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那阵子我心里憋着一股劲,见谁都不愿多说,连楼下卖菜的问我老周是不是又去打牌,我都只把袋子往手里一提,说他有事。
我叫赵桂兰,四十六岁,在晋中平川县城一家粮油店做会计,丈夫周建国比我大两岁,开着一间不大的家常菜馆,店就在老汽车站后面,平时挣得不算多,养活一家人倒也过得去。我们住在东关那片老小区,儿子在外地上班,女儿嫁到了邻县,家里平常就我和建国两个人。建国这个人话少,手脚也慢,店里有活常常要我催两遍,他才起身。可近来他每天吃过晚饭就换衣服,说去棋牌室坐坐,一去就是五个小时。
头几天我没往坏处想,男人到了这个岁数,几个熟人凑在一块儿摸两把牌,喝口茶,时间过去也快。可他每天回来的时候都一样,外套搭在胳膊上,鞋底没有泥,裤脚也没有沾水,手里却总攥着一张棋牌室的签到纸。纸上写着进门时间和离开时间,字迹是老板娘秀兰的,规规矩矩排着一长串。
我问他今天输赢,他说没输没赢,问多了他就去洗手,水龙头开着,人却站在旁边发呆。我到店里收账,发现他把后厨交给了小工,自己连最拿手的红烧带鱼都不碰了,账本上每天晚上都少一笔进货钱,数目不大,却总被他用铅笔轻轻划掉。那本账本我拿起来问过他一次,他从我手里抽走,说餐馆的事你别管,月底我给你看。
那天晚上,签到纸上的一行字让我停了下来。
可谁知,第二天我去棋牌室问秀兰,她先说建国整晚都在,后来又低头翻抽屉,说他好像中途出去过一趟。我问出去多久,她说没多久,也就一会儿,手指却压住了桌角,没再看我。建国回来后,我把纸拍在桌上,说你到底去哪儿了,他只看了一眼,说你跟踪我干啥,家里又没丢东西。那句话不重,却把我堵得半天没接上,他转身进厨房,锅盖掀开又扣上,像是忘了自己要拿什么。
我开始留意他的鞋,留意他口袋里的零钱,也留意他每天回来先看手机还是先看我。鞋总是那双黑布鞋,零钱少得可怜,手机却经常关成静音,屏幕亮了也不接。女儿来电话时,我没忍住,把这事说给她听,她当场就说,妈你别再替他找理由,棋牌室待这么久,谁信他真没事。儿子听完更直接,说爸要是把家里的钱拿去填窟窿,你们两个都得吃苦头。
我嘴上说他不会,心里却开始数家里的存款。
第五天晚上,他照旧把碗一推,说店里有人找他。我等到他出门,穿上棉鞋跟了出去,走到棋牌室门口,看见他把一张纸递给秀兰,又转身往南边走。那天风大,我跟得不敢太近,只看见他进了县医院后门,过了好一阵才出来,手里多了一件旧毛衣。我站在门诊楼的台阶下,没敢往里走,直到走廊里传来轮子响,我才侧身躲到墙边,等那声音过去。
第六天,我把他堵在了医院楼下。
建国没有发火,只说你回去,我说你先说清楚,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说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我问是不是欠了钱,是不是有人逼你,他摇头,说都不是。我又问那你每天来干啥,他抬眼看了我一下,说你问这个干什么,问了你也不会去管。那一刻我耳朵里嗡的一声,手里的钥匙串差点掉到地上,他伸手接住,塞回我掌心,说回家吧,别在这里闹。
你回家吧,这里用不着你。
我那天没有回家,坐在医院对面的早点铺里,盯着住院部的门,看建国一趟趟进出。他先去缴费窗口,又去护士站问床位,随后提着热水壶上楼,下来时把那件旧毛衣塞进了垃圾桶旁边的纸箱。我等他走远,过去把毛衣拿出来,袖口已经磨得发亮,领子上缝着一小块蓝布。我认得那块布,建国年轻时有一件蓝工装,后来他父亲拿去修车,穿了很多年。关于他父亲,我只听过几句,说那个人早年离开家,欠下债,也没给他们母子留下什么好话。
我把毛衣装进袋子,回家后放在柜子最下面。
建国回家时,我问他住院的是谁,他说一个老人。我又问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把饭盒放在桌上,说没关系。我气得把筷子摔了,说没关系你每天守着,没关系你拿店里的钱缴费,没关系你连我都瞒着。他站在门边,半天才说,店里的钱我会补上。我说补不上呢,你拿什么补,他说那就把店关了。说完他去阳台收衣服,手伸到半空停了停,又把衣架一件件取下来。
女儿第二天赶回来,把我拉到楼道里说,妈,爸要真在外面有事,你不能再这样护着他。
儿子也从外地打来电话,说如果他把钱花在别人身上,就让他自己承担,别把你退休后的日子也搭进去。我没告诉他们医院里的事,只说建国最近可能身体不好,想歇一歇。女儿当着我的面给棋牌室老板娘打电话,问她爸到底去了几次,秀兰在那头支吾了半天,说你们家的事别问我。女儿挂掉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说这家人一个比一个不痛快,出了事都等着别人猜。
我也开始觉得建国窝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肯说。
直到医院催缴单送到家里,事情一下子摆到了桌面上。那天建国正在后厨洗菜,护士打电话过来,说病人情况不好,家属最好尽快过去。我接起电话,护士问我是周建国的什么人,我说是他妻子,对方停了一下,说那你赶紧来一趟,老人一直念叨他的名字。建国把菜盆放下,水顺着他的手腕流到袖口,他没擦,只说你别去。我问凭什么,他说他不想见你。护士在电话那边说老人已经签不了字,建国才拿过手机,连声说我马上过去。
他把围裙解下来时,柜台上的账本掉在了地上。
我捡起来翻了两页,看见每晚棋牌室那一栏都写着几个字,代收,代送,住院费。金额有大有小,后面没有我的名字,也没有老人的名字,只有一条条被铅笔划过的线。我问他为什么要用棋牌室的签到记录遮着,他说老街坊嘴碎,传到店里,客人会问东问西。我说那你告诉我不就行了,他把账本拿走,说告诉你,你会让我管吗。我说会,他苦笑了一下,说你现在说得轻巧。
我跟着他去了住院部。
病床上的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侧贴着胶布,手背上扎着针,床头放着那件旧毛衣。建国站在门口没动,护士叫他周师傅,他才走过去给老人掖被角。老人眼睛半睁着,手指在床单上摸了几下,抓住了建国的袖子,嘴里只挤出一句,饭呢。建国说带了,今天是鸡蛋面,软的。老人说你妈呢,建国没有回答,低头把保温桶打开,拿勺子吹了吹,一口一口喂他。老人咽得很慢,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流,建国用袖口去擦,擦完又把袖口翻到里面。
我站在床尾,看见他的鞋带散着,弯腰替他系好。
那天晚上,老人突然喘不上气,护士推着车进来,医生让家属在外面等。建国贴着门站着,手里的缴费单被揉成一团,我问他老人是不是你爸,他说是。我又问他为什么瞒我,他看着走廊尽头,说他以前把我妈逼得没地方住,后来又回来借钱,我妈临走前说过,别让我再管他。说到这里,他把脸转开,说我答应过我妈,可他现在躺在这里,没人给他买饭,也没人签字。我说那你为什么每天去棋牌室,他说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在照顾他,怕别人说我装孝顺,也怕你们说我把钱扔进了一个窟窿。
转机出现在那张住院缴费单上。
我拿着单子去了收费处,才知道前面几次都是建国用餐馆当天的流水交的,金额加起来有三千八,账本上被划掉的那些钱,一笔都没进他的口袋。缴费窗口的女人说,周师傅每次都问能不能晚几天,后来把送菜的车押在了熟人那里。我回到病房,建国正在给老人剪指甲,剪刀是护士借来的,老人手指一缩,他就停下来,说不剪了,等你睡着再弄。老人闭着眼说,你小时候也是这么磨磨蹭蹭,建国说你别说话,省点劲。
护士进来换药,问我是不是家属,我说我是他媳妇。护士看了看建国,说他守得挺久了,前几天晚上还在楼梯口睡着,醒了就问老人有没有发烧。建国赶紧说没有的事,护士也没多说,把换下来的纱布端出去。那件旧毛衣从床头滑下来,袖口露出蓝布,我弯腰去捡,建国却先一步拿走,塞到老人枕头下面。老人没有睁眼,只问了一句,你妈还生气吗,建国把水杯放到他手边,说她早不在了。
他没跟我说,母亲走前还留过什么话。
老人住院二十六天后,还是没能下床,建国把餐馆转给了小工,自己每天跑医院。女儿来过一次,站在病房门口不说话,后来把水果放到床头,问建国还差多少,他说不用你管。女儿说我不是来管的,我是来送东西的。儿子也汇来一笔钱,建国没收,退回去后只发了句,家里留着。那几天我们谁都没提棋牌室,秀兰倒是来过一回,手里拿着一叠签到纸,说这些给你们,别让人说建国天天往医院跑。
我把那些纸收进抽屉,没问她为什么帮忙。
开春那阵,老人从医院转去了敬老院。
建国把店彻底盘了出去,只留下后厨那口旧锅,家里一下子空了许多。老人住进敬老院后,脾气比在医院还大,嫌饭淡,嫌床窄,嫌建国来得晚,建国每次都先把水果削好,再坐在床边听他骂。那天我陪建国过去,老人忽然问我是谁,建国说是我媳妇,老人盯着我看了很久,说你眼光不行,找了个没出息的。建国笑了笑,说她当年也是这么说我的。老人抬手要打他,手抬到一半没力气,建国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让他轻轻碰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建国问我是不是后悔跟着他去了医院。
我说后悔什么,他说后悔嫁给一个总给你添麻烦的人。我说你把店盘了,饭也不会做了,往后谁养你。他说我会修桌椅,会算菜钱,饿不死。我说你以前不是最烦算账吗,他说那是你的活。两个人走到菜市场门口,他停下买了一把小葱,摊主认出他,问周老板怎么不见你开店了,他说歇一歇,老了。摊主又问棋牌室还去不去,他把小葱递给我,说不去了,那里欠着人情。
他把那本账本放回了抽屉。
过了快两年,敬老院打来电话,说老人把床边的东西都扔了,只留下那件旧毛衣。建国去接人时没叫我,我在家等了半天,闻见楼道煤烟味,才想起冬天的炉子还没关小。后来他一个人回来了,手里没有毛衣,也没有别的东西,只把钥匙放到桌上,说院里的人处理了。我问他那件毛衣呢,他说不知道。那之后他再没提过,我也没再问,抽屉里的签到纸却少了一张。
现在,建国在小区门口摆了个修理摊,给人换锁芯、配钥匙,偶尔也帮老头老太太修电饭锅。我在旁边的小卖部帮忙收钱,下午没客人的时候,就坐在折叠凳上择豆角。敬老院那边每逢月底还会打来电话,问周师傅什么时候去,建国总说这两天,放下电话后却把手里的螺丝刀放得很轻。女儿带孩子回来时,常把菜放进冰箱,儿子每隔一阵寄来茶叶,建国都说别寄了,家里没地方放。
前些日子,秀兰从棋牌室搬走了,听说去了南边的镇上,没人知道她把店转给了谁。她留下的那摞签到纸还在我柜子里,纸边已经卷了,我整理衣服时碰到过几次,也没拿出来看。建国有时半夜醒了,会问我明天是不是要去敬老院,我说你记错了,老人不在了。他嗯一声,又问那毛衣放哪儿了,我说不知道,他就翻身朝墙那边躺下。
昨天傍晚,我在小卖部门口给建国送水,他正低头给一串钥匙编号,指甲缝里沾着黑灰,桌角压着一张没写完的纸。
我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他说回,别做太多。我说锅里有粥,他说那就喝粥。说完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工具箱里,又拿起一把小锉刀,继续磨钥匙。
窗台上的旧毛衣袖口露出一小块蓝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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