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骂你的，它火它的：一部“粉丝定制剧”的生存逻辑

文｜楚绵

开播前全网预约量突破140万的《我们的少年时代2》，你看了吗？

开播初期，在抖音剧集角色粉丝投票榜上，八位剧中主角一度集体冲到榜单前面，粉圈内戏称“八人屠榜”。

但抛开粉丝投出的榜单，这部剧在抖音路人盘的风评可谓是“零口碑，纯解压”。“抽象喜剧”、“尴尬中二”、“认人比看剧难”等标签成为网友的主流评价。

不少网友认为此剧为了平衡所有主角的群像设定，剧情推进乏力，人物塑造过于单薄，甚至还被网友称作“剧版牛来”。可见粉丝的热情撑起了开局，却没能把路人拉进来。

九年前，同样是养成系团体上星剧的《我们的少年时代》能够实现大众向的跨圈层传播，而如今的“续作”却只能“圈内自萌”。九年时间里，赛道的运行规则改变了。

从大众向的内容造星到圈层向的维稳，养成系定制剧的这一步退守，是经纪公司与平台基于当下未成年艺人影视风控规则、圈层舆论环境主动做出了产业上的取舍。

那么，这种取舍到底换来了什么，又牺牲了什么？

有人骂，有人爱，都不耽误

开播前，《我们的少年时代2》被市场寄予厚望。

全网预约量突破140万，芒果TV单平台超35万，4月1日-9日连续9天蝉联待播剧舆情日榜冠军，峰值达9148，此后热度持续攀升，5月14日再创新高至9374，断层领跑年度待播剧榜单。开播当天，微博热度一小时破9000万。在数据层面，它几乎拿到了一个暑期档头部项目能拿到的所有开局红利。

这部剧之所以在开播前就积累了极高的关注度，原因来自两个层面。

一是粉丝的期待和要求，从番位到角色戏份，几位主角的粉丝自打今年年初开始便一直在维权。每一轮维权和争吵，都在推高这部剧的讨论声量。二是路人的回忆延续，对于那些看过九年前的《我们的少年时代》的人来说，这个IP意味着童年情怀。

现在来看，当时的观众们还是“吃得”太好了。

当时，由TFBOYS主演的《我们的少年时代》是2017年暑期档的现象级国民爆款，首播收视破1.75，双网收视连续登顶，全网播放量突破70亿，微博话题阅读量突破30亿，斩获“TV地标”年度优秀剧集奖和美国亚洲影视节金橡树奖，更入选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2017中国电视剧选集”，是一代人的青春记忆。

但《我们的少年时代2》播出后，这批曾经的观众却发现这部剧“顶着续作IP却几乎全盘重启，新旧故事割裂感很重”“剧本套路感很重，校园桥段悬浮”“主角演技稚嫩，长相相似”，完全达不到预期。开播后，豆瓣甚至出现大量一星短评，抗议这种落差感。

从传统影视剧的逻辑来说，续作与前作质感、剧情差异都这么大，是会直接被判“死刑”的。观众会奔走相告避雷此剧，导致热度断崖式下跌，然后被市场迅速遗忘。

但《我们的少年时代2》没有，集数已经播出过半，它的热度却依然在线，为什么？

因为这部的核心受众不是路人，是粉丝。

对于一部粉丝定制剧来说，路人的观感只是附加值，不是必需品。实际上，这部剧的逻辑不是“拍一部好剧”，而是用一部剧完成一次粉丝经济的正向循环。

从商业逻辑上看，公司为自家练习生定制一部上星剧，既是一次集体履历升级，也是一次面向粉丝的情感投资。粉丝看到偶像有了作品，追星体验得到正向反馈，忠诚度进一步加深。同时，剧集本身还能吸引一批低龄新受众，为团体后续发展蓄力。

而成本方面，剧集大部分采用自家演员，还有平台的S级采购保底，无需高强度外部招商即可覆盖成本。数据方面，练习生自带的圈层热度就能稳稳兜住播出指标。制作方不需要依赖路人好评，也不需要追求大众破圈，粉丝的热情撑起数据，数据反过来验证商业模型。

这本来就是一套自给自足、无需讨好所有人的商业闭环，可谓“一石N鸟”、“稳赚不赔”。

内娱市场里的同类粉丝定制剧并不多，成功的更是寥寥无几。早年哇唧唧哇的《哦！我的皇帝陛下》两季总播放量突破20亿，但同样呈现高热度、口碑两极的局面。时代峰峻更早的《念念》采用11集短网剧的形式，基本没有出圈。在现在的舆论环境中，《我们的少年时代2》将重点放在艺人孵化、粉丝特供的方向上，其实不失为一个理智的选择。

这套模式在商业上成立，在工业上成熟，但它的代价是：内容本身，成了所有环节中优先级最低的那一个。

你的青春，我的青春，好像不一样

传统意义上，一部好的青春群像剧核心在于人。

比如《最好的我们》拍的是普通人的青春，耿耿的笨拙、余淮的骄傲、路星河的执着，每个人都有棱角也有软肋。《闪光少女》拍的是不被理解的少年抱团取暖，角色有灰度，成长有过程，缺陷也是人物的一部分。

《我们的少年时代2》也同样拍摄青春群像，尽管其中的人物都是较为标签化、完全正向的，但实际上，这部粉丝定制剧的创作或许比很多观众想象的要困难一些。

其难点当然不在于创作要求有多高，而是结构性的制约条件太多了。

第一重是安全红线的层层加码。国内针对未成年人内容有着明确的价值导向提示，不鼓励刻意渲染腹黑心机、极端堕落等成人化负面人设。更进一步来说，几位主演养成系偶像的商业价值也需要建立在“干净”的形象上，经纪公司需要为艺人长期发展预留空间，一个有争议的角色可能会损伤其发展价值。

第二重，是剧本内容本身的限制。常规青春剧通常围绕2-4个核心人物展开，《最好的我们》是耿耿余淮两线并行，《闪光少女》角色虽多，但无需每人都有独立成长线。而《我们的少年时代2》有八位领衔主演，全员都需要有戏份、有高光、有存在感。36集的体量分摊到每个人身上，叙事时间依然不够。

加之剧中角色不能有真正的缺陷，编剧无法通过人物内在矛盾推动剧情，只能靠外部事件驱动，而外部事件的推动力有限，重复几次就会疲软。总的来说，这部剧的编剧根本不是在写人，而是在根据粉丝满意的几个人物标签来安排事件。

第三重，也是最现实的压力，来自粉丝的全流程监督。比如王橹杰粉丝要求“一番男主”定位，张桂源粉丝要求“张桂源不是工具人，不要用他衬托其他角色”，陈奕恒粉丝要求“保障戏份完整性”等等，每一家粉丝都希望自家偶像戏份够多。

从粉丝的角度出发，这自然是合理要求，但在影视剧中是不可能做到的。这部剧中，编剧甚至不能写一个角色犯错时是丑的，他必须一直帅。这个要求放在其他创作里是荒谬的，放在这部戏里则是刚需。

常规青春剧的编剧只需要对故事负责，这部戏的编剧要对安全播出、剧情连贯和八家粉丝同时负责。这些困难决定了这部剧的创作逻辑必然走向安全压倒一切、粉丝优先于内容的方向。在这些结构性制约之下，它不具备同时满足圈层偏好与大众审美的能力，而剧方当然选择了服务粉丝。

尽管这部剧也有其用心之处，但如果对比前作，它的出现依旧意味着内容的退让。

从造星走向维稳，算不算退化？

跳出单剧得失，《我们的少年时代2》能够让观众们感知到，比“圈层大众不兼容”更本质的问题，是定制剧优先级的彻底调转。

九年前的《我们的少年时代》尽管也不是完美的，但它的创作逻辑是用优质内容造星。剧集保留正常青春剧冲突、人物棱角、情感线、成长阵痛，靠故事好看实现全民破圈、收视丰收、艺人出圈。

而这部续作的逻辑则彻底反转，优先规避一切风险，把“无争议、无雷点、无灰度”放在首位。内容张力、人物深度、戏剧看点，全部可以为舆论安全让步。

当然，这不是说《我们的少年时代2》的创作团队在敷衍观众。客观来说，这部剧对于粉丝而言是福利，对于很多普通观众而言也并非是毒药。很多观众都受够了“30岁高中生”，《我们的少年时代2》是“真少年演真少年”，这种扑面而来的清爽感也取悦了不少观众。并且，这部剧轻松搞笑、解压下饭，对于不喜欢复杂剧情的观众来说也是不错的选择。

事实上，不少观众都能感觉到，近些年部分国产剧人物争议度都在收缩，尤其在都市情感、青春偶像赛道，反派常常是制造冲突的工具，很少看到那种“既令人憎恶，又让人唏嘘心疼”的复杂角色。

而这部由未成年练习生主演的卫视黄金档粉丝定制剧，只能比这些剧收缩得更明显。

综上所述，《我们的少年时代2》的口碑割裂，不是创作失败，只是行业迭代后的结果。它在工业层面极致成熟、稳妥、可控，却在内容上表现出退让、克制、弱化。

与此同时，卫视黄金档的角色也在悄然改变。它曾经是全民内容的引爆点，如今开始为圈层剧背书。当一部粉丝定制剧可以稳定占据卫视黄金档时，我们到底是该为“精确投放”的效率鼓掌，还是该问一句：

这套模式跑通之后，下部定制剧还敢不这么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