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美香把最后一个包裹塞进蛇皮袋,拉链崩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几件旧毛衣。她用力压了压,拉上了,膝盖顶住袋子打了个结。
来重庆五年,除了过年视频里那几帧模糊的画面,她没见过父母一面。四十万,一分一厘都是从牙齿缝里省的——丈夫老周在工地开塔吊,她在朝天门批发市场帮人看档口,两人租一间没有窗户的隔间,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骨头疼。每月发工资,她只留八百块生活费,剩下的全汇回去。汇款单攒了厚厚一摞,用橡皮筋捆着,压在枕头底下。
“朝鲜那边什么物价啊,要这么多?”老周曾问过一次。美香没吭声。她没法告诉他,父亲肺病咳了三年没钱住院,母亲为了省电费冬天摸黑做饭摔断过胳膊,弟弟考上平壤的大学,学费是全村凑的。她嫁出来那天,母亲攥着她的手,指甲掐进肉里:“香啊,家里就靠你了。”
飞机落地平壤顺安机场时,美香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五年了,她甚至不敢想象父母的模样——母亲的白发是不是更多了?父亲的咳嗽好了没有?她在免税店买了两大包补品,还特意给弟弟带了一双耐克鞋,虽然花了她半个月工资。
出租车拐进那条她走过二十年的土路时,美香愣住了。
路变宽了,铺了水泥。村口那几间歪歪斜斜的草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红砖小楼。她家的老位置,立着一幢两层小洋房,白色瓷砖贴面,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电动摩托。
美香拖着箱子站在铁门前,手微微发抖。门牌号没错,院子里的柿子树也没错——那是她小时候亲手种的,如今已经枝繁叶茂,挂了满树青柿子。
“谁啊?”门里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不耐烦。
门开了。李正男穿着一件名牌夹克,头发梳得油亮,嘴里叼着烟,看见美香的一瞬间,表情僵住了。
“姐……”他下意识把烟从嘴上摘下来,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又硬起来,“你怎么回来了?”
美香的目光越过弟弟肩膀,看见正屋门口站着两个老人。母亲穿着一件崭新的呢子大衣,头发黑得像染过;父亲挺直腰板站在那儿,脸上红润,手里甚至还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们看着她,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美香?”母亲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嘴唇哆嗦着。
“妈!”美香喉头一哽,推着箱子就要往里走。
李正男伸出一条胳膊,拦在门框上。“姐,”他压低声音,烟卷在手指间捻碎了,“你……你不能进去。”
“你说什么?”
“你不能进去。”正男嗓门大了些,耳朵根泛红,“这房子……这房子跟你没关系了。你嫁出去就是外姓人,按规矩——”
“正男!”母亲呵斥了一声,声音里却带着惶恐。
美香站在门口,五月的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裙摆撩起来。她看着门里的父母,看着弟弟横在身前的那条手臂,看着那幢她一张一张汇款单垒起来的房子,忽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爸,”她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在梦里,“你的肺……好了?”
父亲没说话,只把头低了下去。母亲眼圈红了,嘴唇翕动半天,挤出一句:“香啊……你弟弟要结婚了,女方家里要求有房……我们想着,你先在那边过得好好的,这房子——”
“四十万,”美香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我寄了四十万,妈。”
院子里安静下来。柿子树上有只麻雀扑棱了一下翅膀,掉下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正男锃亮的皮鞋旁边。
正男把烟头扔在地上碾了碾,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你要这么想,你在重庆有老公有孩子有房子,我有什么?我在这边——”他声音突然哑了,咽了一口唾沫,“我不管怎样是你亲弟弟,这房子就当是……你帮弟弟一把。”
美香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走了几千公里路的布鞋,鞋尖磨出了毛边。她又抬头看看门里父母身上簇新的衣裳、弟弟腕上那块亮闪闪的手表,忽然想起五年前自己坐上去丹东的火车那天,母亲追着车窗跑,摔了一跤,爬起来还拼命挥手。
她慢慢蹲下去,把箱子放倒,拉开拉链。那两包补品和耐克鞋在最上面,她拿了出来,轻轻搁在门槛上。
然后她站起身,把空箱子重新拉上,转过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母亲撕心裂肺的一声哭喊:“美香!”
她没有回头。五月的阳光晒在她肩膀上,热烘烘的。她想,重庆这时候该下雨了,老周晚上收工回来,肯定又要抱怨她没提前煮好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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