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盘蒸饺
北京一男子卸完5吨水泥,老板客气请他吃饭。
他一口气吃掉10盘蒸饺,老板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李建国蹲在水泥垛子旁边,最后一袋水泥从他肩膀上卸下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五吨,整整一百袋,每袋五十公斤,从卡车上扛下来,码到仓库里,再码到客户的小面包车上。太阳晒得他后脖颈发烫,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在满是水泥灰的皮肤上冲出几道白印子。
他把蓝色工装手套摘下来,往地上一摔,扑起一小团灰雾。手指头僵得伸不直,掌心里全是磨出来的水泡,有的破了,黏糊糊的。他张开嘴喘气,水泥灰呛进嗓子眼,咳嗽了几声。
“李哥,辛苦了。”老板从仓库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瓶冰镇矿泉水,递给他一瓶,“今天这批货急,亏了你帮忙。”
李建国拧开瓶盖,仰脖灌了半瓶。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在水泥灰上冲出沟壑。“没事,王老板,应该的。”他说,声音有点哑。
王老板四十来岁,开这家建材批发店有五六年了,平时跟李建国这样的零工打交道不少。他打量着李建国——这汉子三十五六岁年纪,脸晒得黝黑,颧骨上有块被安全帽带子勒出来的白印。蓝色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亮,脚上一双解放鞋裂了口子,露出黑黢黢的脚趾头。
“走,我请你吃饭。”王老板把矿泉水瓶往柜台上一搁,“对面有家东北饺子馆,他家蒸饺不错。”
李建国犹豫了一下。平时干完活他就骑着那辆叮当响的电动车回家,煮把挂面,卧个鸡蛋,对付一顿。今天确实饿得狠了,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那……麻烦王老板了。”
饺子馆不大,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风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老板娘认得王老板,招呼着往里面坐。李建国在塑料椅子上坐下来,觉得椅子真软,比水泥袋子软多了。
“来十盘蒸饺,猪肉大葱的。”王老板对老板娘说,“再来两瓶啤酒,一碟拍黄瓜。”
李建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十盘,一盘十五个,十盘就是一百五十个饺子。他记得上次吃这么多饺子还是三年前,在老家,他妈包的,他一口气吃了八十多个,把他妈高兴得直抹眼泪。
蒸饺上得很快。白瓷盘里码着圆鼓鼓的饺子,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冒着腾腾热气。醋碟、蒜泥、辣椒油,整整齐齐摆在桌上。王老板给他倒了杯啤酒,泡沫漫上来,又慢慢消下去。
“吃,别客气。”王老板夹起一个饺子,“今天这活确实累。”
李建国没说话。他抄起筷子,夹起一个蒸饺,在醋碟里蘸了蘸,送进嘴里。饺子皮筋道,馅鲜嫩多汁,烫得他呲了呲牙,但那股热乎劲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像一束手电筒的光照进了空荡荡的黑屋子。他嚼了几口就咽下去,又夹起第二个。
王老板刚啃完拍黄瓜,一抬头,发现李建国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他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李建国已经把第二个盘子拉到自己面前,蘸醋,送入口中,动作快而精准,像机器人在执行程序。
“慢点吃,别噎着。”王老板把啤酒往前推了推。
李建国“嗯”了一声,嘴没停。第三个盘子空了,第四个盘子的饺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他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但他顾不上擦。有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他伸出舌头舔了舔。
王老板手里的啤酒瓶悬在半空。他开了这么多年店,见过的能吃的人不少,但像李建国这样吃饭的,头一回见。那不只是饿,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好像每一口饭都连接着什么重要的东西。王老板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第五盘见底的时候,李建国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有点发红,不知道是被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王老板,”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吃得太快了?”
“没事没事,你吃你的。”王老板赶紧说,“不够再要。”
李建国低下头,继续吃。第六盘,第七盘,第八盘。饺子馆里另外两桌客人也注意到了这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偷偷举起手机,被同伴按了下去。“别拍,不礼貌。”同伴小声说。
第九盘吃到一半,李建国突然停下来。他把筷子搁在盘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王老板吓了一跳:“怎么了?哪不舒服?”
“没事。”李建国的声音闷在胸膛里,“就是想起我妈了。”
饺子馆里的风扇还在转,把醋味、蒜味和热气搅在一起。李建国用手背抹了把脸,水泥灰和汗水混在一起,在脸上抹出几道黑印子。“我妈也包这种饺子,猪肉大葱的,皮擀得比这薄,馅塞得比这多。”他说,“我小时候能吃,一顿能吃七八十个,我妈就在旁边看着笑,说建国你慢点吃,锅里还有。”
他顿了一下。“后来她病了,手抖,擀不了皮了。再后来……就不在了。”
王老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啤酒瓶放下,想了想,又拿起来,给李建国续上杯。“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他说。
李建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拿起筷子,把第九盘剩下的几个饺子塞进嘴里,又把第十盘拉过来。这次他吃得慢了,一个一个地嚼,嚼得细致,好像在品什么山珍海味。第十盘最后一个饺子他分了四口才吃完,嚼的时候眼睛望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
“饱了。”他把筷子放下,长长地吐了口气。十个白瓷盘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塔。
王老板叫老板娘来算账,趁这功夫,李建国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递给王老板。“我不抽,你抽吧。”王老板摆摆手。李建国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空中散开。
“王老板,今天谢谢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这顿饭我得记着。”
“说哪的话,”王老板站起来,“你帮我这么大忙,一顿饭算什么。”
他们走出饺子馆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李建国骑上他的电动车,车筐里放着安全帽,后座上绑着那条磨得发亮的蓝工装裤。王老板站在店门口,看着电动车消失在暮色里,尾灯一闪一闪的,像远处星星。
那天晚上王老板关店比平时晚。他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翻着翻着就停下来,想起李建国吃蒸饺的样子。十个空盘,一百五十个饺子,一个三十五六岁的汉子,吃到第九盘的时候停下来,说想他妈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李建国的号码,备注是“卸货老李”。他想发条信息问问到家没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把手机扣在账本上,起身关了灯。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又来了。还是那件蓝色工装,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换了双新解放鞋。他站在仓库门口,等着今天的活。
王老板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他接过去,拧开盖,灌了一口。“昨天那蒸饺,”他说,“真好吃。”
王老板笑了笑:“今天干完活,还去。”
李建国把水瓶揣进工装口袋里,弯腰扛起一袋水泥。五十公斤压在肩上,他的腰微微弯下去,但步子稳稳的。太阳照在他后背上,水泥灰在光里飘散,像一场细小的、无声的雪。
他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王老板。”
“嗯?”
“十个太多了。”他说,嘴角咧开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八个就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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