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
儿子问我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土豆，他趴餐桌旁边写作业，头也没抬，就跟问“今天吃啥”似的。爸你一个月挣多少钱。我刀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他还是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说你问这个干嘛。他说同学说他爸一个月挣一万多，他想知道我挣多少。
那五秒钟我在想什么。想的是说多了他不信，说少了他出去抬不起头，说个中间数吧又觉得骗自己孩子没意思。后来我说了实话，六千多。他“哦”了一声，接着写作业去了。我继续切土豆，刀起刀落的声音比刚才响了点，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没睡着。不是怕他嫌我挣得少，是怕他以后出去跟同学说“我爸就挣六千”，被人比下去。我在厂里上了十几年班，一个月六千八，扣完保险到手六千出头，这数字我自己清楚。但当它从儿子嘴里问出来的时候，我觉得这数好像变小了，变薄了，薄得撑不住一个父亲该有的体面。
过了几天接他放学，在校门口听见另外两个家长聊天，一个说今年年终奖发了多少，另一个说孩子报了三个辅导班一个月花多少。我站在旁边等儿子出来，手插兜里，假装在玩手机。那段话我全听见了，听完觉得口袋里的手机更沉了。那几天的晚上回到家，儿子写完作业突然又问我，爸你加班一个小时多少钱。我说没算过，大概二三十吧。他说那我今晚多写一篇作文，你能多挣二三十不。我愣了一下，说不能这么算。他说那怎么算。我说加班得厂里安排，不是想加就加。他点点头说哦，那就别加了，你早点回来。
我站在他房间门口，他低头翻书包找明天要用的课本。那句话他说得特别平常，像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平常。我转身去了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我没在看。
礼拜天带他去超市，他看中了一盒水彩笔，四十八块钱，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放回去了。我说喜欢就买呗。他说不用了，家里的还能用。那盒水彩笔我后来偷偷买了，搁他书包里，第二天放学回来他跟我说发现了，然后补了一句“爸你以后别乱花钱”。我没接话。四十八块钱，在我这儿够吃一个礼拜午饭，在他那儿是一句“别乱花钱”。
我想起我小时候也问过我爸同样的问题。我爸说“够花”，就两个字，再没多说过一句。现在我儿子问我的时候，我终于知道那两个字后面藏了多少东西。藏在后面的不是钱，是怕钱不够花的时候被孩子看见，怕自己在孩子心里从那座山变成一个小土包。
那五秒钟的犹豫，现在想想其实不是在算数，是在算自己的底气。算完了发现那点底气刚好够说个实话。六千多，不算多，也不算少，反正饿不着他也饿不着我。他后来再没问过这个事，可能忘了，可能记着了但没再提。不管是哪种，那天晚上他写完作业出来倒水，看见我在沙发上坐着，走过来把水杯放我跟前说“爸你喝”，然后自己又倒了一杯回屋去了。我端着那杯水，儿子倒的，温的。我忽然觉得六千多还是八千多，在他那儿可能压根就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大概是他问的时候我没骗他，也没躲他。
那杯水我喝完了，杯子搁茶几上没洗。第二天早上起来，杯子被人洗了扣在沥水架上，我媳妇干的。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早饭在锅里。日子还得照样过，六千多就六千多，该上班上班，该接孩子接孩子。总归他还愿意给我倒水，我也还愿意给他买那盒四十八块钱的水彩笔，说来说去，可能这就是当爹最大的底气。
本文为虚拟故事，仅代表个人感悟，仅供大家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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