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我憋了快两年,逢人问起还替他遮,说小两口闹别扭,过些日子就好了。
我五十六岁,在川南一个县城的老街口修鞋,门脸挨着社区医院后门,表弟徐成比我小几岁,开着一家快递站,他女友叫周琴,是镇上长大的,会计中专毕业后在建材店记账。她跟徐成同居那年,租的是老小区顶楼,两个人一张床,一辆电动车,日子过得紧巴,却也没缺过热水和米。周琴话少,买菜总挑临期的,徐成给她买件外套,她都要问价钱。街坊背后说她手里没松快气,跟人过日子像算账。徐成嘴上护着她,转身又会跟我说,琴琴这人,心里只有自己。
那年入冬,周琴每天晚上都去社区医院旁边的小自习室。
她白天在建材店对账,晚上回来煮一锅面,吃两口就拿着资料出门,徐成从快递站回来,问她今天咋不等我,她说锅里有,自己热。徐成嫌她冷,周琴只把围巾往上提了提,说你明早还得开门,早点睡吧。那段时间,徐成的快递站少了两个长期客户,房租和人工压在一起,他把手机摔在桌上,说我忙成这样,你连句话都不问。周琴正在改一张报名表,头也没抬,说问了你也不会少赔。徐成听完扭头就走,第二天却照常给她买了豆浆。豆浆放凉了,她也没喝。
我那时只觉得周琴心硬。
可谁知,变故落在一张医院缴费单上。
腊月里,徐成的母亲在菜市场门口摔了一跤,送到社区医院后要转县医院,医生说腿里有碎骨,住院得安排手术。徐成站在缴费窗口前翻手机,银行卡里只剩几百块,快递站押金还压着,工人的工资又到了日子。周琴从建材店赶过来,把一张卡塞给他,说先交,别在这儿磨。徐成问她哪来的钱,她说工资攒的,还有一部分是借的。徐成没接,问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要走。周琴看了他一眼,说你妈先治。后来徐成拿卡去缴费,嘴里还嘟囔,说她总算舍得拿出来了。周琴站在走廊尽头,把报名资料一页页压平。
她那天没有进病房。
我去给徐成送换洗衣服时,看见周琴坐在缴费大厅的长椅上,手边放着一个旧毛衣包,袖口磨得起了线。她跟我说,舅舅,徐成要是问,就说钱是我借来的,别说我存了多久。我问她为啥,她说他脸面重,知道了也不会好受。她说完把包往脚边推了推,又问徐成母亲能不能吃稀饭。我说医生说先别吃,她点点头,拿出手机给建材店老板请假。那以后,她每天只在下班后过来,买药,缴费,帮着跑手续,徐成却总嫌她来得晚。有人劝我,这样的女人留不住,考上了铁饭碗,眼睛早就看别处了。
我也劝过徐成,少说两句。
春天的时候,周琴参加考试,徐成母亲刚出院,快递站又赶上罚款。
徐成说店里缺人,让周琴辞了建材店回去帮忙,她说考试前不能乱,等考完再说。徐成把她的资料袋扔到地上,说你考上了就飞走,我这个站长算啥。周琴弯腰捡起来,问他罚款单是不是已经交了。徐成说没钱,你不是有卡吗。周琴说卡里的钱给你妈住院了,还剩一点要交房租。徐成骂她算得真细,连我舅妈的命都能分出几成。周琴脸一下白了,站在厨房门口半天,最后说那你自己想办法。徐成跑到我修鞋摊前,说她眼里只有编制,早晚把我甩了。隔壁卖菜的陈嫂听见后,还替徐成说了一句,女人跟男人过日子,不能只看自己往上爬。
谁都觉得周琴该低头。
直到她考上那天,屋里多了一只纸箱。
成绩出来是在下午,徐成从快递站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卤菜,进门就喊琴琴,咱们今晚庆祝一下。周琴坐在床沿,把衣服叠进纸箱,桌上放着录取体检通知。徐成愣了会儿,问你考了多少,她说够了。徐成把卤菜放下,说那以后我跟你去市里,快递站盘出去,咱们重新租房。周琴说你不能去。徐成问凭啥,周琴说岗位在乡镇,试用期要住单位,调动也没那么快。徐成说我可以先找活儿,她摇头,说你妈还在康复,快递站也不能说关就关。徐成盯着那只纸箱,说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周琴把他的钥匙放在桌角,说咱们到这儿吧。
我赶过去时,徐成正把门踹得晃了一下。
他看见我,指着周琴说她刚拿到通知就要分手,这还不叫现实吗。周琴没吭声,只把那件旧毛衣塞进箱子,又拿出一张纸放到桌上。徐成抓起来看,是他母亲住院期间的缴费记录,下面写着借款人的名字。徐成说你拿这个干啥,显你有本事。周琴说不是显本事,是让你把钱还给人家。徐成把纸揉成一团,问她是不是嫌我没工作,嫌我家拖累你,周琴说我没这么说。徐成又问那你说啥,周琴站起来,声音不高,说你现在连你妈的住院钱都分不清是谁垫的,跟你去市里,我怕以后连自己都说不清。她说完就去洗杯子,水龙头开了半天。
她把钥匙留下,人走得很轻。
徐成坐在床边抽烟,抽到一半又掐了,说她就是看不起我。那天晚上,他把两个人的合照扣在抽屉里,第二天却跑到麻将馆喝酒。周琴搬走后,建材店的人说她请了几天假,后来去了市里参加体检。徐成的母亲问起她,只说琴琴忙,没敢讲分手。徐成把她给的钱列成一张账,住院费、药费、借款,一笔一笔算,说等她发工资就还她。可那张缴费记录被他揉过,边角沾了油,后来不知塞到了哪儿。徐成逢人就说,女人一旦考上公务员,眼睛就长到头顶上了。亲戚们听着,也都替他憋屈。
我舅妈坐在病床上说,琴琴那孩子不像这样。
开春那阵,徐成的快递站被房东收回去了。
他没把押金拿回来,工人也散了,母亲的腿还要复查,他只好去跑运输,跟着一辆旧厢货往周边乡镇送建材。那几个月他瘦了许多,胡子也不刮,回来总在我摊前坐着,问我周琴有没有联系我。我说没有,他说她肯定早找了条件好的。陈嫂又说,市里当公务员的姑娘,身边啥人没有,哪能等你这个跑腿的。徐成听见了没反驳,只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旧钥匙,在手里转来转去。后来他母亲复查时摔了一跤,伤口发炎,半夜被送进县医院,徐成在外地赶不回来,只能给我打电话。那晚我在走廊长椅上等结果,听见走廊轮子响了一阵又停,医生出来说要住院观察。
第二天早上,周琴来了。
她穿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提着保温桶,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她问我徐成母亲昨夜有没有发烧,我说已经退了。她把保温桶交给我,说里边是小米粥,别放凉了。她又问医药费够不够,我说徐成在赶车,钱我先垫着。周琴拿出手机,说我转给你。我的话卡在嘴边,问她如今都在市里上班了,还管这边干啥。她说请了半天假,下午还要回去。她把钱转过来,又从包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说这是住院时借的钱,麻烦你给徐成。纸上写着借款人的名字,金额是六万六。她说徐成一直以为那是我的存款,别让他再误会了。
我问她为啥不自己说。
她说他那会儿连听都不肯听。
病房里,舅妈醒了,问门口是谁,周琴转身就走。舅妈撑着床沿喊琴琴,周琴停了停,只说您好好养腿,粥在我舅舅手里。她没进屋,也没等舅妈再问,沿着楼梯下去了。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纸折痕硌着掌心,耳朵里嗡的一声,半天没听清舅妈在说啥。那只保温桶的盖子没有扣紧,粥沿着边渗出来,滴在我的鞋面上。徐成赶到时,先问我妈情况,又问是谁来过。我说周琴。徐成低头看见那张纸,脸上的劲儿一下没了。他说她还来干啥,我说她给你妈送粥,还把钱的事交代了。徐成把纸拿过去,看了很久,问我这钱真是她借的。那天他没再骂她。
他只说了一句,舅舅,我那时候咋能说出那些话。
我没有接。
住院二十六天后,舅妈能扶着墙走了,徐成跟车去了外县,临走把母亲托给我照看。周琴那边一直没有消息,市里的岗位也没人知道她分到了哪里。徐成给她发过几次短信,起头都是问候,后面变成还钱,最后只剩下银行卡号。她只回过一次,说钱不急,先把你妈照顾好。徐成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没回。亲戚们又议论起来,有人说她要是真有心,就该回来看看,有人说她已经走到那个位置,谁还顾得上旧日子。我在修鞋摊上听着,手里的锥子扎进鞋底,没再接话。
那只旧毛衣包,在我家柜顶放了很久。
徐成母亲出院那天,我把包交给徐成,说周琴搬走时落下的。他打开一看,里边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袖口补过两回,还有一张快递站的门卡。徐成把毛衣展开,发现内袋里缝着一小块布,布上写着他的名字。那是他早年跑货摔伤时,周琴给他补的衣服。我原以为他会把东西扔掉,他却把毛衣叠好,放进母亲的衣柜。门卡他拿在手里翻了几下,问我这东西从哪儿来的。我说搬家那天就在包里。他问周琴有没有说过啥,我说她没说。徐成拿着门卡去了快递站旧门面,房东说锁换了,门卡也作废了。那天他回来,把门卡放在我修鞋摊边上,第二天就不见了。
我没问他拿去了哪儿。
夏天过去后,徐成开始按月还那笔钱。
他先把欠我的住院垫款还上,又把周琴那笔借款分成几次转过去,备注只写还款。周琴每次都收,没有多说一句。徐成母亲想给她寄腊肉,问了几个人才要到她单位地址,包裹退回来时,纸箱上贴着一张新的派送单。徐成拿着单子去问快递员,快递员说人家已经调到下面乡镇去了,具体哪儿不清楚。舅妈听了,说那就算了,腊肉咱们自己吃。徐成没有吭声,把退回来的包裹放到灶台旁。过了些日子,他在旧门面附近看见一辆市里的车,站了半天,车里的人却不是周琴。
这件事没人再提。
到了第二年秋天,徐成母亲在社区医院做康复,周琴突然托人送来一只药盒。
药盒里分好了一周的药,外面贴着早晚时间,旁边还压着复查单。送药的是她以前在建材店的老板娘,老板娘说周琴工作忙,让她顺路捎来。徐成接过药盒,问周琴现在在哪儿,老板娘说在一个离县城挺远的乡镇,住单位宿舍,晚上还要值班。徐成问她过得好不好,老板娘说人瘦了点,别的没问。徐成又问她有没有说我,老板娘说她只交代药怎么吃。药盒送到舅妈手里,舅妈摸着上面的字,说这字写得比医生的还清楚。徐成站在门边,手里拎着一袋苹果,站了好一会儿。那天他没有给周琴发消息。
我问他咋不问一句。
他说问了也得等,等着更难受。
后来我才知道,周琴考前那段日子,徐成曾拿她的报名费去补快递站的亏空,周琴没有闹,只把建材店的工资提前借给了他。她去市里体检时,医生问她有没有长期照顾病人的压力,她说有,随后又把徐成母亲的病历递了过去。她跟徐成分手那天,已经知道岗位大概率会定在偏远乡镇,也知道试用期内不能随便请假。她怕徐成把快递站盘掉跟过去,也怕自己一走,他母亲没人管,更怕两个人把借来的钱混成一团,往后见面只剩下吵架。可这些话,她没有跟我讲全,送药的人也只记住了几句。
徐成后来把快递站重新开在县城东边,规模小了许多。
他不再招太多人,自己守着门面,母亲复查就请半天假。有人问他周琴是不是嫌他穷,他说人家有自己的路,别瞎说。陈嫂听见后撇嘴,说你倒替她讲好话。徐成低头扫地,说她欠我的钱都还清了,我欠她的还没算。陈嫂问欠啥,徐成把门口一只纸箱挪到墙边,说没啥,你买不买菜。那句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给一双棉鞋换底,锥子在鞋楦旁边滑了一下。徐成后来也没再找周琴,偶尔有人提到市里那个女干部,他只问一句,谁家女儿,听说工作挺忙的。
周琴的那只药盒,舅妈用到冬天就不见了。
我问过徐成,他说可能扔了,也可能被母亲拿去装针线。没人追着找,复查单倒还夹在抽屉里,日期被水泡得发皱。又过了小半年,徐成母亲能自己去菜市场买菜了,徐成的快递站也慢慢有了熟客。他还是一个人住,晚上关门早,桌上常放着两副碗筷,问起来就说顺手。那年腊月,他把周琴的号码从手机里删掉,又在旧通讯录上抄了一遍。抄完后他把纸压在账本底下,账本后来被雨水打湿,字糊成了一片。至于周琴有没有结婚,谁也没有打听到。
这事就搁住了。
现在我还在老街口修鞋,摊位搬到了社区医院对面的树荫下,徐成隔三差五过来给他母亲拿药,顺便把要补的鞋放在我脚边。今天下午,他坐在小板凳上剥一只橘子,舅妈在旁边翻康复册,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徐成把橘子分成几瓣,挑出没有籽的放进塑料盒。街上有人推着小车经过,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把盒盖扣上。
舅妈问,周琴要是哪天回来,你还给她留饭不。
徐成把橘子盒放到药袋旁边,说灶上有锅,凉了自己热。
树荫下的旧钥匙碰了碰药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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