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巴掌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左耳嗡地一声,像有人朝我脑子里扔了颗雷。公公的指头戳到我鼻尖,唾沫星子溅在我脸上:“我周家没你这种不孝的儿媳妇!”周明远站在两步外,嘴张了张,到底没吐出一个字。
我慢慢扭过头,看着这个我嫁了五年的男人。脸上火辣辣的,心却一寸一寸凉透了。
“周明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稳又冷,“你爸这一巴掌,把咱俩打完了。”
第1章 那一巴掌落在晚饭后
“苏念,你明天就去把工作辞了。”
公公周大勇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汤碗里,汤汁溅到了我手背上。我刚从医院回来,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换,兜里还揣着明天早班的手术安排表。
“爸,您说什么?”
“我说,你妈腰不好,下不了床,得有人伺候。明远是男人,要在外面挣钱。你是儿媳妇,该你伺候。”周大勇说得理所当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不看我,看着墙上挂的“家和万事兴”十字绣。
我捏着筷子没说话。窗外六月的天暗得慢,最后一点橘红挂在对面楼顶,像块没化完的糖。饭桌上四菜一汤是我下班顺路买的,清蒸鲈鱼、白灼菜心、排骨玉米汤——婆婆吴秀芳上个月腰椎间盘突出犯了,我每天下班变着花样做饭,周末去医院送饭陪床,没落下过一天。
“爸,妈的腰病医生说了,保守治疗就行,我每天下班去医院……”
“你下班?你那个班有什么好上的!”周大勇打断我,声音陡然拔高,“一年到头挣那几个钱,还不够我儿子一个月奖金!你一个当媳妇的,不在家伺候老人,天天往外跑,像什么话?”
我胸口堵得慌。我在市二院做护士,工作第六年,一年到手十二三万,确实不算多。但这份工作是我爸当年生病时,我发着烧考上的,那会儿周明远还在读研,家里还欠着债。结婚五年,房租水电、人情往来,哪一样我没掏过钱?
“爸,我没说不伺候妈。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请个护工,白天我上班,晚上我去……”
“请护工不要钱啊?你出啊?”周大勇眼一瞪,“我儿子挣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当我们家开银行?”
周明远终于开口了:“爸,苏念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周大勇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你媳妇就是不想伺候你妈!我算看明白了,城里姑娘金贵,娶回来当摆设的!”
我深吸一口气:“爸,您讲点理。我上个月请了六天假,白天上班晚上陪床,昨天下夜班还去给妈送了换洗衣服。您不能说我不管。”
“那还不是应该的!”周大勇嗓门更大了,“你嫁到我们周家,伺候婆婆就是你的本分!你问问你妈,她年轻时候怎么照顾我娘的?端屎端尿,喂饭擦身,哪样不是儿媳妇干的!”
“大勇,你小点声……”婆婆吴秀芳靠在卧室门框上,脸色发白,一只手撑着腰,“苏念上班也累,别吵了……”
“你回屋躺着去!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周大勇一挥手。
吴秀芳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慢慢退回屋里。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我看着那条门缝,心里堵得厉害。吴秀芳不是坏人,甚至算得上个好婆婆。可在这个家里,她说话从来不算数。周大勇说一不二,周明远习惯了不吭声,我嫁进来五年,也学会了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可今天,我咽不下去了。
“爸,我明天早班,真不能辞职。妈这边,我下班就过来,周末我全在这儿。咱们先请个护工,钱我来出……”
“你出?你出也是我儿子的钱!”周大勇拍着桌子站起来,指头戳向我,“苏念我告诉你,这个家姓周!我说让你辞职,你就得辞职!你一个外地媳妇,连个孩子都没给我们老周家生,你还想翻天?”
这话像根针,直直扎进我最疼的地方。我和周明远结婚五年,一直没要上孩子。检查做了,两个人都没问题,可就是怀不上。周大勇明里暗里不知道提了多少回,说我是“占着鸡窝不下蛋”。
我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
“爸,孩子的事不是……”
“你别跟我扯那些!”周大勇一挥手,酒气扑面而来,“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要么你辞职回来伺候你妈,要么你就别回这个家!我们周家不要不懂事的媳妇!”
我慢慢把筷子放下,抬头看着他。
“爸,工作我不会辞。妈该我尽的心,我一点不会少。”
“你!”周大勇脸色涨红,突然上前一步,扬起手——
啪!
那一巴掌来得太快,我根本没反应过来。只感觉左耳嗡地一声响,紧接着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像被人泼了辣椒水。眼前白了一瞬,再聚焦时,周大勇的指头已经戳到我鼻尖,他的脸在我眼前放大,皱纹里嵌着汗,眼珠子瞪得溜圆。
“反了你了!我周家没你这种不孝的儿媳妇!”
我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左耳一直响,像有只蝉在耳朵眼儿里没命地叫。我慢慢抬手摸了一下脸,烫得吓人。
周明远站在两步外,手抬了一半,又放下去。他的嘴张了张,最后只挤出三个字:“爸……算了。”
我看着他。
这个我谈了三年恋爱、嫁了五年的男人。这个我当初不要彩礼、不嫌弃他穷、陪他从出租屋到买下这套八十平米两居室的男人。这个我曾经以为能给我遮风挡雨的男人。
此刻,他站在原地,像根杵在屋里的木头。
“周明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爸这一巴掌,把咱俩打完了。”
他瞳孔猛地一缩:“苏念,你别冲动……”
我没再看他。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顶层拿出结婚证和户口本。然后把衣帽架上的风衣扯下来,手机、钱包、充电线,塞进包里。
整个过程不过三分钟。
周明远跟进来,一把拽住我的手腕:“苏念,你干什么?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去我该去的地方。”我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连我自己都意外。他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门框。
“爸他喝了酒,脑子不清楚,你跟他计较什么!”周明远急了,额头上青筋都出来了,“苏念你平时不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人啊!妈还病着,你现在走了,这个家怎么办?”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周明远,你妈病着,我伺候了。你爸打人,你看着。我嫁给你五年,在你家挨了一巴掌,你连拦都没拦。”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难看,“你说我平时不讲道理?那今天我就讲讲道理——周明远,你觉得咱俩这日子,还能过吗?”
他不说话了。
门口传来周大勇的骂声:“让她走!走了就别回来!什么东西,真拿自己当回事了!”
我推开周明远,走出卧室。客厅里周大勇站在饭桌旁,脸还红着,胸脯一起一伏。我经过他身边,脚步没停。
“苏念!你走出去这个门,就别想再进来!”他的声音在身后炸开,带着酒气。
我拉开门。
六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气和不知名的花香。楼道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铺了一地。
我走进去,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
声控灯灭了,楼道里一片漆黑。
我靠在墙上,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脸上还在疼,掌心全是汗。我没有哭,只是站着,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手机在包里震动。我掏出来看,是同事林小雨发来的微信:“念姐,明天早班手术安排我帮你打出来了,你婆婆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没有回。
翻到通讯录,找到“妈妈”两个字,犹豫了很久,还是按灭了屏幕。
我深吸一口气,摸着楼梯扶手往下走。六层楼,七十二级台阶。我数得清清楚楚。
走到单元门口,夜风扑面而来。小区里的路灯亮着,几个老人在凉亭下摇着蒲扇聊天。我穿过那条走过无数遍的石子路,出了小区大门。
街上的车流还没散尽,霓虹灯把天映成一种暧昧的紫红色。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张了张嘴,报出了我闺蜜陆霜的住址。
车开了。我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城市从眼前划过,心里反复响起周明远那句话——“你平时不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人啊。”
对,我平时不是这样的。
我平时多能忍啊。
婆婆过年让我磕头,我磕了。公公嫌我炒菜淡了,我重做。周明远忘了结婚纪念日,我笑着说没事。五年了,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条橡皮筋,能拉多长拉多长,能缩多小缩多小。
可今天,这根橡皮筋,被那一巴掌,彻底拉断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周明远发来的微信:“苏念,你冷静冷静。爸他血压高,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你一个人大晚上的不安全,我去接你。”
我把手机关了机,扔进包里。
出租车在高架上行驶,两边的路灯连成一条光带,像一串烧红了的珠子。我闭上眼睛,左耳还在嗡嗡响。
那个“家”,我还能回去吗?
就算回去了,那个看见我挨打却一声不吭的男人,我还要跟他过下去吗?
我攥紧了包带,指甲掐进掌心里。
车窗外,城市的夜才开始。而我的婚姻,好像已经走到了头。
第2章 我嫁进周家这五年
陆霜家的门一开,她看见我的脸,手里端着的西瓜“啪嗒”掉在地上,红瓤溅了一地。
“谁打的?”她一把捧住我的脸,声音都变了调,“是不是周明远?我 操他妈——”
“他爸。”我吐出两个字,嗓子干得冒烟。
陆霜愣了一下,随即骂得更凶了:“那老东西打你?周明远呢?死了吗?”
我摇摇头,往里走,把自己扔进她家那张帆布沙发里。沙发有点硬,可我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陷进去就再也不想起来。
陆霜没再问,转身去厨房拿了冰毛巾敷在我脸上。凉意贴着皮肤渗进来,我才发觉左脸已经肿起来了。她蹲在沙发前,眼圈红红的。
“苏念,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闭着眼,断断续续地讲了晚饭桌上的事。讲周大勇让我辞职,讲周明远那句“算了”,讲那一巴掌。讲到最后,我发现自己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霜气得浑身发抖:“周明远是不是个男人?他爸当着他的面打你,他连个屁都不放?”
“他说,他爸喝了酒,脑子不清楚。”我笑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扯着疼。
“放屁!酒精只是把心里话逼出来了,那老东西就是没把你当人看!”陆霜腾地站起来,“我给我哥打电话,让他去教训教训那一家子……”
“别。”我拉住她的手,“霜儿,别闹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
陆霜看着我,嘴巴张了又合上,最后重重叹了口气,坐回沙发边。
“念儿,你听我说,这日子真不能过了。不是因为他爸打你这一下,是因为周明远的态度。一个男人,关键时刻不护着你,比打你更让人心寒。”
我没说话。
我知道她说得对。可五年了,从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一个女人最好的五年,我都给了那个家。说不难过是假的,说放得下,更是假的。
陆霜去给我倒了杯水,又给林小雨发了微信说我今晚住她这儿。我捧着水杯,望着水面上自己晃动的倒影,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过。
五年前,我二十五岁,在市二院做规培护士。周明远二十七岁,刚研究生毕业,在一家建筑设计院上班。我们是在朋友介绍下认识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戴个黑框眼镜,说话时不敢看人眼睛,耳尖会红。
我家在邻省一个四线小城,我爸是中学老师,我妈在街道办上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周明远家在农村,老家在离这座城市两百多公里的周家坳。他爸种了一辈子地,他妈在镇上的裁缝铺给人缝了二十年裤边。
我们在一起,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开始。就是觉得合适,觉得对方踏实。周明远对我挺好,工资卡肯交给我,下雨天会到单位接我,我加班到深夜,他就在门口小面馆等两个小时。
我爸妈起初不太同意。我妈说:“远嫁,男方家里条件又差,以后有你受的。”
我当时不信。我想着,周明远对我好,我又不贪图他家的钱,两个人一起努力,日子总能过起来。
周明远也跟我妈保证,说以后在城里买房,写我的名字,不让我受一点委屈。
结婚那年,他家拿不出彩礼,我不在乎。婚房是租的,六十平米老小区,在六楼没电梯,我拎着大包小包爬了两年。后来买下现在这套房,首付三十万,我拿了十八万,是我工作四年攒下的全部积蓄。周明远拿了十二万,是他攒的加他爸妈凑的五万。
写名的时候,周明远主动说写我们俩的。可周大勇不同意,说“我儿子出的钱,凭啥写你名字”。后来是周明远背着他爸把名字加上了,为这事,周大勇有半年没给我们好脸色看。
那半年,每次回老家,周大勇都阴阳怪气:“房子是人家城里人的,咱就沾点光。”婆婆吴秀芳在一旁扯他袖子:“少说两句。”周明远低着头,装没听见。
我忍着。
结婚第三年,我查出多囊卵巢。医生说怀孕会难一点,但不是没希望。我吃中药、打促排针、监测排卵,折腾了一年多,没怀上。周大勇知道了,从此把“不下蛋的母鸡”挂在嘴边,回回见我都提,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
我忍着。
第四年,周明远升了项目经理,收入涨了不少。周大勇更觉得自己儿子了不起,在电话里说:“苏念啊,你那个班随便上上就行了,早点要孩子是正事。实在不行,就回家来养身体,我跟你妈不缺你一双筷子。”
我还是忍着。
第五年,就是现在。婆婆腰病犯了,所有账都算到我头上。
我想起去年除夕的事。
那天我们回周家坳过年。我提前三天请了假,去超市买了两大袋年货,又给周大勇买了两瓶好酒,给吴秀芳买了一件羽绒服。颠簸了五个小时大巴,到村里天都黑透了。周大勇坐在堂屋里看电视,见我进门,眼皮都没抬一下。
“爸,给您拜年了。”我把东西放下。
他“嗯”了一声,说:“厨房有面,自己煮。”
吴秀芳从厨房出来,拉着我的手:“孩子累了吧,我去给你热菜。”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睡了最冷的西厢房。周明远说好陪我,被他爸叫去打牌,到半夜都没回来。我裹着两床被子,听着窗外北风刮着窗棂,格格地响。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帮吴秀芳做早饭。周大勇坐在堂屋里,指使我去扫院子。我扫了。吃完早饭,他又让我去喂鸡。我喂了。
中午,一大家子来吃饭。周大勇在酒桌上指着我,对亲戚们说:“看见没,我儿媳妇,城里大医院当护士的,挣得不多,也就够自己花。所以说啊,找媳妇不能看长相,得看能不能干活。”
满桌人笑。
我端着碗,低着头,把饭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周明远坐在我旁边,手在桌下捏了我一下,小声说:“忍忍,吃完饭就好了。”
我忍了。
吃完饭,我站起来要收碗筷,周大勇按住我:“别急着收,过来给你大伯他们敬杯茶。”
我敬了。
茶没端稳,洒了一点在大伯裤子上。周大勇的脸当即沉下来:“怎么连个茶都端不好?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我站在那儿,手里握着空茶杯,指尖冰凉。
周明远从后面扯我:“坐下,别说了。”
我坐下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跑到村口,给陆霜打电话,哭着说:“霜儿,我快撑不下去了。”
陆霜说:“你图什么呀?你爸妈把你养这么大,是为了让你去给人端茶倒水看脸色的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图周明远对我好。可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周明远已经睡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这个男人,我越来越不认识他了。
陆霜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念儿,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她,说:“我要离婚。”
她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好。我支持你。但你得先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他们那家人,不会轻易放你走的。”
我知道陆霜说的是什么。房子、存款、房子里的家电,还有两年前买的那辆车。那辆车是周明远出的首付,我每个月还着月供。首付六万块,他偷偷从他爸妈那儿拿了两万。
“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离婚。”我说。
陆霜张了张嘴:“苏念,你傻不傻?那是你应得的。”
我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很好,银亮亮地铺在地板上。我盯着那一片白,想起我妈当初劝我的那句话:“闺女,远嫁的苦,只有你自己知道。”
妈,我现在知道了。
可我,还能回头吗?
第3章 楼道里的脚步声
第二天一早,我没有请假,照常去了医院。
左脸肿着,陆霜给我找了一副口罩戴上。我对着镜子看了看,半边脸像发面馒头,口罩也遮不住。我从科室的冰箱里找了个冰袋,贴在脸上,开始交接班。
林小雨凑过来,一眼就看出不对,拽着我的袖子把我拉到更衣室。
“念姐,你怎么了?脸怎么回事?”
“没事,摔的。”我低头整理器械,不看她。
“你骗谁呢!摔能摔出五个指印?”她急了,一把摘下我的口罩,“谁打你了?你跟我说,我去……”
“小雨,别闹。”我打断她,声音有点哑,“我现在要上班,别让护士长看出来。”
林小雨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比我小六岁,去年才来科室,一直跟着我。平时把我当亲姐,有什么好吃的都给我带一份。可这事儿,我不能把她牵扯进来。
“念姐,你去休息室待着,你的班我来上。”她抢过我手里的排班表。
“不行,今天是你的休息日,你……”
“就这么定了。”她把排班表塞进自己口袋,“你就跟护士长说,你头晕,要调休。你现在这个样子上台,病人看到也害怕。”
我拗不过她。
在休息室坐了一个小时,脸上的肿消了一些。我把手机开机,三十七条微信消息,二十九条来自周明远,三条来自周大勇,还有五条是群消息。
周明远的消息,从昨晚十一点到今天早上六点,每隔一会儿就发一条。
“苏念,你回个电话。”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爸我骂过了,你别生气了。”
“你请个假,回来咱们好好谈。”
“苏念,你非要这样吗?妈身体不好,你忍心吗?”
“你回个话,别让我担心。”
最新的几条——
“苏念,你非要闹成这样吗?你让爸的脸往哪儿放?”
“你一个成年人,为什么不能冷静处理问题?”
我看着这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像在咽碎玻璃。
“你一个成年人,为什么不能冷静处理问题?”
我给他回了一条:“你爸打我,你冷静了吗?”
消息发出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过了好一会儿,一条消息跳出来:“苏念,我知道你委屈。可咱们是人家的儿媳妇、儿子,老一辈有时候……没办法。你就当给我一个面子,回来,行不行?”
给你一个面子。
我盯着这句话,眼眶发酸。五年了,我给了你多少面子?
第一次回老家,你爸说我不懂事,我笑了。你让我“多包容”,我包容了。过年磕头,我磕了。亲戚面前数落我,我忍了。现在你爸打了我,你让我再给你一个面子。
周明远,我的面子呢?
我没有再回他。
中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我妈的声音又急又轻:“念念,怎么了?这么突然打电话。”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自行车铃铛声,她应该是在去菜市场的路上。我妈退休后每天早上去菜市场,就为了买最新鲜的菜。
“没事,就问问你吃了吗。”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我妈沉默了一下,说:“念念,你声音不对。出了什么事?”
我咬着嘴唇,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我想说,妈,我要离婚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身体不好,去年刚做了甲状腺手术,医生说不能受刺激。
“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你和爸注意身体,我过几天回去看你们。”
“念念,”我妈叫我,声音里带着那种只有母亲才有的敏锐,“不管发生什么事,妈都站在你这边。你要记住了,你是我的女儿。”
我“嗯”了一声,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捂着嘴,不让她听见。
挂掉电话,我在休息室里坐了很久。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有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护工推着她晒太阳。她的脸上很安详,像所有疼痛都已经被岁月磨平了。
我想起我的婆婆,吴秀芳。她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腰椎间盘突出,确实下不了床,翻身都困难。周大勇伺候不了她,周明远要上班。我这一走,她怎么办?
想这个干什么。我对自己说。
可脑子不听使唤。
我伺候了吴秀芳五年。每天早上打电话问她吃了什么,下雨天叮嘱她别出门,换季了给她买衣服。她自己跟我说过:“苏念,这个家幸亏有你。”可现在,我连她儿子都保不住了。
傍晚的时候,周明远来医院了。
我在护士站看见他,他西装没脱,领带扯松了一半,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起来一晚上没睡好。
“苏念,我们谈谈。”
林小雨挡在我面前:“周明远,你还有脸来?”
“小雨,这事跟你没关系。”周明远皱眉。
“怎么没关系?念姐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爸打她的时候你在哪儿?现在想起来找她了?”
“小雨,算了。”我站起来,拉了拉她的袖子。然后看着周明远,“我们出去说。”
医院旁边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我买了瓶水,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周明远坐在我旁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脸还疼吗?”他问。
“周明远,别绕弯子。”我拧开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嗓子,像吞了一块铁。
“我知道你委屈。爸他做得不对,我今天已经跟他说了,他保证以后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打我?还是会打我的时候不让你看见?”我转头看他。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苏念,你别这么说话。”
“那我该怎么说?我该说‘谢谢你们全家’,还是说‘爸打得好’?”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苏念,咱们结婚五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不能因为爸一时冲动,就把这个家散了。你想想,你走了,妈怎么办?她才刚做完检查,医生说下个月还得复查。你忍心吗?”
我看着他,这个相处了八年的男人。他的脸上有疲惫,有焦急,有无奈。可唯独没有,我以为会看到的,对我的心疼。
“周明远,我问你一句话。”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爸打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拦?”
他躲开我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我没想到他真会打。而且他是我爸,我总不能……”
“总不能什么?总不能跟你爸动手是吧?”我笑了,笑得有点苦,“所以你选择了站着看。周明远,我不怪你不动手,可你连拉开你爸、把我护在身后这样的事都做不到。你让我怎么相信,以后我在这家里不会挨第二下、第三下?”
“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了!”他抓住我的手,“苏念,你信我一次。我回去就跟我爸说,以后不能那样对你。咱们把妈接回家里照顾,然后……”
“然后我辞职。”我替他把话说完。
他不说话了。
“你看,说到最后,还是我辞职。”我抽回手,“周明远,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想辞职?”
“我知道你喜欢你的工作……”
“不是喜欢。”我纠正他,“是这份工作,是我唯一还能抓在手里、确定不会失去的东西。你明白吗?”
他不明白。他的表情告诉我,他不明白。
护士这份工作,是我在爸生病那年,一边擦眼泪一边背题考上的。爸当时在ICU,我握着笔的手一直抖,可我还是考上了。后来爸走了,是这份工作,让我没倒下。
我对它不只是喜欢。它是我一个人在异乡,最后的底气。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说:“苏念,那你能不能先请半个月假?把妈从医院接回来,等你情绪缓一缓,咱们再商量。”
“周明远,我要离婚。”我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他猛地抬头,眼圈一下子红了:“苏念,你真这么绝情?五年了,你说离就离?”
“五年了,你爸说打就打,你说忍就忍。”我站起来,把矿泉水瓶捏得咯吱响,“周明远,你怪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
他怔住了。
“离婚协议我会找律师拟。房子,我那一半,折成钱给我就行。车,我不要。存款,平分。”
“苏念,你疯了!”他站起来,声音拔高,“你真要为了一个巴掌,把这个家毁了?”
我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背后的便利店还亮着灯,周明远站在那片光里,像一张被风吹皱的旧照片。
我走了十几步,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鞋面上,又疼又冷。
离婚。这两个字说出来容易,可做起来,像从自己身上活生生剥下一层皮。
第4章 陆霜的秘密
我在陆霜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周明远给我打了四十六个电话,我没接。周大勇给我发了十二条语音,我一条没听。婆婆吴秀芳给我发了三条微信,每一条都是:“苏念,妈对不起你。”
我看着那几行字,像看见她佝偻着腰坐在病床上,旁边放着我给她买的保温杯,她每次喝水都用那个杯子,杯底结了厚厚一层茶垢,我刷过好多回。
心又软了一下。
可一想到周大勇戳到我鼻尖的那根手指,一想到周明远“算了”那两个字,那一点点软,就硬了回去。
第三天傍晚,陆霜下班回来,手上拎着两袋菜,一进门就嚷嚷:“今天给你做红烧排骨,补补脸。”
我坐在阳台上帮她择菜。晚风从窗口灌进来,陆霜家住在十八楼,能看见大半个城市。楼下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地流。
“念儿,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陆霜把排骨放进冷水里泡着,转身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
我抬头:“什么事?”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其实……当年周明远追你的时候,也追过别人。”
我手里的菜掉在盆里,水溅出来。
“你说什么?”
“你记得你们刚在一起那会儿,我不是说去深圳培训了三个月吗?其实我没有去深圳。我去了周明远的老家。”
我看着她,等她继续。
“周明远有个初中同学叫赵娟,你认识吗?你应该不认识。我是从别人那儿听说的。他们两个,高中好过。”
“然后呢?”
“没有然后。周明远考上大学第二年,赵娟嫁人了,嫁到隔壁村,后来听说过得不好。周明远读研的时候,赵娟找过他,哭诉丈夫打她,想离婚。周明远那时候每个月从生活费里给她寄钱。”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婆婆家的一个亲戚,和赵娟一个村的。我去年才知道。”陆霜走到我面前蹲下,握住我的手,“念儿,你别怪我多事。我当时知道以后就想去查清楚,可又怕伤着你。今天说这些,是想让你明白——周明远从来就不是什么老实人,他也有他的过去,他的苦衷,他的软弱。你嫁给他,不欠他什么。”
我坐在小马扎上,好半天没说话。
赵娟。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周明远从没跟我提过,他的老家,有一个过得不好的初恋。
“她现在呢?”我问。
陆霜叹了口气:“听说两年前离婚了,带着女儿去了县城,好像在商场里做清洁工。周明远有没有再联系她,我不知道。但有一次,我刷到赵娟的抖音,定位在周明远他们镇上一个新开的超市。你想想,那时候都快过年了,他怎么会在老家?”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其实是有的。前年腊月二十九,周明远说要去镇上买鞭炮,去了五个小时,天快黑了才回来。我打电话催了两次,他说“人多,排队”。我当时信了。
“念儿,我不是说周明远一定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但这个男人,他最擅长的,就是瞒。他以为不让你知道,就是对你好。可有些事,瞒着瞒着,就变成了心里的一堵墙。”陆霜拍拍我的手,“你想好了,你要离婚,我一百个支持。但你要想清楚,你放不下的,到底是他,还是这五年。”
我没有回答她。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赵娟这个名字。她长什么样?她和周明远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五年了,周明远一个字没提过?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回了趟家。
那个家,我和周明远的家。用钥匙开门的时候,锁芯转了两圈,没卡住——他还没换锁。
进门,屋里有些乱。餐桌上堆着外卖盒,沙发上扔着几件脏衣服,电视开着,正播着午间新闻。周明远不在,应该是去上班了。
我站在玄关,看着这个我生活了五年的地方。墙上还挂着我们的婚纱照,两个人在海边笑着,风把裙摆吹起来。沙发是我挑的,灰色布艺,上面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是周明远吃外卖时打翻的。茶几上的收纳盒里,有他的眼镜盒,有我的发圈,还有一张水电缴费单,上面写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整理我的衣服。夏天的、冬天的,一件件叠好,装进大号收纳袋里。
手机响了,是周明远。
“你回家了?”他的声音有些急。
“我来拿东西。”
“苏念,你别走,你在家等我,我这就回来。”
我没理他,挂了电话,继续装东西。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门响了。周明远满头大汗地跑进来,皮鞋没脱,领带也歪着。
“苏念。”他叫了我一声,声音有点喘。
我背对着他,继续往袋子里塞衣服。手边是那件浅蓝色连衣裙,我们结婚那年买的,领口有点泛黄,我穿过很多次,一直没舍得扔。
“你能不能先别收拾,我们好好谈一次。”他的声音软下来。
我停住手,站直身子,转过身看着他。
“谈什么?谈赵娟吗?”
他的脸刷地白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秒钟都没移开。那是我第一次在这个男人脸上,看到心虚。
第5章 衣柜深处的铁盒
周明远站在卧室门口,脸色白得像刷了层浆。他的喉结动了动,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怎么……谁跟你说的?”他的声音干涩,像砂纸磨在铁皮上。
“你管我从哪儿知道的。”我把手里那件蓝裙子放进袋子里,拉上拉链,“周明远,五年,你一个字都没提过。你当我是什么?嫁给你的人,还是给你做保姆的人?”
他冲进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吓人:“苏念,你听我解释!赵娟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我甩开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衣柜上。衣柜门没关,里面他挂西装的那一格,衣架挤在一起,有两件衬衫掉了下来。
“我跟她早就没什么了!”周明远急得语无伦次,“我承认,她以前找过我,说她过得不好,丈夫打她,孩子还小,我……我借过她几次钱。但也就这样了,我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借钱?”我看着他,“什么钱?什么时候?用哪张卡转的?”
他愣住。
“周明远,你工资卡在我手里。你拿什么借的?你偷偷办了一张卡,是不是?”
他不说话了。沉默说明了一切。
我慢慢从衣柜边走开,走到他身后那面墙。墙上挂着一个我每天醒来都能看到的十字绣挂坠,是我自己绣的,上面有八个字——平安喜乐,白首不离。绣工粗糙,针脚歪歪扭扭,可那是我熬了三十多个晚上,一针一线缝的。
我伸手把它摘下来,放进收纳袋里。
“苏念,我承认我错了,我不该瞒你。但赵娟真的只是个……她真的太苦了。她被打得浑身是伤,我不能见死不救。我帮她,不是因为我跟她有什么,只是因为她求到我头上,我狠不下心。”周明远的声音开始发颤,“你信我,就这一回,行不行?”
我没有说话。继续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收纳袋就装得下。衣服、鞋子、几本书,还有抽屉里的几盒药,维生素、叶酸片——那些为备孕买的瓶瓶罐罐,已经积了一层灰。
我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伸手往里摸,碰到一个冷冰冰的铁盒子。那是我结婚时用来装首饰的,一直放在里面,再没动过。我把它拿出来。
周明远的目光落在那盒子上,表情突然变了。
“这个……你还留着?”他问。
“结婚时你送我的三金,在盒子里。我走,这些东西也不带。”我把铁盒子放在床上,“还给你。”
他一把按住盒子:“苏念,这是你的,你拿走。”
“不用了。”我把盒子推回去,转身去拿收纳袋。
就在我转身的瞬间,铁盒“哗啦”一声掉在地上,盒盖弹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金项链、金戒指、金耳环——还有一张折成小块的纸条。
我弯下腰,看见那张纸条从盒底掉出来,四四方方,折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别动!”周明远猛地扑过来,抢先一步把纸条攥在手里。
我看着他。他的脸色不对劲,跟刚才说赵娟时完全不一样。刚才还只是发白,这会儿已经变青了。
“给我。”我伸出手。
“没什么,就是张废纸。”他往后退,手背在身后。
“周明远,我要看。”
“苏念……”
“给我。”
我上前一步,他后退一步。卧室就那么大,很快他退到墙边,再无路可退。
“五年了,你瞒了我多少事?”我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我自己的,“赵娟你瞒了,这盒子里的东西你也瞒着。周明远,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他抬头看我,嘴唇抖了抖,终于慢慢伸出了手。
我接过那张纸条,展开。
上面一行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斜,像喝醉了酒的人写的:
“周明远,这是最后一次了。五千块钱,明天打过来。别让我再等。”
下面没有署名。但纸条的最下面,被反复描粗了一个字——“娟”。
我盯着那个字,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从发梢冷到脚后跟。
“这是赵娟写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得像另一个人在说话。
周明远没说话。他靠在墙上,低着头,像一只泄了气的球。
“多少次了?”我攥紧纸条,“你给她打了多少次钱?”
“苏念,你冷静……”
“我问你,多少次!”
他被我吼得震了一下,过了好半天才说:“三十几次吧……不是,你听我说,她真的很苦,孩子要上学,她打零工挣的那点钱根本不够。她说这是最后一次,可她……她总有事。我没办法。”
三十几次。
我算了一下。就算一次三千块,三十几次就是十万。周明远的工资卡在我手里,他每个月留两千零花。他哪来的钱?
“你哪来的钱?”我问。
他不说话。
“周明远,你哪来的钱!”我提高了声音,嗓子像被撕裂了一样。
“我……接私活。”他抬起眼睛,眼眶已经红了,“我认识一个装修队的老板,晚上帮他画图,能挣点外快。苏念,我不是故意瞒你,你信我,我真的是……”
“那钱呢?那些外快的钱呢?”我打断他。
“大部分给她了。”他低下头,像被判了刑一样。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赵娟,又是赵娟。
我像个傻子一样,跟这个男人过了五年。工资卡管着,手机查着,以为他把心全放在我身上。可原来,他还有另一张银行卡,另一个世界,另一个需要他“接济”的人。
“所以,你爸让我辞职,你也没意见。”我笑了一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因为只要我辞职回家伺候你妈,你就有更多时间去接私活、去给赵娟送钱了,是不是?”
他猛地抬头:“不是!苏念,你别把事情扯在一起。赵娟的事,跟我爸让你辞职是两码事。”
“一码。”我吐出两个字。
“不是!”
“周明远,我问你最后一遍。如果我不辞职,你打算怎么办?”
他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我弯下腰,把那张纸条折叠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周明远,我们结束了。”我拉起收纳袋的拉链,背在肩上,“赵娟的事,你自己去跟你家里解释。我苏念,不欠你们周家的了。”
我走到卧室门口,听见他在背后喊了一声:“苏念!”
我停住,没有回头。
“你……不要告诉我爸妈。尤其是赵娟的事,你千万别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哀求。
我没有回答。
走到玄关,换鞋。看见鞋柜上放着我们的结婚照摆台,小小的木框,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笑得没心没肺。我伸手把它拿起来,轻轻翻了过去。
走出家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起来。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跟着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这一次,我没有数台阶。
我只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第6章 林小雨的深夜来电
我在陆霜家住了九天。
这九天里,周明远没有再打电话来。周大勇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一句——“苏念,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的事儿我们周家都知道,你最好自己回来认个错……”——就按了删除。
吴秀芳发来两条消息,一条是“苏念,你是个好孩子,妈知道”,另一条是“你好好照顾自己”。
我看着那两行字,坐在阳台上发了很久的呆。这个家里,唯一还让我觉得温暖的,竟然是这个我说不上多亲的婆婆。
她是我见过最软弱的女人。一辈子被周大勇呼来喝去,从没为自己活过。她疼我,但她护不住我,就像她也护不住她自己。
第六天,我请了个律师。律师姓陈,四十多岁,女律师,短发,眼神利落。我跟她说了离婚诉求:共同财产平分,房子折现,车不要。
陈律师问我:“有没有对方过错证据?比如家暴、出轨、隐瞒财产之类的。”
我愣了一下。家暴,是周大勇打了我,不是周明远。出轨——周明远给赵娟转钱,到底算什么?精神出轨?还是滥好人?
我把那张纸条的复印件给了她,又把赵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陈律师看完,沉吟了一会儿:“这些东西,能证明你们感情破裂,但还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过错。不过,如果能把婚内私自转移共同财产这块证据补上,对你争取财产分割更有利。”
“我不要他的钱。”我说。
陈律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离开律所,天阴了。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夹着雨腥气。我站在街边等车,看着来往的行人,有人匆忙,有人悠闲,有人打着电话笑得开怀。没有人注意到我,一个刚决定离婚的女人,站在闹市里,像一棵被移栽的树,找不到自己的根。
晚上十一点,林小雨给我打电话。
“念姐,你睡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还没。怎么了?”
“我今天值夜班,刚才……你猜谁来医院了?”
我心里一紧:“谁?”
“你婆婆。吴秀芳。她一个人,从家里坐公交车来的,腰疼得路都走不稳,到了急诊就蹲在地上。值班医生给我打电话,我下去一看,她可怜得不行。”林小雨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应该是在楼道里,“我没敢告诉别人,就把她扶到留观室,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拉着我的手,一直问你怎么样。说她对不起你,说都是她害的。”
我没说话。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念姐,你婆婆……她真的挺可怜的。身上的衣服还是去年那件灰外套,袖口都磨破了。她跟我说,周明远他爸不让她来找你,她今天是趁他出门,自己偷跑出来的。”林小雨顿了顿,又说,“她说她身上就带了五十块钱,打车到医院花了二十,还剩三十,全给护士站了,说给你交班费。”
我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她……现在人呢?”
“还在留观室。医生给打了止痛针,让她躺着别动。可她说要回去,回去晚了周大勇会发火。”林小雨的语速快起来,“念姐,我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她这种状态,放她回去,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
“我来。”我打断她,“你帮我看着她,我二十分钟到。”
“念姐,可是你跟她家……”
“别说了,我过去。”
挂掉电话,我从床上坐起来,飞快地换了衣服。陆霜还没睡,在客厅赶一份方案。看见我风风火火地出门,她追出来问:“这么晚去哪儿?”
“医院,小雨说我婆婆跑出来了。”
陆霜抓了把钥匙:“我开车送你。”
车上,雨下来了。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像撒了一把碎石子。陆霜把雨刮器开到最大,路面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在眼前晃。
“念儿,你真要管?”她握着方向盘,声音像从雨里飘过来的。
“她没亏待过我。”我望着窗外,“说句不客气的,那个家对我最好的,就是这个婆婆。她这辈子不容易,我不能看着她出事。”
陆霜没再说话,只是踩重了油门。
二十分钟后,我们到了医院。林小雨在急诊门口等着,看见我们,小跑过来。
“念姐,你来了。她在留观室,刚才又吐了一次,说是头晕。医生给她量了血压,一百六十多,有点高。”
我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急诊楼里的气味永远让人安心不下来——消毒水、潮湿的拖布、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留观室里,吴秀芳蜷在床上,灰外套搭在床尾,身上就一件洗得发白的棉毛衫。她瘦了不少,颧骨突出来,脸色蜡黄。看见我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苏念……你怎么来了。”她想坐起来,腰上一痛,又跌了回去。
我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妈,您别动。”
她怔住了,嘴唇哆嗦了一下,两行眼泪就滑了下来。
“苏念……妈对不起你。都是妈连累了你……”她的手抓住我的手,掌心很烫,指节粗糙得像树皮,“那天他打你,我看着的,可我不敢拦。我拦不住他。我是个没用的老婆,没用的妈……”
“您别说了。”我鼻子酸得厉害,反手握住她,“先住下来,把身体养好。别的事,以后再说。”
她哭着摇头:“我要回去。我不回去,你爸要发火,又要砸东西。他那个人,喝了酒什么都干得出来。明远在家,也管不住他……”
“妈,”我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您这样回去,才是真的让他害了您。您就听我一次,今晚先住下,我陪您。明天,我去跟他谈。”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我:“你还要去见他?你受的委屈还不够吗?”
“我是为了您。”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那晚,我坐在留观室外的长椅上,看了一夜的灯。陆霜先回去了,林小雨继续值班。吴秀芳打了针,睡过去了。她睡觉的时候紧紧攥着我的手,像攥着一块浮木。
我听着她的呼吸声,不均匀,带着点喘,像一台用了几十年的旧风箱。护士这六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老人。他们的身体被岁月和疾病掏空,心里还装着放不下的人。
我想,吴秀芳也许从来就没把自己当回事过。她年轻时伺候公婆,嫁进来伺候丈夫,老了伺候儿子。她这一生,都在为别人活。
我不能让她这样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轻轻抽出手,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雨停了。东边泛出一层鱼肚白,有一线橘红在云层下面挣扎着露出来。天要亮了。
我拿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你妈在医院。今天上午十点,我来找你爸谈。你最好也在。”
消息发出去,我没有等他回复,关了手机。
天光渐亮,我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有些人,你退一步,他逼一步。今天,我一步都不退了。
第7章 我去了周家坳
上午十点,我没有等到周大勇。
周明远来了,一个人。他看起来比十天前瘦了一圈,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打了两拳。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他的视线在人群里找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疲惫。
“苏念,我妈呢?”他声音沙哑。
“留观室。刚做了腰部CT,医生说要住几天院。”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我已经换上了工作服,随时准备去接班。
“谢谢你。”他低头说了三个字,又补充,“我不是来替我爸道歉的。我就是……来看看我妈。”
我点点头:“看吧。她在6号床。”
他往里走了几步,又回头:“苏念,我们之间……”
“先看你妈。”我说。
他走了。
上午十点半,周大勇的电话打来了。我接到的时候正在护士站整理医嘱。他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粗粝、野蛮,带着一股烟酒混合的浊气。
“苏念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把我老婆藏哪儿了?我告诉你,你今天不把人送回来,我闹得你那个破医院鸡犬不宁!”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等他吼完,平静地说:“周大勇,你爱人腰椎病变加重,正在二院留观。你要不要来看看她?”
“你少叫我爱人!她是我老婆!你休想挑拨我们……”
“我挑拨什么了?她在医院躺着,你关心过她下不了床吗?你关心过她身上的衣服磨破了没人换吗?你关心过她偷偷跑出来找我,是想跟我说什么吗?”
电话那头,他卡壳了一瞬。随即骂得更凶:“那是我家的事!你算什么东西,敢来教训我……”
“我是她儿媳妇。”我打断他,“至少现在,法律上还是。周大勇,你听好——你可以不要脸,但我不能让你把她拖垮了。你要闹到医院,我奉陪到底。到时候警察来了,看看是谁先动的你儿媳妇。”
我挂了电话。
林小雨在护士站旁边听见了,眼睛瞪得溜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念姐,你太……太帅了。”
我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其实我的腿在发抖。跟周大勇这样的人硬碰硬,放在以前,我绝对不敢。可有些勇气,是被逼出来的。当一个人退无可退时,才会发现,她其实也能变成一堵墙。
那天下午,我跟护士长请了三天假。又给陈律师打了个电话,说有点私事要处理。
第二天,我去了周家坳。
我一个人。
大巴车在路上颠了五个小时。路两边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稻田,从柏油路变成土路。六月的乡野很绿,绿得晃眼。车窗开着,风里有牛粪和青草的味道,有一种久违的、泥土的腥甜。
我在周家坳村口下了车。大巴卷起一股尘土开走了,我站在大槐树下,看着这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
我来过这里很多次。每回都是跟周明远一起,大包小包,笑脸迎人。这一回,我一个人,背着一个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药,是我从医院给吴秀芳开的。
我走到周家老屋门口。朱红色的铁门斑驳得像一张老人的脸,门上的春联褪了色,半张被风撕了,剩下半张上写着一个“福”字。
我抬手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周大勇的声音。
“是我,苏念。”
院子里静了一瞬。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哗啦”一声拉开了,周大勇站在门后,光着膀子,手里捏着一根烟,两眼布满血丝。
“你还敢来?”他瞪着我,烟灰掉在脚边,“你把我老婆弄哪儿去了?”
“我是来接你去看她的。”我把手里那袋药递过去,“这是她下个星期的药。你自己去,还是跟我一起去?”
他没有接药,反而往前逼了一步,胸脯几乎撞到我脸上。他身上有股说不清的味道,像陈年的烟味混着隔夜的饭菜。
“苏念,我告诉你,想离婚?没门!你嫁进我周家,生是我周家的人,死是我周家的鬼!你想拍拍屁股走人,把明远一个人撇下?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我没有后退。我仰起脸,迎着他的目光。
“周大勇,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你老婆病着,在医院躺着。你要是个男人,就去看看她。你要不是,就在这儿继续骂,我无所谓。”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话。
“你……你反了!”
“我是反了。”我往前走了一步,把他逼得退回了院子里,“你打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反了。周大勇,你以为那一巴掌能把我打趴下?我告诉你,那一巴掌,倒是把我打醒了。”
周大勇的脸涨成猪肝色,烟头已经烧到指头,他“嘶”了一声,把烟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好!好!苏念,你有种!我今天就教训教训你这个没大没小的东西!”
他扬起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
“老周,住手。”
我和周大勇同时循声望去。堂屋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棍从里面走出来。她头发全白了,脸像一颗干核桃。灰布褂子,黑裤子,一双沾了泥的解放鞋。
是周明远的奶奶,周大勇的妈,八十六岁的赵桂英。
我嫁进周家五年,只在婚礼上见过她一次。她不喜人多,平常住在老屋东厢,很少出来。周大勇再横,在他妈面前,也得收敛三分。
“妈,你怎么出来了。”周大勇的胳膊垂下去,声音也矮了半截。
赵桂英没理他,颤颤巍巍地走到我跟前,仰起脸看我。她的眼睛已经浑浊了,眼白上蒙着一层灰翳,但目光还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洞穿一切的力量。
“你是苏念。我认得你。”她说,“你的脸……他打的?”
我点点头。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拐棍在地上狠狠一杵:“老周,你真行啊。打媳妇,你爹当年都不敢干的事,你倒干出来了。”
周大勇急了:“妈,你别听她瞎说!她是闹离婚……”
“离什么婚!”赵桂英的拐棍又杵了一下,“你打人还有理了?我给你说,当年你爹打我的时候,我带着你要饭回娘家,你才三岁,你忘了?你这辈子最不该学的,就是你爹的混账样子!”
周大勇的脸从红色变成铁青,嘴唇哆嗦着,到底没说出话来。
赵桂英转向我,枯瘦的手在口袋里摸啊摸,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她把帕子打开,里面是一只银戒指,很旧,但擦得锃亮。
“这是我当姑娘时,我姥姥给我的。我在你们婚礼上说过,等你们有了孩子,就送给孙媳妇。”她把戒指塞进我手里,“苏念,你拿着。这家里,别人浑,我不浑。你是个好孩子,奶奶不让你白受这份屈。”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拼命忍着,可根本忍不住。它们一颗一颗滴下来,砸在那只银戒指上,又滚进掌心的纹路里。
“奶奶……”我哽咽着说不出话。
赵桂英拍拍我的手:“走吧,孩子。该离就离,别委屈自己。你爸那儿,有奶奶给你做主。”
周大勇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妈!你疯了吗?她是要离婚……”
“离!”赵桂英猛地转身,拐棍指着周大勇的鼻子,“你打人那天就该知道有今天!你把你老婆逼到医院,你把你儿媳妇逼出家门,你还有脸拦?我周家祖坟上冒了你这么根蒿子,我都没脸见你爹!”
她骂得很大声,声音在院子里回响。左邻右舍的窗户一扇扇推开,有人探出头来看。周大勇的脸丢尽了,可他在他妈面前,像只被扎了眼的气球,一点气都鼓不起来。
我攥着那枚银戒指,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这场婚姻里,除了委屈,还有一点暖。
“奶奶,谢谢您。”我深深弯下腰,“您保重身体。”
然后,我转身,走出了周家老屋。
身后,赵桂英的拐棍还在杵着地面。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头的钟声。
第8章 沉默的赵娟
从周家坳回来后的第三天,我见到了赵娟。
是一个傍晚。我下班后去医院附近的一家社区书店,想给吴秀芳买一本大字版的养生手册。书店很小,就三排货架,一盏日光灯闪了闪。我正弯着腰在底层架子上找书,听见身后有人小声叫我的名字。
“苏念。”
我直起身,回头。
一个陌生的女人,站在书店门口。她不高,瘦得有些过了,锁骨在领口支着,像衣架撑着衣服。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有很重的倦色。穿着一件暗红色格子衬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旧疤,像条肉色的蜈蚣。
“你是谁?”我问,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我叫赵娟。”她绞着手指,眼睛不敢看我,盯着地面,像在找一个能站得稳的裂缝。
我们坐在书店斜对面的一家沙县小吃店里。点了两份蒸饺,两碗汤。都没有胃口,饺子慢慢凉了,凝固的油脂浮在汤面上,像一层蜡。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喝了一口水。
“问的。问了好几个人,才问到你医院的地址,又在你小区门口等了两天,没敢进去。今天看见你从医院出来,就跟过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头顶的风扇声盖过。
“你找我干什么?”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一叠钱。她把塑料袋推到我面前,手在发抖。
“这是……这是明远这些年给我的钱。我记了账,一共四万七。我一下子还不了那么多,先还两万三。剩下两万四,我打了欠条,两年内一定还清。”她又从包里翻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底下签着她的名字。
我低头看那张欠条,又看那叠钱。最大的面额是五十,大部分是十块二十块的,还有几个一块的硬币,用橡皮筋扎着。
“你什么意思?”我问。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我听说你在跟明远闹离婚。是因为我,是不是?苏念,我真的没有……我没有想破坏你们。我跟他,早就是过去的事了。他帮我,只是可怜我,可怜我女儿。你要是为这个跟他离婚,我……我就太作孽了。”
我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个女人,我之前恨过她。可此刻坐在我面前,我竟然恨不起来。她太瘦了,太苦了,像一棵被风吹得根都要露出来的野草。她的手指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污垢。她说“女儿”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赵娟,”我慢慢说,“我要离婚,不只是因为你。”
她愣住了。
“周明远如果只是帮你,我可以理解。可他瞒了我五年,私自办卡、接私活、给你转钱。这件事本身,才是问题。你能明白吗?”
她点头,又摇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桌上。她用手背去擦,可越擦越多。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该拿他的钱。可那时候我女儿发烧,三十九度八,去医院要交两千块钱押金,我身上只有三百。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才给他打的电话。”她哽咽着,“他说别告诉你,他说你知道了会生气。我想着,这是最后一次,等他结了婚,就再不去找他。可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我女儿查出先心病,要做手术。我没日没夜地干活,捡瓶子、扫马路、在商场擦地。挣的钱全搭进去,还是不够。我又找了他。他给了我一万二,说不用还。我给他跪下了,真的,我给他跪过。”
她说不下去了,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动。
我伸手,轻轻握住她那只开裂的手。
“别哭了。这钱,你先拿回去,给孩子买点吃的。欠条你收好,钱的事,等我跟周明远把婚离了,我会处理。”
她猛地抬头:“不,我不能拿回去。这钱是我该还的……”
“你听我说。”我打断她,“你女儿的病要紧。这钱不是周明远的,算我借给你的。以后你有能力了,再还我。没有,我也不追。”
她张了张嘴,眼泪又滚下来:“苏念,你……你咋这么好……”
我苦笑了一下。我不是好。我只是清楚,这世上有些债,不该由最弱的那个来扛。周明远也好,赵娟也好,他们之间的事,说到底,是一个软弱的人和另一个更弱的人,在泥水里互相搀扶。而我,被晾在了岸上。
“赵娟,我问你一件事。”我认真地看着她,“你和周明远,还有什么别的事瞒着我吗?现在说出来,我不怪你。但我要知道真相。”
她使劲摇头:“没有。真的没有。他……他碰都没碰过我。他帮我,就是给钱。给了钱,我给他发个短信,就再也没有别的了。他心里有愧,觉得当年他考上大学,我留在村里嫁了人,是他欠我的。其实谁欠谁啊,路都是自己选的。”
她说着,突然抓住我的手:“苏念,明远他……他其实很怕你。怕你知道,怕你离开。他只是笨,不知道怎么说。你能不能……”
“赵娟。”我轻轻地打断她,“一个人怕你离开,和一个人值得你留下,是两回事。”
她慢慢松开了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送赵娟去了公交站。她的车来了,她拎着一个旧帆布包上了车,站在车门边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车开走了。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公交车的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像一颗渐行渐远的星。
我想,赵娟是个好女人。她只是命不好。而我的命,或许也差不了多少。
可我还有选择。而她,连选择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第9章 陈律师的文件袋
吴秀芳在医院住到第十二天时,病情稳定了。医生说可以出院,但需要卧床休养至少一个月,不能干活,不能久坐,不能受凉。
出院那天,周明远来了。他拿着一个大手提袋,里面装着吴秀芳的换洗衣服。吴秀芳坐在床沿,我帮她梳头。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发丝很细,一梳就断。我小心翼翼地,像对待一个孩子。
“妈,回家好好躺着,腰别弯,东西让明远拿。”我说。
吴秀芳握住我的手:“苏念,你……你回家吗?”
我沉默了。
周明远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个手提袋,低着头,像在等待宣判。
“我不回去了。”我说,“妈,您保重。”
吴秀芳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但她忍住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说:“好。妈不拦你。你要照顾好自己,你胃不好,别老吃凉的。”
我的鼻子一酸。她知道我胃不好。去年冬天我胃炎犯了,半夜疼得冒冷汗,是她起来给我煮了粥,一口一口喂我。
“妈,您放心。”我弯腰抱了抱她。她身上有一股药味,混着洗衣粉的清香,那是家的味道,可这个家,不再是我的了。
周明远送吴秀芳回家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苏念,谢谢你。妈说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我没有回。
第二天,陈律师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律所一趟。她说有些东西要给我看。
我到的时候,陈律师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的表情有些复杂。
“苏念,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陈律师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张纸,递给我。
“这是我在查你们夫妻共同财产时,发现的一些东西。”她说,“你先看看。”
我低头看。
第一张,是一份银行流水。户名是周明远,开户时间是三年前。上面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收入栏里,每个季度固定有几笔进账,金额从三千到八千不等,备注写着“设计费”“图纸费”“加班补贴”。支出栏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笔转账,收款人叫赵娟,金额从几百到几千。
我一张一张看下去。数字像一滴滴水,汇成了一条河。
第二张,是一份购房发票。地址是周家坳镇上一个新建的小区,房子面积八十九平米,购买时间是一年半前。购房人那一栏,写着“周明远”。
我愣了:“他什么时候在镇上买了房?”
“这就是问题。”陈律师说,“这套房的购房款,一共二十七万,全款付清。而那时候,你们刚在城里买下现在住的房子不久。从这些记录看,他是用接私活挣的钱,分批付清的。”
我盯着那张发票,脑子嗡嗡响。二十七万。全款。周明远哪来的这么多钱?就算接私活,一年多也挣不了二十七万。
“还有这个。”陈律师递过来第三张纸。
是一份借款合同复印件,出借方是某装修公司老板,借款金额二十万,借款用途写着“经营周转”,借款人是周明远。日期是两年前。
我抬起头:“他向别人借了二十万?”
“对。这笔钱他分十二期还清了。也就是说,他借了钱,拿去买了镇上的房子,又靠接私活慢慢还债。”陈律师看着我,“苏念,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背着我干了多少事?
“还有一个情况。”陈律师的声音放低了,“那套镇上房子的产权证,我托人查了,共有人那一栏,写的是……赵娟。”
我手中的纸,差点滑下去。
“赵娟?”
“对。周明远和赵娟,共同共有。”陈律师一字一句地说。
我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天旋地转。
周明远。赵娟。房子。共同共有。
那些深夜里他接私活时亮着的光,那些他说“加班”的周末,那些他偷偷摸摸回老家的日子,那些他手机里我从未看过的银行短信……所有碎片,在这一刻“咔哒”一声,拼成了完整的图案。
他在镇上给赵娟买了一套房。而赵娟还给我打了欠条,说要还我四万七。
多讽刺。
“这算不算出轨的证据?”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机器人在说话。
陈律师看着我:“从法律上,共同出资购房、共有产权,结合之前的转账记录,已经构成了比较清晰的情感关系。如果你要起诉离婚,这些材料,可以作为婚姻中对方存在重大隐瞒的证据。”
“够不够让他净身出户?”
“净身出户,法律上没有这个概念。但争取对你有利的财产分割,完全够用。”陈律师说,“苏念,我的建议是,调解离婚,你拿七成。”
我没有说话。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像无数片小小的伤疤。
七成。我当然可以要。
可我一直想的,从来不是钱。
我要的,从头到尾,只是一个人能对我坦诚。
哪怕他犯了天大的错,只要他说,苏念,我错了,我就能跟他扛。可他没有。他选择了把所有的事都装进那个铁盒子里,锁起来,藏起来,让我在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为他守着一个虚假的家。
“陈律师,我不想要七成。”我睁开眼睛,“我要离婚。尽快。”
陈律师点点头:“好。那我去联系对方。”
“不用联系了。”我站起来,“我亲自去跟他说。”
我走出律所。天阴沉沉的,要下雨。风很大,把我的头发吹得乱舞。我站在路边,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
“今晚八点,家楼下咖啡店见。带上赵娟。”
消息发出去,我关掉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
我坐在后座上,把那张购房发票复印件从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黑色铅字,像一颗颗钉子,钉在我的眼睛里。
周明远,这一次,我看你怎么编。
第10章 你还有什么好说
晚上八点,我准时到了咖啡店。
这是一家开在社区街角的小店,蓝色的招牌,门口摆了几盆绿萝。我和周明远约会时常来,坐靠窗的位置,点两杯拿铁,能消磨一个下午。
我推门进去,老板娘正擦着吧台。她看见我,笑着招呼:“来啦?还是老位置?”
“不用了,我找人。”我扫了一圈,看见了周明远。
他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美式,深褐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光。赵娟坐在他旁边,局促不安地绞着手指,脸色比上次更白了。
我走过去,在他们对面坐下。
“苏念……”周明远叫了我一声,声音沙得像破锣。
“赵娟也来了。”我看着他们,“正好,人都到齐了。”
赵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她的身子微微发抖,像只待宰的羔羊。
“苏念,我……我不是故意要来的。”她的声音像蚊子叫,“明远说,你要谈我们三个人的事,我就……”
“来了就好。”我打断她,把手里那个文件袋放在桌上,“那我们就一件一件谈清楚。”
周明远的视线落在那份文件袋上,喉结明显动了一下。
“苏念,这些资料……你哪来的?”他问。
“这重要吗?”我反问他,“重要的是,这些是不是真的。”
他没有说话。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三个人中间。
“你不说,我帮你说。”我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几张纸,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这张,你的私活收入流水。三年来,你每个月都在往赵娟的账户上转钱。”
“这张,你在周家坳镇上买了一套八十九平米的房子,全款二十七万。”
“这张,你向装修公司老板借了二十万,分十二期还清,这件事你从没告诉过我。”
我顿了顿,抽出最后一张。
“这张,房产证信息。共有人一栏,写的是赵娟。”
我抬起头,看着周明远。
“周明远,你还有什么好说?”
他的脸,从红色一点点褪成灰色。他张了张嘴,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娟在旁边已经哭出来了。她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
“苏念,你听我解释。那套房子……”周明远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那套房子,是赵娟的。我只是借钱给她,房产证上写我的名字,是怕她前夫来抢。等她还清钱,就把名字过给她。”
“哦,借钱。”我笑了一下,“那这二十七万,是借的?你借了二十万,又掏了七万私活钱,全给了她。周明远,你对你这个‘初中同学’,还真是大方。”
“苏念!我跟她真的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你背着我买了房,房产证上写着她的名字。”我一字一句地说,“周明远,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赵娟突然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苏念!”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我不好!是我缠着明远借钱,是我要他别告诉你的!你打我吧,骂我吧,别跟他离婚!他真的没有碰过我,他对我,就是可怜。他可怜我孩子有病,可怜我前夫打我,可怜我活不下去……”
我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眼泪滴在瓷砖地上,积成一小滩。
“赵娟,你起来。”我说。
她不起。
我弯下腰,把她扶起来。她的身体很轻,我几乎没费什么劲。
“你听我说。”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是坏人。他也不是大奸大恶。但你们合起伙来,把我蒙在鼓里,让我像傻子一样守着一段假婚姻。这件事,不能说一句‘对不起’就翻过去。”
她摇着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周明远坐在那里,脸色灰败,像一团被雨淋湿的纸。
“苏念。”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我知道,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什么都改。房子,我明天就去找赵娟,把名字改了。那张卡,我也注销。以后我的钱都给你管,我不会再瞒你任何事。我保证。”
我看着他,慢慢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周明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愣住。
“这是你那个装修公司老板给我的。上个月,他找我,说你们之间有些账对不上。他给我看了这些流水,还有借款合同。他还告诉我,你从两年前开始,就在给赵娟的女儿存手术费。”
周明远的眼睛猛地睁大:“他怎么会找你?”
“因为他是陆霜的表哥。”我平静地说,“你以为这世上,有不透风的墙吗?”
周明远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在椅子里。赵娟的哭声更大了。
“苏念,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你。”周明远抬起头,眼圈通红,“赵娟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那年我大三,赵娟来找我,说她丈夫打她,她活不下去了。我回去看她,后来……就那一次。她怀了孩子,可她男人不知道。她不想连累我,就跟我不再联系了。”周明远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两年前她带着孩子来找我,说孩子病了,需要很多钱。我……我不能不管。”
我慢慢靠在椅背上,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赵娟的女儿,是他的女儿。
所以,他才一直瞒着我。所以,他才不敢告诉我。所以,他才会把自己逼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给她和孩子。
“你女儿,几岁了?”我问。
“七岁。”周明远低着头,“她叫周思远。”
思远。思念明远。
我笑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笑命运弄人。
“周明远,你走吧。”我站起来,“离婚协议,陈律师会联系你。条件就按法律来,我不多拿你一分。”
“苏念……”
“还有,赵娟。”我转向她,“你不用还我那些钱。那房子,既然是给孩子的,就留下。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从今天起,周明远欠你的,你欠周明远的,跟我没关系了。”
赵娟看着我,嘴唇颤抖:“苏念,你恨我吗?”
我摇摇头:“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收起桌上的几张纸,装回文件袋里。然后拿起那杯没喝过的水,轻轻抿了一口。凉水滑过喉咙,有点苦。
“周明远,我曾经很爱你。爱到愿意为你忍下所有委屈。可你让我明白,有些人,他给你的好,从来都是打了折扣的。”我放下水杯,“我不后悔嫁给你。也不后悔离开你。”
我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苏念!”周明远在身后喊,“你等等!我可以离婚,但我求你……别告诉赵娟的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还小,身体又不好。算我求你了。”
我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脚步。
“我不会说的。那孩子,有你这个爸,已经有够苦的了。”
我推开门。六月的热风扑面而来,蝉鸣声从路边的梧桐树里倾泻而下,像一场巨大的、永不停歇的雨。
我走在风里,泪流满面。
第11章 一份完整的离婚协议
三天后,陈律师把离婚协议拟好了。
我拿到手的时候,翻了一遍。房子折现,一人一半。存款平均分。车子归周明远,他不用补我差价。
陈律师说:“这样的条件,对你来说偏低了。我建议你还是把赵娟的事纳入……”
“不用。”我说,“就这样。”
陈律师看了我一眼,没再劝。她做这行十几年,应该见过很多在婚姻尽头的人。有人撕破脸皮,有人寸土必争,也有人像我这样,只想尽快脱身。
“那好,我去联系对方。签字需要双方到场,你们约个时间。”
“就明天。”我说。
第二天,周明远来了律所。他还穿着上次那套西装,但皱巴巴的,像在车里睡了一夜。赵娟没来。
陈律师把协议念了一遍。周明远坐在对面,一直低着头。念到房子折现那条时,他抬起头看我。
“苏念,房子……我可以都给你。”他说,“城里的房子,都给你。我不要了。”
“不需要。”我说,“一人一半,公平。”
“可是……”
“周明远,签字吧。”我看着他的眼睛,“别让我觉得,这五年,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留下。”
他的嘴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在协议上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像秋风吹过枯叶。
我也签了。
陈律师说,下个月可以领离婚证。有一段冷静期。我说好。
出了律所,阳光很烈。周明远走在我旁边,脚步放得很慢。
“苏念,我送你。”他说。
“不用了。”
“我送你。”他坚持。
我没再拒绝。
车还是那辆白色的日产,我每月还月供的那辆。副驾驶的位置,我以前常坐,坐垫上还有我去年买的碎花冰丝垫,洗过很多遍,花色都淡了。
周明远发动车子,打开空调。冷气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松香。他以前不熏香的,这味儿,大概是赵娟买的。
“苏念,我欠你一句正式的道歉。”他握着方向盘,眼睛不看我,“这些年,我瞒了你很多。我爸打你,我也没站出来。你说的对,我不值得你留下。”
我没有接话。
“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是真的爱过你。跟赵娟,是年轻时候犯的错。后来帮她,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感情。”他的声音很轻,“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混账,可我说的是实话。”
“周明远。”我望着窗外,“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好受点,还是想让你的良心好受点?”
他不说话了。
车子停在我住的小区门口。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以后,对赵娟好一点。她不容易。”我顿了顿,“还有你妈。她才是最苦的那个人。”
周明远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用力点了一下头,像被人在心上捶了一拳。
我关上车门。车子没有马上走,停在原地,发动机发出低低的嗡鸣。我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苏念,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
对不起,这三个字,我听了太多次。从周大勇打完我之后的“我不是故意的”,到周明远每次让我忍忍时的“委屈你了”,再到今天。
对不起,有时候很轻。轻得,根本托不住一个人。
那天晚上,陆霜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炝炒苦瓜,还有一小锅排骨汤。她说:“庆祝你即将恢复单身。”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这一桌子饭菜,忽然想起五年前,我嫁给周明远的那个晚上。我们在出租屋里,煮了一锅速冻饺子,就着两瓶啤酒,笑了半宿。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可那时候,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念儿,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陆霜给我盛了碗汤,小心翼翼地问。
“先上班。等离婚证下来,我请几天假,回老家看看我妈。”我喝了一口汤,味道很好。
“你工作的事,我听说你们科室要提一个副护士长,你有希望吗?”
“竞争激烈,再看吧。”我笑笑。
陆霜没再问。她知道我现在最需要的,是安静。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吹风。手机响了一声,是吴秀芳发来的微信。
是一张照片。她在老家院子里,坐在竹椅上晒太阳。旁边放着我给她买的保温杯。她笑得有点勉强,但气色好了一些。
下面跟着一行字:“苏念,你忙不忙?妈想你了。”
我看着这几个字,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我没有回复她。不是不想回,而是觉得,任何一个字,都太重了。
那晚月亮很好,像一只温柔的银盘,挂在天上。我望着它,想起很小的时候,我妈跟我说:“人要是心里苦,就抬头看看天。天那么大,你的苦,总有一天会散。”
妈,我在看了。
第12章 陆霜表哥的账本
离婚协议签完后,我搬出了陆霜家,在医院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三十几平米,一室一厅,朝南,阳光好。月租两千六,占我工资的四分之一,但我觉得踏实。
搬家那天,林小雨和陆霜都来了。两个人搬了两个纸箱、一个拉杆箱,累得满头大汗。最后在楼下小面馆吃了碗面,辣得直吸溜。
“念姐,你这屋得添点东西。我下周末陪你去宜家。”林小雨刷着手机,抬头说,“你那个衣架太小了,冬天衣服挂不开。”
“行。”我点点头。
其实哪里还需要什么衣架。我全部家当,还没塞满那个小衣柜。
但那是我自己的地方。晚上锁上门,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我在阳台上放了几盆多肉,又买了一个小书架,把从那个家里带出来的书一本本摆好。
有一本书里,夹着一张旧电影票。是五年前我和周明远看的第一场电影。票面上的字都快磨没了,只隐约能看见日期。我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把它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人得往前看。
这个道理,我用了五年才真正学会。
日子一天天过。我上班、下班、做饭、散步。医院的工作很忙,忙起来就什么都不想。我给吴秀芳发过几次消息,她每次回复得都很慢,大概是不太会用手机。有时候半夜,她会发来一个“晚安”的表情,后面跟着一句“别太累”。
我回:“您也是。”
更多的,不敢说。
离婚冷静期第二十一天,陆霜给我打电话,说她表哥——那个装修公司老板,宋磊,想见我一面。
“他手里有些东西,觉得应该给你看看。”陆霜的语气很严肃。
我们约在一家茶馆。宋磊四十出头,平头,穿深灰色T恤,胳膊上有纹身,但眼神很正,说话慢条斯理。
“苏念,早就听霜儿提过你。”他给我倒了杯茶,“你比我想的硬气。”
“宋哥客气。”我接过茶杯。
他开门见山,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账本,推到我面前。
“这是这两年,周明远在我们公司接私活的全部记录。他技术不错,但我发现他后来有点不对,活干得越来越糙。去年底,我有一笔十五万的工程,他拖了三个月没交图,耽误了我大事。”宋磊的手指在账本上点了点,“我找人一查,发现他把钱都挪去养人了。”
“赵娟的事,您早就知道?”我问。
“一开始不知道。后来他找我借了二十万,说家里有急用。我借了。再后来,他推荐赵娟的表弟来我这儿当小工,我才慢慢串起来。那个表弟嘴巴不严,喝多了酒什么都往外倒。”宋磊冷笑了一下,“周明远这个人,不算坏。可胆子太大,心太软,分不清轻重。”
我沉默地听着。
“苏念,我多句嘴。你跟他离,离得好。”宋磊喝了口茶,“但你不能就这么走。他背着你给赵娟买房、养孩子,是拿你们共同财产去干的。这笔账,法律上能追回来。你要不要追?”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帮你。”宋磊往前探了探身,“不图别的。就图个理字。”
那天从茶馆出来,我站在路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宋磊的话。账本能追,房子能追,钱也能追。可追回来又怎么样?那是赵娟母女的遮风挡雨之地,我追回来,就是把那个七岁的、有先心病的小女孩推到街上。
我做不出来。
晚上,我给宋磊发了条消息:“宋哥,谢谢你。但那些钱,我不追了。”
他回:“你想好了?”
“想好了。人活一世,不能只看钱。”
他回了一个字:“服。”
我收起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这个城市很大,很多人都在为钱为房子为名声斤斤计较。可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我想成为的,是当年那个为了救父亲、一边哭一边考试的姑娘。她有干净的双手和一颗不恨的心。
第13章 我又挨了一记耳光
三十天冷静期,在忙碌中很快过去。
领离婚证那天,是个周三。民政局门口排着队,天气又热,蝉鸣声铺天盖地。周明远早到了,站在树荫下,手里拎着两瓶水。
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瓶:“热的,你喝点。”
我接了。塑料瓶壁上有水珠,凉丝丝的。
“都准备好了吗?”我问。
“嗯。”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户口本、身份证、照片。准备得很齐全。
从领证大厅出来,他把那本暗红色的小本子递给我:“给你。”
我接过来,翻开看了看。上面贴着我们的合影,两个人都没什么表情。钢印盖在上面,把一段关系彻底压死。
“周明远,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我说。
他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多保重。”
我转身要走。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苏念!你个小贱人!”
我下意识回头。周大勇从台阶下面冲上来,几步就到了我面前,抬手就朝我脸上扇。
这一回,我接住了。
我的右手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愣了一下。十几天前,我可能还躲不开。可这些日子,我发现自己其实比想象中更有力气。
“周大勇,你再打我一次,我现在就报警。”我松开他的手,目光越过他的肩,看向他身后的人。
吴秀芳被赵娟搀着,从一辆出租车里下来。她脸色很差,腰弯着,走路像在挪。
“妈,您怎么来了?”周明远赶紧跑过去扶。
“我不来,你爸要闹出人命啊!”吴秀芳喘着粗气,拉住周大勇的胳膊,“老周,你闹够了没有?婚已经离了,你还不消停?”
“你闭嘴!就是这个女人害得我们全家鸡飞狗跳!”周大勇红着眼睛吼,“她现在跟明远离了,明远以后怎么办?村里人怎么看我们周家?我今天非得让她跪下来认错不可!”
“让谁下跪?”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出租车后排传来。
车门开了,赵桂英拄着拐棍,慢慢挪了下来。她的背佝偻得厉害,可拐棍杵在台阶上,声音响得震人。
“爸……”周大勇的气焰瞬间矮下去。
赵桂英走到我面前,仰起脸看我:“孩子,你受委屈了。”
我摇摇头:“奶奶,我没事。”
她点点头,又慢慢转身,对着周大勇。她的拐棍在地上敲了三下,像老戏台上的堂木。
“周大勇,你今天要是再敢动苏念一根头发,我就让你滚出周家的门。我老太婆说到做到。”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打死我儿媳妇,逼走我孙媳妇,还要在这大门口丢人现眼。我周家怎么会出了你这么个东西!”
周大勇的脸憋得酱紫,但他不敢顶嘴。在赵桂英面前,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你给我过来,给苏念道歉。”赵桂英说。
“妈!”周大勇急了。
“道歉!”
周大勇握紧拳头,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然后,他慢慢走到我面前,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我没有看他。我看向赵桂英。
“奶奶,道歉我收到了。但我不接受。”我顿了顿,“他打我的那一巴掌,和今天的这一下,我都记着。不是记仇,是记着——不能再让这样的人,欺负任何一个人。”
赵桂英深深地看着我。她的眼睛虽然浑浊,却像是能把人看透。
“好孩子,你比奶奶有骨气。”她伸出枯瘦的手,把我的手拉过去,又把那枚银戒指塞进我掌心,“这个你收好。不是给他们家的,是奶奶给你的。你拿着,以后遇到好人,再拿出来。”
我的鼻子酸得厉害。我低下头,把戒指攥得紧紧的。
“谢谢奶奶。”
“去吧。”赵桂英拍拍我的手,“去过你自己的日子。天大地大,别回头。”
我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台阶下走去。
身后传来吴秀芳微弱的声音:“苏念,你要好好的……”
我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可我没有停步。
我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直到把那些声音、那些人、那个曾经的家,全部甩在身后。
阳光白花花地泼下来。我迎着光走,像走进了一整个新的天地。
第14章 秋天来了
那个秋天,我拿到了副护士长的聘书。
公示那天,林小雨买了一束花,放在我的办公桌上。花是向日葵,黄灿灿的,像一小片太阳。护士长走过来说:“苏念,恭喜你。你配得上这个位置。”
我笑了笑,心里却有些恍惚。上一次被这么肯定,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久得我都记不清了。
当上副护士长后,工作更忙了。排班、查房、带新来的实习生、处理各种突发状况。可我忙得踏实,忙得心里有底。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骑车去医院。晚上下班,有时还能赶在太阳落山前,去菜市场买点青菜,给自己煮碗热汤面。
我学会了好好吃饭。胃没有再犯过。
陆霜隔三差五来看我,有时带着菜,有时带着零食,有时只是来阳台上坐坐,跟我聊聊八卦。她和男朋友谈了两年,准备明年五一结婚。她让我当伴娘。
“我二婚妇女,当什么伴娘。”我白她一眼。
“屁!你是离了婚,又不是犯了法。我陆霜的伴娘,非你莫属。”她说着,突然安静下来,看着我,“念儿,你真不打算再找了吗?”
“找什么?”我低头给多肉浇水。
“找个人啊。你这么好,单身可惜了。”
我放下水壶,望着窗外。远处的天空很蓝,像被水洗过一样。
“等遇到合适的再说吧。现在,我想先把自己过明白了。”
陆霜点点头,没再劝。
那段时间,我偶尔会想起赵娟。想起她那双开裂的手,想起她跪在地上的样子。后来听林小雨说,赵娟的女儿做了手术,恢复得不错。周明远把她接到了城里,在新区租了个房子,每天接送她上学。
“念姐,你听了不难受吗?”林小雨小心翼翼地问。
我想了想,摇头。
“不难受。那孩子能活下来,是好事。至于周明远和赵娟,他们有他们的路要走。我已经不在那条路上了。”
林小雨似懂非懂地点头。
其实我心里清楚,不是完全不难受。只是那种难受,像一根细小的刺,不知道什么时候扎进去的,平时感觉不到,偶尔翻身的时候,会隐隐地疼一下。可也就那么一下。
更多的时候,我感恩现在的生活。平静,安稳,没有从另一个地方传来的骂声,没有需要反复猜测的秘密,没有睡到半夜突然惊醒的惶恐。
我租的那个小公寓,被我布置得越来越像家。阳台上多了一排绿植,有几盆开了花。书架上多了十几本书,有几本翻旧了。冰箱上贴了几张便签,写着要买的东西。一切都是我自己的。
我的世界,重新安静下来了。
第15章 阳光下的长椅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我回了老家。
坐高铁,四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钢筋水泥变成深秋的田野。北方的秋天,天高云淡,杨树叶子黄透了,风一吹,簌簌地落。
我妈在出站口等我。她穿着我去年给她买的枣红色羽绒马甲,头发又白了一些,但精神不错。看见我,她张开手,把我搂进怀里。
“瘦了。”她说。
我趴在她肩头,像小时候那样,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还有厨房里飘出来的油烟味。那是家的味道。
我爸还在学校上课。我妈提前买了排骨,回到家就系上围裙炖汤。我坐在厨房里帮她剥蒜。阳光从窗户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灶台边的旧日历上。
“念念,这半年,妈没怎么睡好。”我妈背对着我,搅着锅里的汤,“总梦见你在那边受苦。可你不说,妈也不敢多问。”
我剥蒜的手停了一下。
“妈,我离了。”
我妈的动作顿住。然后,她慢慢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证已经拿了。”我低下头,“对不起,妈,没提前告诉你。”
她走过来,轻轻把我脑袋按在她怀里。她的手上有水,湿漉漉的,可掌心很暖。
“傻孩子,道什么歉。妈早猜到了。”她顿了顿,又说,“你爸那边,我慢慢跟他说。他脾气倔,你给他点时间。”
我点点头,把脸埋进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红烧茄子、凉拌黄瓜、番茄鸡蛋汤。都是我爱吃的。我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我妈看着我吃,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能吃饭,就是好事。”她说。
晚上,我睡在自己出嫁前的房间。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墙壁上还贴着几张我高中时候的奖状,纸页发黄,边角卷起。书桌的玻璃板下压着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我考上大学那年,和爸妈在校门口拍的。照片里的我,扎着马尾,笑得一脸没心没肺。
我关上台灯,躺进被窝里。窗外有风,把楼下的桂花树吹得沙沙响。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像银线。
第二天是周日。我起了个大早,陪我妈去早市。买了豆浆油条,又拎了半只老母鸡回来。路上遇到老邻居,我妈笑眯眯地跟人打招呼,说:“我闺女回来了,陪我买菜呢。”
邻居说:“哎呀,真好。又漂亮了。”
我妈笑得更开心了。
中午,我爸回来了。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哼”了一声,进了书房。
我跟进去,给他泡了杯茶。
“爸,我错了。”
他抬头看我:“你错哪儿了?”
“错在没早点告诉您。也错在当年没听您的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杯底在桌面上碰出一声轻响。
“你没错。你是太要强了。”他的声音沙沙的,像揉进了粉笔灰,“我闺女,在别人家受委屈了。是爸没本事,护不住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爸……”我蹲下来,把脸埋在他膝盖上,哭得浑身发抖。
他的手放在我后脑勺上,很轻很轻地拍着。像小时候,我发烧不肯睡觉,他坐在床边,就这么一下一下地拍。
“回来就好。”他说,“回来,爸给你做主。”
我哭得更凶了。
在老家住了七天。白天陪我妈去公园散步,晚上陪我爸看新闻联播。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北方的冬天来得早,阳光却格外暖。照在身上,像有人给你披了一层薄薄的棉被。
走的前一天,我妈带我去看了外婆。外婆九十多了,住在城郊的养老院里。她已经不太认得人,可看见我,就笑,拉着我的手,叫我小名:“念念,念念。”
我妈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妈,我以后常回来看你们。”我握着我妈的手。
“你过好你自己的,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孝心。”她拍拍我的手,“还有一件事。你以后,遇到合适的人,别怕。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我点头,把头靠在她肩上。
阳光透过养老院的玻璃顶落下来,很暖。落在我们母女俩的头顶,像撒了一层细细的碎金。
我知道,生活不会因为一次离婚就从此坦途。但我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抬起头,往前走。不为别的,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真正爱我的人。
尾声 春天见
一年后的春天,我和陆霜坐在新家阳台上喝茶。
这房子是我去年秋天买的。四十平米的小一居,二手房,但朝向好,有个大阳台。首付是我工作这么多年攒的钱,加上公积金贷款。我一个人跑装修、选家具、盯着工人改了三次水电。累是真累,但把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心里踏实得像踩在了实地上。
陆霜带了一束洋甘菊来,插在透明玻璃瓶里。小小的白色花瓣,嫩黄的蕊,风一吹,轻轻晃。
“念儿,你这一年,像变了一个人。”陆霜捧着茶杯,看着我说。
“怎么变了?”我笑了笑。
“眼睛里有光了。”她说,“以前你眼里总有点小心翼翼的,现在没了。”
我低头喝茶。茉莉花茶,清甜里带一点苦。像这一年过的日子,淡淡的,但都是我自己的。
手机响了一声。我拿起来看,是陈律师发来的消息:“苏念,有个好消息。周明远和赵娟正式登记结婚了。赵娟的女儿手术很成功,恢复良好。吴秀芳的腰也好多了。托我转告你,谢谢你没追究。”
我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又调出吴秀芳的微信。她的头像换成了自拍,背景是老家院子,她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羽绒马甲,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扎两个羊角辫,脸有点苍白,但也在笑。
下面是吴秀芳手打的字:“苏念,这是思远。她一直说想见见你。我告诉她,你是我们家最好的人。谢谢你,妈一辈子都记得你。”
我打了很多字,又全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祝您好。祝孩子健康。”
关掉手机,我把脸转向窗外。对面楼下的玉兰开了,白花花一树,像停了几百只白鸽子。风吹过来,有几片花瓣打着旋落下来,落在行人肩头。
“陆霜,”我忽然说,“我想去考个心理咨询师证。”
她抬头:“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不突然。我这一年,接触了太多病人家属。身体有病能治,心里的病,没人管。”我望着那棵玉兰树,“我做了六年护士,见过生死,也见过人心的软硬。我想做点更有用的事。”
陆霜笑了:“行啊苏念,我支持你。以后我要是心里不痛快,就找你免费咨询。”
“收费的。”我白了她一眼。
两个人都笑了。笑声在阳台上飘出去,和春天融在一起。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翻看一本新买的心理学教材。台灯亮着,灯光很暖。窗外的玉兰树在风里轻轻摇,影子投在书页上,像一幅会动的水墨画。
手机又响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照片。她和几个老姐妹在公园里跳舞,穿着红衣服,举着扇子,笑得特别灿烂。
我放大照片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生活,其实一直都有光。只是从前,我把光都分给了别人。现在,我要好好为自己亮一捧。
故事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未来的路还长,也许还会有风雨,但我不怕了。因为我已经知道,天大地大,只要还有一口热饭、一盏灯、一个真心待我的人,日子就能过下去。
你呢?读到这里,如果你也曾为一个人隐忍过、委屈过,我想抱抱你。然后告诉你:别怕,往前走。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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