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蹲在新学校宿舍的水泥地上擦那张旧书桌。桌腿上粘着前头老师留下的贴纸,撕了半天还剩个边角。铃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我看了一眼屏幕,那串号码没存,但中间几个数字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是校长办公室的座机。
手指在挂断键上悬了两秒钟,最后还是划了接听。
“小周啊,”校长的声音跟往常一样,不急不缓的,“听说你去那边了?条件还习惯吗?”
我嗯了一声,手里还攥着那块湿抹布。走廊上传来隔壁班学生打闹的动静,吵吵嚷嚷的,跟原来的学校一模一样。
“是这样,”校长清了清嗓子,“今年市里的优秀教师评选,咱们还有第二轮推荐名额。我跟几个副校长碰了一下,觉得还是应该把你报上去。你看方不方便回来填个表?”
我把抹布丢进水桶里,水花溅到裤腿上,凉丝丝的。
“校长,”我说,“今年是评明年的奖,明年我人都不在那儿了,评不评的,有意义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意义这个东西嘛……”他打着哈哈,“该是你的,总不能让你亏着走。”
我没接话。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上学期期末那场会。十八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空调开得足,我裹着外套还觉得冷。校长念完候选名单,没有我。旁边张老师捅了捅我胳膊,小声说“怎么回事”。我当时什么也没说,就看着窗外那棵泡桐树,叶子被晒得耷拉着,跟我心里一个样。
五年。我带那个班带了五年。从初一跟到高三,中间没换过人。头一届三个考上全省前一百,去年更是一个去了北大、一个去了复旦。家长们送锦旗送到门卫都嫌烦,教育局来调研拿我的教案当样板。可每次评优,名单上总有那么两三个名字稳稳地排在我前头。理由翻来覆去就那几条——“资历尚浅”“还需沉淀”“把机会让给老教师”。
第一次我信了。第二次我忍了。第三次我找了分管副校长,他拍着我肩膀说“小周啊,你还年轻,路长着呢”。第四次我没去开会,请了病假。第五次,就是这次,我坐在那儿从头听到尾,散会时把笔记本上写了一半的“下学期教学计划”划掉,改成了“简历”。
其实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不是没评上。是那天晚上我回教室拿东西,看见隔壁班班主任在跟学生聊天,聊的是我班上一个孩子的作文。那孩子写的是我,写我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准时出现在教室后门,手里拎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五年如一日。隔壁班老师念给学生听,笑着说“你们看看人家老师”。
我站在走廊拐角,听完就走了。第二天写了辞职信。
新学校给的待遇是原来的两倍,班额小了一半,生源差一些但胜在自由。来的第三天我就开始备课,教案写得比从前还细。同事问我怎么这么拼,我说习惯了。其实是想用忙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比如“我是不是太冲动”,比如“五年的积累说丢就丢”,比如“新学生第一次月考要是考砸了怎么办”。
电话里校长还在说,说今年政策变了,说市里拨了专项名额,说我那届学生的升学数据报上去肯定能过。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好笑。这些话要是早说三个月,我大概会感恩戴德地点头,回去继续每天七点十分出现在后门,继续在年终总结里写“感谢学校培养”。可现在坐在一千多公里外的陌生城市,听着走廊上属于别人的学生吵闹声,那些话就变成了另一个东西。
“校长,”我打断他,“您还记得去年我班上一个叫小亮的吗?单亲,家里穷,高三上学期差点辍学。”
校长愣了愣,“好像……有点印象。”
“我给他补了半年课,没要一分钱。后来他考上厦大,他妈妈来学校送了一篮子鸡蛋,放在门卫那儿就走了。”我顿了顿,“这事儿您知道吧?”
“知道知道,后来不是还在教师会上表扬你了嘛。”
“对,”我说,“表扬了。然后评优的时候,您说把机会让给老教师。”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水龙头在隔壁滴滴答答地漏着水,一下一下的,像倒计时。
“我不是非要那个奖,”我说,“我就是想不通,一个老师好不好,到底谁说了算?是那张纸,还是门口那篮子鸡蛋?”
校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长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掏心窝子的话。但最后他只是说:“那表我给你留着,你想好了随时回来填。”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又蹲下去擦桌子。抹布拧干了再擦一遍,桌面映出窗外灰蒙蒙的天。这时候才发觉,膝盖蹲得有点发麻,就跟每次开完长会站起来时一样。
第二天早读课,新班级的学生交上来第一篇周记。有个女孩子写:“新老师,您上课时笑了一下,我们班好久没人笑了。”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那张纸夹进了教案本里。
校长没再打来过。我也没回去填那张表。
后来听说我那届学生里有人写了联名信,寄到教育局要给我补个荣誉。再后来这事没下文了,估计又被“沉淀”掉了。但小亮暑假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老师,我妈说今年鸡蛋涨价了,等她攒够一篮子,寄到您新学校去。”
我回了个笑脸。没告诉他,我已经不吃包子了。这边的早饭卖的是拌面,热乎乎的一大碗,够我撑到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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