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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明把那辆二手大众轿车停在我妈家楼下的时候,特意按了两下喇叭。
声音很响,在老旧的小区楼栋间回荡。
今天是周六,下午三点。
阳光透过车窗玻璃,照在他抹了发胶的头发上。
他拔下车钥匙,对着后视镜照了照,扯了一下衬衫的领口。
这件蓝白条纹的衬衫,还是三年前我怀孕时给他买的。
他走到后备箱。
打开盖子。
拎出两箱牛奶。
一箱是红枣味的,一箱是核桃味的。
超市里打折促销的那种,两箱加起来不到八十块钱。
他拎着牛奶,迈着自以为很稳重的步子,朝三单元的楼道走去。
他心里大概觉得,自己今天就像个救世主。
一个宽宏大量、不计前嫌,愿意接在外流浪的妻子和女儿回家的好男人。
毕竟,我带着女儿在我妈这破旧的两居室里,已经住了整整三年。
三年了,他以为我早就熬不住了。
他以为我每天都在偷偷抹眼泪,盼着他大发慈悲来接我。
他一边爬楼梯,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进门该怎么说。
不能太给好脸,得先冷着点。
要让我知道,是他给了我台阶下。
要让我保证。
以后回了家得好好伺候公婆。
别再拿娇。
毕竟,三岁的女儿现在可以上幼儿园了,不需要大人成天抱着了。
他觉得,是时候把这个免费的保姆兼生育工具领回去了。
走到三楼,他停在右边的防盗门前。
门是那种老式的暗红色铁门,上面贴着褪色的福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重重地敲了三下门。
“咚,咚,咚。”
里面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声音更大了。
“敲什么敲,门铃坏了不会喊啊?”
对门的大妈探出头,嫌弃地白了他一眼。
张建明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他刚准备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
铁门“咔哒”一声,开了。
开门的不是我。
是我妈。
我妈穿着一件崭新的真丝居家服,头发烫得服服帖帖,脸上气色红润。
她手里还端着半杯咖啡。
张建明愣了一下。
他记忆里的丈母娘,总是穿着起球的旧毛衣,为了几毛钱菜价在菜市场跟人争得面红耳赤。
怎么今天这打扮,倒像个阔太太了?
“妈……”
张建明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把手里的牛奶往前递了递。
“我来接苏玲和孩子回家。”
我妈连眼皮都没抬。
目光越过他的肩膀。
看了一眼楼道里的声控灯。
“换鞋。”
我妈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张建明低头一看,门口的脚垫换成了厚实的高级羊毛毯。
旁边摆着一双崭新的一次性拖鞋。
他赶紧放下牛奶,手忙脚乱地换上拖鞋。
牛奶盒子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妈没理他,转身朝客厅走去。
张建明跟着走进去。
刚迈进客厅,他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他手里的车钥匙“啪嗒”一声掉在了木地板上。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
但又完全不是那个客厅了。
原本破旧的布沙发不见了,换成了宽大的真皮沙发。
泛黄的墙壁被重新粉刷,挂着几幅看起来就很贵的装饰画。
原本堆满杂物的阳台,现在被改造成了一个阳光房,里面摆满了各种名贵的花草。
但这都不是让他双腿发软的原因。
真正让他傻眼的,是坐在客厅中央红木茶几旁边的三个人。
左边,是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从公文包里往外拿厚厚的文件。
右边,是我的弟弟苏强,他正拿着计算器,劈里啪啦地敲着什么。
而坐在中间的,是我。
我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我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平静地看着他。
茶杯是骨瓷的,边缘镶着金线。
在我的手边,放着一把宝马车的车钥匙。
还有一份打印好的,长达十几页的文件。
文件最上面的一行加粗黑字,在下午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离婚协议书及财产分割明细》
张建明的腿开始打颤。
他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那把车钥匙。
最后死死盯着那份离婚协议书。
“苏……苏玲,你这是干什么?”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放下茶杯。
瓷器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三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个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下午。
三年前。
六月的南城,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我躺在市妇幼保健院的病床上,疼得浑身冷汗。
我是顺产转剖腹产。
开指开了整整十个小时,疼得我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后医生说胎心下降,必须马上剖腹产。
张建明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担心我,是因为心疼钱。
我被推回病房的时候,麻药劲还没过,下半身没有任何知觉。
但我的脑子很清醒。
我听到婆婆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压低声音跟张建明抱怨。
“怎么是个丫头片子?”
“剖腹产得多花好几千块钱吧?这倒霉催的。”
“你二姨家那个儿媳妇,顺产生了个大胖小子,昨天刚出院,一共才花了两千多。”
张建明没说话。
沉默,就是他默认的态度。
我闭着眼睛,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流下来,砸在枕头上。
我没有哭出声,我怕牵扯到肚子上的伤口。
在医院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婆婆只来过一次。
送了一饭盒鸡汤。
里面全是鸡脖子和鸡爪子,汤面上飘着一层厚厚的黄油,连一点盐都没放。
我喝了一口,恶心得差点吐出来。
婆婆在一旁撇嘴。
“这可是土鸡,贵着呢,你别不识好歹。”
“不下奶怎么喂我孙女?现在的奶粉多贵啊,建明一个人赚钱多辛苦。”
张建明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打游戏。
手机里传来“敌军还有五秒到达战场”的声音。
他连头都没抬。
我把饭盒推到一边,虚弱地说。
“妈,这汤太油了,我喝不下。”
婆婆立刻拉下脸,一把收起饭盒。
“不喝拉倒,我还省了呢!”
说完,她拎着保温桶就走了,门摔得很响。
病房里其他床的产妇和家属都转过头来看我们。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看着张建明。
“你能不能管管你妈?”
我压着声音问他。
张建明终于放下了手机。
他皱着眉头看着我,一脸的不耐烦。
“你刚生完孩子,火气怎么这么大?”
“我妈也是好心,你不喝就算了,发什么脾气?”
“她年纪大了,你跟她计较什么?”
我闭上眼睛,不想再跟他说一句话。
刀口疼得像火烧一样,但我的心,比刀口更疼。
第五天,医生通知可以出院了。
张建明去办了出院手续。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怎么花了这么多?杂七杂八加起来快一万了。”
他在病房里抱怨。
我强撑着坐起来,忍着痛给女儿穿衣服。
小小的婴儿,皮肤红彤彤的,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她根本不知道,她来到了一个多么冷漠的家里。
张建明把我的行李胡乱塞进一个编织袋里。
他提着袋子,走在前面。
我抱着孩子,佝偻着腰,一步一步艰难地跟在后面。
每走一步,刀口都像被撕裂一样疼。
到了医院门口,他叫了一辆出租车。
他拉开后排的车门,把编织袋扔进去。
然后,他转身看着我。
“苏玲,跟你商量个事。”
他的语气很生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抱着孩子,站在大太阳底下,浑身虚汗。
“什么事?”
“我妈身体不好,照顾不了你坐月子。”
“我妹妹下个月要结婚了,男方那边要来人看房子,家里太挤了。”
“你先回你妈家住一段时间吧。”
我愣住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产后才第五天。
肚子上的刀口还没拆线。
下面还在流着恶露。
他竟然要把我和刚出生的女儿,赶回娘家。
“张建明,你说什么?”
我的声音在发抖。
“家里那是两居室,你妹妹带男朋友回来,完全可以住次卧。”
“实在不行,他们可以在外面住酒店,凭什么要我走?”
张建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你能不能懂点事?”
“我妹结婚是大事,家里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
“再说了,你在娘家有你妈伺候,吃得好睡得好,不好吗?”
“这事儿我已经跟我妈定好了,你就别闹了。”
他甚至不愿意跟我多废话一句。
他伸出手,一把将我推向出租车。
“赶紧上车吧,师傅还等着呢。”
我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我死死地护住怀里的女儿。
那一刻,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这个跟我谈了三年恋爱,结了两年婚的男人。
我觉得他无比陌生。
陌生得像一个面目可憎的仇人。
我没有哭。
我咬着牙,坐进了出租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张建明对着司机说。
“师傅,去老钢铁厂宿舍。”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公交车站。
连车费都没有付。
出租车发动了。
南城的夏天,雨说下就下。
刚开出不到两公里,豆大的雨点就砸在了车窗上。
我抱着女儿,蜷缩在后座上。
看着窗外模糊的街道,我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我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
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我告诉自己,苏玲,把眼泪擦干。
这是你最后一次为这个男人流泪。
出租车停在我妈家楼下。
老小区没有电梯。
我付了三十块钱车费。
司机师傅是个好心人,看我脸色惨白,帮我把那个编织袋提到了三楼。
我敲开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做饭。
她系着围裙。
手里拿着锅铲。
打开门看到我的那一刻。
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玲玲?你怎么回来了?建明呢?”
我看着我妈,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妈,我回来了。”
我妈什么都没问。
她赶紧接过我怀里的孩子,扶着我进了屋。
她把我安顿在床上,又去给我倒热水。
她看着我惨白的脸,看着我放在墙角的那个破旧的编织袋。
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造孽啊……哪有女人刚生完孩子第五天就被赶出来的……”
我妈一边抹眼泪,一边去厨房给我卧了两个荷包蛋。
那天晚上,我躺在娘家那张单人床上。
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看着旁边熟睡的女儿。
我在心里发誓。
我苏玲,绝对不会再回去那个冷冰冰的家。
绝对不会再依靠张建明一分一毫。
接下来的第一年,是我这辈子最黑暗的一年。
也是我脱胎换骨的一年。
月子里,张建明只打过两次电话。
一次是问我,他的一件灰色西装放哪了。
一次是告诉我。
这个月家里开销大。
他妹妹结婚给了红包。
没钱给我转账了。
我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知道了。”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挂断了电话。
出了月子,我就开始找工作。
可是,一个带着吃奶孩子的女人,谁愿意要呢?
我去面试了几家公司。
一听我说还在哺乳期。
都委婉地拒绝了我。
我妈看着我每天焦虑地翻招聘信息,心疼得直叹气。
“玲玲,你别急,妈有退休金,养得起你们娘俩。”
可是,我妈那两千多块钱的退休金,在这个物价飞涨的城市里,能顶什么用?
女儿的奶粉、尿不湿,哪一样不要钱?
我必须自己赚钱。
有一天,我去逛菜市场。
看到路边有个卖临期食品的小摊,生意特别火爆。
很多大牌的零食、牛奶,因为快到保质期了,价格只有超市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
我站在那里观察了半个小时。
买的人络绎不绝,主要是大妈和一些年轻人。
我心里突然有了个想法。
回到家,我用手机查了大量的资料。
我发现,临期食品这个市场很大,而且利润空间不小。
我拿出自己仅存的五千块钱私房钱。
这是我最后的底牌。
我联系了同城的一家临期食品批发仓库。
第二天,我把我妈和女儿安顿好,自己一个人去了郊区的仓库。
仓库里又脏又乱。
各种纸箱堆得像山一样。
我跟老板谈了很久。
我没有经验,但我有诚意。
我磨破了嘴皮子。
终于让老板答应。
可以让我少量拿货。
卖完再结账。
我用那五千块钱,进了一批各种各样的临期零食和牛奶。
没有车,我就租了一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
自己一箱一箱地往车上搬。
几十斤重的箱子,我咬着牙往上扛。
汗水湿透了我的衣服,贴在背上,冷风一吹,刺骨的凉。
那一天,我把货拉回了我妈家附近的一个夜市。
我交了五十块钱的摊位费。
把零食一排一排地摆好。
一开始,我不好意思开口叫卖。
看着别人摊位前热热闹闹的,我只能干着急。
后来,一个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走过来,指着一包薯片说想吃。
我鼓起勇气,大声说。
“大姐,这薯片超市卖十块,我这只要四块,保质期还有两个月,绝对没问题!”
那个大姐看了看日期,真的掏钱买了两包。
那是我赚到的第一笔钱。
八块钱。
我攥着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一晚,我一直摆摊到凌晨十二点。
直到夜市里的人都散光了,我才收摊。
回到家,我妈还在客厅等我。
锅里温着一碗排骨汤。
我数了数口袋里的钱。
除去摊位费和进货成本,我净赚了一百六十块。
虽然不多,但这给了我极大的信心。
从那以后,我开始了白天进货,晚上摆摊的生活。
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我一天都没有休息过。
有一次,下大暴雨,夜市的人全跑光了。
我的摊位来不及收,几箱饼干被雨水泡烂了。
我坐在三轮车里。
看着那一堆废纸箱。
放声大哭。
那几箱饼干,是我两天的利润。
但我哭完之后。
擦干眼泪。
第二天继续去进货。
因为我知道,除了我自己,没人能帮我。
张建明在这期间,就像死了一样。
他从来没有主动来看过女儿。
我也没有找过他。
女儿半夜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五,浑身抽搐。
我妈吓得手足无措。
我背着女儿,打不到车,就在大雨里狂奔了三公里到了医院。
在急诊室门外,我看着女儿挂着吊瓶,惨白的小脸。
我拿出手机,给张建明发了一条信息:
“女儿高烧住院了。”
等了两个小时,他回了一条:
“我明天要早起开会,现在过不去,你让丈母娘帮帮忙。打针钱你先垫着。”
我看着那条信息,笑了。
我笑自己曾经到底瞎了哪只眼,找了这么个东西。
我把他的联系方式,从微信置顶取消,设置成了免打扰。
一年后。
我的临期食品生意越做越好。
我发现,夜市的摊位已经满足不了我了。
我开始在微信群里做团购。
我跑遍了南城的各个小区,跟保安套近乎,发传单。
我用最便宜的价格,提供送货上门的服务。
因为我选的货质量好,而且我服务态度好,慢慢地,积累了一大批老客户。
微信群从一个,变成了三个,五个,十个。
每天群里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我弟弟苏强,大学毕业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在家里待业。
我把他拉了过来。
“强子,跟着姐干,姐给你开工资,一个月五千加提成。”
苏强一开始有些犹豫,觉得卖临期食品丢人。
但他看到我每天手机里不断增加的微信余额,他眼红了。
他答应了。
我们姐弟俩,开始在这座城市里拼命。
我负责进货、在群里接单、做售后。
苏强负责打包、送货。
我妈就在家里,全心全意地帮我带女儿,顺便做做饭。
我们一家人,像一台上足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着。
第二年。
我们在南城的批发市场,租下了一个小门面。
正式注册了营业执照。
我不光做临期食品,还开始做一些日用百货的批发。
我的进货渠道越来越广,拿到的价格也越来越低。
每个月的净利润,从一万,涨到了三万,五万。
我看着银行卡里不断跳动的数字,心里无比踏实。
这就是我的底气。
有了钱,我的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给我妈买了很多名贵的补品,带她去做了全身的体检。
我给女儿报了最好的早教班,给她买最漂亮的衣服。
我也开始打扮自己。
我丢掉了那些廉价的淘宝爆款,开始买一些有质感的衣服。
我去做美容,去健身房。
镜子里的我,再也不是那个蓬头垢面、满脸哀怨的怨妇。
而是一个浑身散发着自信的女人。
这三年里,张建明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我摆摊的第二个月。
他可能是良心发现,或者是听别人说了什么,偷偷跑到了夜市。
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我大声吆喝着卖四块钱一包的薯片。
他觉得丢人。
他没有走过来,而是转身就走了。
后来他发信息给我,语气里充满了嫌弃:
“你能不能别去摆摊了?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我同事要是看到我老婆在卖破烂,我以后怎么在单位混?”
我连回都没回,直接删除了聊天记录。
第二次,是在第二年的年底。
他发信息说,想看看孩子。
我知道,他不是想看孩子。
他是听说我做生意赚了点钱,想来探探虚实。
那天,他穿了一件新买的羽绒服,空着手就来了。
在楼下看到我正在往面包车上搬货。
他走过来,假惺惺地问。
“苏玲,你这生意做的挺大啊,一个月能赚不少吧?”
我看着他那副嘴脸,心里一阵恶心。
“勉强够吃喝罢了。”
我冷冷地说。
他眼珠子转了转,凑近我说。
“其实……我妈现在身体好多了,我妹也结婚搬出去了。”
“你要是愿意,过完年就搬回去吧。一家人,总分着也不像话。”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算计和贪婪。
他以为,我赚了钱,就应该乖乖地拿回去倒贴他们家。
他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他拿捏的软柿子。
我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张建明,你配吗?”
我只说了这一句话,就开车走了。
留下他在原地气急败坏地跳脚。
第三年。
我的生意已经上了轨道,有了稳定的客源和供货商。
我在南城的新区,看中了一套一百三十平的复式楼。
学区房,环境很好。
我没有犹豫,直接全款买了下来。
装修也是我亲自盯着的,全部用了最好的材料。
我还买了一辆宝马五系。
不为别的,就为了出去谈业务的时候,能有点底气。
我把户口从张建明家的那个破房子里迁了出来,落在了新房上。
我知道,是时候该做个了断了。
我请了南城最好的离婚律师。
我把这三年来的账目、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全部整理好,交给了律师。
律师告诉我,像张建明这种长期不尽抚养义务,甚至在孕产期有遗弃行为的,我完全可以要求他净身出户,并争取到孩子的全部抚养权。
更关键的是。
我找人查了张建明。
这三年,他过得并不好。
他因为工作失误,被公司辞退了。
现在在一个小工厂里做文员,一个月拿着不到四千块的死工资。
他妹妹结婚后,和婆家闹翻了,带着老公又搬回了娘家。
那套六十平的小两居,挤了五口人,每天鸡飞狗跳。
所以,他才急不可耐地想要接我回去。
他以为,只要我回去,他就能过上舒坦日子了。
他真是做梦。
所以,当他今天拎着两箱打折牛奶,洋洋得意地站在我妈家客厅里的时候。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落魄的妻子。
而是一个可以随时碾死他的审判者。
时间回到现在。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张建明盯着桌子上的《离婚协议书》,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苏玲……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别开玩笑了。”
他强挤出一丝笑容,试图伸手去拿那份文件。
旁边的律师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文件。
“张先生,你好,我是苏女士的代理律师,我姓赵。”
赵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平稳而冷酷。
“这份文件,是苏女士起草的离婚协议。”
“因为你长期未尽到作为丈夫和父亲的抚养义务,并且在女方产后虚弱期将其赶出家门,构成了事实上的遗弃。”
“苏女士的要求很简单,女儿的抚养权归她,你净身出户,并补齐这三年来的抚养费共计十万元。”
张建明猛地倒退了两步,差点撞倒身后的落地灯。
“十万?你抢钱啊!”
他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
“我是她老公!这三年她赚的钱也是夫妻共同财产!凭什么让我净身出户!”
他突然像发了疯一样,转头看着这屋子里的一切。
“这真皮沙发!这装修!这些都是用我的钱买的!”
“苏玲,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干什么勾当赚的钱,你休想甩了我!”
他大声咆哮着,脸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我冷冷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让我心碎,现在只让我觉得可笑的男人。
“张建明,你不仅无情,而且法盲。”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的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
“这三年,你给我转过一分钱吗?”
“孩子生病住院,你出过一毛钱吗?”
“你那点可怜的工资,连你自己都养不活,你有什么脸说这屋子里的东西是你的?”
我指着桌子上的文件。
“你仔细看看第三页。”
张建明颤抖着手,翻开文件。
第三页上,密密麻麻打印着他这三年的流水账单。
包括他打赏女主播的记录,他偷偷给小姑子转账的记录。
还有他试图转移他婚前那张定期存折的证据。
“你以为你做得很隐秘?”
我冷笑着说。
“你转移的那点钱,我还看不上。但我不能让你恶心我。”
“字签了,好聚好散。否则,我们法庭上见。”
“到时候,你不光要净身出户,我还会让你身败名裂。你打赏女主播的那些聊天记录,我会复印一百份,贴满你现在那个工厂的大门。”
张建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像一只被戳破了的皮球,瞬间瘪了下去。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不是他第一次下跪,但我知道,这是他最绝望的一次。
“玲玲,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把你赶出去,不该不管你们娘俩。”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看在女儿的份上,我以后一定改!”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去抱我的腿。
我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我觉得脏。”
“你不是为了女儿,你只是看到我有钱了。”
“张建明,三年前你把我推上出租车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完了。”
我坐回沙发上,不再看他。
“赵律师,交给你了。”
赵律师点点头,把一支笔递给张建明。
“张先生,签字吧。这对你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张建明跪在地上。
看着那支笔。
又看了看我冷漠的脸。
他知道,他彻底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
他哆嗦着拿起笔,在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字的时候,眼泪滴在了纸上,晕开了墨迹。
我不知道那是悔恨的眼泪,还是心疼钱的眼泪。
不过,那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
签完字,他像个行尸走肉一样站起来。
连掉在地上的车钥匙都没捡。
他木然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妈突然开口了。
“把你的破牛奶拿走。”
张建明愣了一下,弯下腰,抱起那两箱便宜的牛奶。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防盗门重重地关上了。
把他的落魄。
和他那可笑的算计。
彻底关在了门外。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三年了,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彻底粉碎了。
苏强在旁边欢呼了一声。
“姐,太爽了!这孙子终于滚蛋了!”
赵律师也露出了微笑。
“苏女士,恭喜你,重获新生。”
我端起那杯已经有些温热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有些苦涩。
但咽下去之后。
却满口回甘。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
张建明抱着两箱牛奶,步履蹒跚地走向他那辆二手大众。
南城的阳光依旧刺眼。
但我知道,属于我苏玲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下午五点,女儿从幼儿园回来了。
她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一样扑进我怀里。
“妈妈!我今天在幼儿园得了小红花!”
我抱起她,在她红扑扑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宝贝真棒!走,妈妈带你去吃大餐,庆祝一下!”
我拿起车钥匙。
牵着女儿的手。
走出了家门。
未来很长,我们不惧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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