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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浦东机场惊现55人美国团,导游哽咽:他们卖掉祖宅来中国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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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3月17日下午3:40(约2600字)

沈一舟举牌的手有点麻。

浦东机场T2国际到达口,蓝底白字:“美籍归国养老考察团——沈一舟接”。公司群里发来一句“55人,LA飞PVG,别漏人”,他以为多打了个5。等廊桥门开,白发涌出来,他数到第五十五个,喉结动了一下。

最前面那老头,米色棒球帽压到眉骨,稀疏白发,掌心厚茧。摘帽,伸手:“你就是小沈吧?张德全,领队。”

沈一舟握上去,像握一块老树皮。

后面的人不像游客。没自拍杆,没“陆家嘴好高”的惊呼。六十五到近八十,推行李车,有人攥A4纸印他电话。最年长坐轮椅,灰格子毛毯,老伴推着。过海关时,张德全回头压低声:“小沈,我们大半卖了美国的房子。我加州那套住了二十八年,上月签的,八十三万美金,汇回来了。团里二十几个也卖了,没卖的挂着——这次回来挑个城市落脚。”

沈一舟以为听错。大巴上没人拍窗外。到酒店大堂,张德全掏烟没点,说:“你觉得我们疯了。你在国内长大不懂。我们年轻刷盘开货做装修,攒出栋房子以为叫家。老了才懂,那只是栋房子。夜里静得吓人,邻居家谁死谁活不知道。我前年晕浴室半小时爬不到手机——那时就想,死那儿半月没人闻。回来,不是图便宜,是图碗筷声。”

沈一舟回房坐到凌晨。窗外高架车流像发光的长河。他给安徽老爹发微信:“今天接了五十五个卖房回来的老头老太太。”老爹回:“那你问问他们,当年为啥走。”

第二章 外滩的风和一杯黄酒(约2700字)

第二天外滩,江风凉,太阳暖。老人们站观景台看陆家嘴,不说话。张德全端黄酒杯:“咱们上飞机时有人问还回不回美国。我不回了。落叶归根以前当套话,现在懂了——根在哪儿人回哪儿。我们卖祖宅出去,现在卖美国房回来,叫还愿。”

王秀兰在轮椅上欠身,抓沈一舟手腕:“小沈,外面十五度?比洛杉矶暖。我昨晚听见楼下卖生煎的吆喝,以为是梦里。”她老伴赵长林展开一卷柳体字,“归去来兮”四个字,落款“甲辰春,长林”,塞给沈一舟:“挂你车上,镇邪。”

下午去豫园,玛格丽特停在“良心”匾下哭。她跟陈福根说:“我在俄亥俄住了四十年,没邻居问过我晚饭吃啥。昨天酒店阿姨端粥进来问‘阿婆烫不烫’,我懵了。”陈福根拍她背,用广州话:“返嚟就好。”

沈一舟在旁边记笔记:张德全糖尿病二型,王秀兰记忆下滑,周伯年房颤,玛格丽特抑郁服药。他跟公司汇报“这不是团是搬家”,公司回“按考察团走,十四天行程别改”。

夜里赵长林敲他门,递一张旧照片:1976年杨浦工人新村,十六岁张德全骑二八大杠,后座坐王秀兰。背面钢笔字“出国前最后一晚”。赵长林说:“他们当年走,是因为厂里下岗,德全爹咳血没钱治。现在回来,是替爹看一眼新医院。”

第三章 鼓楼医院四百七十块(约2800字)

第六天南京。周伯年半夜晕在酒店浴室,沈一舟背人下楼,打的到鼓楼医院。急诊二十分钟心电图排除心梗,劳累诱发心律失常加低血压,留观一晚。

账单出来:四百七十块人民币。

周伯年女婿从旧金山打来,沈一舟报数,那边沉默五秒:“我爸妈在这边看个急诊挂号加问诊一千二刀起步。沈导,我也在卖房申请书上签字了。”

王秀兰那天走丢过一次。团队在夫子庙,她顺着糖粥摊拐进巷子,沈一舟满头汗找回来,她坐在石墩上笑:“我小时候住宁波巷口就有这摊子,老板喊‘阿兰阿兰’。”赵长林红眼圈:“她认不得我了,认得糖粥。”

张德全把团里人叫到宾馆会议室,摊开中国地图。红笔圈:上海、杭州、成都、昆明、宁波。他说:“卖房钱到账,每人三十到八十万美金不等。我们不全挤上海。谁有儿孙在哪,谁爱辣谁爱糯,自己挑。但有一条——离中医院不能超过三公里,离菜场不能超过一公里,离派出所不能超过五百米。”有人笑,有人哭。

玛格丽特举手:“我和福根不要儿孙圈,我们要个有榕树的小区,早晨有人打太极骂物价。”全场鼓掌。

沈一舟在角落发呆。他想起自己爹妈在东莞电子厂,过年视频只说“钱够不够”,从不说“冷不冷”。他给爹发:“他们卖房回来,不是没钱,是没钱买热闹。”爹回:“热闹是买不到,但能听见。”

第四章 杭州社区医院与一把牙刷

杭州是第三站。大巴从南京开过来,五个半小时,过太湖的时候王秀兰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问赵长林:"我们是不是快到家了?"赵长林说:"快了快了,过了这个湖就是浙江。"她点点头,又问:"那过了浙江是哪儿?"赵长林愣了一下,说:"过了浙江就到杭州了,咱们在那儿住三天。"她又点点头,闭上眼,过一会儿又问:"我们是不是快到家了?"

沈一舟坐在副驾听着,没回头。他后来跟我说,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什么叫"回不去"。不是物理上的回不去,是脑子里的那根线已经松了,你拼命往回拽,它越拽越细。

杭州的酒店在拱墅区,离京杭大运河两公里。放下行李,张德全说先不逛西湖,先去附近的社区医院。沈一舟问为什么,张德全从兜里掏出一管胰岛素笔:"我带的药够用到月底,得找地方续上。美国那边处方带过来不能直接用,得重新看医生开。"

社区医院不大,两层楼,门口挂着"祥符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牌子。下午两点半,全科门诊排了六七个人,大多是带孩子的老人。张德全挂了号,等了四十分钟。接诊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医生,姓胡,圆脸,戴黑框眼镜,说话带点杭州口音。她翻了翻张德全从美国带过来的病历复印件,又量了血压,看了血糖记录,说:"你这个剂量在国内也能配到,但品牌不一样,你原来用的是诺和灵,我们这边常用的是甘舒霖,成分一样,厂家不同,你换过来试试看,前三天每天自己测四次血糖,有问题随时来。"

张德全问:"多少钱?"

胡医生在电脑上点了几下:"胰岛素加针头,一个月的量,一百四十七块六。"

张德全没说话。沈一舟在旁边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又抓不住。后来张德全跟他说,他在美国看一次全科,自付部分三百五十刀起步,胰岛素一个月两百多刀,针头另算。他不是心疼钱——他卖了房子,钱够——他心疼的是那个"三百五十刀起步"。每次走进诊所,前台先问保险号,护士再问过敏史,医生进来先看屏幕,最后才看你一眼。而这里,胡医生看完病历抬头看了他三秒钟,说:"老爷子,你这血糖控得还行,就是饮食得注意,杭州菜甜,你少吃东坡肉。"

走出社区医院,张德全站在门口的香樟树下点了根烟。沈一舟说医院门口不让抽烟,张德全说:"我抽完这根。"沈一舟没拦他。

抽完烟,张德全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牙刷——就是那种旅行装,刷头套着小盖子。他递给沈一舟:"给你。"

"什么?"

"牙刷。你接我们这些天,我看你早上在酒店大堂刷牙,用的是酒店那种一次性的,刷毛太硬。这个是我从Costco买的,软毛,你试试。"

沈一舟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折叠的,米黄色手柄,刷毛确实细软。他后来跟我说,他那天晚上第一次用那把牙刷,刷着刷着眼眶就热了。不是因为牙刷好,是因为张德全在美国住了二十八年,回国才六天,就开始操心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导游用什么牙刷。

这事儿让他想起小时候。他爸在东莞打工,每年过年回来,行李包里总有一两样莫名其妙的东西——一双大两码的胶鞋、一包东莞产的饼干、一个印着工厂名字的保温杯。他妈说"你爸在厂里发的,不要白不要",他爸就憨笑。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不要白不要",那是"我不在你身边,但我惦记着你"。

杭州的第二天,团里出了件小事。玛格丽特想用支付宝买西湖边的葱包烩,扫了码,付不了款。她急得脸通红,跟摊主比划半天。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姨,看她金发碧眼,以为是外国人游客,用蹩脚英语说:"No problem, cash okay."玛格丽特更急了——她不会说"我是中国人的媳妇",她只会说"我要付钱"。

沈一舟跑过去帮忙。他才知道,玛格丽特和陈福根的护照虽然能刷门禁、住酒店,但支付宝绑卡需要国内银行卡,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办。沈一舟帮她付了六块钱,玛格丽特掏出一张一百元人民币硬塞给他,沈一舟不要,她急得眼眶都红了。

后来还是赵长林解了围。他拿自己的手机帮玛格丽特扫了码,玛格丽特把钱转给赵长林——用现金。赵长林收了,笑着说:"我帮你存着,下次你请我喝茶。"

那天傍晚,沈一舟一个人坐在西湖边。春末的西湖,游客还没到旺季,断桥上三三两两的人影。他给林晚晴发了条微信:"团里人需要办银行卡、支付宝、结汇,你那边能接吗?"林晚晴回得很快:"能。Q1签证转永居的流程我可以全程跟。结汇的话,每人每年五万美金便利化额度,超出的凭养老社区入住合同可以走资本项目。"

沈一舟没太看懂"资本项目"那几个字,但他知道,这群人真正"落地"的难题才刚开始。卖房子容易,把钱汇回来容易,但要在异国他乡重新扎根——办签证、开账户、找房子、签社区、认识邻居——每一步都是泥坑。

他想起张德全说的那句话:"那只是栋房子。夜里静得吓人。"

他抬头看西湖水面。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他忽然觉得,这五十五个人就像这水面上的光——他们从美国那边"汇"过来,落在中国的土地上,碎开,然后慢慢聚拢。聚成什么?他不知道。但他想陪着看。

第五章 成都茶馆里的"老约翰"

成都的行程是张德全在地图上圈出来的。他说:"我年轻时在重庆读过两年技校,四川话能听懂一半。团里好几个人是西南这边的,想回来看看。"

大巴进成都那天,下了点小雨。车停在宽窄巷子附近的一家老茶馆门口,名字叫"悦来",木桌子竹椅子,茶碗是盖碗。张德全一进门就喊:"老板,来壶花茶,要浓的!"老板是个胖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用四川话说:"你这个口音,不像本地人。"

张德全笑了:"我杨浦人,但我在重庆待过。'要得''安逸'我还是会说的。"

胖老头乐了,端来一壶茶,又多拿了个杯子:"你这个'要得'说得不摆了。"

团里人在茶馆坐下,有的喝茶,有的嗑瓜子。赵长林把王秀兰的轮椅推到屋檐下,避开雨丝。王秀兰今天精神不错,盯着门口的红灯笼看,嘴里嘟囔着什么。沈一舟凑过去听,她在念:"红红红,圆圆圆。"

旁边桌坐着一个老头,七十来岁,穿件旧军绿色夹克,面前摆着个紫砂壶。他听了半天,忽然用四川话问:"老太太,你是不是宁波人?"王秀兰抬头看他。老头又说:"我听你这个'红'字的调子,像宁波话。"

赵长林惊讶地站起来:"您怎么听出来的?"

老头笑了笑:"我年轻时候在宁波当过兵,待了三年。'红'字宁波话读起来往上挑,跟四川话完全不一样。你夫人刚才念'红红红',调子对了。"

赵长林眼眶一下就湿了。他握住老头的手:"大哥,谢谢你。她得病以后,没人听得懂她了。"

老头摆摆手,从兜里掏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切好的烟丝。他卷了一根,递给张德全:"来一根?"张德全接过来,闻了闻:"好烟丝。"老头说:"自己种的,在老家眉山。你尝尝。"

两个人蹲在茶馆门口抽烟,雨丝飘过来,也不躲。张德全忽然说:"大哥,你叫什么?"

"姓周,周德明。你呢?"

"张德全。"

"张德全……"周德明想了想,"我当兵时候有个班长姓张,山东人,叫张什么全来着——想不起来了。"

两个人笑了。

沈一舟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场景特别中国。两个老头,蹲在屋檐下,抽着一根自己卷的烟,聊着一个记不住名字的老班长。没有翻译,没有中介,没有导游旗。就是人跟人。

但冲突在这天下午来了。

下午三点多,张德全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脸色一下就变了。他走到茶馆外面接,沈一舟跟出去,站在不远处。张德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沈一舟还是听到了几个词:"你胡说什么""我没有骗任何人""这是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挂了电话,张德全站在雨里,没动。雨水打在他帽子上,顺着帽檐滴下来。沈一舟走过去,没说话。

"我女儿。"张德全说,"从洛杉矶打来的。她说她上网查了,说我被'传销导游'洗脑了,说中国根本不是我说的那样,说我在美国住了二十八年,凭什么信一个只认识六天的导游。"

沈一舟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说她查了你的资料。你公司注册才三年,注册资本五十万,社保人数四个。她说这明显是个皮包公司,专门骗海外老人的钱。她说她已经联系了领事馆,要举报我。"

雨大了。张德全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小沈,我女儿今年四十一岁。她六岁跟我来美国,一句中文都不会说了。她管我叫Dad,管她妈叫Mom。她结婚的时候我给她买了栋房子,首付我付的,月供她自己还。她生孩子的时候我飞过去照顾了三个月。她从来没问过我累不累。今天她打这个电话,不是关心我,是怕我把钱全花在中国,她以后继承不了。"

张德全转过身,看着沈一舟:"你公司是不是皮包公司?"

沈一舟说:"注册资本五十万是真的,社保四个人也是真的。但我们不是骗人的。行程单你手里,每一笔花销你都能查。你女儿要看合同、看流水、看资质,我明天一早就发给你。"

张德全点点头:"我知道你不是骗子。但她说得对——我凭什么信你?凭什么信一个认识不到十天的人,胜过信我养了三十五年的女儿?"

他没等沈一舟回答,转身走回茶馆。

那天晚上,团里气氛很怪。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假装没听见。赵长林坐在王秀兰旁边,给她喂粥,动作很慢。玛格丽特靠在陈福根肩膀上,闭着眼。周伯年坐在角落里,翻着一本英汉字典——他带了本纸质字典,说是怕手机没电查不了词。

沈一舟回到房间,打开电脑,把公司营业执照、旅行社业务经营许可证、这趟行程的每一笔支出明细、酒店合同、大巴合同、门票合同,全部整理成一个PDF,发到了张德全的微信上。他附了一句话:"张叔,我不求你信我。这些东西你女儿要看,你转发给她就行。如果她还有别的问题,让她直接打我电话。"

发完之后他关了电脑,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像一条河。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他爸妈在东莞打工二十三年,每年春节回来,他妈总说:"你在老家好好的,别惦记我们。"他每次都说"好"。但他知道,他妈每次挂电话前那句"别惦记我们",其实是"我们惦记你"。

两代人之间,信任从来不是一天建立的,但怀疑可以是一瞬间的事。

第六章 冲突爆发

张德全女儿的电话像一颗石子,在团里激起了连锁反应。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有三个人没下楼。沈一舟去敲门,其中一个叫老孙的开了门,站在门口,脸上是那种"我有话想说但不太好意思说"的表情。老孙七十一岁,原籍青岛,在芝加哥住了二十二年,卖了一套联排别墅,到手五十一万美金。

"小沈啊,"老孙压低声音,"我儿子昨晚也给我打电话了。跟我说的跟你张叔女儿差不多。说网上有人说这是'新型养老骗局',说国内中介忽悠海外华人卖房回国,然后卷款跑路。"

沈一舟的心往下一沉。

"我没跟我儿子吵。我跟他说,爸不傻,钱都在我自己账户上,没人能卷走。但他还是不放心。他说他查了,说你们这种'反向移民考察团'今年冒出来不少,有的是真做服务,有的就是割韭菜。"

沈一舟靠在走廊墙上。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你拼命想做好一件事,但全世界都在告诉你你做不好"的累。

早饭后,张德全把所有人召集到会议室。五十五个人,坐了满满一屋子。他说:"昨天我女儿打电话骂我。今天我知道,不止我一个人接到这种电话。今天把大家叫来,就一件事——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机票我帮你们查了,今天下午成都有直飞LA的,还有三个空位。想走的,我出钱。"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十秒。然后有人说话了。

说话的是玛格丽特。她站起来,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我不走。我在这里,第一次觉得有人问我'吃了吗'。在美国四十年,邻居不知道我叫什么,快递员叫我'那个金头发的老太太'。在这里,卖菜的大姐叫我'阿婆'。我不要走。"

陈福根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背:"我也不走。死也死在广东。"

又一个人站起来。是个瘦小的老太太,姓吴,原籍苏州,在旧金山住了三十年。她说:"我儿子也骂我了。他说我老糊涂了。但我想回来。我今年七十六了,在美国过了三十个冬天,每个冬天都觉得骨头缝里透风。我想回来,哪怕最后被骗了——被骗总比冻死强。"

又一个人站起来。又一个人。又一个人。

最后站起来的是赵长林。他推着王秀兰的轮椅走到前面,从怀里掏出那幅"归去来兮"的字,展开,贴在白板上。他说:"我太太认不出我了。但她认得出'归去'这两个字。她昨天在茶馆,听到那个四川老头说宁波话,她笑了。她多少年没笑过了?你们知道吗?她在美国,五年没笑过。就为了这个笑,我不走。"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擦眼睛。

张德全站在前面,手撑在桌子上,低头看着地面。过了很久,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话:"好。那我们就按原计划走。但我要加一条——从今天起,每一步花钱的事,全部公开。签合同、转钱、买房、租房、办签证,所有环节,我建一个群,所有文件发群里,所有人的子女都能看到。我们不藏着掖着。"

那天晚上,张德全真的建了一个微信群,叫"55人回国养老-家属同步群"。他把每个团员的子女联系方式都收集起来,拉进群。第一条消息,他发的是沈一舟前一天晚上整理的PDF——公司资质、行程明细、所有合同。

他在群里说:"我是张德全。你们很多人不认识我,但你们认识你们的父母。他们卖了美国的房子,跟我一起回来。你们担心他们被骗,我理解。这个群里,所有信息对你们公开。你们可以随时问我,随时查账,随时退出。但如果你们选择信任——谢谢。"

群里有沉默。有沉默。有沉默。

然后有人回了第一条消息。是周伯年的女婿,就是那个在旧金山听到急诊四百七十块沉默五秒的人。他回的是:"张叔,我爸那天回来跟我说,他在南京晕倒了,一个中国导游背他下的楼。他说那个导游跑得满头汗,鞋都跑掉了一只。我信我爸。我也信你。"

又过了几分钟,又一条消息进来。是张德全的女儿。她没进群——是张德全把她拉进来的。她发的是:"Dad, I'm sorry. I looked at the documents. I still don't understand everything, but I can see you're not being scammed. I love you."

张德全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成都的夜,远处有霓虹灯,近处有路灯,路灯下有人在吃串串。他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耸动。

沈一舟在角落里,假装看手机。他其实什么都没看。他只是在等自己的眼眶干一点。

第七章 赵长林走失一夜

冲突平息后的第三天,在西安。

西安的行程本来是看兵马俑、逛城墙、吃泡馍。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那天傍晚,团队在回民街附近自由活动。沈一舟给每人发了写有酒店地址和电话的卡片,反复叮嘱:"六点半集合,别走远,巷子多,容易迷路。"赵长林推着王秀兰,说:"放心,我们就在街口这个泡馍馆吃碗泡馍,哪也不去。"

六点半,大巴上人齐了,少了赵长林和王秀兰。

沈一舟打赵长林手机,关机。问泡馍馆老板,老板说:"那对老夫妻啊,吃完了往西边走了,好像是去找厕所。"

沈一舟带着两个人沿街往西找。回民街的巷子像迷宫,七拐八拐,越找越心慌。他报了警。派出所民警来了,调了监控,看到赵长林推着轮椅进了大学习巷,然后拐进了一条更小的巷子,再然后监控盲区。

那一夜,沈一舟没合眼。他带着人在巷子里喊,手电筒的光在青砖墙上晃来晃去。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安徽农村,有一次他妈回来探亲,走的时候他追着车跑,跑丢了,在镇上转了一下午,最后是一个卖冰棍的大爷把他送回家的。他妈看到他的时候,第一句话是"你跑哪去了",第二句话是"吃饭了没有"。他当时觉得第一句话太凶,现在他才明白——"你跑哪去了"是"我找了你一下午"。

凌晨三点,派出所来电:找到了。在大学习巷深处的一个小院门口,赵长林坐在台阶上,王秀兰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沈一舟赶过去的时候,赵长林抬头看他,第一句话是:"小沈,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赵长林说,吃完泡馍,王秀兰说想去上厕所,他推着她往西走,找着找着就迷了路。手机没电了。他不敢问人——他怕别人听不懂他的口音,也怕自己听不懂陕西话。最后他索性不找了,在一个安静的小院门口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块饼——中午剩的,掰碎了喂王秀兰。王秀兰吃了,笑了,说:"好吃。"

民警说,是院里的住户发现他们的。住户是个回民大爷,凌晨两点出来倒水,看到门口坐着两个老人,一个坐轮椅,一个坐台阶。大爷问:"你们是哪里的?"赵长林说:"我们走丢了。"大爷说:"进来坐吧,外面冷。"赵长林摇头:"不进去了,我们等人来接。"大爷没再劝,回屋拿了两床被子,一床给王秀兰盖上,一床给赵长林披上。

沈一舟听完,鼻子一酸。

第二天,赵长林在派出所做完笔录,准备离开的时候,王秀兰忽然开口了。她看着派出所门口的国旗,用宁波话唱了一段童谣:"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糖一包,果一包……"

赵长林站在那里,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他蹲下来,握住王秀兰的手,说:"兰兰,你唱的什么?你再唱一遍。"

王秀兰不唱了。她看着他,眼神是那种空空的、遥远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但她的手,攥着他的手,没松开。

回酒店的大巴上,没人说话。赵长林把王秀兰抱到座位上,给她盖好毯子,然后坐下来,从包里掏出那幅"归去来兮",展开,又折上,又展开,又折上。

沈一舟在前面看着后视镜里的赵长林。他想,这个老头推着轮椅走了一辈子,从宁波到美国,从美国到中国,从医院到泡馍馆到派出所。他推的不是轮椅,是一个人的记忆。记忆碎了,他就用手捧着。

那天晚上,沈一舟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赵长林蹲在派出所门口台阶上的背影。配文只有四个字:"有人在等。"他没加定位,没加标签。发出去之后,他关了手机,睡了这趟行程以来第一个整觉。

第八章 林晚晴进场

西安之后,团队到了深圳。林晚晴就是在这里进场的。

她比沈一舟想象中年轻。二十九岁,扎个低马尾,穿件白衬衫,背个电脑包,见面先递名片:"晚晴移民咨询,主要做来华签证和永居申请。"沈一舟接过名片,翻过来看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Q1签证材料清单、Q2签证停留期限、永久居留申请条件、养老社区合作名单。他心想,这姑娘准备得够细的。

林晚晴跟团里人开的第一次会,是在深圳湾附近一家茶餐厅的包间里。她带了投影仪,PPT做得简洁明了。她讲的第一件事是签证。

"各位叔伯阿姨,你们现在持的是旅游签证L签,每次入境可以停留30天,可以延期一次,最多60天。但你们如果要长期在国内生活,需要换成Q1或Q2签证。Q1是团聚类居留许可,有效期1到5年,可以多次出入境,满一定条件可以申请永久居留——也就是大家说的'绿卡'。Q2是短期探亲签证,停留期最长180天。"

张德全举手:"Q1需要什么材料?"

"中国籍亲属的邀请函、亲属关系证明、邀请人身份证。如果你是外籍华人,可以用你原来的中国户籍底档作为证明。另外,如果你在中国有房产——不管是买的还是子女的——可以作为辅助材料。"

玛格丽特又举手:"我呢?我先生是中国籍,但我们已经在美国结婚二十年了,结婚证是美国发的,行不行?"

"行。美国结婚证需要翻译成中文,经过领事认证。我这边可以代办。"

讲完签证,林晚晴讲了结汇。这是最实际的问题——他们的钱在美国卖了房子,汇到国内,每人每年有五万美金的便利化结汇额度。超出的部分,如果用于购买国内房产或支付养老社区费用,可以凭合同走资本项目结汇。

"深圳有一家养老社区,泰康之家·鹏园,去年开业,接受外籍人士入住。入住需要签长期协议,一次性缴纳一笔押金加月费。你们可以用卖房款直接支付,我帮你们走结汇通道。"

赵长林问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如果我太太需要住护理型床位,费用怎么算?"

林晚晴翻到PPT下一页:"护理型床位根据护理等级,月费从八千到两万不等。医保方面,外籍人士持有居留许可可以参加城乡居民基本医疗保险,每年缴费不到一千块,门诊和住院可以报销一部分。但长期护理这块,目前商业保险覆盖更多。"

沈一舟在旁边听着,觉得林晚晴讲的东西像是一张地图。这群人从美国漂过来,落在中国的海岸线上,但要在内陆走多远、往哪个方向走、路上有什么坑——林晚晴给了他们一张图。

但地图归地图,路还是要自己走。

会后,张德全把林晚晴拉到一边,问了一个问题:"小姑娘,你做这行多久了?"

"四年。"

"你为什么做这行?"

林晚晴想了想,说:"我爷爷是印尼归侨,七十年代回来的。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做错了选择,是到老了连选都不敢选。'你们敢选,我佩服。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张德全点点头,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照片——就是那张1976年杨浦工人新村的合影。他指着十六岁的自己:"你看,那时候我多年轻。现在老了,想回来,但回来的路比出去的路难走多了。出去的时候,兜里揣两百美金就敢闯。回来的时候,兜里揣着八十万美金,反而不知道第一步往哪迈。"

林晚晴看了照片,又看了看他:"张叔,第一步就是今天这一步——坐在这里,听我讲完。你已经迈出去了。"

第九章 玛格丽特的旧病

深圳的第三天,玛格丽特出事了。

她有抑郁症病史,在美国一直服药。来中国之后,因为时差、行程、饮食变化,加上情绪起伏大,药吃完了,新开的药剂量不对,整个人状态急转直下。那天早上她没起床,陈福根来敲门,说她一晚上没睡,一直在哭,说想回美国。

沈一舟赶紧联系林晚晴。林晚晴找了深圳一家精神专科医院的双语门诊,医生是美国毕业的,能用英语沟通。诊断结果是药物调整期的情绪波动,加上环境变化诱发焦虑。医生建议暂时不要长途旅行,在深圳静养一周,调整用药。

玛格丽特躺在病床上,拉着陈福根的手,用英语说:"I want to go home."陈福根用广州话回她:"呢度就系屋企。"(这里就是家。)

她摇头,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鬓角:"No, I mean America. I want to go back to Ohio. I'm scared."

陈福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深圳湾的水面,阳光照在上面,白花花的一片。他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

"好。如果你真想回去,我送你。"

玛格丽特愣住了。

陈福说:"我七十五岁了。我跟你结婚十五年。我答应过你,死也死在广东。但如果你不快乐,我不要你死在广东——我要你活着。你活着,在哪都行。"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握住她的手:"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你先在这里把药调好,把身体养好。然后你自己决定——走还是留。不要因为害怕而走,也不要因为愧疚而留。你自己决定。"

玛格丽特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中文说了一句话——这是她在中国这些天学会的第一句完整的中文——"老公,对不起。"

陈福根笑了,用袖子给她擦眼泪:"傻婆娘。"

那天晚上,沈一舟在酒店走廊里碰到陈福根。他靠在窗边抽烟,深圳的夜景在身后铺开,像一片发光的海。沈一舟走过去,什么都没说,递了根烟给他。陈福根接过来,点着,吸了一口。

"小沈,你知道我为什么跟她结婚吗?"

"为什么?"

"她在美国一家中餐馆打工,我是常客。有天我胃疼,她给我煮了一碗白粥,放了一小撮姜丝。就那一碗粥。我在广东吃了四十年粥,从没吃过那么好喝的。后来我才知道,她查了书,说姜丝暖胃。她一个美国人,为了一个中国老头查书学煮粥。"

他笑了笑,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她现在想回去,我理解。美国是她住了四十年的地方。就像中国是我的根,美国是她的根。根不是说拔就能拔的。但我想试试——把她这根,移过来。能不能活,看天。但我不试,对不起那碗粥。"

沈一舟没接话。他想起张德全的那把牙刷。想起赵长林的那幅字。想起陈福根的那碗粥。这些东西看起来都不值钱——一把牙刷、一幅字、一碗粥——但它们比任何合同、任何签证、任何房产证都重。因为它们是"被惦记"的证据。

一周后,玛格丽特的用药调好了。她跟陈福根说:"我不走了。"陈福根说:"你确定?"她说:"确定。但我要学中文。我要能自己跟医生说'我头疼',不用你翻译。"陈福根说:"好。我教你。"

第十章 秋日再聚

四月的行程在深圳结束后,团队解散了。五十五个人,各自散去——有的回美国处理房产尾款和行李,有的留在国内先短租,有的去儿女家住一阵子。

沈一舟送完最后一个人,回到自己那间出租屋。浦东联洋,一室一厅,月租五千二。他躺到床上,忽然觉得空。不是房间空,是心里空。这二十多天,他每天睁眼就是五十五张脸,每天闭眼前最后一件事是确认所有人安全。现在突然没人需要他了,他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给张德全发了条微信:"张叔,到美国了吗?"张德全回:"还没,在东京转机。明天到LA。小沈,谢谢你。"沈一舟回:"应该的。"

然后他放下手机,睡了三天。

这一觉睡到了秋天。

十月中旬,张德全又联系他了。说要再组一次团——不是考察团,是"安家团"。上次五十五个人里,有十一人确定留在国内长住,四十四人回美国处理完事情后,大部分还会回来。这次要带这十一人去上海看房、签社区、办签证。

沈一舟说:"好。"

十一人比五十五人好带。人少,事反而更细。买房的、租房的、签养老社区的、办Q1签证的——每个人需求不同,沈一舟和林晚晴分头跑。

张德全在上海浦东买了一套两居室,在联洋附近,离沈一舟的出租屋只隔了两个路口。七十八平米,三楼,没有电梯。张德全说:"不要电梯。我每天爬楼当锻炼。糖尿病,你懂的。"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起来的扇子。

赵长林和王秀兰住进了杭州一家养老社区。不是那种高端的,是中端的,月费六千多,护理型床位。社区里有活动室、康复区、小花园。王秀兰的房间朝南,窗户外面能看到一棵桂花树。赵长林每天推她到桂花树下坐一会儿。她说:"香。"他说:"香。"

周伯年住在南京他女婿家附近,一套售后公房,女儿女婿出首付,他出月供。他说:"我卖了美国的房子,回来给女儿当首付。这叫什么?这叫'反向啃老'。"女婿在旁边笑,说:"爸,您这是'反向支援'。"

玛格丽特和陈福根最后选了广州。在番禺买了一套带小院的一楼,院子里种了棵榕树。陈福根每天早上在树下打太极,玛格丽特在旁边跟着比划。她的中文进步很快,已经能说"今日饮咩茶""几钱一斤"了。

第十一章 回安徽接爸妈

十一月,沈一舟请了一周假,回了趟安徽老家。

他爸在村口接的他。老头子六十一了,背有点驼,头发白了大半。看到沈一舟从大巴上下来,第一句话是:"瘦了。"

"没有,胖了。"沈一舟说。

"瘦了。"他爸坚持。

回到家,他妈在厨房忙。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回来了?饭马上好。"沈一舟放下包,走到厨房门口。他妈在切腊肉,刀法还是老样子——不均匀,厚的厚,薄的薄。他小时候最爱吃她切的那种薄腊肉,炒蒜苗,咸香下饭。

吃饭的时候,沈一舟说:"爸,妈,我带你们去上海看看吧。"

他爸筷子停了一下:"看什么?"

"看房子。我在联洋那边看了几套,有个老小区,环境不错,离医院近。你们要是愿意,我帮你们在那边买一套。我这几年攒了点钱,首付够。"

他爸放下筷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小时候,我跟你妈在东莞,你一个人在家。有天晚上你发高烧,村里大夫不在,你奶奶背你去镇上。我在电话里听到你哭,什么也做不了。你妈挂了电话,在厂里厕所哭了半小时。"

他妈在旁边低头扒饭,没说话。

"后来你考上了导游,留在上海。我跟你妈说,这下好了,儿子出息了。但你妈说,出息什么,一年到头见不着一面。我说那怎么办,让他回来种地?你妈不说话了。"

他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白酒。

"你今天说要给我们买房。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想问你——你接我们过去,是因为你想我们,还是因为你觉得你应该这么做?"

沈一舟愣住了。

他爸继续说:"那五十五个老头老太太回来,是因为他们想回来。不是儿女逼的,不是别人劝的,是他们自己想。你要想清楚——你接我们过去,是你自己想,还是你觉得'别人都接了我也该接'?"

沈一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爸,我想你们。我每次带团看到那些老人,就想起你们在东莞的厂里,夏天没空调,冬天没暖气。我想让你们过得好一点。但我也怕——怕你们去了上海不习惯,怕你们觉得我不在家你们无聊,怕你们说'还不如老家自在'。"

他爸忽然笑了。

"傻儿子。你妈前两天还在说,想去看东方明珠。她说她这辈子没出过省,连火车都没坐过几回。你带我们去,我们肯定去。但有一条——房子不要你买。我们有积蓄,虽然不多,但首付够。你帮我们挑,我们自己出钱。你爸我还没老到要儿子养。"

他妈终于开口了:"你爸说得对。你去上海这么多年,我们从来没去看过你。这次去,就当旅游。顺便看看你住的地方。"

沈一舟的眼眶热了。他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把脸埋在碗里。

第十二章 王秀兰认字

十二月底,沈一舟去杭州看赵长林和王秀兰。

养老社区里暖气很足。王秀兰坐在窗边的轮椅上,盖着那条灰格子毛毯。窗外那棵桂花树叶子落光了,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赵长林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本字帖,在临摹柳体。

沈一舟走进去的时候,王秀兰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还是那种空空的。赵长林放下笔,站起来跟他握手:"小沈,来了。"

"来看看你们。"沈一舟把带来的两盒糕点放在桌上——杭州本地的桂花糕。

赵长林拆了一盒,拿了一块递给王秀兰。她接过来,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然后她说了一句话:"甜。"

赵长林笑了:"甜吧?杭州的桂花糕就是甜。"

沈一舟注意到墙上挂着那幅"归去来兮"。他问:"还每天看?"

"每天看。"赵长林说,"有时候她会盯着看很久。我不确定她看不看得懂,但她在看。"

沈一舟走到字幅前面。四个字,柳体,笔力遒劲。他想起赵长林在南京酒店里把这幅字塞给他的那个晚上。

"赵叔,我能问你个事吗?"

"你说。"

"你为什么写'归去来兮'?陶渊明那篇,是辞官归隐的意思。你用它,是因为——"

"是因为我想回来。"赵长林说,"但不仅仅是这个。陶渊明写'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后面还有一句——'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意思是,既然知道自己是为了生存而委屈了内心,为什么还要惆怅悲伤呢?"

他看着王秀兰:"我们在美国三十年,为了生存,为了孩子,为了房子。我们把内心搁在一边。现在回来了,不是因为田园将芜,是因为心里那块地荒了太久,该回来种了。"

王秀兰忽然开口了。她看着墙上的字,用宁波话说:"这是我爷写的。"

赵长林愣住了。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兰兰,你说什么?"

"这是我爷写的。"她重复了一遍,手指着"归去来兮"四个字,"我爷写的柳体。我小时候看他写,墨汁滴在袖子上,我妈骂他。"

赵长林的手开始抖。他转头看沈一舟,眼眶红得厉害。沈一舟也愣了。

"她认出来了。"赵长林的声音在发抖,"她认不出我了,但她认出了她爷爷的字。"

他站起来,走到字幅前,用手掌轻轻抚过那四个字。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沈一舟和王秀兰,肩膀耸动。

沈一舟悄悄退了出去。在走廊里,他给林晚晴发了条微信:"赵叔太太认字了。认出了她爷爷写的字。"林晚晴回了一个流泪的表情,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沈一舟在杭州住了一夜。酒店窗外是运河的水声。他躺在床上,想起很多事。想起张德全的牙刷,想起赵长林的字,想起陈福根的粥,想起自己爸的那句"瘦了"。这些东西串在一起,像一条线,把他这些天经历的所有碎片都串了起来。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群人卖掉的不是房子,是枷锁。他们回来的不是中国,是"被需要"的感觉。在美国,他们是不被需要的人——孩子长大了,邻居不认识,社会不需要。在中国,他们是被需要的——被一个导游需要,被一个社区医生需要,被一个卖葱包烩的摊主需要,被一个回民大爷需要。

人活到最后,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第十三章 杨浦老厂

次年三月,张德全拿到了Q1居留许可。有效期三年,多次出入境。他去浦东出入境管理局取证件的时候,沈一舟陪他去的。工作人员把护照递给他,他翻到签证页,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护照合上,放进胸前的口袋里,拍了拍。

"走,"他说,"去杨浦。"

杨浦区平凉路附近,原来的上海第十二棉纺织厂旧址。现在厂房拆了大半,剩下的几栋改成了创意园区。张德全站在大门口,看着那块"十二棉创意园"的牌子,没进去。

"以前不是这个门。"他说,"以前大门在前面那条路上,有两根水泥柱子,上面写着'自力更生'。我爸每天上班从那扇门进去,下班从那扇门出来。我在门口等他,他给我带一根油条。"

他沿着围墙走了一段,找到一段旧墙——红砖的,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灰色砂浆。他伸手摸了摸砖面,手指在砖缝间蹭了蹭。

"我爸就在这厂里咳血。七九年,我十六岁。他下班回来,在门口吐了一口血。我妈拿毛巾给他擦,他说'没事,上火'。后来查出来是矽肺。厂里说没有工伤,因为不是事故。没有医保,因为没交够年限。我妈到处借钱,借不到。最后我爸说,别治了,钱留着给儿子。"

张德全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决定出去的。我有个表叔在美国,说可以帮我办探亲。我妈把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一台缝纫机卖了,凑了两百美金。我走了。"

他转过身,背靠着那面红砖墙。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里的阴影很深。

"我爸在我走后的第二年就走了。我没赶上。我妈说,他走之前一直在念我的名字。'德全德全德全'。我妈学他念的样子,嘴巴一开一合,像鱼。"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通讯录里有一个置顶的联系人,备注是"爸"。他点开,对话框是空的。他打了几个字:"爸,我回来了。房子卖了,钱带回来了。你当年想看的医院,我看了。比你想象的要好。"

他没发出去。他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仰起头。阳光打在他脸上。

沈一舟站在几步之外,没说话。他想起自己爸在东莞的厂里,夏天四十度,没有空调,流水线不停。他妈说"你爸在厂里厕所哭了半小时"。他当时觉得那只是个故事。现在他站在杨浦的老厂墙根下,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个故事——那是千千万万个中国家庭的共同记忆。

"走吧。"张德全睁开眼,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去吃小杨生煎。我请。"

第十四章 碗筷声

次年春分。三月二十一号。

上海联洋社区食堂开张。门口挂了块红布,剪彩的时候,张德全拿着剪刀,手有点抖。旁边站着赵长林——他从杭州赶过来的,王秀兰没来,在杭州社区里有人照顾。周伯年在南京没来。玛格丽特和陈福根在广州,视频连线,手机支在桌上,画面里玛格丽特举着一杯早茶,用蹩脚粤语说:"恭喜恭喜。"

五十五个人里,最终长住国内的有十九人。其余的人有的回了美国——不是被骗回去的,是试过了觉得不适应,选择留在那边。有的两边跑,半年中国半年美国。张德全说:"来不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知道有一条路是通的。"

沈一舟那天也去了。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张德全剪完彩,走进食堂。食堂不大,两百平米,刷着白墙,摆着二十几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红烧肉十二块、炒青菜五块、番茄蛋汤六块。角落里有个打饭窗口,阿姨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笑眼弯弯。

张德全端着餐盘走出来,一碗米饭,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那幅"归去来。兮"从包里拿出来——赵长林又给他写了一幅新的,比上次那幅大——展开,压在餐盘旁边。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又扒了一口饭。

沈一舟在旁边看着。他注意到张德全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深的、像水面下的暗流一样的弧度。

吃完饭,沈一舟走出食堂。外面是联洋的街道,梧桐树刚发新芽,阳光透过叶子洒在人行道上。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种湿润的、春天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他爸发来一条消息:"我和你妈下个月去上海。房子我们看好了,在松江,离你那边远了点,但便宜。你带我们去签合同。"

他回:"好。我请年假。"

然后他打开微信通讯录,找到"张德全",发了一条消息:"张叔,我爸妈要来上海了。你那把牙刷我还在用。"

张德全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是一只戴着墨镜的猫,竖着大拇指。

沈一舟笑了。他收起手机,抬头往前走。走了一段,他忽然听到从路边一家窗户里传来的声音——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夹杂着几句上海话的闲聊。他停下来,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碗筷声。

他想起张德全在南京大巴上说的那句话:"我们回来,不是图便宜,是图碗筷声。"

他现在懂了。

他继续往前走。阳光越来越暖。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的高架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长河。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这面导游旗——上面写着"归国养老考察团·沈一舟接"——该换了。他已经在心里想好了新字:"归国养老·不是团,是家。"

但他还没换。他想等他爸他妈来了,带他们去联洋社区食堂吃顿饭,让他们也听听那个声音。然后他再换。

不急。

春天才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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