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家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两回。
我抬手拍了一下墙,灯亮起来,先照见一把黑伞,伞尖滴着水,下面放着两个塑料凳。凳子上坐着一男一女,女的怀里抱着个布袋,男的手里捏着一包已经潮了的烟。
我脚步停住。
“沈川。”女的先站起来,腿大概坐麻了,扶着墙晃了一下,“你总算回来了。”
是楼上六楼的罗家两口子。
男的叫罗建国,以前在菜市场卖冻货,嗓子常年哑着。女的叫杜梅,性子急,说话快。两年前,他们儿子罗扬考上万州一个区属事业单位编制,备考那段时间,我帮过不少忙。
我看了眼手机,晚上九点零八。
“罗叔,杜嬢嬢,你们这是……”
罗建国把烟塞回口袋,站起来,裤子膝盖那里压出两道深印:“我们六点多就来了。你妈说你加班,喊我们先进屋等,杜梅说算了,就在门口等你。”
杜梅马上接话:“没得事,三小时嘛,一晃就过去了。我们也不是外人。”
三小时。
重庆六月的雨闷得人喘不过气,楼道里没窗,墙皮泛潮,塑料凳下面积了一圈脚印。他们就坐在我家门口,从黄昏守到现在。
我掏钥匙的手顿了一下。
门从里面打开,我妈站在玄关,脸色很不好看:“回来了?我喊他们进屋,他们不进。你自己说。”
杜梅赶紧笑:“姐,莫生气,我们怕打扰你休息。”
我妈没接她的话,转身进了厨房。
我把门推开:“先进来吧。”
杜梅抱着布袋往里走,边走边说:“小川,你别怪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罗扬那边急得很。”
听到罗扬的名字,我大概知道他们为什么来。
两年前,罗扬考编上岸的时候,杜梅在楼下逢人就说:“我儿子命好,遇到沈川这个贵人。”
我纠正过两回:“不是我帮他办进去的,是他自己考进去的。”
她当面点头,转身还是那套话。
后来我懒得再说。
人家高兴,你硬要把话掰正,像是扫兴。那时候我也没想到,模糊的人情话,会在两年后变成一笔账。
罗建国和杜梅坐在沙发边上,我给他们倒了两杯白水。
杜梅把怀里的布袋放到茶几上,里面露出两盒茶叶,还有一条用报纸包着的东西,看形状像烟。
我皱了皱眉:“东西拿回去。”
杜梅手一僵,笑得有些勉强:“不是啥贵重东西,老家亲戚带的茶。你上班费脑子,喝点茶提神。”
我没碰那袋子:“杜嬢嬢,有事先说事。”
罗建国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等她开口。
杜梅咽了口水:“罗扬想调回来。”
果然。
她说完这句,像怕我马上拒绝,语速一下快了:“他在万州两年了,远是远点,我们也没说啥。娃儿年轻,吃点苦应该。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他女朋友在沙坪坝医院规培,两个娃儿一个月见不到两回。女方家里也催,说这样耗着不是办法。小川,你看能不能帮他调到主城这边来?九龙坡、沙坪坝、江北都行,不挑。”
我看着杯子里的水,没急着回答。
杜梅又补了一句:“你当初能帮他找到编制,现在调个动,应该也有路子吧?”
我抬头:“当初我没有帮他找编制。”
她愣了一下。
我说:“我帮他看公告,选岗位,改报名表,练面试。他参加的是公开招聘,笔试面试体检政审,哪一步都在网上公示。罗扬能考上,是他自己的成绩。”
杜梅点头:“我晓得,我晓得。我的意思不是那个意思。”
她每次都说“我晓得”,可眼神里明明不是。
罗建国低着头,手指在裤腿上搓了几下:“小川,我们也晓得这个事不好开口。要不是实在急,也不会在你门口等三个小时。”
我看向他。
罗建国比两年前瘦了些,脖子上的筋绷着,整个人像被雨水泡软了。
我语气放缓:“罗叔,调动不是换工作地点那么简单。罗扬当初考的是万州区属事业单位,招聘公告里有最低服务年限。他签过协议没有?”
杜梅一下接话:“签啥协议?”
我看她这反应,心里更沉。
罗建国抬起头:“我们没见过。娃儿说就是普通入职手续。”
我问:“他本人怎么没来?”
杜梅脸上闪过一点不自在:“他今天值班。再说,他脸皮薄,怕麻烦你。我们当父母的,替他跑一趟。”
我拿出手机,翻到两年前保存的招聘公告。那一批岗位我印象很深,因为罗扬的专业是汉语言文学,能报的岗位不少。主城岗位竞争大,我建议他把区县岗位也列进去。他最后选了万州一个街道下属事业单位,岗位备注里写得清清楚楚:最低服务期五年,服务期内原则上不得调动。
我把公告递给杜梅看。
她眯着眼,把手机拿远又拿近,嘴里念到一半就卡住了。
“最低服务期……五年?”
罗建国也凑过去看,脸上的褶子深了些。
杜梅抬头看我:“这个当时没说啊。”
我说:“说过。罗扬也看过。报名那天我还提醒他,服务期五年,你自己想清楚。”
杜梅立刻摇头:“不可能。他回来说的是,先进去,以后有机会再调。”
这句话像一根小刺,扎得我喉咙发紧。
因为“先进去,以后再说”这句话,我确实说过。
两年前罗扬一边想留主城,一边又怕考不上。我帮他把岗位表从头筛到尾,主城热门岗位报录比几十比一,万州那个岗位条件卡得细,竞争小些。我当时说:“你要是真想先进体制,就别只盯主城。先上岸,后面的路以后再看。”
我说的是“以后再看”,不是“以后能调”。
可对一个急着上岸的人来说,差别没那么大。
我沉默了几秒:“这事我说得不够细,我认。但服务期不是我定的,也不是我能改的。”
杜梅一下急了:“那就一点办法都没得?他一个大学生,跑去那么远,难道真要绑五年?小川,你在机关上班,认识的人总比我们多。你帮忙问问,走借调也行,先回来再说。”
我摇头:“借调也要接收单位同意、原单位同意,还要走备案。不是找个人打招呼就能把人借回来。”
她的手按在布袋上,指节用力:“我们不让你白跑。”
我妈在厨房里把水龙头关得很重。
客厅里安静下来。
杜梅像没听见,低声说:“我们知道规矩。烟酒你不收,钱你也不收,我们晓得你清白。可人情总要花的嘛,吃饭、路费、打点,这些不能让你垫。”
我把布袋推回去:“杜嬢嬢,这话以后不要再说。你们今天等我三小时,我愿意坐下来解释政策。但送东西、找关系、打招呼,这些我不做。”
杜梅的脸一下白了,又很快涨红:“小川,你是不是嫌我们以前礼数不周?罗扬考上那阵,我们确实忙乱,没好好请你吃顿饭。你要是心里有气,我给你赔不是。”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
我赶紧按住茶几边:“不是这个。”
“那是啥?”她声音高了一点,“两年前你帮得那样尽心,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材料一遍一遍改。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你说不管就不管了?罗扬一直喊你沈哥,他真把你当自己人。”
我看着她。
这就是我最怕的地方。
帮忙的时候,你是自己人。拒绝的时候,你就像变了个人。
罗建国低声说:“杜梅,你慢点说。”
杜梅没理他,眼睛盯着我:“我们在外面守了三小时,不是来逼你。我们就是想让你看到,我们真的急。”
我说:“我看到了。”
“那你就帮帮他嘛。”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擦碗布:“他咋帮?拿自己工作去赌?你们急,就能让别人犯错?”
杜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罗建国坐不住了,把布袋拎起来:“今天太晚了。小川,你别见怪。我们先回去。”
杜梅不肯走:“话还没说完。”
“走。”罗建国声音低,却很硬。
他很少这样说话。
杜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眼里有委屈,也有一种没压下去的怨。
他们走到门口时,我叫住他们:“明天让罗扬自己给我打电话。不是你们,也不是他女朋友。他自己的工作,他自己说。”
杜梅停了半秒,没有回头。
门关上后,我妈把擦碗布往桌上一扔:“你看嘛,当初我说别管,你不听。”
我没吭声。
我妈坐到餐桌旁,气还没消:“你帮人家孩子备考,帮到晚上十一二点。你给他找资料,打印题,周末陪练。你收过他们啥?一根葱都没有。现在倒好,人家觉得你欠他们一趟调动。”
我靠在玄关柜上,后背硌得疼。
“妈,”我说,“当年那个岗位,确实是我劝他报的。”
我妈看着我:“你逼他了?”
“没有。”
“报名表你替他签的?”
“没有。”
“考试你替他考的?”
我没说话。
我妈把声音放低:“小川,你这个毛病要改。别人一说可怜,你就想多搭把手。搭一次是情分,搭多了,人家就以为你是桥。”
那天夜里,我翻出两年前给罗扬整理的文件夹。
电脑硬盘里还存着岗位表,报名确认截图,面试模拟题,还有一份我给他写的备考计划。计划第一行写着:先确认是否接受五年服务期,再报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知道自己没有错到哪里去。
可我也没那么干净。
那时候罗扬犹豫,我为了让他别反复,确实说过很多鼓劲的话。我说区县岗位也有发展,说年轻人先有个稳定平台,说离主城远点不是死路。
这些话都不假。
但我没把后面的难处讲得足够重。
我想让他考上,也有一点享受被人需要的虚荣。楼里人说我懂政策、有路子,我嘴上否认,心里不是完全没有得意。
人情这种事,最难看的地方就在这里:你以为自己只给了帮助,别人以为你给了保证。等保证落空,两边都觉得委屈。
第二天上午,罗扬没有打电话。
中午,我收到杜梅的微信。
“罗扬今天忙,晚上再联系你。小川,昨晚嬢嬢说话急了,你莫往心里去。”
我回:“让他本人联系。”
下午五点,罗扬终于打来了。
两年没怎么联系,他声音比以前沉了一点,但开口还是那句:“沈哥,麻烦你了。”
我在单位楼下找了个安静角落:“你爸妈昨晚在我家门口等了三小时。”
那边顿了顿:“我晓得。他们非要去,我拦不住。”
“你真的拦了吗?”
电话里没声音。
我说:“罗扬,你先回答我,你当初入职签没签最低服务期协议?”
他叹了口气:“签了。”
“几年?”
“五年。”
“你爸妈知道吗?”
他声音低下去:“我没细说。”
“为什么?”
“说了他们也帮不上忙,还要焦虑。”他停了一下,又补充,“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刚考上,觉得五年就五年。现在不一样了。”
我问:“哪里不一样?”
他像是憋了很久,话一下涌出来:“沈哥,我在那边两年了。单位人不多,什么杂活都丢给年轻的。晚上值班,周末下乡,材料也要写,考核还要背。工资扣完房租和来回车费,剩不了多少。我女朋友在沙坪坝,她爸妈见我一次就问什么时候调回来。我答不上来,她也难受。”
我听着,没打断。
他又说:“我知道服务期麻烦,可也不是完全不能动吧?我同事说,有的人借调走了就没回来。沈哥,你认识区里人,也认识市里写材料的朋友,你帮我问问,哪个单位缺人。我不挑,先借回来。”
“借调回来之后呢?”
“先回来再说。”
又是这句话。
我闭了闭眼:“罗扬,两年前你就是这样想的。”
电话那头呼吸重了些:“那我怎么办?当初你也说先上岸。”
我心里那根刺又动了一下。
我说:“我说过。但我没说上岸以后想去哪就去哪。”
他语气硬了起来:“可那个岗位是你帮我挑的。”
“是我帮你筛的,不是我替你决定的。”
“我当时懂啥?”他压着声音,“我刚毕业,家里催,自己也慌。你说那个岗位机会大,我就报了。现在我被服务期卡住,你一句政策不行,就完了?”
他说完,电话两头都安静。
这才是真话。
不是他父母急,不是女朋友催,是他心里有怨。
怨我当初把“能考上”放在了“能不能待得住”前面。
我说:“罗扬,你怨我,可以。但你爸妈拿着烟茶在我家门口守三小时,这事不能再有第二次。”
他声音低了些:“我没让他们拿东西。”
“那你有没有告诉他们,我能帮你调?”
他没回答。
我说:“你告诉过。”
他烦躁地吸了口气:“我就是随口说,沈哥懂政策,可以问问。”
“你爸妈听到的不是问问,是有门路。”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可能他点了烟。
我很少听他抽烟。两年前备考时,他说自己不碰烟,怕脑子钝。
过了一会儿,他说:“沈哥,我也不想这样。可我真的不想耗五年。五年后我二十九,什么都晚了。”
“二十九不晚。”
“你当然觉得不晚。”他说,“你在主城,工作稳,房子也在这。你没在外面一个人待过。”
这句话不算客气,却有他的真实。
我握着手机,看见单位门口的黄葛树叶子被风吹得翻面。
我说:“晚上七点,你来我家。把你当初签的协议拍照带上。你爸妈也来。今天把话说清楚。”
他犹豫:“我妈情绪……”
“那就更要说清楚。”
晚上七点,罗扬一家三口准时到了。
这次没有布袋,没有烟茶。
罗扬穿着一件黑T恤,头发剪得很短,眼下有一圈青。他进门后喊了我妈一声“嬢嬢”,我妈点了下头,没像从前那样招呼他吃水果。
我把餐桌清出来,放了一叠打印纸。
第一份是两年前的招聘公告,岗位备注里标着最低服务期五年。
第二份是罗扬手机里拍来的服务协议,签名处是他的名字。
第三份是事业单位公开遴选和交流调动的一些公开规定,我只打印了能解释清楚的部分,没有拿内部材料。
杜梅一坐下就盯着那份协议。
她拿起来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指点着签名:“罗扬,这是你签的?”
罗扬低着头:“嗯。”
“你当时啷个没跟我们讲?”
“讲了有啥用?”
杜梅一下站起来:“你还怪我们?你不讲,我们就以为你想回来就能回来。你天天电话里说累,说女方家里催,我和你爸才到处想办法。”
罗扬也抬起头:“我说累,你们就来堵沈哥?你们问过我想不想你们这样吗?”
杜梅被噎住,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罗建国一直没说话,拿着那份协议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最后,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
“这上面写得清楚。”他说,“五年。”
杜梅不甘心:“原则上不得调动,原则上就是还有例外。”
我说:“例外不是给个人困难随便开的。重大疾病、夫妻两地分居也要看具体政策和接收条件。罗扬现在未婚,女朋友在沙坪坝,不构成必须调动的理由。借调也不是解决服务期的捷径,原单位不同意,一切免谈。”
杜梅看向罗扬:“你们单位能同意吗?”
罗扬没吭声。
我替他回答:“他如果现在提,领导大概率不会高兴。年轻人刚培养两年,工作还没完全顶起来,就想走。以后考核、推荐都会受影响。”
罗扬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所以就是没路。”
我说:“不是没路,是没有你想的那种路。”
他抬眼看我。
我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你现在能做的事,第一,把本单位工作做好,至少拿到稳定的年度考核。第二,关注公开遴选或公开选调,看服务期和报考条件是否允许。第三,如果你确实要考其他单位,先跟单位沟通,不要瞒着。第四,跟你女朋友说实话,别拿‘快调了’这种话拖着。”
杜梅听到最后一句,脸色变了:“你跟女朋友说快调了?”
罗扬没看她。
杜梅的声音忽然小了:“你说多久了?”
罗扬沉默一会儿:“大半年。”
杜梅坐回椅子上,像被抽走了劲。
她原本以为自己在帮儿子办一件快成的事。
现在才知道,他们守了我三小时,是替儿子圆一个没底的承诺。
罗建国把协议放下,问罗扬:“你跟人家姑娘也这样讲?”
罗扬低声:“我说我在想办法。”
“你是在想办法,还是在等别人想办法?”
这句话是罗建国说的。
屋里一下安静。
我妈在厨房门口洗杯子,水流声哗哗响,她没有出来。
杜梅低头抠着纸边,把招聘公告的角抠起一层毛。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我:“小川,如果我们昨晚不去你门口等,你是不是就不会管了?”
这问题不太好听。
我看着她:“杜嬢嬢,我现在也没有管。我只是把政策说清楚。”
她嘴唇动了动:“那我们白等了。”
这句话里有怨,有累,也有难堪。
我没有安慰她。
因为她确实白等了。
她想用三小时换一条近路,我给不了。
罗扬把那几张纸收起来,动作有点乱,纸边刮到手指,他皱了一下眉。
我说:“罗扬,以后你可以问我公开政策,也可以把材料发给我看。但有三件事,我不会做。不给你找人打招呼,不替你送礼,不让你爸妈替你出面。”
他低着头:“知道了。”
杜梅马上说:“你咋这个态度?你沈哥说这么多……”
罗扬突然抬头:“妈,你别说了。”
杜梅愣住。
罗扬的声音不大,但很疲惫:“你也别再去找别人了。你每找一次,我就更抬不起头一次。”
杜梅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像是想骂他,又骂不出来。
罗建国站起来:“走吧。”
这次杜梅没有坚持。
他们离开时,罗扬走在最后。
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看我,只低声说:“沈哥,当初我报那个岗位,是我自己签的字。刚才那话……我冲了。”
我说:“你确实冲了。”
他点点头:“嗯。”
然后他走了。
没有抱头痛哭,也没有郑重道歉。
成年人的别扭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只露出一点缝,很快又合上。
接下来一个多月,罗家没再来找我。
楼道里碰见杜梅,她会点一下头,但不再像以前那样热络。罗建国偶尔在楼下抽烟,看见我会把烟往身后藏一下,像是还记得那晚我妈在厨房门口的脸色。
我妈说这样挺好。
“远点就远点,清净。”
可事情没有完全清净。
小区里不知道谁听说了罗扬想调动的事,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电梯里一个不太熟的邻居忽然问:“沈川,我侄女明年毕业,你帮人看编制公告收不收费?”
我听得一愣:“谁说我看这个?”
那人笑:“大家都晓得嘛,罗扬不就是你帮进的编制。你放心,我们懂规矩,不白麻烦你。”
电梯到三楼,我还没来得及解释,他就出去了。
晚上我在业主群里看见有人发消息:“现在考编太难,楼里有懂行的可以开个讲座嘛。”
后面有人艾特我。
我盯着屏幕,手指放在输入框上,删删改改好几次。
最后我发了一段很短的话:“我不代办任何考试、入编、调动事项,也不收礼收钱。公开招聘公告可以在各级人社官网查看,有需要我可以发官方链接,其他请按规定办理。”
发完,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有人回了个“明白”。
也有人没再说话。
我妈看见后,问我:“会不会得罪人?”
“会。”
“那你还发?”
我把手机放下:“不发,以后更麻烦。”
这是我为那次帮忙付出的第一点代价。
以前楼里人觉得我热心,谁家孩子找工作、谁家亲戚报名考试,都会问我两句。我也多半愿意说。现在我把话摆到明面上,客气少了,试探也少了。
有些人见面还笑,有些人就淡了。
人情一旦划线,线两边都会觉得不习惯。
那段时间,罗扬偶尔发消息给我。
第一次是问公开遴选是否要求服务期满。
我回:“看公告。你那份服务协议优先,先问单位组织人事。”
他回:“好。”
第二次是发来一篇工作总结,问我能不能帮他看结构。
那篇总结写得很虚,满篇“提升”“强化”“推进”。我只改了开头两段,后面留了一句:“你写的不是你做的,是你以为领导想看的。把具体事写出来。”
他过了两天才回:“我再改。”
第三次,他发来的是一份社区老旧小区停车协调记录。
这次具体多了。
哪栋楼反对,哪个门店占道,夜间噪音投诉几次,街道怎么协调,物业怎么配合,都写在里面。文字还是粗,但能看见人了。
我给他批了几个地方:“数据来源写清。居民意见不要只写‘部分居民’,写比例或户数。处理结果别夸满,留后续跟进。”
他回:“收到。”
没有“谢谢哥”,也没有表情。
我反而觉得舒服。
十月,罗扬回重庆主城办事,约我在大坪吃了碗小面。
他说他和女朋友暂时分开了。
“她爸妈还是觉得太远。她自己也累。”他搅着碗里的豌豆杂酱,搅了半天没吃,“我以前一直跟她说快了快了。现在说实话,她反而哭了。她说不是不能等,是不知道等的是不是一句空话。”
我问:“你怎么说?”
“我说我现在调不回来。”他说,“服务期还有三年。以后能不能走,要看考试和单位意见。我不能让她跟我耗着。”
他低头吃了两口面,被辣椒呛了一下,咳了半天。
我把纸巾推给他。
他擦了嘴,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辣的还是别的:“沈哥,我有时候还是会想,如果当初报主城岗位,哪怕没考上,会不会比现在好。”
我说:“可能会。”
他抬头看我,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我继续说:“也可能你现在还在家待业,继续考,继续焦虑。没人知道另一条路是什么样。”
他沉默。
“但有一点你要认。”我说,“你当初想要确定,选择了机会更大的岗位。现在你想要自由,就要承担服务期。没有哪个选择只占便宜。”
这话不好听。
罗扬把筷子搁在碗边,过了很久说:“我晓得。”
吃完面,他抢着结账。
我没争。
一碗小面二十来块,不是礼,是成年人之间一次正常的来往。
出门时,夜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带着火锅店的牛油味。罗扬站在路边等网约车,忽然说:“我妈还觉得你不帮忙。”
我笑了一下:“正常。”
“我爸不说话。”他又说,“他现在只问我工作做完没。”
车到了,他拉开车门,回头说:“我先把今年考核弄好。明年有合适的公开遴选,我自己试。”
我点头:“要得。”
那天之后,我很少再听杜梅提调动。
有一次我妈买菜回来,说杜梅在摊位前跟人吵了两句。别人问她儿子调回来没有,她板着脸说:“娃儿自己有安排,我们不懂,不掺和。”
我妈学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她能说出这个,也不容易。”
我说:“她心里未必服。”
“服不服是她的事。”我妈把青菜放进水盆,“不来堵门就行。”
冬天快到的时候,罗建国上来敲了一次门。
我开门,他手里拎着一个旧工具箱。
“你妈说厨房灯坏了?”他问。
我愣了下。
我妈从屋里出来:“我随口在楼下说了一句,没喊你修。”
罗建国已经换鞋进来:“顺手。以前卖冻货,摊上的灯都是我自己弄。”
他踩着凳子换灯管,动作慢,但很稳。杜梅没跟来,他也没提罗扬。修好后,他把旧灯管包进报纸里,说这个不能乱丢,楼下有回收点。
我妈要给他拿水果,他摆手:“不用。上回那事,我们做得过了。”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看着工具箱,不看我们。
我妈也没追着让他道歉,只说:“知道就行。”
罗建国点点头,拎着工具箱走了。
门关上后,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抬头看新灯。
灯光比以前亮些,照得水槽边的瓷砖发白。
她说:“他比杜梅明白。”
我说:“他也只是现在明白一点。”
“人能明白一点就不错了。”
一年很快过去。
罗扬没有调回来。
他那年考核拿了合格,不是优秀。原因他自己也承认,前半年心思浮,工作有几次拖了进度。后来补得很辛苦,领导没有难为他,但也没给他好评。
他发消息给我:“这个结果我认。”
我回:“明年别只认,提前做。”
他回:“嗯。”
第二年春天,他把一份遴选公告发给我。
市级一个下属事业单位招综合管理岗,要求基层工作经历三年以上,近三年年度考核均为合格以上,服务期未满人员需所在单位同意报考。
罗扬问:“我能不能报?”
我看完说:“条件够边,但你服务期没满,关键看单位同不同意。先别急着写材料,先跟分管领导谈。”
他说:“我怕谈了领导觉得我要跑。”
“你不谈,报名资格审查也过不了。”
隔了三天,他回:“谈了。领导说原则上不支持,但如果我今年把手里那个项目做完,年底可以再说。这个岗位我先不报。”
我看着这条消息,反而松了口气。
他终于没有再把“不支持”理解成“找人就能支持”。
那天晚上,杜梅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小川,罗扬说今年先不考了。谢谢你跟他说实话。”
我回:“是他自己决定的。”
杜梅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又显示,又停。
最后只发来一句:“那天我们在你门口守三个小时,想起来还是丢人。”
我没有回“没事”。
过了好一会儿,我回:“以后有事提前说,不要再等门口。”
她回:“晓得。”
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像和解的一次对话。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抱头痛哭。她还是心疼儿子,还是会着急,只是学会了把脚停在我家门外。
又过了半年,罗扬负责的老旧小区停车整治项目被区里通报表扬。
他把截图发给我。
“沈哥,虽然没调成,但这个算我自己做出来的吧?”
我看着那张红头文件截图,笑了一下。
“算。”
他回了一个很普通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下楼倒垃圾,在单元门口碰见杜梅。
她提着一袋橘子,像是刚从菜市场回来。看见我,她下意识把袋子往身后挪了一下,自己也觉得好笑。
“现在不敢给你送东西了。”她说。
我也笑了:“橘子不算。”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从袋子里拿出两个,塞给我:“这个真是刚买的,酸不酸我不晓得。给你妈尝尝。”
我接了。
她松了口气。
电梯来了,我们一前一后进去。轿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数字一层层往上跳。
到五楼时,她突然说:“小川,我以前总觉得,父母为了娃儿,脸皮厚点没啥。后来罗扬跟我说,他最怕的不是调不回来,是我们把他的事弄得像欠全世界一样。”
我没看她,盯着电梯门上的划痕。
她继续说:“我听了心头不舒服。养他这么大,帮他还帮错了?可想久了,也有点懂。他二十多了,我们还把他当高考前那个娃儿。”
电梯到六楼,门开了。
她拎着橘子出去,回头说:“你放心,以后我不守你门了。”
门关上前,她又补了一句:“真有政策不懂,我让罗扬自己问。”
电梯继续往上,我手里捏着那两个橘子,皮有点凉。
回家后,我妈剥了一个,尝了一瓣,皱眉:“酸。”
她把剩下的半个递给我。
我吃了一瓣,也酸。
我妈把橘子皮放进垃圾桶,忽然说:“酸就酸吧,至少不是烟酒。”
后来,罗扬一直留在万州。
第三年,他参加了一次公开遴选,笔试进了,面试没过。第四年,他又考了一次,这次进了主城一个区属单位的考察名单,但原单位因为服务项目未结项,没有同意放人。他给我打电话时,声音很平。
“沈哥,我以前肯定要炸。现在觉得,也不是天塌。项目还有半年,做完再说。”
我问:“还想回来吗?”
“想。”他说,“但不是靠我爸妈守谁三小时那种想。”
我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黄葛树长出新叶。
“那就继续做。”
他笑了一下:“嗯。”
第五年服务期满前,罗扬没有再让我帮他打听任何关系。
他只是把报名材料发来,让我看有没有错别字。
我改完发回去,他回:“谢谢沈哥,剩下我自己来。”
那天我下班回家,楼道声控灯又坏了。我摸黑走到家门口,想起几年前那个雨夜,罗建国和杜梅坐在这里,两个塑料凳,一把黑伞,守了整整三个小时。
那时候我觉得那三个小时压得我喘不过气。
现在再想,它像一道不太体面的分界线。
线那边,是别人把我的善意当成路子,把孩子的选择当成父母的任务。
线这边,是我终于肯承认,有些忙不能帮到底,有些话要早说难听。
我开门进屋,把罗扬发来的材料打印稿放进抽屉。
抽屉里没有烟酒,也没有信封,只有几张改过的报名表和一支他当年面试时落在我这里的黑色签字笔。
笔帽有点松,我按了两下,没按紧。
我把它放回去,关上抽屉。
厨房里,我妈问:“吃小面还是抄手?”
我说:“小面,少辣。”
她在里面笑:“重庆男人吃小面还少辣。”
我洗了手,走到餐桌边坐下。
窗外轻轨从楼间穿过去,轰隆一声,很快又远了。楼道里没人等我,门口也没有伞。只有锅里的水开着,热气一点点漫上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