看向远处,目光清亮:“去见一个人。”
第9章:暗线
陈默开车带着苏晴去了城西。
车子穿过繁华的主干道,拐进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路两边是九十年代建的多层办公楼,灰白色的外墙爬满了褐色的藤蔓,有些窗户的玻璃都缺了角。
“这是哪?”苏晴问。
“我大伯以前工作的地方。”陈默把车停在一栋小楼前,楼门口的牌子上写着“西城区委老干部活动中心”。
两人下了车,陈默带着她绕过主楼,来到后面一栋三层小楼前。楼里很安静,几个老人在门口下棋。陈默走到一个头发雪白的老人面前,弯下腰,叫了一声:“大伯。”
老人抬起头,看清陈默的脸,眼睛一下亮了:“默儿?你怎么跑来了?”
陈默的大伯陈泽民——等等,陈默的父亲叫陈泽民,大伯不能也叫陈泽民。让我更正一下人物名字。
陈默的大伯叫陈泽平。他是陈默父亲的哥哥,今年七十多了,退休前是西城区的副区长。
“大伯,我来看您。”陈默笑着,“还带了一个人。”
陈泽平看向陈默身后的苏晴,目光慈祥:“这姑娘是?”
“我女朋友,苏晴。”
苏晴走上前,乖巧地叫了声:“大伯好。”
陈泽平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好好好。默儿有对象了,好啊。”他拉着陈默坐下,又招呼苏晴坐。
陈泽平在活动中心做志愿管理员,每天来下下棋、看看报纸、帮老干部们张罗些活动。他这一辈子,官做得不大,但人缘极好。
“默儿,你爸住院了,你知道吗?”陈泽平问。
“知道。我昨天去看他了。”陈默说。
“你爸这个人啊,一辈子拼命。你妈走的时候就跟他说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不听。”陈泽平叹气,转而又笑了,“不过你能去看他,他心里肯定高兴。你爸嘴上不说,其实最惦记你。”
陈默点点头:“大伯,我今天来找您,是想问您件事。”
“你说。”
“刘广志这个人,您了解多少?”
陈泽平的笑容淡了。他抬头看了看四周下棋的人,指了指办公楼的方向:“走,去我屋里说。”
三个人进了活动中心一楼的一间小办公室。陈泽平关上门,泡了壶茶,才在椅子上坐下。
“你怎么想起问刘广志了?”陈泽平问。
“他跟苏晴的父亲有些牵扯。”陈默说,“我想弄明白。”
陈泽平看一眼苏晴,想了想,缓缓道:“刘广志这个人,我早年在区里的时候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他那时候是区教育局的办公室主任,年纪轻,脑子活,就是路子不正。后来他调到了市里,又去了省厅,一路走得顺风顺水。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默摇头。
“因为他会站队。”陈泽平说,“他做办公室主任那几年,区里几个领导不合,他谁都不得罪,又谁都不贴。到了关键时候,他总能选对边。后来证明,他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这种人,你说他厉害吧,是真厉害。但你说他危险,也是真危险。”
“那他和苏维国的关系呢?”陈默问。
陈泽平想了想:“苏维国当时在区教育局,也算刘广志的老下属。刘广志走的时候,苏维国还在副科长位置上熬着。这中间断了联系好多年。现在刘广志突然抬了苏维国一把,你说,他图什么?”
陈默没说话,苏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默儿,我大概能猜到你为什么来问我。”陈泽平呷了口茶,“你在担心,刘广志拿苏维国做文章,目标是你爸。”
陈默点了点头。
“你这个担心,不是没有道理。”陈泽平放下茶杯,神色凝重,“你爸这些年在省里,得罪了不少人。刘广志算一个。现在你爸快到年龄了,有些人坐不住了。苏维国的事,很可能就是有人递到刘广志手里的一个由头。你呀,正好撞在枪口上。”
苏晴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裙角。
“大伯,我该怎么做?”陈默问。
陈泽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句:“你那个班上得怎么样?”
陈默愣了一下:“还凑合。”
“还打算继续干?”陈泽平笑了笑,“我听说你仓库主管当得不错,去年双十一零差错。你们那个电商公司,是省里重点扶持的企业。你知道它的股东背景吗?”
陈默皱眉:“不知道。我一个仓库主管,谁跟我汇报股东背景?”
陈泽平哈哈大笑:“你呀,跟你爸年轻时候一个样,只管低头拉车,从不抬头看路。”他停了一下,压低声音,“你们公司的大股东,叫孙德胜。孙德胜以前是省发改委的处长,后来下海经商。他跟刘广志,是一个县出来的,从小就认识。”
陈默的脊背僵了一下。
“你觉得,你一个隐姓埋名的省委书记儿子,去了一家跟刘广志有关联的企业上班,是巧合吗?”
苏晴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他在这家公司干了四年,从仓库管理员做到主管。他从来没想过,这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路,可能也是别人铺好的。
“大伯,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陈泽平摆摆手,“我就是提醒你,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每走一步,都有人在看。你爸不容易,你也别不当回事。”
陈默沉默了。
从活动中心出来,陈默和苏晴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
“陈默,是不是我害了你?”苏晴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陈默转头看她:“你说什么呢?”
“要不是因为我,你不会被我爸牵扯进来。刘广志也不会盯上你。”苏晴的眼泪又开始打转,“我好怕,陈默。我怕我保护不了你,也保护不了我爸妈。”
陈默握住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晴晴,你听我说。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刘广志要对付的是我爸,你爸只是被利用了。要说连累,是我连累了你们家。”
苏晴摇头,眼泪跟着往下掉。
“别哭。”陈默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我有办法。你信我。”
苏晴抽着鼻子,点了点头。
陈默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平静生活,已经彻底被打破了。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慌张。
反而有一种终于要面对一切的释然。
“晴晴,陪我回一趟公司。”他说。
“回公司做什么?”
“去见一个人。”陈默拉着她的手往车边走,“见见我那个‘好老板’。”
第10章:摊牌
陈默的公司坐落在城西一个科技园里,六层楼高,外墙刷成橙黄色,在一排灰扑扑的建筑里格外显眼。今天是周六,办公区没什么人,但陈默知道,孙德胜一定在。
孙德胜有个习惯,周末上午来公司转一圈,喝两杯茶,看看报表。陈默在这里工作四年,摸得清清楚楚。
“你在这里等我。”陈默让苏晴坐在一楼的接待区,“我上去一趟,很快下来。”
苏晴拉住他的衣角:“陈默,你不会出什么事吧?”
陈默笑了:“这是公司,又不是龙潭虎穴。别担心。”
他乘电梯上了六楼。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茶香飘出来。陈默敲了敲门。
“进来。”
孙德胜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来岁,微胖,穿一件藏青色的休闲西装,手里端着一个紫砂杯。看见陈默进来,他并没有意外的表情,反而笑了一下。
“陈默来了。坐。”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孙德胜。
“孙总,我今天来,是想跟您确认一件事。”陈默开门见山。
孙德胜放下茶杯,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什么事?”
“我来这家公司,是不是有人安排的?”
孙德胜的笑容不变,但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他沉吟了半秒,轻轻点了下头。
“是。”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但表情没有波动:“谁?刘广志?”
孙德胜笑了:“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是刘广志托我照顾你,但你进公司,不是他安排的。”孙德胜说,“你四年前投的简历,面试你的人叫赵芸,你记得吗?她现在是人力资源部总监。她后来跟我说,你专业对口,脑子清楚,能吃苦。我看了你的简历,觉得可以用,就招了。”
“那刘广志是什么时候找上您的?”陈默问。
“你进公司大概半年后。”孙德胜说,“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陈默是他一个老友的儿子,让我多关照。我还纳闷,刘广志的老友,姓陈?后来我一查,你户口本上的户主叫陈泽民。再一想,就明白了。”
“您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我这儿招来了一位‘大人物’的儿子。”孙德胜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没有讨好,也没有敌意。
“所以这三年,您一直在看戏。”陈默说。
“谈不上看戏。”孙德胜摇摇头,“我只是个做生意的。我不掺和你们那些事。但我承认,我对你很感兴趣。一个省委书记的儿子,跑去住出租屋、搬货、吃泡面,这放在谁身上都不常见。”
陈默没说话。
“陈默,说实话,我挺欣赏你的。”孙德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身上有你爸那种劲儿,又比你爸接地气。这三年,你在仓库干得怎么样,我看在眼里。你不是靠关系进来的,也不靠关系吃饭。单凭这一点,我敬你。”
“那您今天,为什么愿意告诉我这些?”陈默问。
“因为你主动来找我了。”孙德胜笑了笑,“你来找我,说明你准备摊牌了。我猜猜看,是不是苏维国家里出事了?”
陈默没否认。
“刘广志这个人,我认识几十年了。他做事的风格,就是布好一张网,然后等着你钻。他把苏维国提上来,又让他儿子追苏维国的女儿,这一套组合拳,冲着谁去的,你我都清楚。”孙德胜说,“我之所以今天跟你说这些,不为别的,就为四个字——别蹚浑水。”
陈默皱眉:“您觉得我会蹚进去?”
“你已经站在水边上了。”孙德胜说,“你女朋友姓苏,苏维国是刘广志的人。你想跟苏晴好,就必须面对刘广志。可你一旦面对他,就绕不开你爸。这是明摆着的事。”
陈默沉默了。
“陈默,我老孙这些年,在官场和商场都待过。我送你一句话:有些仗,不是你能打的。你爸没几年就要退了,刘广志们就等着他退。这个时候你如果冒头,只会给你爸添乱,也给你自己招祸。”
陈默抬起头,看着孙德胜:“孙总,谢谢您的提醒。但有些事,不是别人设了套,我就可以不走。我既然选了这条路,就算前面是坑,我也得跳。跳之前,我得知道坑有多深。”
孙德胜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行。像你爸。”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张名片,推到陈默面前。
“这是我一个老战友,以前在省委纪检系统干过。现在退休了,在省城开了个茶馆。你如果真想了解刘广志和苏维国之间的事,去找他聊聊。比我有用。”
陈默接过名片。名片很普通,白底黑字,写着“王建明,观澜茶社”。
“谢谢孙总。”陈默站起身。
“别谢。”孙德胜摆摆手,“我跟你爸不熟,但跟刘广志也不亲。我做生意,不想掺和政治。你要查什么事,别把我拉进去。”
“明白。”陈默点头。
他走到门口,孙德胜又叫住了他。
“陈默,你那个仓库主管的位子,我给你留着。”孙德胜说,“不管你以后走哪条路,想回来,随时。”
陈默愣了一下,回头笑了:“谢谢孙总。”
从办公室出来,他乘电梯下楼。苏晴还坐在接待区,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看见他,连忙站起来。
“怎么样?”她小声问。
“有收获。”陈默扬了扬手里的名片,“走,去茶馆。”
观澜茶社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脸很小,走进去却别有洞天。几竿竹子,一张石桌,几把藤椅,再往里走是几个包间。老板王建明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留着短寸,眼睛很亮。
陈默报上姓名,说孙德胜介绍的。王建明点点头,把他们引到最里面的包间,泡了一壶茶。
“你想问苏维国的事,还是刘广志的事?”王建明很直接。
“都问。”陈默说。
王建明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开了口。
“苏维国这个人,业务能力不差,但胆子小。他在区教育局副科长的位子上一坐九年,不是没机会,是没人替他说话。刘广志跟他是老上下级关系,但中间很多年不联系。今年年初,刘广志主动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有个机会,问他愿不愿意去市里。苏维国当然愿意。”
“刘广志开出的条件是什么?”陈默问。
“没有明说。”王建明说,“但官场上的事,无非就那几样。苏维国没花一分钱买官,这我可以肯定。但刘广志给他面子,又把他提到那个位置,这个人情,他拿什么还?”
陈默的拳头在桌面下攥紧了。
“接下来刘一鸣追苏维国的女儿,你觉得这是巧合?”王建明笑了笑,“刘广志的儿子在省城多少姑娘排着队等他?他为什么单看上一个教育局副局长的闺女?还不是他老子给的任务。”
苏晴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咬得发白。
“王叔,我想拜托您一件事。”陈默说。
“什么事?”
“您帮我查一下,刘广志这些年,有没有过不正当的经济往来,或者违规提拔干部的问题。”陈默说,“我要的不是风传,是实据。”
王建明放下茶杯,神色严肃起来:“你要动刘广志?”
“不。”陈默摇头,“我不动他。我只想知道,他这张网有多大。我女朋友的父亲已经被卷进去了,我得知道水深。”
王建明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我在纪检系统干了半辈子,退了休也没什么事。你给我一周时间。但丑话说前头,我查归查,怎么做,你得自己把握分寸。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陈默点头:“谢谢王叔。”
从茶馆出来,天快黑了。陈默和苏晴站在巷子口,谁都没说话。
街灯渐次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默。”苏晴轻轻叫他。
“嗯。”
“我以前总觉得,生活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最多加个恋爱。”她望着远处,声音轻得像风,“现在我才知道,我生活的另一面,一直有人在为我们挡着。以前是我爸,现在是你。”
陈默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以后,我们得一起挡。”他说。
苏晴靠在他的肩上,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第11章:夜话
那天晚上,陈默没有送苏晴回家。两个人在江边坐了很久,直到江风大起来,陈默才开口。
“回去吧。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苏晴摇摇头:“我不想回去。”
陈默看她:“你爸妈会担心。”
“我妈今天打了六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苏晴苦笑,“她担心的是刘一鸣还在不在我家,不是我回不回去。”
陈默没说话。他了解刘春梅。那个女人不算坏,但骨子里那种对权势的向往和对落魄的恐惧,让她在关键时刻总会做出最现实的选择。
“陈默,我今晚还是想住你那儿。”苏晴说,“我睡沙发。”
“不行。我睡沙发,你睡床。”陈默说。
苏晴笑了:“行。”
两个人回了出租屋。陈默煮了两碗面,卧了鸡蛋,撒了葱花。苏晴吃得很香,说比外面饭店的好吃。
“陈默,你以后天天给我做面。”她吃到最后一口,说。
陈默笑着点头:“好。”
那晚,苏晴睡在床上,陈默睡沙发。客厅的灯关了,只有月光从旧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陈默,你睡了吗?”苏晴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
“没有。”
“我也睡不着。”她顿了一下,“你能进来……陪我说说话吗?就说话。”
陈默沉默了几秒,起身推开卧室门。苏晴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在月光里亮晶晶的。
他坐在床边,靠着床头柜。
“你在想什么?”苏晴问。
“想一些以前的事。”陈默说。
“跟我说说呗。”
“你想听什么?”
“你小时候的事。你妈,你爸,还有陈静姐。”苏晴说,“我以前只知道你妈走了,你爸在外地,别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忽然发现,跟你在一起三年,我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你。”
陈默轻笑了一声:“这不能怪你。我把自己藏得太严实了。”
“那现在可以说了吗?”
陈默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目光落在墙角的某一点上,像在回忆很远的事。
“我是在县城长大的。我妈是小学老师,我爸那时候在县里当干部,经常下乡,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我上学那会儿,同学们都知道我爸是干部,但没人觉得有什么特别。县里的孩子,谁的爸妈不是体制内的?”
“你小时候调皮吗?”
“不算调皮。就是倔。”陈默说,“我妈说我三岁的时候,为了不吃药,把碗藏到床底下,被我爸翻出来,打了一顿。我赌气,一天没跟他说话。后来他来哄我,买了个糖葫芦,我就跟他好了。”
苏晴被逗笑了:“你从小就这么好哄。”
“是我爸知道怎么拿捏我。”陈默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温柔,“他很会哄人。我妈有时候生他气,他就去厨房做个拿手菜,做完了往桌上一放,什么都不说。我妈吃着吃着就笑了。”
“那你妈后来……”苏晴的声音小了下去。
“她病的时候,我上大一。”陈默的声音低下来,“她在县医院查出来的,县里说治不了,转到省城。我爸那会儿刚调到省里不久,忙得脚不沾地。我妈住院那几个月,他每天半夜来看她,待一个钟头,又回去。有一回我妈跟我说,默儿,你别怪你爸,他是真忙。”
陈默停了一下,喉咙有些紧。
“我妈走那天,我爸在开一个会,没赶上。他后来到了医院,我妈已经凉了。他一个人在病房里坐了一整夜,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苏晴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陈默。”
“我没事。”陈默反握住她的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就是有时候想起来,心里堵得慌。”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跟你爸一起住?”苏晴问。
“不是不愿意。”陈默说,“是他太忙,我也大了。他给我安排在省城读书,我住校。后来工作了,我自己租房子,觉得这样更自在。他也没勉强。我们爷俩都倔,谁都不肯先低头。再后来,我就把自己藏起来了。”
“陈默,你不累吗?”苏晴轻声问。
“累。”陈默说,“但习惯了。就像一个人长时间扛着一个很重的东西,扛久了,那东西就长在了身上。你让他放下来,他反而不习惯。”
苏晴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以后,我陪你扛。”她说。
陈默看着她,月光把她的脸映得柔和而干净。他忽然觉得,这三年所有的隐忍和委屈,在这一刻都值了。
“好。”他说。
过了好一会儿,苏晴的呼吸均匀下来,睡着了。
陈默轻轻抽出自己的手,给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
他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点忽闪忽闪的星火。
他拿出手机,翻到父亲陈泽民的号码。那个号码他存了“老陈”,但从来没打过几回。
他犹豫了很久,拨了过去。
“喂。”电话那头,陈泽民的声音很清醒,像是还没睡。
“爸,是我。”
“知道是你。”陈泽民说,“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爸,我想问你一件事。”陈默说。
“说。”
“苏维国如果现在抽身,还来得及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默儿,你想帮他?”陈泽民的声音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
“他是苏晴的父亲。”陈默说,“我不能看着他陷进去。”
陈泽民沉默了一会儿。
“你大伯都跟你说了?”他问。
“说了。”陈默说,“也见了孙德胜和王建明。该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
陈泽民轻笑了一声:“你倒是动作快。”
“爸,我以前不管这些事,是因为我觉得跟我没关系。但现在,它们追上来了。”陈默说,“我不能跑。”
“你想怎么办?”陈泽民问。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能什么都不做。”陈默说,“苏维国有问题,他自己得负责任。但如果刘广志只是拿他当棋子,他还没陷得太深,现在拉一把,还来得及。”
电话那头,陈泽民重重地叹了口气。
“默儿,你像你妈。”他说,“心软。”
陈默的鼻子酸了一下。
“苏维国的事,我可以给纪委的同志递个话,让他们对苏维国的审查从宽处理,但前提是他得主动交代问题。”陈泽民说,“这是他唯一的路。”
“刘广志那边呢?”陈默问。
陈泽民又沉默了很久。
“刘广志的事,不该由你管。”他说,“你还没到那个份上。”
“我知道。”陈默说,“我也没打算管。我只是想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等我把苏晴这边安顿好,我想回家。”陈默说,“回您那个家。”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陈泽民的呼吸声粗重起来。
“你想好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想好了。”陈默说,“藏了三年,够了。”
陈泽民没有马上接话。陈默听见电话那头有细微的响动,像是父亲在擦眼镜,又像是在按眼角。
“爸,早点休息。”陈默轻声说。
“好。”陈泽民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阳台上,直到烟头烧到了指尖,他才掐灭。
远处,城市的灯火铺成一片海。
他站在这片海的一端,第一次觉得,自己不用再躲了。
第12章:风雨
第二天一早,陈默送苏晴回了家。
车子停在苏家楼下,苏晴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咬着嘴唇,半晌才开口:“陈默,你会来接我的,对吧?”
“会。”陈默说。
“什么时候?”
“等我把事情处理完。”陈默侧过身,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很快。”
苏晴看着他,眼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她使劲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走了两步,又跑回来,隔着车窗在陈默脸上亲了一下。
“我等你。”她说。
然后她转身跑进了单元门。
陈默看着她进了电梯,才发动车子。他没有回出租屋,而是直接去了陈静家。
陈静打开门,一脸了然:“来了?”
“姐,我想借你的车开两天。”陈默说。
“我那辆你也开得习惯?”陈静把车钥匙扔给他,“出什么事了?”
“昨天我去见了几个人。”陈默在沙发上坐下,“王建明答应帮我查刘广志。我打算这几天把苏维国那边的证据整理一下,找苏维国谈一次。”
陈静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凝重:“你找他谈什么?”
“谈让他主动去纪委交代。”陈默说,“他如果肯去,算自首,加上我爸递话,处理上会轻得多。他如果不肯……”
“不肯怎么样?”陈静皱眉。
“不肯,刘广志早晚会把他当弃子扔掉。到那时候,谁也帮不了他。”陈默说。
陈静叹了口气:“你这个未来老丈人,真不让人省心。”
“我妈说过,人各有难。”陈默笑了笑,“苏维国不算坏人,就是太想往上爬了。被刘广志捏住了软肋。”
“他的软肋是什么?”陈静问。
“苏晴。”陈默说,“苏维国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女儿。刘广志拿儿子追苏晴,就等于拿刀架在苏维国脖子上。他不答应,刘广志能给他使绊子;他答应,就把女儿推进了火坑。他是走投无路了,才想着把我也拽进来——万一我是张能翻盘的牌呢。”
“那你是吗?”陈静问。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姐,我不想当谁的牌。”他说,“我只想当一个人。”
陈静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默儿,你能想明白这个,姐就放心了。”
那天下午,王建明来了电话。
“陈默,有发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刘广志在省厅分管基础教育这三年,经手了十七个民办学校的审批。其中至少有五所,实际控制人跟他有亲属关系。另外,他儿子刘一鸣名下有一家文化公司,承接了省教育厅好几个项目的采购,金额不小。”
陈默握着手机,眉头紧锁:“有证据吗?”
“有。我在纪检的时候,留了一些关系。这些东西,不能说铁证如山,但足够让刘广志喝一壶的。”王建明说,“关键是你打算怎么办。这些材料,我不能直接给你,给了你就是非法获取。你懂我的意思。”
陈默沉吟了几秒:“王叔,我懂。我不要材料。我只想请您帮我判断一件事——苏维国跟刘广志之间,到底有多深?”
王建明想了想:“我查了一下,苏维国调到市局之后,没有跟刘广志名下的任何项目有直接关联。他的工资卡流水也干净。如果一定要说,就是他这个位子,是刘广志给的。但这不构成违法犯罪。所以苏维国的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看组织上怎么认定。”
“如果他去自首呢?”陈默问。
“那基本没什么事。”王建明说,“顶多诫勉谈话,或者给个党内警告。态度好的话,可能只是批评教育。”
陈默松了口气。
“王叔,谢谢您。”
“别谢我。”王建明说,“你要真谢我,就劝劝苏维国。他这人不是坏人,就是胆小。告诉他,别到最后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挂了电话,陈默立刻给苏晴发了条消息:“你爸今天在家吗?”
过了一会儿,苏晴回:“在。刘一鸣又来了。”
陈默的心猛地一紧。
“他天天来?”他问。
“昨天来的,今天又来了。我妈在楼下拖着他说话,我爸一个人在书房坐着,我去看了两次,他一句话不说。”
陈默握紧了手机。刘一鸣这么勤快地往苏家跑,只能说明刘广志那边急了。越急,越说明苏维国还没松口。
“晴晴,你告诉你妈,让她先稳住刘一鸣。”陈默说,“我二十分钟后到。到了之后,你把你爸叫到门口,让他下楼。我在楼下等他。”
苏晴犹豫了一下:“好。”
陈默开车赶到苏家楼下,刚停好车,就看见苏维国从单元门里走出来。他穿了一件深色夹克,脸色灰暗,像是一夜没睡好。
陈默下车,迎上去。
“叔叔,上车说。”
苏维国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陈默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晴晴说,刘一鸣又来了。”陈默开门见山。
苏维国点点头,声音沙哑:“天天来。他爸昨天还打了电话,说两个孩子挺合适,问我们家的意思。”
“您怎么回的?”
“我能怎么回?”苏维国苦笑,“我说晴晴还小,不急。刘广志说,不小了,二十六七了,该定了。”
陈默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几下:“叔叔,我问您一个问题,您如实回答我。”
苏维国看向他。
“刘广志手里,有没有您什么把柄?”陈默问,“比如,您有没有收过他的钱,或者帮他办过什么事?”
苏维国的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苏维国再不堪,也没拿过一分钱!”
“叔叔,您别激动。”陈默说,“我就是确认一下。”
苏维国喘了几口粗气,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我承认,我接受了刘广志的推荐,从区里调到市里。但除此之外,我跟他之间,清清白白。我苏维国这半辈子,没贪过一分钱。”
“那您怕什么?”陈默问。
苏维国愣住了。
“您没拿他的钱,没帮他办违规的事,他推荐您到市局,那是正常的组织调动。您既不是他的私人,也不欠他什么。”陈默说,“您唯一的软肋,是怕他报复您,怕他把您从位子上拿下来。”
苏维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可您有没有想过,刘广志自己,现在比您更怕。”陈默说。
苏维国瞪大了眼睛。
“他干的那些事,不会一直藏着。王建明查了他三年,手里有东西。我爸也知道。您说,刘广志现在是该怕您,还是您该怕他?”
苏维国的呼吸急促起来。
“叔叔,我今天跟您说这些,不是逼您站队。”陈默的语气缓和下来,“我是想告诉您,您有退路。而且这条路,比您想象的要宽得多。”
苏维国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说的退路,是什么?”他终于开口。
“主动交代。”陈默说,“到纪委去,把刘广志怎么联系您、推荐您的事,原原本本说清楚。您没有经济问题,组织上会从宽处理。顶多挨个处分,但能彻底摆脱刘广志。”
苏维国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绞在一起。
“陈默,你说得容易。”他的声音很轻,“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让我自己去纪委,等于把前途都押上去。万一组织上不认可怎么办?万一刘广志反咬一口怎么办?”
“所以您就让他儿子天天上门,把您女儿当筹码?”陈默的声音冷了一分。
苏维国的身子一僵。
“叔叔,您是晴晴的父亲。我尊敬您。”陈默说,“但如果刘一鸣再敢打晴晴的主意,我也不会客气。”
苏维国抬起头,看着陈默。这个年轻人,三年来在他家低眉顺眼,今天却让他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陈默,你到底想怎么样?”他问。
“我的想法很简单。”陈默说,“您去自首,我保证刘广志动不了您。晴晴以后也不受任何人威胁。但您得像个男人,像晴晴的父亲,把该扛的扛起来。”
苏维国盯着陈默看了很久。
“我凭什么信你?”他问。
陈默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他在医院病房拍的。照片上,陈泽民靠在床头,笑着朝镜头挥手。
“凭这个。”陈默说。
苏维国看着照片,瞳孔微缩。
“他让我转告您一句话。”陈默说,“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苏维国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多了一份决绝。
“好。”他说,“我去。”
第13章:转身
苏维国说出“我去”两个字的时候,陈默没有惊讶,也没有松一口气。他只是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现在?”苏维国问。
“现在。”陈默说,“去省纪委。工作日,上午十点,人都在。”
苏维国的手在安全带上攥紧了。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单元门的方向,像是想把什么记住,又像在告别。
“我给晴晴发个消息。”他掏出手机。
陈默没有阻止。
苏维国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关了机,放到仪表盘上。
“走吧。”
车子从小区里开出去,经过门岗的时候,保安敬了个礼。陈默从后视镜里看见苏维国偏过头,看向窗外。他的侧脸绷得很紧,颧骨上的肌肉微微跳动着。
“刘一鸣还在您家。”陈默说。
“他坐不住的。”苏维国说,“我手机关机,晴晴会想办法打发他。”
陈默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车子上了高架,往省委方向开。苏维国一路沉默,陈默也没有说话。车里的电台没开,空气安静得只能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陈默。”苏维国突然开口。
“嗯。”
“这三年,你恨过我吗?”
陈默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看后视镜,并入了右转车道。
“恨过。”他说,“不瞒您说,昨天晚上之前,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不是陈泽民的儿子,您会不会正眼瞧过我。”
苏维国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后来我想明白了。”陈默继续说,“您不是坏人。您只是跟大多数人一样,在这个环境里待久了,学会了用身份和地位去衡量一个人。这是您的生存法则,不全是您的错。”
苏维国转过头,眼神复杂。
“我以前不懂,为什么有人穷尽半生只想当个普通人。”陈默说,“后来我懂了。因为当普通人,虽然会被人看轻,但至少能活得坦荡。不用每天晚上躺下以后,还琢磨着谁是你的人,你是谁的人。”
苏维国苦笑了一声:“你这是在骂我。”
“不是。”陈默说,“是在说给我自己听。我也躲了三年。这三年,我也没活得多坦荡。我把自己包起来,以为不跟那个圈子沾边,就干净了。可实际上呢,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如果我不是陈泽民的儿子,我是什么?后来我发现,我什么都不是。”
苏维国沉默了。
“所以叔叔,咱俩其实挺像的。”陈默说,“都被身份这个东西困住了。只不过,您想往上靠,我想往下躲。到头来,谁也不比谁轻松。”
苏维国轻轻地叹了口气:“你妈把你教得通透。”
“是我妈走得早,我不得不早点想这些。”陈默说。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种满了高大的香樟树。省委的灰色办公楼在前方若隐若现。
“叔叔,到了。”陈默停下车。
苏维国没有马上开门。他坐在位置上,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陈默,如果我没能出来……”他说。
“您会出来的。”陈默打断他,“没拿过钱,没帮过违规的事,您怕什么?”
苏维国点了点头,推开车门,整了整衣领。他站在车旁,抬头看了看那栋他曾经无数次远远望过的办公楼,然后迈开了步子。
陈默坐在车里,看着苏维国的背影消失在省委大院的入口处。
他松了一口气,靠向椅背。
手机响了,是苏晴。
“陈默,我爸呢?”她的声音又急又怕。
“他去该去的地方了。”陈默说。
苏晴沉默了几秒,带着哭腔问:“他……会没事吧?”
“会。”陈默说,“你信我。”
电话那头,苏晴哭了出来。陈默没有挂电话,就那样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她现在需要哭一场。
过了好一会儿,苏晴的哭声小了下去。
“陈默,刘一鸣走了。”她说,“我妈跟他说我爸去外地开会了。他脸色很难看地走了。”
“别怕。”陈默说,“他以后不敢再来了。”
“你在哪?”苏晴问。
“我一会儿去接你。”陈默说,“你今天别待在家里了。去陈静姐那儿住两天。”
“好。”
陈默挂了电话,给陈静发了个消息,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陈静很快回复:“行,我下午请个假,把她接过来。你那边有事随时说。”
陈默把车停在路边,放下车窗。冬天的风灌进来,冷得人清醒。他忽然想给父亲打个电话。
“爸,苏维国去自首了。”电话接通后,他说。
陈泽民沉默了两秒:“你送他去的?”
“嗯。”
“好。”陈泽民说,“省纪委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按程序办,不会为难他。”
“谢谢爸。”
“谢什么。”陈泽民的声音温和下来,“你能让他去自首,比爸出面管用。你长大了。”
陈默的喉咙有些发酸。
“爸,我晚上去看你。”他说。
“带苏晴一起来。”陈泽民说,“上次就顾着说话了,没仔细看看这姑娘。今晚我请你们吃饭,在医院食堂吃。”
陈默忍不住笑了:“好。食堂就食堂。”
挂了电话,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路边的香樟树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阳光穿过树影,斑斑点点地落在车前盖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拿起手机,给那个尾号四个八的号码发了条消息:“王秘书,我爸今晚在食堂请客,麻烦您帮忙订个小包间。”
很快,王秘书回了一条:“好的,陈先生。陈书记已经吩咐过了。六点半,医院食堂二楼,春晖厅。”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以前他总觉得“陈先生”这个称呼很遥远,现在它就在他的手机里,在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里。
他摇了摇头,笑了笑,发动了车子。
第14章:春晖
晚上六点十分,陈默和苏晴到了医院。
苏晴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下午在陈静家炖的汤,番茄牛腩,陈默说陈泽民好这口。她有些紧张,在电梯里一直抿嘴唇。
“我头发乱不乱?”她第无数次问。
陈默笑着握住她的手:“漂亮。”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每次都觉得漂亮。”
苏晴嗔了他一眼,紧张感散了一半。
王秘书在走廊里等着,看见他们,笑着迎上来:“陈先生,苏小姐。陈书记已经在里面了。”
“王哥,你叫我陈默就行。”陈默说,“陈先生听着不习惯。”
王秘书笑了笑,没接话,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春晖厅是个小包间,布置简单干净。陈泽民坐在主位,穿了一件深色的圆领毛衣,外面套着夹克,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看见陈默和苏晴进来,他站起来。
“来了?坐。”
苏晴快步走过去,把保温桶递上:“叔叔,我炖了点汤,您尝尝。”
陈泽民接过保温桶,打开闻了闻,笑了:“番茄牛腩。陈默小时候最爱喝。”
“是陈默教我做的。”苏晴脸红了。
“坐吧,别站着了。”陈泽民招呼两人落座。
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菜已经上好了,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陈泽民拿起筷子,先给苏晴夹了块鱼:“吃。医院食堂口味一般,别嫌弃。”
“不会不会。”苏晴连忙说。
陈默给父亲盛了汤,又给苏晴盛了一碗。陈泽民喝了一口,点点头:“手艺不错,比陈默做的还好。”
陈默笑了:“爸,您这是要捧一踩一?”
“实话实说。”陈泽民认真地说,“你那个汤,材料倒是舍得放,就是火候差了点。苏晴这个,有耐心。”
苏晴抿着嘴笑,脸更红了。
饭桌上的气氛轻松了许多。陈泽民问了苏晴工作上的事,也问了陈默公司的近况。苏晴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渐渐放松了,偶尔还能接几句话。
“苏晴,你父亲今天去纪委的事,你知道了?”陈泽民忽然问。
苏晴的笑容敛了一下,点了点头:“我知道。”
“担心吗?”陈泽民问。
“担心。”苏晴说,随即又补充,“但我信陈默的话。我爸没拿过不该拿的钱,组织上不会冤枉他。”
陈泽民点点头:“你信他,这很好。”他顿了顿,“你父亲这次能主动去交代,说明他心里还有底线。组织上处理他的问题,会实事求是。不会因为谁递了话就重一分,也不会因为谁恨他就轻一分。”
苏晴认真听着,眼圈有些发红。
“谢谢叔叔。”
“别叫叔叔了。”陈泽民笑了笑,“你跟陈默处了三年,叫叔也好,叫别的也好,自然点。”
苏晴抬头看了陈默一眼,陈默冲她眨眨眼。
“爸。”苏晴声若蚊蚋地叫了一声。
陈泽民笑了:“哎。这声爸,不亏。”
陈默在一边笑,被苏晴在桌下掐了一下大腿。
饭后,陈默和苏晴推着陈泽民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王秘书跟在不远处。冬夜的风有些凉,但陈泽民披了厚外套,精神不错。
“默儿,你接下来怎么打算?”陈泽民问。
“先把仓库的工作交接一下。”陈默说,“孙总说位子给我留着,但我觉得,该有个新的开始了。”
“想做什么?”
“还没完全想好。”陈默抬头看了眼夜空,几颗星星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可能继续做电商,也可能考个编。总之,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把自己藏起来了。”
陈泽民点了点头:“想好了就跟爸说。爸不替你安排,但爸能给你一些建议。”
“好。”陈默说。
散步回来,陈默送苏晴回陈静家。路上,苏晴忽然说:“陈默,我觉得你爸挺好的。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你以为他是什么样?”陈默问。
“就是……电视上那种,很严肃,说话一套一套的。”苏晴说,“可今天他给你夹菜、跟我开玩笑,感觉就是很普通的爸爸。”
陈默笑了笑:“他确实是。只是以前,我没给他机会。”
苏晴看向他,伸手握住了他放在挡位上的手。
“以后,咱们一起。”她说。
陈默反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
第15章:归处
一周之后,苏维国从省纪委出来了。
处理结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轻:诫勉谈话,调离市教育局,平级调到市档案馆,任副馆长。虽然没有实权了,但级别保留,体面还在。
苏维国打电话给陈默,声音沙哑:“陈默,谢谢。”
“叔叔,别谢我。”陈默说,“是您自己走回来的。”
苏维国沉默了半晌:“晴晴她……还在生我的气吗?”
“她没生您的气。”陈默说,“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您。给她点时间。”
“好。”苏维国说,“你帮我转告她,爸错了。以后,我不会再勉强她任何事。”
陈默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他给苏晴发了消息。苏晴回了一个哭脸,然后说:“我下午回家。”
陈默说:“我送你去。”
那天傍晚,陈默开车送苏晴回了苏家。刘春梅开门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看见陈默,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小陈,进来坐。”
陈默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朝苏晴点了点头。
苏晴走进去,抱了抱母亲。刘春梅的眼泪又掉下来。
苏维国从书房出来,看见女儿,眼眶也红了。
“晴晴。”他叫了一声。
苏晴走过去,像小时候一样,把脸埋进父亲怀里。
“爸,我回来了。”
陈默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哭声,心里反而安定下来。
他没有打扰这一家人的重聚。他轻轻带上门,乘电梯下了楼。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他站在小区门口,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摇下来,是陈泽民的司机小刘。
“陈先生,陈书记让我来接您。”小刘说,“他在家等您。”
陈默愣了一下:“哪个家?”
“省委家属院。”小刘说,“陈书记说,您答应过他的。”
陈默站在车旁,回头看了一眼十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户里,一家三口的身影在灯光中攒动。
他转过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走吧。”
车子穿过城市的夜色,驶向那个他很多年都没有回过的家。
省委家属院还是老样子,门岗的哨兵看到车牌,敬了个礼。车子在二号楼前停下,小刘下车替他开门。
陈默站在这栋熟悉的楼前,仰头看。三楼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台阶。
门开了,陈泽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正擦着刚洗过的茶杯。
“回来了?”他说。
陈默点点头。
“进来吧,外面冷。”陈泽民侧过身。
陈默走进屋。客厅的布置跟记忆里差不多,只是沙发换了新的,茶几上多了一盆绿植。电视柜上,摆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年轻的陈泽民和李兰英并肩站着,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
陈默走过去,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
“这是你五岁那年,在县里拍的。”陈泽民走到他身后,“你妈那时候头发还长,你整天闹着要吃糖,牙都吃坏了。”
陈默笑了,眼睛却有些模糊。
“爸,我回来了。”他说。
陈泽民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父子俩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窗外的夜色很深,可屋里的灯光,暖得刚刚好。
终章:尾声
三个月后,春节刚过,陈默的新工作定了下来。
他没去考公务员,也没回原来的公司。他注册了一家小型的电商咨询公司,做起了自己的事。办公室不大,在城东一个创意园区里,月租四千五。员工只有三个,但都是他精挑细选的。
苏晴辞了区教育局的借调工作,加入了陈默的公司,负责客户对接。她说,与其在体制里蹉跎,不如跟他一起干点实在事。
苏维国在档案馆安顿下来,每天早九晚五,不再掺和那些纷争。刘春梅也安静了不少,不再动不动就提“谁家的孩子怎么样”。周末的时候,苏家会叫陈默和苏晴回去吃饭。陈默依旧会下厨,苏维国给他打下手,刘春梅在旁边指挥。
陈泽民身体恢复得不错,每周末陈默都会去看他。有时候带着苏晴,有时候一个人。父子俩经常坐在阳台上喝茶,聊天。话不多,但不再像以前那样隔着什么。
陈静和几个朋友合资开了一家健身房,就在她家小区附近。陈默有空就去蹭器材,陈静不收他钱,只让他帮着修跑步机。
刘广志的事,陈默没有再过问。他听说省纪委在走程序,具体怎么处理,不是他能插手的。王建明给他发过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各有各命。”
陈默回了两个字:“谢谢。”
苏晴问过他,如果当初刘一鸣不出现,如果苏维国没被调走,他会不会一直把身份瞒下去。
陈默想了想,说:“可能会。”
“那现在呢?”苏晴问。
“现在不会了。”陈默说,“一个人,不能永远活在阴影里。不管你的背景是什么,你首先得是你自己。”
苏晴靠在他肩膀上,笑得很甜。
春天来的时候,陈默去了一趟公墓。
他买了一束白色菊花,放在母亲的墓碑前。墓碑上,李兰英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但她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柔。
“妈,我来看您了。”陈默蹲下来,把花摆好,“我结婚了。哦,还没办婚礼,但领了证。苏晴您见过的,就是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姑娘。她对我很好。您说得对,我值得被人好好爱。”
他说着,鼻头有些酸。
“爸身体好多了,每礼拜都去体检。他老念叨您,说您做的糖醋排骨,他一辈子都学不会。”陈默擦了下眼睛,“妈,我现在不怨他了。我把他当爸了。”
风从远处吹来,松柏轻轻摇晃。
陈默站起来,看着墓碑上母亲的笑脸,也笑了。
“妈,您放心。我会好好活。”
他转身离开。身后,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满山的青翠上,像母亲温柔的目光。
——全文完——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涉及的人物、事件、地点均为艺术创作需要,请勿对号入座。
作者:郑钱多多
感谢您读到这里。这个故事写了很久,也改了很多遍。如果您心里也有一个想见又不敢见的人,希望这个故事能让您多一点勇气。生活和感情都不容易,但值得认真过。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爱人。觉得好看的话,点个赞、留个言,告诉我您最喜欢哪个角色。我们下个故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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