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白把那句话吼出来的时候,我正把最后一本房本码在茶几上。
“你当我不敢?我净身出户!”
他眼睛红着,青筋从脖子根一直爬到耳后。旁边那个女孩——苏雨晴,穿着米色连衣裙,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像朵不沾灰的白荷花。
我没抬眼,只把存单也摆齐。那上面六百二十万,一张没少。
“你要娶她。”我指了指茶几上的东西,“这些,以后跟你没关系。”
周叙白往前迈了一步。他个子高,站到我对面,影子压过来,把我盖在下面。
“妈,你以为我稀罕这些?”
我这才抬头。他脸涨红,说话都带风。苏雨晴在他身后伸出手,轻轻拽了拽他衬衫后摆,指尖像怕碰坏了似的。
我点了点头,从茶几抽屉里抽出另一份文件。纸是律师前两天送来的,一式三份,封面印着黑体字。
“行。”我把文件放桌上,纸磕着玻璃面,声音像敲了个小锣,“那把这个签了。”
周叙白拿起来。他看第一行的时候,眉头还拧着。看到第二行,手指头收紧了。看到第四行,他整张脸像被人从里面抽了口气,僵住了。
“断绝亲子关系协议书。”
他念出来的时候,声音都抖了。
苏雨晴凑过来看了一眼,抬头看周叙白。他手还举着那几页纸,笔不知什么时候被我推到他手边,黑色签字笔,在茶几边上滚了半圈。
“签啊。”我往沙发靠背上一仰。
周叙白把笔拿起来了。笔尖悬在纸面上,离签字栏半寸。他手指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转第三圈的时候,没落下去。
我看着他。
“你刚才吼的时候,可没说不敢。”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气,有慌,还有一丝他不想让人看见的犹豫。
苏雨晴小声催他:“叙白,签就签嘛,以后我养你。”
周叙白没看她。
他把笔放下了。
“妈。”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盯着他。
“你吼的时候,就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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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小时前。
周叙白发微信说要带人回来吃晚饭,说他女朋友来家里看看。
我问了一句:“哪个女朋友?”
他回:“就上次跟你提过的小苏,苏雨晴。”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苏雨晴,三个月前他在朋友婚礼上认识的。学的什么管理,现在在一家私企做行政。工作普通,家里一般,这些我都不在意。
我在意的是,三个月里他给她花的那些钱。
周叙白自己不缺钱。我给他的不多,但也不少了。他爸走得早,我把几套房都捏在手里,每个月光收租就够他折腾的。可这三个月,他信用卡刷爆了两次。一次是买包,一次是给她亲戚凑什么“装修款”。
这些事是银行打电话来我才知道的。
我没说。就等他今天把人带回来。
下午四点多,我去菜市场买了半只鸡,一块牛肉,一把青菜。回来炖上汤,切了姜丝,把米淘好。厨房里蒸汽漫起来,窗户蒙了一层雾。
五点四十,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周叙白站在门口,手还牵着苏雨晴的手。那女孩见我,先笑了笑,轻声叫:“阿姨好。”
“进来吧。”我让了让身子。
苏雨晴换鞋的时候,目光在鞋柜上扫了一圈。那鞋柜是胡桃木的,我去年刚换。她又看了眼门厅的灯,水晶吊灯,垂下来三串。
她看得很细。
我心里有数了。
“阿姨,这房子真大。”她坐下后,第一句话。
“住了二十多年了。”我给她倒了杯水。
“叙白说这房子以后是我们的婚房。”她笑着说,“我说不用这么大的,两个人住太空了。他说没关系,反正也是自己家的。”
我端着水杯的手停了停。
“他这么跟你说的?”
“是啊。”她点头,眼里有光,“他说这房子写在他名下,以后结婚就住这儿。阿姨你放心,我会好好把这个家打理好的。”
我扭头看周叙白。
他正低头剥橘子,没接话。
“叙白。”我喊他。
“嗯。”他抬头,嘴里塞了瓣橘子。
“这房子什么时候写你名下了?”我笑着问,声音很轻。
他嚼橘子的动作慢下来。
“不是,苏苏可能听岔了。”他笑了笑,“我是说以后可能会……”
“可能什么?”我把杯子放茶几上,杯底碰着玻璃,响了一声。
苏雨晴脸上的笑淡了。
“阿姨,您别生气。叙白也是想让我安心。”她伸手覆上周叙白的手背,“我们结婚后,住哪儿都行。”
我看着她那只手。指甲是新做的,裸粉色,食指上戴着一枚细圈戒指,碎钻嵌了一圈。
“这戒指挺好看。”我忽然说。
她眼睛亮起来,把手抬了抬。
“叙白送的,两万三。”
我点点头。
“他信用卡刷爆那次,就是买这个?”
苏雨晴的笑容僵住了半秒。周叙白猛地站起来。
“妈,你查我信用卡?”
“银行打到我这儿了。”我看着他,语气还是平的,“说你再不还,就把你拉进征信黑名单。”
周叙白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又看了苏雨晴一眼。苏雨晴低着头,手指绞着裙子边儿,嘴唇抿成一条线。
“先吃饭吧。”我站起来,往厨房走。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苏雨晴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说没胃口。周叙白喝完一碗汤,没添。
饭后我收了碗,他跟进厨房。
“妈,你别当着雨晴的面说那些。”他压低声音,“她脸皮薄。”
“买包的时候不薄,收戒指的时候不薄。”我拧开水龙头,“你刷爆信用卡给她凑装修款,她脸皮薄不薄?”
周叙白被噎住了。
“那是我自愿的。”
“你拿什么自愿?你的钱?你一个月工资八万,花十五万买包,剩下的七万是你自己的吗?”我把碗放进沥水架,“那是我给你的房租。你拿着我给你的钱,装你的大方。”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客厅里苏雨晴喊他:“叙白,阿姨,你们在说什么?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我关了水龙头,擦手。
那晚苏雨晴走后,我把周叙白叫到沙发前。
“这女孩,你非娶不可?”
他点头:“非她不娶。”
我沉默了很久。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屏幕上是某个相亲节目。男嘉宾在说自己有房有车。
“行。”我站起来,“你等我一下。”
我进了卧室,把保险柜打开。房本六本,存单三张,还有那个牛皮纸袋。
我把它们全拿出来,走到客厅,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
周叙白看着我,脸上有疑惑。
“这是什么?”
“你跟她的彩礼。”我说,“也是我全部能给的了。”
他低头看那堆东西。房本上写的我名字,存单抬头也是我。他慢慢反应过来。
“妈,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我坐到他对面,“你要娶她,这些跟你没关系。”
他“噌”地站起来。
“你当我不敢?我净身出户!”
我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协议。
第二章
协议摊在茶几上,周叙白盯着它。
那几页纸已经被他翻了三遍。黑的字,白的纸,最下面签字栏空着。他手里那支笔,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
苏雨晴在旁边急了。
“叙白,你妈这是在逼你。”她声音尖了一点,没了一开始那种温温软软,“你要是签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傻不傻啊?”
周叙白转头看她。他眼里有血丝,额角一层细汗。
“我不是不签。”他说,嗓子发紧,“我是觉得……”
“觉得什么?”苏雨晴往前一步,手搭在他小臂上,“你不是说你妈控制欲太强吗?不是说你早就不想被她管了吗?现在她能拿住你的,不就是这些房子和钱。你签了,你就自由了。”
周叙白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笔尖还悬在那条线上方。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苏雨晴。
“说得好听。”我笑了一下,“签了之后,你拿什么养他?你那个行政工作,一个月六千。他一个月八万,还得靠我贴。没了这些,他连你的包都买不起。”
苏雨晴脸色变了。
“阿姨,您说话别这么刻薄。”她拉起周叙白的手,“我不是图他的钱。我有工作,我能养活自己。我们两个人一起,怎么都能过。”
“一起怎么过?”我声音不大,稳稳当当,“租房?你愿意跟他回你的出租屋?”
她愣住了。
“我……”她看了眼周叙白,“我们暂时可以住我那儿。以后攒钱再买。”
我笑了一声。
“苏雨晴,我查过你。”我靠在沙发背上,“你名下也有一套公寓。不过是按揭的,每个月还贷款,你自己还。你还有个弟弟,今年刚大学毕业。你妈上周给你打电话,说弟弟要考研,让你拿两万块钱。你拿得出来吗?”
她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凭什么查我?”她声音抖起来。
“就凭你口口声声说不图他的钱,但花他的钱比谁都顺手。”我坐直身子,看着她,“你手上那戒指,两万三。他信用卡我还没还,账单还放在玄关抽屉里。你那个弟弟的考研辅导班,你给他报的吗?”
苏雨晴松开周叙白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叙白,你妈就这么看我?”她转向周叙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也不帮我说句话?”
周叙白站在两人中间,像根被两边拔的绳。
“妈,雨晴不是那种人。”他说,“她家里是困难,但那不是她的错。她想帮弟弟,是她心善。”
“心善可以。”我点头,“拿别人的钱心善,不行。”
苏雨晴眼泪掉下来。她甩开周叙白伸过来的手,抓起沙发上的小包就往外走。
“苏苏!”周叙白追上去,在玄关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她回头,眼泪糊了半张脸。
“你妈这样侮辱我,你还让我待在这儿?”她抽泣着,“周叙白,你不是说你妈早知道我们的事了,会祝福我们吗?这叫祝福?”
周叙白语塞了。他回头看我,眼里都是无措。
我站起来,把协议书往他那头推了推。
“她走了正好。你签完,门在那儿。”
周叙白慢慢松开苏雨晴的手腕。
“你先回去。”他说,“我跟我妈谈。”
苏雨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让我走?”
“我晚点去找你。”他声音低下来。
她狠狠抹了把眼泪,一把拉开门,走了。门“砰”地一声弹回来,震得玄关的挂钩“咣当”响了一声。
客厅里安静下来。
周叙白走回沙发前,坐下来。他弯腰撑着膝盖,头低着,像被人从后脑勺拍了一下。
我看着他。
“现在没有外人了。”我说,“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娶她什么?”
他没抬头。
“她对我好。”
“怎么个好法?”我问他,“给你买过什么?做过几顿饭?你加班到凌晨的时候,她来看过你几次?”
他不说话。
“你算算这三个月,你给她的够不够一套房首付了。”我声音放软了点,“她给你做过什么?”
周叙白抬起头,眼睛湿了。
“妈,我也有不对。我不该刷爆信用卡。可她真不是冲着我的钱来的。”
“你信吗?”我问,“你自己信吗?”
他没回答。
我起身,去阳台上收衣服。外面起风了,衣架被吹得“哗啦”响。我在风里站了好一会儿,把衣服一件件叠好。
回到客厅,周叙白还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那支笔。
协议还在茶几上。没签。
第三章
后半夜,周叙白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半夜起来倒水,看见他斜靠在沙发扶手上,外套没脱,鞋还穿着。客厅的灯亮着,照得他脸色发灰。那几页协议还摊在茶几上,签字栏空着。
我给他盖了条毯子。
他动了一下,没醒。
第二天早上,我在厨房煎蛋,听见客厅里有动静。周叙白醒了,正弯腰把茶几上的房本和存单一样一样捡起来。
我端着盘子出来,他抬头看我。
“妈。”他嗓子哑了,“我放回保险柜去。”
我没说话,转身把盘子放餐桌上。
他抱着那摞东西进了我卧室。我听见保险柜门“嘀”了一声,然后是转锁的声音。
等他出来,我指了指椅子。
“吃点东西。”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
“妈,我想了一晚上。”他看着我,“我不签那个协议。”
我咬了口吐司,慢慢嚼。
“哦。”
“我也不娶她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面前那杯牛奶,“我今早给她发消息了,说我们完了。”
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她回了吗?”
“没回。”他苦笑一下,“估计正骂我。”
“过两天会来闹的。”我说,“你做好准备。”
他点头。
果然,第三天,苏雨晴来了。
她这次没化妆,素着一张脸,头发随意披着。我开的门。她站在门口,眼睛肿着,像哭过很久。
“阿姨,我想跟叙白说两句话。”
“他在公司。”我堵在门口,“你给他打电话。”
她咬着唇,不吭声。过了几秒,她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了。
“阿姨,我求求您了,我真的很爱叙白。我什么都不图,我只要他这个人。您别逼他跟我分手。”
我低头看着她。楼下有邻居经过,扭头看了一眼,又快步走开。
“起来。”我说。
她不动,眼泪往下砸,砸在门槛边。
“你不起来,我关门了。”
她抬起眼。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怨,像针尖一样,很快又软下去。
“阿姨,我怀了叙白的孩子。”
我握着门框的手紧了紧。
周叙白接到我电话赶回来的时候,苏雨晴还坐在我家客厅。她没再跪,改坐在沙发边沿,手里攥着一张纸。
“什么孩子?”周叙白进来就问。
苏雨晴把那张纸递过去。是一张B超单,上面有个小亮点。
“我前天去查的。”她看着他,眼睛又红了,“一个多月了。是你的。”
周叙白接过那张单子,手在抖。
我站在一边,没吭声。
“你……你怎么不早说?”他声音发飘。
“我想等确定了再告诉你。”她低下头,“可你昨天突然说要分手。周叙白,你连孩子都不要了吗?”
周叙白猛地看向我。
“妈,这……”
我走过去,从周叙白手里拿过那张B超单。上面的日期,三天前。
“你确定是他的?”我抬头看苏雨晴。
她脸色一下涨红。
“阿姨!您这话什么意思?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
“你三天前就知道自己怀孕了。”我把单子放桌上,“昨天他跟你提分手,你还在骂他。今天他分手的消息你缓过来了,就想起孩子了。”
苏雨晴嘴唇抖起来。
“我……我是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家里说。”
我看着她。
“那现在想好了?”
“想好了。”她抬起下巴,“我要这个孩子。我要跟叙白结婚。”
周叙白站在那儿,像被劈成了两半。
“你先回去。”他忽然开口。
苏雨晴愣住。
“叙白,你说什么?”
“你先回去。”他重复,“我需要时间想想。”
苏雨晴看了他好一会儿。她把包抱在胸前,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
“周叙白,你想清楚。孩子不等人。”
门关上了。
周叙白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双手抱住头。
我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妈,我是不是真做错了?”
我没回答。只是把那张B超单折好,塞进他手里。
“你自己决定。”我说,“但你要记住,她要什么,你得有个判断。”
他低头看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第四章
苏雨晴又来了一次。
这次她没进门,就在楼下。周叙白下去见的她,我在阳台看着。
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地在哭。周叙白站在她对面,两只手插在兜里,头低着。两个人像在演一场默剧。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苏雨晴忽然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很响。我在二楼都听见了。
周叙白没动。她转身走了,步子很急,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得“哒哒哒”地响。
他上来了,半边脸红着,坐到沙发上。
“分了?”我把刚泡的茶推过去。
“分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太烫,又放下,“她说我要是不要孩子,就告我。”
我看着他。
“你信那孩子是你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那段时间我们确实在一起。”他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妈,我是不是很蠢。”
“还行。”我也靠下来,“还知道上来找我。”
那之后的两个星期,苏雨晴真去找了律师。她没告周叙白,只是让律师发了份“协商函”过来,要求什么“孕期抚养费”。金额写得很清楚,六十万。
周叙白把函拍在我面前,气得脸都青了。
“她还真敢开口!”
我扫了眼那张纸。
“请的律师还挺专业。”我放下,“你打算怎么办?”
“一分都不给。”他咬着牙,“她要告就告。孩子生下来验DNA,是我的我认,不是我的,我一分没花。”
我点头。
“那你准备好打官司了?”
“打。”他看着我,“妈,你认识律师吗?”
我笑了一声。
“给你介绍一个。”
我给他介绍的是霍北望,以前帮我处理过房产纠纷的律师。霍北望四十出头,办事利落。他看了那份函,又听了事情经过,只问了一句。
“你确定要等她生下来验?”
周叙白犹豫了。
“我……”他看看霍北望,又看看我,“那毕竟可能是个孩子。”
霍北望点点头,没再多说。
那个周末,我陪他去见了苏雨晴和她的律师。
苏雨晴瘦了,整个人小了一圈。她坐在会议桌对面,眼睛红红地看着周叙白。她律师在旁边,把一份份材料往外摆。
“我的当事人要求,男方一次性支付孕期抚养费六十万元。并且,如果将来孩子生下来,需要男方承担抚养责任。”
霍北望不急不忙地翻着材料。
“我当事人的意见。”他合上文件夹,“等孩子出生后做亲缘鉴定,是亲生,我当事人愿意承担全部法定责任。不是亲生,你方需赔偿我当事人名誉损失。”
苏雨晴猛地站起来。
“周叙白,你怀疑我?”
周叙白看着她,表情很复杂。
“苏苏,你告诉我一句实话。”他声音不高,“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苏雨晴的眼泪又下来了。
“你王八蛋。”她骂了一句,转身就走。她的律师尴尬地站起来,把材料一件件收回包里。
走出会议室,周叙白站在走廊上。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翻,又塞回去。
“她把我拉黑了。”他说。
“正常。”霍北望从旁边走过,“谈判破裂的人都喜欢拉黑。”
周叙白苦笑着摇头。
第五章
那段时间,周叙白没怎么出去。他下班就回来,吃完饭洗了碗,然后进自己房间。有时候我听见他在打电话,说话声很低,一句两句就挂。
六套房的房本和存单,他在第三天就放回了保险柜。放的时候,我问他要不要留两套在手边。
“不用。”他摇头,“放你那儿吧。”
我说好。
两周后,苏雨晴的律师又联系了一次。这次不是要抚养费,说她当事人愿意做亲缘鉴定。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周叙白在电话里问霍北望。
霍北望转达:“她说孩子如果证明是你的,你必须跟她结婚。”
周叙白把手机按了免提,我在旁边全听见了。
“让她别做梦了。”他语气冷下来,“孩子如果是我的,我抚养。结婚,不可能。”
霍北望说:“那我回他们。”
挂完电话,他站在客厅中间,深吸了一口气。
“妈,你说她图什么。”他转过身看我,“为了六十万,值得这么大动干戈吗?”
“她图的不止六十万。”我倒了杯水,“你还没看明白吗。”
他摇头。
“她想通过孩子拿住你。”我喝了口水,“你信不信,如果鉴定出来不是你的,她还会闹。如果鉴定出来是你的,她更会闹。”
周叙白沉默了很久。
“我信。”
那个月,他给我打了五万块钱。我问他干什么。
“还你帮我交的信用卡。”他说。
“我没有帮你还。”我说,“我告诉银行冻结了那张卡。”
他愣了一下。
“你早冻结了?”
“不然呢?”我笑起来,“让你继续刷爆去买包?”
他摸摸后脑勺,也笑了。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笑,不是装的,是真的觉得好笑,又觉得尴尬。
“我请你吃饭。”他说。
“行。”我点头。
我们去了他小时候爱吃的那家饭馆。点了一桌菜,他吃得比我还多。结账的时候,他抢着付了。
回家的路上,他忽然提了一句。
“妈,我们学校新来了个数学老师。”
“嗯。”
“人挺安静的。”他看着车窗外面,“跟学生说话都很温柔。”
我扭头看他。
“看上人家了?”
他脸僵了一下。
“没有。就随口一说。”
我没再接话。
车窗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的脸在光影里明明暗暗。
第六章
苏雨晴那件事,最后是私了的。
霍北望后来告诉我,苏雨晴的律师主动提了和解。只要周叙白付一笔钱,就签署协议,互不追究。原因是“当事人身体状况不佳,不宜再拖”。
我问多少钱。
“二十万。”霍北望说。
周叙白不同意。
“我要等鉴定。”他说。
“她说孩子没保住。”霍北望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上个月的事。有医院证明。”
周叙白愣住了。
过了好半天,他“哦”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没问他什么感受。有些东西,得他自己消化。
那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吹了半宿风。我出来给他送外套,他接过去披上,没说话。
“二十万,给了就了了。”我靠着栏杆说。
“我没说给。”他声音发闷。
“你自己决定。”我转身回屋。
第二天,他往苏雨晴账户转了一笔钱。多少钱他没说,我也没问。
那之后,他再没提过苏雨晴。
日子恢复得很快。他上班,下班,周末打球。偶尔有应酬,十点前回来。那个小学老师的事,我也没再提起。
三个月后,他忽然跟我说:“妈,周末我请个同事来家吃饭。”
“那个数学老师?”我笑着问。
他耳根红了一点。
“你怎么还记得。”
“你那次提了。”我进了厨房,“她爱吃什么?我提前准备。”
“都行。她随和。”他说完,又补一句,“别弄得太正式。”
周日下午,叶清婉来了。
她个子不高,穿一件浅绿色毛衣,下面是一条牛仔裤。头发很短,掖在耳后,素着一张脸,只在嘴唇上涂了一点淡色的东西。
“阿姨好。”她声音软软的,拎着一袋水果进门,“打扰了。”
我接过水果,让她坐。她没坐,先去洗了个手,问要不要帮忙。
我说不用。
她就在客厅和周叙白聊天。我在厨房做饭,偶尔听见他们说话。叶清婉的声线很稳,说话不急。周叙白跟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低下来。
吃饭的时候,我注意到周叙白给她夹菜。她笑着说“谢谢”。不是那种夸张的甜腻,就很自然。
饭后她帮忙收拾碗筷。我让她放着,她没听,卷起袖子就进了厨房。
“阿姨,您做得这么丰盛,我来洗。”她挤了洗洁精,熟练地刷起锅来。
我靠在门边看她。
“你跟叙白认识多久了?”
“大半年。”她说,“他常去我们学校操场打球。”
“他以前不爱打球。”我说。
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晚叶清婉走后,周叙白在沙发上坐得笔直。
“妈,你觉得怎么样?”
我擦着餐桌。
“你问我?”
他坐得又直了点。
“我想听你的意见。”
我把抹布放下,认真看他。
“比上一个好。”我说,“但你别给人家乱承诺。婚房那套,你还在还贷?”
他摇头。
“那套还清了。我存的。”
我笑起来。
“那就好。”
第七章
周叙白和叶清婉的婚事,是第二年春天定的。
两家家长见面。叶清婉父母是普通工薪,她爸在交通局,她妈退休了。一家人都很和气,吃饭的时候,她妈拉着我的手说:“清婉从小就慢热,能遇到小周是福气。”
我笑着应了。
房子是周叙白自己张罗的。他把那套还清贷款的房子重新收拾了一遍,换了地板和灯。没跟我开口要钱。
有天我过去看,他正在量窗帘。叶清婉拿着手机拍来拍去,看见我来了,小跑过来搂住我胳膊。
“阿姨,您看这个颜色行吗?”
她指着一块灰蓝色的布料。我点头。
“行。你们挑。”
那天晚上回去,周叙白送我。路上他忽然说:“妈,婚礼上你给我点面子。”
“我什么时候不给你面子了?”我反问。
他笑了一声,没说话。
婚礼前一周,苏雨晴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周叙白要结婚的消息。她发了一条朋友圈,说什么“祝渣男跟白莲花幸福”。
叶清婉看见了。她拿给周叙白看。周叙白脸色变了,要打电话过去。
叶清婉按住他。
“别。”她说,“她就是想让你急。”
周叙白看着她。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她笑了笑,“她说她的,我嫁我的。谁不痛快谁自己知道。”
我坐在旁边,看了叶清婉一眼。这姑娘,比我想的明白。
婚礼是小范围的。两边亲戚加起来,摆了二十桌。周叙白穿着深色西装,叶清婉一身白色婚纱。她挽着她爸的胳膊走进来,我坐在主桌,看着她爸把她交到周叙白手上。
周叙白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
敬茶环节,他们站在我面前。周叙白端着茶,弯腰递过来。我抬头看他。他眼角有点红,茶碗在他手里轻微地晃。
“妈。”他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您喝茶。”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茶有点烫,一股热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我放下茶碗,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递过去。周叙白接过来,塞进西装内袋。他又弯腰叫了声妈,声音没刚才稳。
叶清婉跟着叫:“妈。”
我点点头。
“以后别再说净身出户了。”我看着周叙白,声音不高。
他愣了半秒,忽然笑起来。那笑里有些潮气。
“不说了。”他说。
台下有人笑,有人鼓掌。我抬头看了看宴会厅的水晶灯,明晃晃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
周叙白拉着叶清婉的手,转身去敬酒。他的背挺得直直的,步子迈得稳当。
我从主桌站起来,走到宴会厅外面。天已经暗了,外面亮起了路灯。我站在台阶上,从包里摸出手机。
没有新消息。
我深吸了口气,转身回了宴会厅。
周叙白正举着杯子在跟叶清婉的朋友碰杯。他回头看见我,朝我招了招手。
我朝他点点头,坐回座位。
第八章
婚后,周叙白和叶清婉住在他们的新房里。每周末回来吃饭。
叶清婉会帮我择菜。她择菜很慢,一棵油麦菜要捋上半天。周叙白在旁边催她:“你那是绣花呢。”
“别催。”我拍了他一下,“让她慢慢弄。”
他咧嘴笑,去阳台上浇花。
日子一长,我也习惯了。每个周五晚上,我会提前把菜买好。周六早上起来煲汤,等他们过来。
叶清婉爱吃我做的糖醋排骨。周叙白爱吃我炖的老火汤。两个人一来就钻进厨房,一个拿碗一个拿筷子,像在自己家。
有时候我劝他们搬回来住。叶清婉说不用,两个人住挺好的,周末回来就够了。
周叙白也点头,说:“离得近,随时能过来。”
我不再多说。
第二年,叶清婉怀孕了。周叙白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在飘。
“妈,我要当爸了。”
我攥着手机,在客厅里转了两圈。
“恭喜。”我说。憋了半天,就这两个字。
那之后,叶清婉来得少了。她反应大,闻不得油烟。周叙白一个人回来,吃完还要带一份回去给她。
我干脆每周做了饭菜,装好让他带走。
有一天,周叙白来拿饭的时候,忽然问我。
“妈,你后悔吗?”
我抬头看他。
“后悔什么?”
“那些年,你一个把我带大。”他站在门边,手里提着保温盒,“现在又一个人住。我有时候觉得,亏欠你。”
我笑了一下。
“你不欠我。”我走过去,把保温盒的袋子整了整,“你过好了,我就没白忙。”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拍了拍他肩膀。
“快回去吧。汤凉了。”
他点头,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客厅里很静,只有冰箱在嗡嗡地响。
我走到茶几前,把上面的果盘摆正。又走到鞋柜前,把地上两双拖鞋并排摆好。
周叙白的拖鞋还放在老位置,鞋头朝外,旁边空着一双的位置。
那是留给叶清婉的。
我站在那儿,轻轻笑了。
日子还长。汤还在灶上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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