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30岁,可是我丈夫已经45岁了,昨天晚上他吃了功能药
闹钟响了三遍我才伸手去按,手指头在冰凉的床头柜上摸索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旧纱布。我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往旁边摸,老周那边已经空了,被子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皱巴巴的床单。
老周起得永远比我早。这个习惯从他三十五岁那年就有了,说是年纪大了睡不着,其实我心里明白,他是怕吵着我。厨房里传来轻轻的响动,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还有油锅滋滋啦啦的动静。我裹着被子又赖了五分钟,这才爬起来。
卫生间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眼角的皮肤还紧绷绷的,头发随便拢一把就乌黑发亮。我对着镜子咧了咧嘴,又收了回去。三十岁,说起来也不小了,可跟老周比,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他就说我有时候像个小孩子,高兴了能笑出声来,不高兴就撅着嘴半天不理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笑,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像秋天晒干了的橘子皮。
我从卫生间出来,老周正好把早饭端上桌。白粥,咸菜,两个煮鸡蛋,还有一碟子他自己腌的萝卜条。他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围裙上沾着几点油星子,腰板微微驼着,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其实他四十五岁,也不算特别老,可这些年跑运输,风吹日晒的,人比同龄人显老得多。
"醒了?"他抬头看我一眼,"粥刚好,趁热吃。"
我应了一声坐下,拿筷子夹了块萝卜条放进嘴里。脆生生的,咸淡正好,是他一贯的手艺。老周坐在对面,慢慢剥着鸡蛋壳,手指头粗大,关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些洗不干净的黑印子,那是常年跟机油打交道留下的。
"昨晚上……"我喝了两口粥,冷不丁想起点什么,"你是不是吃啥药了?"
老周剥鸡蛋的手顿了一下,那个鸡蛋在他手里转了个圈,蛋壳噼里啪啦掉在桌上。他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没有啊,我能吃啥药。"
"我半夜醒了一回,看见床头柜上有个药板儿,锡纸撕开了一个。"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最近哪儿不舒服?"
老周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我碗里,又把另一个鸡蛋拿起来继续剥。"就是……补钙的。"他说,"上回体检说我骨密度有点低,大夫让补补钙。"
"补钙的药你大半夜吃?"我皱着眉,"说明书上不都让饭后吃吗。"
"我忘了呗。"他把第二个鸡蛋也剥好,搁在自己碗沿上,"白天老想不起来,昨晚上才想起来,就吃了一粒。快吃饭吧,一会儿凉了。"
我没再问,可心里存了个疙瘩。老周这人不会撒谎,他一撒谎耳朵尖就发红,刚才虽然低着头,可我看见他耳根子那儿确实是红的。补钙的药?谁家大半夜起来补钙。
上午老周去送货,我一个人在家收拾屋子。他跑的是短途,给县城周边的几个乡镇送化肥农药,一般中午就能回来。我擦完桌子擦窗台,擦到床头柜那块儿的时候,忍不住拉开抽屉看了看。里头规规矩矩放着老周的钥匙串、半包烟、一个打火机,还有我的几根头绳。没有药。
我又翻了翻他外套口袋,裤兜里也没有。最后在厨房垃圾桶最底下翻出来一个抠掉锡纸的铝塑药板,上头写着"盐酸伐地那非片"几个小字。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拿棍子敲了一下后脑勺。
这药我知道。隔壁刘姐她老公就吃过,刘姐有一回跟我嚼舌头,说她男人四十岁以后就不行了,吃了这玩意儿才能支棱起来。刘姐说这话的时候挤眉弄眼的,我当时还觉得怪不好意思,敷衍了两句就把话头岔开了。可这会儿轮到自己头上,那滋味儿完全不一样。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那个空药板,手指头把锡纸捏得咯吱咯吱响。老周他……他吃这个干啥?我俩结婚三年,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也没觉得哪儿不对劲啊。他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我们干啥了?我想了想,昨晚上吃完饭他看了一会儿电视,我在旁边刷手机,九点多就关灯睡了。什么都没干。他吃药干啥?
中午老周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说是路上堵车耽搁了。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茄子,还有西红柿蛋汤。吃饭的时候我一直看他,他低头扒饭,筷子使得飞快,嘴角沾了一粒米。搁往常我肯定会伸手帮他拿掉,可今天我没动。
"下午还出去不?"我问。
"不出了。"他夹了一块茄子,"咋了?"
"没事。"我埋头喝汤,汤有点烫,烫得我舌头尖发麻。
下午他睡午觉,我躺在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周的呼吸声很均匀,偶尔翻个身,被子带起来一点风。我侧过身看他,他睡着的时候眉头也是微微皱着的,眉心那儿有两道竖纹,平时醒着倒不明显。头发白归白,可脸上的皮肤还是紧实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一晚上不刮就冒出来。
我想起我们刚认识那会儿。那时候我二十七,他四十二,在朋友攒的一个饭局上碰见的。他话不多,一晚上就闷头喝酒吃菜,别人开玩笑他就跟着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散场的时候他主动送我回家,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车厢里一股子机油味儿。路上他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冷,他还是从后座摸了件工作服递给我。那工作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跟他这个人一样,糙是糙了点儿,可仔细一看,处处都透着讲究。
后来就处上了。我爸妈起初不同意,说年纪差太多,等以后我还不满五十他就六十多了,到时候怎么办。我没听。我觉得老周这人实诚,靠得住,过日子不就图个踏实吗。结了婚之后他确实对我好,早起做饭,晚上倒洗脚水,我发脾气他就在旁边坐着听,等我骂完了递杯温水过来,说"渴了吧,喝口水继续骂"。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年,平平顺顺的,没出过啥大岔子。我从来没想过他也会有那种问题。他平时体力好得很,搬五十斤一袋的化肥能一口气搬二十袋,脸不红气不喘的。怎么突然就……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心里头乱糟糟的。
老周醒了之后去院子里劈柴,我搬了个小凳子坐旁边看着。他抡斧头的样子很利索,一下一个,木柴咔嚓裂成两半,断面白生生的。太阳斜斜地照在他身上,后背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
"你昨天晚上那药,到底干啥的?"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老周的斧头顿在半空,停了两秒钟才落下去,劈歪了,木柴斜着崩出去一块。他把斧头搁在地上,转过身看着我。他脸上那个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话却是:"补钙的,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那你耳朵红什么?"我站起来,"老周,你看着我,你跟我说实话。"
他低下头,用脚把散落的木柴往一堆踢了踢。"真没事,你别瞎琢磨。"
"你当我傻啊?"我嗓门一下子高了,"我在垃圾桶里看见那个药板子了!盐酸伐地那非片,你以为我不认识字?"
老周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里的神色让我心里一紧。那眼神里有慌乱,有难堪,还有一点点……委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你吃那个干啥?"我声音发抖,"是嫌我不行?还是你外面有人了?"
"你胡说啥呢!"老周急了,往前跨了一步,粗大的手在半空中抓了抓又缩回去,"我外面有啥人!我这把年纪了,天天跑车送货回家做饭,我哪有工夫外面有人!"
"那你为啥吃药?"我不依不饶,"咱俩好好的,你用得上那玩意儿?你是不是觉得我年轻,你怕满足不了我?还是你压根儿就不想碰我,吃药就是为了交差?"
老周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我看他这样,心里又气又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憋着没掉下来。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他还是不说话,扭头就往屋里走,把他一个人撂在院子里。
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趴在床上,枕头捂着嘴哭了一通。哭完了坐起来,看着窗外发呆。院子里老周还在那儿站着,斧头丢在地上,他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按着腰。我这才注意到他按腰的那个动作,以前好像也见过几次,都是他干活干累了的时候。
可我现在顾不上心疼他。我心里堵得慌,觉得委屈。我才三十岁,嫁了个大十五岁的老公,我不在乎他年纪大,可你不能骗我啊。吃那种药,要么是身体出了问题,要么就是对我有什么想法。不管哪一样,他都不该瞒着我。
晚饭我没做。老周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端出来两碗面条,上头卧了个荷包蛋,撒了葱花。他把面条放在我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然后坐在对面,低着头不说话。
我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条送进嘴里,咸了。平时老周做面咸淡正好,今天肯定是心不在焉,盐放多了。我又挑了一根,这回尝出点别的味儿,像是眼泪掉进去的咸。
"老周。"我放下筷子。
"嗯。"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你跟我说实话吧。"我声音软下来了,"你到底咋回事?是不是身体哪儿不舒服?你要是真不舒服,咱去医院看,又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
老周盯着碗里的面条看了好一会儿,热气扑在他脸上,眼睛更红了。他搓了搓手,那双手在膝盖上蹭来蹭去,最后叹了口气。
"我腰不行了。"他说。
"腰?"我一愣,"你腰咋了?"
"就是……腰椎间盘突出。"老周的声音闷闷的,"年前就查出来了,一直没跟你说。跑车坐时间长了就疼,晚上躺床上也疼,翻身都费劲。前两天实在疼得厉害,去诊所开了点止痛药,那大夫又给我开了那个……那个药。"
"啥意思?"我没听明白,"腰疼跟那个药有啥关系?"
老周的耳朵又红了,这回红得透透的,连脖子根都跟着泛红。"大夫说……那个药能扩张血管,对腰部的血液循环有好处……顺便也能治治那个……"
"治啥?"
"就是……男人那方面。"老周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他说我腰不好,那方面可能也会受影响,让我先备着……我昨晚上腰疼得睡不着,想着吃一片试试,看看能不能缓解缓解……"
我愣在那儿,面条的热气扑在脸上,熏得我眼眶发酸。原来是这样。不是嫌我,不是外面有人,是他腰疼得受不了了,去诊所看大夫,顺便让大夫开了点别的药。他瞒着我,是不好意思跟我开口,怕我笑话他,又怕我担心。
"你腰疼多久了?"我问。
"……大半年了。"
"大半年了你都不说?"我嗓门又高了,"你天天搬那些化肥袋子,腰本来就不行还硬撑着,你是不是傻?"
老周缩了缩脖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怕你担心……再说也不是啥大事,吃点止痛药就过去了……"
"过去个屁!"我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跟前,伸手在他后腰上按了按,他嘶地吸了口凉气。"都疼成这样了还叫没事?明天我跟你去医院,做个彻底检查,该拍片拍片,该理疗理疗。"
"不用不用……"老周摆手。
"听我的!"我瞪着他。
他没再吭声,低着头把面条吃完了。我也坐回去接着吃,面已经有点坨了,可吃进嘴里,好像没那么咸了。
晚上我让他趴在床上,找了瓶红花油给他揉腰。他的腰板很硬,隔着皮肤能摸到底下粗壮的骨头。可就在腰眼那块儿,按上去感觉骨头有点不对劲,像是歪了一点点。我手劲儿放轻了,一下一下慢慢揉,红花油的味道冲得我鼻子发酸。
"老周。"
"嗯?"他趴在那儿,声音闷在枕头里。
"以后啥事都跟我说,听见没?"我手上没停,"我是你老婆,不是外人。你哪儿不舒服,心里有啥想法,都得告诉我。咱俩差十五岁是没错,可我嫁给你的时候就想好了,以后你老了病了,我伺候你。你可不能啥都瞒着。"
老周半天没说话。我低头一看,他肩膀一抽一抽的,枕头上一小片洇湿的印子。我鼻子一酸,眼泪也掉下来了,滴在他后背上,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哭啥哭。"我抽抽搭搭地说,"一个大老爷们儿,动不动就抹眼泪。"
"我没哭。"他闷声说,"是红花油熏的。"
我噗嗤一声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行了行了,明天去医院,早去早回。"
第二天我请了假,陪老周去了县医院。骨科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手指头跟胡萝卜似的,在片子上指指点点,说第四第五节腰椎间盘突出,不算太严重,但得好好养,不能再干重活,不能久坐,得定期做理疗。
"车不能再开了?"老周问。
"再开你这腰就废了。"胖大夫白了他一眼,"你这个年纪,得悠着点儿了,不能跟小伙子比。"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老周低着头不说话。我知道他心里想啥,跑运输是他干了快二十年的活计,说不让干就不让干,他难受。我挽着他的胳膊,把他的胳膊夹在怀里,就像他平时走路那样。
"以后你跟我一块儿看店吧。"我说。
"啥店?"
"咱在菜市场租个摊位,卖菜。"我早就想好了,"我表姐不是在菜市场有个摊子嘛,她正想转出去呢,咱接手过来。你腰不好就在那儿坐着收钱,我上货搬货,咱俩配合着来。"
老周停住脚步,低头看着我。医院门口的太阳白花花的,照在他脸上,眼角的褶子好像比昨天浅了一点。
"你都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我点点头,"你照顾了我三年,往后换我照顾你。咱俩本来就是两口子,谁照顾谁不都一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那只手粗粗糙糙的,可是很暖。"行。"他说,"听你的。"
卖菜的摊子一个月后就开起来了。老周听大夫的话,不搬重东西,就坐在摊位后面算账收钱。他脑子好使,心算比计算器还快,买菜的大爷大妈都爱找他算账。我负责凌晨去批发市场进货,回来了搬菜摆菜,洒水保鲜。隔壁卖豆腐的王婶说我俩是"老少配,干活不累",老周听了嘿嘿笑,我也跟着笑。
腰疼那事儿后来定期去做理疗,县中医院有个老中医手法好,按了几回,老周说松快多了。至于那个药,我后来找了个机会偷偷问过大夫,大夫说那玩意儿对腰椎的血液循环确实有辅助作用,就是副作用有点让人尴尬。老周后来再也没吃过,他说腰不疼了就不用吃。
其实我知道,他后来也没再疼过。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让他趴一会儿,给他揉揉腰。红花油用完了换活络油,活络油用完了他就说"不用揉了,早好了",可我还是照揉不误。他趴在那儿哼唧哼唧的,有时候打着打着呼噜就睡着了,我揉完了给他把被子盖好,躺在他旁边,听他的呼噜声起起伏伏的。
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他缩在被窝里的样子,我就想起那个早晨在垃圾桶里翻出药板子的事。那时候我心里头翻江倒海的,以为天都要塌了。可到头来,啥事没有,就是老周腰不行了,不好意思跟我说。想想也挺好笑的,三十岁和四十五岁,差了十五个年头,可过日子不就是这样嘛,一个瞒一个猜,闹腾完了,把话说开了,然后接着过。
前两天收拾抽屉,又翻出来那个药板子。我一直留着,也不知道留它干啥。老周看见了,脸一下子红了,伸手要抢过去扔掉。我没让他扔,把药板子放回抽屉最里头,压在那几根头绳底下。留着吧,当个念想。等以后老周真老了,我也老了的时候,翻出来看看,还能想起现在这些日子。
这日子就跟菜摊上的青菜似的,看着普普通通,可每天早上洒上水,太阳一照,绿油油的,水灵灵的,日子就有了日子的样子。我和老周,一个三十,一个四十五,中间隔着十五年,可每天早上起来,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院子里他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菜摊上钱箱子哗啦哗啦响着。这就是日子。
至于那药,他是为腰吃的,还是为别的什么吃的,我后来再没问过。老周这人嘴笨,问也问不出啥来。反正他每天晚上规规矩矩趴在那儿让我揉腰,早上照样起来做饭,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有些事儿弄清楚了反而没意思,稀里糊涂的,就挺好。
菜市场收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黄澄澄的。老周骑着三轮车载我回去,我坐在后头车斗里,腿蜷着,手扶着他的腰。他的腰比以前硬实了些,理疗做了两三个月,他说弯腰的时候不疼了。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带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香喷喷的。
"老周。"
"嗯?"
"晚上想吃啥?"
"回去看看冰箱里还有啥。"他的声音逆着风传过来,有点模糊,"昨天买的豆角还剩一把,再炒个鸡蛋吧。"
"行。"
三轮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着,路灯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影子叠在另一个影子上,分不清谁是谁的。我靠在他后背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暖烘烘的。三十岁和四十五岁,其实也没差多少。以后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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