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1974年3月，陕西临潼，西杨村。
春旱，地里裂着口子。生产队决定在村南那片荒坡上打几眼水井。几个社员扛着镢头铁锹，在坡上选了个位置，一锹一锹往下挖。西杨村这地方，土里尽是瓦片。村里人祖祖辈辈翻地，翻出过带花纹的碎陶，都不当回事，扔到地头就是了。但这一天不一样。
挖到三四米深，一个叫杨志发的社员一镢头刨下去，铛的一声，震得手发麻。他扒开土一看，下面露出一截青灰色的陶脖子。再挖，一张人脸露了出来，没有眼珠子，鼻子高挺，嘴唇紧抿，瞪着一双空洞的眼，直勾勾地看着他们。几个社员都围了过来，有人吓得往后一退：“我的妈，挖出个瓦人来。”年纪大点的老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说：“这不是瓦人，是凶神。谁挖出来的谁倒霉。”
地里一下炸了锅。西杨村的老话传得快，没半袋烟工夫，半个村子都知道挖出了“神物”。老人们说，地底下有守陵的阴兵，挖出来了就要招灾。妇女们把自家男人往家里拉，孩子们被呵斥着不准靠近。有人主张把井填了，泥巴盖住，当没这回事。也有人说去请个先生来念经。
杨志发蹲在坑边，把那个陶俑看了很久。他没什么文化，但他觉得这脸不像神，也不像鬼。那上面的青灰色像瓦片，细看，脖子跟脑袋是分开的，断口里有泥，有烧过的痕迹。他越看越觉得，这是人做出来的东西。
他没声张。夜里，他借了生产队的一辆架子车，把挖出来的几块陶俑碎片——一个俑头、两只断手、几块腿片——用草帘子裹了，码到车上，拉着往县城走。西杨村到临潼县城二十来里土路。天黑得早，他一脚深一脚浅地拉着车。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架子车轱辘碾在干土上咯吱咯吱响。风从骊山那头吹过来，冷得他缩着脖子。他不知道这一车东西值不值钱，也不知道拉去县城能干什么。他只知道，这些东西埋在几米深的地下，年岁短不了。他想起村里老人说，骊山脚下埋着秦始皇。他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这不会是秦朝的东西吧？
那天后半夜，他到了县文化馆门口。大门锁着，他就把架子车靠在墙根，人坐在车把上，一直等到天亮。早上文化馆的人上班，看见门口蹲着个满身黄土的农民，旁边架子车上摆着个青灰瓦头。一个老馆员凑近一看，手抖了。他把杨志发拉进院子，问清楚地点，立刻给上面打电话。几天后，陕西省考古队进驻西杨村。很快，兵马俑坑的发掘工作启动。世界第八大奇迹，在农民的一镢头下，睁开了眼。
而杨志发呢？那个当年把俑头拉到县城的农民，被奖励了三十块钱。他把钱全交给了生产队，队里给他记了工分。有人替他亏得慌：你发现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才三十块？他蹲在门口抽旱烟，说：“那东西本来就是国家的，我就是碰上了，给国家报个信，不该多要。”后来，兵马俑博物馆建起来了，中外游客蜂拥而至。西杨村也跟着沾了光，做小买卖的、开饭店的、卖工艺品的，都发了财。有人又替杨志发可惜：当初要是不吱声，自己挖几个俑头卖了，现在早成万元户了。杨志发听见了，不吭声，往地里走。
再后来，秦俑博物馆的人找到他，说请他到一号坑外给游客签名。因为他那个“发现者”的身份，中外游客都想跟他合个影、签个名。他不会写几个字，就照着别人写好的“杨志发”三个字练了半个月。从那以后，他每天坐在一号坑外面的石凳上，穿一件洗旧的中山装，戴一顶蓝布帽，面前摆个小牌子，上面写着“兵马俑发现人”。游客排着队过来，他把名字一笔一划写在门票上、明信片上。很多人以为这个面目黝黑、手掌粗大的老头是博物馆请来的演员。有人问他：“大爷，你真是第一个发现兵马俑的？”他抬头笑笑：“就是我一镢头刨出来的。”那人打量他半天，说：“那你怎么不跟国家多要点补偿？”杨志发把笔停下来，说：“我要那么多钱干啥？人家从外国来，排这么长的队，不是看我，是看我们老祖先留下的东西。我在这签个名，心里高兴，钱不钱，没啥。”
1998年，美国总统克林顿访问西安，专程去看了兵马俑。他听说旁边坐着个发现兵马俑的农民，很感兴趣，走过来握了握杨志发的手，还递给他一张名片，请他在自己的本子上签了名。第二天，不少报纸登出了这条花絮。有人看了报道感叹：一个中国农民，用一双手挖出了世界上最壮观的地下军阵，可他自己最值钱的家当，还是一辆当年拉陶片的架子车。
杨志发现在还在秦俑博物馆附近住。他年纪大了，不再天天去签名，但遇到重要客人，博物馆还是会把他请来。他家的老屋翻修过，墙上挂着一幅和外国元首的合影。平时他就坐在院子里抽旱烟，看着远处骊山。那山脚下，埋着秦始皇。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不是那年春旱，如果不是那一镢头，他现在可能还在地里挖土。可又一想，自己这大半辈子，就算再挖一百年土，也挖不出第二个兵马俑了。天底下的事，就是那么寸。寸得让人说不清，到底是人找到了兵马俑，还是兵马俑在土里等了几千年，终于等到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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