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湘平,在贵阳开了一家小面馆。贵阳这地方,夏天凉快,七八月份也就二十七八度,晚上睡觉还得盖薄被子。我在这条街上卖牛肉粉卖了十二年,什么人都见过。可今年夏天,我算是开了眼了。满大街都是印度人,三五成群,有男有女,穿着花花绿绿的纱丽和长袍,额头上点着红点,手腕上画着花纹。他们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咖喱味儿,笑声还特别大,老远就能听见。
起初我以为他们是来旅游的。后来一打听,人家是来避暑的。印度那边这时候得有四十五六度,热死人的天。也不知是谁告诉他们,中国西南这片儿凉快,机票还便宜。于是乌泱泱全来了。贵阳、昆明、六盘水,到处都是他们的影子。他们手里拿着手机地图,见到中国人就问这问那。我英语不行,只会说“哈喽”和“三克油”,可架不住他们爱比划。有时候比划半天,我也没明白他们想问啥。等弄明白了,我真是又好笑又无奈。
那天上午,我刚把一锅牛肉汤端出来,就瞧见店门口站了五六个印度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大胡子,戴个白帽子,他老婆裹着一身大红色纱丽,额头上贴着亮晶晶的贴片。后头跟着四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还抱在怀里。他们往我店里探头探脑,像在商量什么。我赶紧招呼:“进来坐,进来坐!”大胡子男人笑了笑,指指我门口的价目表,又指指他老婆,然后竖起三根手指。我猜他是说三个人吃。我点点头,把他们引到靠窗的大桌子前坐下。
大胡子男人掏出一张纸条,上面用英文写着“对不起,我不会说中文,能给我推荐点吃的吗?”我一看,乐了。来中国避暑还做了功课。我给他们每人上了一碗牛肉粉,特意没放辣椒。结果大胡子男人刚吃两口,就开始摇头,指着我的辣椒罐“啊啊”地叫。我给他舀了一勺油辣椒。他拌进粉里,搅和搅和,吃了一口,眼睛“噌”地亮了。他竖起大拇指,连声说:“辣的,好吃!比印度辣椒还香!”我见他吃得满头大汗,心里也挺美。我问他:“你们印度那边夏天多少度?”他掏出手机,打开天气软件,指着上面一个数字给我看。我一看,四十六度。我倒吸一口气。他又指指贵阳的温度,二十五度。然后做了个扇扇子的动作,笑了。那意思我懂:你们这儿是天堂。
吃完饭,大胡子男人不走,在店里东看西看。他忽然指着我灶台上那口大汤锅,叽里咕噜问了一通。我猜他是问这汤怎么熬的。我比划着说:“牛肉、牛骨头,还有几十种香料,熬四个小时。”他似懂非懂,眼睛瞪得溜圆。他又指着我放在门口的一壶热茶,问:“你们喝热茶?夏天也喝?”我点头。他更惊讶了,说了一串话。旁边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看着像他的翻译,笑着跟我说:“他说,在印度,这么热的天,人们都喝冰水、喝冰奶茶。你们中国人大夏天喝热茶,太神奇了。他说这要是在印度,会热死人的。”我哈哈大笑,说:“我们中国人讲冬病夏治,夏天喝热茶,出出汗,才凉快。”小伙子翻译过去,大胡子男人一脸不可思议。他老婆抱着孩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大概是在说,中国人真是奇怪的生物。
这拨人走了以后,我店里的热闹劲儿还没散。下午两点多,又来了两个印度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一个穿着牛仔裤和T恤,另一个裹着浅蓝色的纱丽。她们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才走进来。我问她们吃什么。穿T恤的那个用生硬的中文说:“你好,我们想吃素。”我愣了愣,说:“素粉有啊,不放肉,多放蔬菜和花生。”她俩高兴极了,连声说“谢谢”。端上来后,她们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光了。其中一个指着碗里的折耳根问:“这是什么?味道很奇怪。”我说是鱼腥草,本地的叫折耳根。她皱起眉头,说:“像在吃鱼。”我笑着说:“习惯了就好,清热解暑的。”她点点头,居然又夹了一筷子,一边嚼一边说:“好吧,为了凉快,我吃。”那表情,又痛苦又坚定,把我乐得不行。
最有意思的是傍晚。我关了店门,去街心公园散步。公园里一帮印度大叔围着一个下棋的老头,七嘴八舌,不知道在争什么。我凑过去一看,原来他们想学中国象棋。下棋的老头姓赵,六十多岁,不会说英语,只能用手比划。一个印度大叔拿起“马”,当成了国际象棋里的马,走了个“日”字。赵大爷赶紧拦住,摆摆手,重新放回去。那大叔不服气,又拿起“炮”,要隔山打。赵大爷急得直拍大腿,说:“不对不对,这炮不能这么走!”我站旁边看,笑得肚子疼。后来我给他们当翻译,比划了半天,他们总算弄明白了马走日、象飞田。可学了不到十分钟,他们又把“将”和“帅”当成了国王,说中国象棋怎么有两个国王。赵大爷摆摆手,不教了,说:“你们还是去跳广场舞吧。”印度大叔们也不生气,乐呵呵地跟着音乐扭起来。那舞姿,跟我们的广场舞完全不一样,腰扭得跟蛇似的。路过的人纷纷拿手机拍,公园里笑声一片。
接下来的几天,我只要出门,就总能遇见印度人。他们问的问题五花八门,有的让人啼笑皆非。有一天,一个印度大姐拦住我,指着一家火锅店问:“这个,是不是要自己把肉放进锅里煮?”我说是。她张大了嘴,说:“为什么中国人喜欢自己做饭?在印度,我们都让服务员做。”我笑着说:“这叫自助,想吃啥放啥,图个热闹。”她半信半疑,趴在玻璃窗前看了半天,最后拉着丈夫进去了。我后来在朋友圈里看见她,坐在火锅前,举着一双筷子,笑得跟朵花似的。配文是:“我爱中国火锅!”我给她点了个赞,心想,这印度大姐适应能力挺强。
还有一回,我在公交站等车。旁边一个印度小伙问我:“你好,你们中国的公交车为什么这么准时?”我愣了一下,说:“还行吧,有时候也不准。”他摇摇头,一脸认真地说:“不,我们印度人觉得,你们的公交车比钟表还准。我们那边,公交车什么时候来,全靠缘分。”我憋着笑,说:“那你们的火车是不是也靠缘分?”他叹了口气,说:“火车靠的是运气和祷告。”我实在忍不住了,哈哈笑出声。他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说他来中国才三天,已经学会了用手机扫码坐车,还学会了点外卖。他说在中国,一切都那么“方便”。这个“方便”他说得很标准,看来是下了功夫练的。我竖大拇指,说:“你厉害。”他开心得像个孩子。
最让我哭笑不得的,是一个印度老太太。那天我正蹲在路边吃雪糕。她走过来,弯下腰,指着我的雪糕问:“这个,多少钱?”我伸出两根手指。她想了想,问:“是二十块,还是两百块?”我差点被雪糕噎住。我说:“两块。”她眼睛瞪得老大,说:“这么便宜?在印度,这个要卖二十块。”我笑着说:“那你多吃点。”她真就拉着我,进了旁边的小超市,买了十根雪糕,抱在怀里,笑得合不拢嘴。她老伴在门口等她,看见那么多雪糕,先是一愣,然后也笑了。两个人坐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像两个孩子,一根接一根地吃。那场景,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温暖。
后来我把这些事讲给我老婆听。她笑得前仰后合,说:“这些印度人真有意思。人家大老远跑过来避暑,倒把咱贵阳当成了新大陆。”我说:“可不,他们啥都觉得新鲜。我店里那口大锅,他们能拍半小时照片。”我老婆说:“那你干脆在门口挂个英文招牌,多赚点外国钱。”我寻思了一下,还真找广告店做了块牌子,上面写着:“牛肉粉,贵阳第一凉快。”底下配了句英文。结果第二天,真来了不少印度客人。他们看不懂菜名,就指着别人桌上的粉说“same same”。我干脆推出个“避暑套餐”:一碗粉,一杯热茶,一碟泡菜。他们吃得开心,我也乐得热闹。
当然,也有让我头疼的时候。印度人吃饭口味重,咖喱、洋葱、大蒜是他们的命。我店里有天来了十来个印度客人,其中一位从包里掏出一罐自带的咖喱酱,非要让我给他拌进粉里。我心想,这哪是吃粉,这是糟蹋我的汤。可来者是客,我只好给他单独盛了碗粉,让他自己拌去。他吃得满嘴金黄,还冲我竖大拇指,说:“中印结合,完美!”我哭笑不得。那碗粉的味儿,差点把我后厨的排风扇都熏晕过去。但人家高兴,我也不能赶人。我寻思着,这大概就是文化交流的代价。
这一个月,我们这条街因为印度人的到来,热闹了不少。卖丝巾的、卖银饰的、卖茶叶的,生意都好了。街口那家酒店,天天客满。酒店老板见了我,笑着说:“老刘,托你的福,你那碗粉把印度人都招来了。”我说:“你那酒店也没少赚啊。”他嘿嘿笑,说:“要不咱合伙搞个印度风情街,专赚外国人的钱?”我捶他一拳,说:“得了吧,我可不想天天闻咖喱味。”
时间久了,我跟几个常来的印度人混熟了。大胡子男人叫拉杰,在新德里做小生意。他说他带着全家来贵阳避暑,住的酒店一晚才一百多,比印度便宜多了。他最喜欢吃我家的牛肉粉,每天中午来一碗,加两勺辣椒。他说:“刘老板,你的粉,让我想起了我妈妈做的汤。”我笑着骂他:“你少拍马屁,我也没见你多给小费。”他哈哈大笑,说:“小费没有,但我可以教你一句印度话。”我问:“什么话?”他凑过来,小声说:“‘阿恰’,就是很好的意思。”我学了学,说:“阿恰?”他点头,竖起大拇指:“阿恰!你学会了。”后来我见着印度客人,就说“阿恰”。他们先是一愣,然后笑成一片。气氛好得不行。我老婆说:“你都快成半个印度人了。”我说:“那有啥不好,多交个朋友多条路。”
不过最让我触动的,是有一回,一个印度父亲抱着他三岁的女儿来我店里。小女孩睡得迷迷糊糊,小脸红扑扑的。那父亲用英文问我,能不能给我一杯热水,他要给孩子冲奶粉。我赶紧说好,给他倒了温水。他冲好奶粉,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喂女儿。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场景,忽然就觉得,不管哪国人,天南海北的,疼孩子的心一模一样。他喂完奶,把女儿竖起来拍嗝,嘴里轻轻哼着什么。我猜,大概是印度那边的摇篮曲。我给他重新倒了杯热茶。他抬头冲我笑,说:“谢谢,你很好。”我摆摆手,说:“应该的。孩子多大了?”他伸出三根手指。我说:“跟我孙女差不多大。”他一听,眼睛亮了,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说:“这是我的大儿子,在老家。”我看那照片,一个皮肤黝黑的小男孩,站在一株芒果树下,笑得灿烂。我夸他:“真精神。”他高兴得不行,又给我看全家福。那一刻,我觉得语言什么的都不重要了。只要你想懂,总能懂。
上个月,拉杰一家要回印度了。临走前一天,他来我店里道别。他送了我一条印度丝巾,说给他老婆买的,多了一条。我收了,给他装了一袋子贵州辣椒面,说:“回去想这口辣了,就自己拌。”他哈哈大笑,说:“我一定会想你的,刘老板。”我说:“你夏天再来,我给你留最好的汤。”他点头,说:“一定。”他走出店门,又回头冲我挥挥手,用中文说:“贵阳,很凉快。”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家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有点空落落的。这一个多月,我习惯了每天听他们说笑,看他们比划,跟他们斗嘴。人跟人之间,其实没那么复杂。你对他好,他就对你好。不管他是哪国人,信什么神,吃不吃牛肉,只要心里有善意,就能说上话。
现在天气凉了,印度人少了。偶尔还有几个在街头问路。我见了,总主动上去搭把手。他们问:“你好,请问这里有什么好吃的?”我就说:“前面有家牛肉粉,可香了。”他们说:“太辣了,有没有不辣的?”我说:“有,我给你做不辣的。”他们笑了,我也笑了。我知道,下一个夏天,他们还会来。就像候鸟一样,追着凉快的地方跑。而贵阳这座小城,因为他们的到来,多了一抹异国的色彩。我们这些开小店的,也多了一笔说给儿孙听的热闹故事。
那天晚上,我翻看手机相册,里面全是我跟印度客人的合影。有拉杰一家的,有那两个吃素粉的姑娘的,有在公园跳广场舞的大叔们的,还有那个把雪糕当宝的老太太。我一张一张看,看着看着就笑了。我老婆凑过来,说:“看把你乐的。跟人家处出感情了?”我点头,说:“有点。以前总觉得外国人离得远,真处起来,也就是些热热闹闹的普通人。他们也怕热,也贪凉,也疼孩子,也想家。跟咱们一个样。”我老婆“嗯”了一声,靠在我肩上,说:“那明年夏天,咱在店里多备点冰水吧。人家大老远来,凉快凉快。”我说:“好。再添几把风扇,把门口那几张桌子擦亮堂点。”我老婆笑了,说:“我看你是想他们了。”我也笑了,没说话。窗外月亮很亮,风从山顶上吹下来,凉飕飕的。我想起那些印度人问我的问题,什么夏天怎么喝热茶、公交车为什么这么准、雪糕怎么这么便宜。每一个问题都让我哭笑不得。可也正是这些问题,让我重新看了看自己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原来,我习以为常的一切,在别人眼里,都是了不得的好。这让我觉得,这日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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