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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6日之前,六蓝水库下游的村庄和往常一样平静。茉莉花田正值采摘季,杂货店的店主在算账,外出务工的人盘算着年底回家。没有人会把这些琐碎的日常生活与一场溃坝联系在一起。直到洪水漫过堤坝,两条原本平行的线在这一天骤然相交。
红星新闻记者蔡晓仪是第一批抵达现场的记者之一。从7月6日溃坝到7月11日深度报道发出,她在一周内完成了短讯与长篇的交替输出,最终成稿。在通讯中断、道路被淹的情况下,她进入核心灾区,拍下水库手写水位记录,并走访多个村庄交叉验证溃坝时间线,以“关键12小时”为主线,串联起溃坝时间线与受灾村民的命运轨迹。
深度训练营对话红星新闻记者蔡晓仪,从奔赴路上的波折、现场的物理阻隔,到写作中的素材取舍与叙事组织,复盘一篇洪灾深度报道如何在极端条件下回溯真相。
以下内容整理自她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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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7月,我毕业后入职成都商报深度报道中心。部门的操作模式长短结合,既追动态热点,也做深度稿件。入职不到三个月,郑州暴雨,那是我第一次做洪水灾难报道。在这次广西洪灾中,我们前四五天出短讯,最后写深度长稿。
7月6日上午,横州市六蓝水库出现决堤。我中午接到出差通知很临时,只有半小时收拾行李,只塞了衣服、充电宝之类的。当天上午广州出发的高铁多数取消或延误,下午新开了几趟,我们搭乘的是3点多那班。在直达南宁的高铁上,我开始在小红书和抖音找线索。很多失联者家属会发寻人启事,我挨个私信,并找到几个家属电话翻来覆去地打,寻找可能深入采访的对象。列车经过贵港时,速度明显放慢。窗外积水目测可能有一层楼高,还有倒伏的建筑和横七竖八的汽车。
得知其他媒体同行也要出差,我们约在南宁东站汇合。到站后租了越野车,买了干粮和水。同行的记者老师很有经验,带了卫星电话、救生衣等装备。当时我们忘记买雨靴,现场找不到卖的,后来是跟村里一家人借的。他孙女的雨靴在家外面晾着,我们借来穿完再还回去。从南宁开车到横州大概一个半小时,下高速进村的路很窄,积水和淤泥遍布。很多村子车进不去,只能停在村口走进去。我们算是第一波到的,后来提醒其他同行一定要租越野车。
7月6日晚,我们打算先去六蓝水库,正好途经南宁宾阳县甘棠镇。这个镇很特殊,很多网友说联系不到镇里的亲属,我们决定先去看看。晚上到甘棠时,前方的路已经完全被洪水淹没。救援人员和村干部在路口商量营救方案。但太晚了,冲锋艇也被割破,一时无计可施。
我原本预想的是村民在暴雨后清淤,讲述被冲毁的一切。但现实远比想象惨烈,我们连灾民的面都见不到——受灾村镇成为孤岛,被积水阻隔。那晚我在积水的道路一侧采访救援方案时,看到积水对面的村庄不时有亮光闪动,村干部说是被困村民在求援。那一刻,网络上所有失联者的求助声都有了实感。抵达前,我曾发帖说快到洪灾现场,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后几个小时手机不断震动,收到无数私信留言求援,让我有空去看看家里失联的老人。而现在,他们就在我面前,隔着洪水。
7月7日,我们抵达六蓝村和六蓝水库。当时对进度的把握还挺乐观,想着早上把这两个点采访完,下午就去云表镇。结果六蓝村结束采访写稿已是下午四五点,到云表镇已经晚上。云表镇的情况跟甘棠镇一模一样,进镇的路完全被水淹没,外面停满冲锋艇和救援人员。当晚我们在附近住下。
7月8日,更多媒体陆续赶来。云表镇水未退、多人被困,大家纷纷往这里汇集。我们当时想去云表镇里面那些失联的村,一直在找绕行的路。
7月9日,我们终于绕路进入邓圩村。水刚退,村民已被困三四天。这个村跟六蓝村很像,都在水库下游,是洪水比较早淹到的地方。坐上村民的摩托车,我们找到了另一处溃坝点。至此,两条溃坝的路线基本走通,下游的村子也采访了。哪边先垮、具体时间、受灾情况这些信息都有了,能够构成完整的时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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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后第二天,云表镇天空出现了彩虹
采访到这里基本结束,我把六蓝水库周边受灾严重的几个镇村都走了一遍。其实六蓝水库上方还有个镇龙乡,它比较特殊,在水库上游,到后期才被大家关注。洪水从镇龙乡的山区流下来,汇入水库。这个地方失联的时间也很长。我在云表镇采访时听村民提起,说那边非常严重,还有人走了一天一夜下山来讨吃的。
前几天的现场走访和发出的短讯是必不可少的,都是在为最后的长稿做铺垫。短讯里的素材未必全用上,但村民讲的故事细节会积累下来。短讯本身也有价值。它们是当下读者最关切的信息,也能缓解发稿压力,为长稿争取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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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现场,最大的困难是路不通。积水、淤泥只是物理阻碍,只要路能通,我们总能想办法进去。当时我们想跟着冲锋艇进被困的村子,但有同行走到一半被叫回。开车经过涉水路段时,水完全淹没了路面,看不到底下的状况,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从六蓝村徒步到水库的那段路,路断了、桥也断了,我们要爬泄洪道的乱石,翻过断桥。
最怕的还是自己被困。我们只有一辆车,一旦被困报道就无法继续。2024年夏天我在福建上杭县报道洪灾时,找到一名司机带我进去,车开到一半被泥石流堵住了,司机折返。后来我拦下一辆摩托车,他绕了两个小时山路把我带进去。进灾区的每一步都要麻烦很多人,靠很多好心人一步一步把你托举进去。进入现场,很多时候靠运气。这次多亏了同行老师开车带我们进去,每个点位一起商量攻略。信号不好,没有导航,只能边问路边走。花在路上的时间占了六七成,只剩三成时间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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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镇被淹,救援人员通过皮划艇运人运物
那几天最考验人的不止是现实困难,还有精神焦虑。有一天我们凌晨2点多才往回撤,第二天早上6点多又要出发。每天睡四五个小时,其他时间在路上、在采访;晚上写快讯、定第二天的点位。做完前两条稿子已经觉得是极限,没想到后面还有更多极限。最后一天交完稿,我才觉得真正结束,但身体放松不下来,因为已经习惯了紧张的节奏。
在现场采访,因为要呈现洪灾的时间线,采访对象范围很广,现场信息多且杂,去之前必须带着问题。我当时就想搞清楚六蓝水库溃坝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具体时间线,带着问题去交叉核实。
更多时候我们在倾听,有村民不愿回想洪水淹没家的经过,讲着讲着就哽咽了,或者不想再讲下去,这种情况我们会停下,不再追问。一个很深的感受是,很多灾民对洪灾有心理阴影,看到水或者类似的新闻都会发抖。二次伤害在当时可能看不出来。灾难才发生几天,很多人还在懵的状态。真正意识到自己经历了什么,需要时间。社会对灾民的关注应该延长到一个月、半年甚至一年以后,那时他们可能更需要被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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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6号 早上 9点多 六蓝水库发生溃坝 ,当天中午我在线上采访了村民,拿到了 4份泄洪通知,里面明确提到了水位变化的信息。稿子《广西横州六蓝水库坝体现缺口 村民:水库连发4条紧急泄洪通知,洪水向下游倾泻,溃口约50米长》 发出后数据涨得很快,很多广西的网友在评论区留言, 怀疑 这次溃坝可能跟水库有关系。 在央视的直播画面中,这里已经有人进入 , 所以我们当时去现场,定的第一个点位就是六蓝水库。我们 的 车停在村口 ,大概 走了 一个多小时才 终于爬上了 水库。
除了路况,我们还面临着一个很重要的难题就是没信号。当时离灾后还不到24小时,重建工作几乎为零,道路不通,基建全毁。不过,福祸相依,就是因为找信号,我才幸运遇上了同样出来找信号的水库工作人员。当时我觉得她可能掌握非常核心的信息,可以问到当天下午发生的细节。后来进到她办公室,得到允许后,我们拍下了当时手写记录的水位变化照片。这份材料后来成了长稿第二部分最核心的支撑,因为它属于书证,不是口述,可以最大程度避免记忆偏差。再加上之前拿到的四份预警报告,里面的数据也能相互佐证。
我们一直想弄清溃坝的具体时间和位置。它有两个缺口,一个在东边,一个在中间。一开始我们都以为是中间先溃的,直到走进云表镇有毒蛇跑出来的的邓圩村,村民告诉我们,他们那边才是最先溃的。早上8点50分左右,水已经淹没1楼,而六蓝那边至少9点之后才开始溃坝。
我们沿着村子往水库的方向走。有几个自然村的村民,见到我们很激动,说这是他们这么多天第一批见到的人,也是灾后第一批来的记者。村民们被困了三四天,我们早上到的时候,路刚刚通车,送物资和抢修道路的车还没能进来,他们红着眼眶,带着我们去看家园被毁的画面。
关于水位变化的时间,我们走访了很多村子,根据位置和离水库的远近,大概估摸了时间线。但村民都是口述,难免有误差,所以最好是能找到他们当时拍的视频,视频上面有具体拍摄时间,更加准确。靠这些材料,加上手机上的时间记录,大致判断出整个时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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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手机记录下了洪水过境的时刻
面对重大事件,记者的首要任务是第一时间到达现场,追寻真相。出发前,我罗列了几项可能的方向:逝者报道、追责调查和灾难下的众生相。本次洪灾区别于以往的点是水库的溃坝、决堤事件,核心是六蓝水库,所以我很快确定了逝者报道和追寻事发原因两个方向。
稿件第一部分写的是遇难和失联者。我原本想单独写一条长稿,素材是撑得起来的,但考虑到报道方向,最后只选择在稿件中呈现了一部分。
第二部分是水库溃坝,也是最重要的内容。当时的写作思路,是依托前文梳理的失联时间线,串联起后续水库溃坝的时间脉络,前后呼应,理清整个灾情的关键问题:水到底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溃坝。
后面两部分,我认为镇龙乡是非常重要的点位。他们徒步自救的故事,特别是村干部徒步那么久出来求援,我觉得非常震撼——这些人完全值得单独写一篇人物。
但我当时想做的是全景式、汇集式的描写,将它们归纳到一起。而标题本身也是走时间线的,如果只写一个点位,会显得单薄。最后整篇稿件我把这四五天的不同点位,不管是时间上还是地理上,从水库的上游到下游,都通过时间线串联起来。
在写稿子的过程中,主要就是看两点:时间的联系和空间的联系。镇龙乡这一部分,主要通过空间线索进行串联。前面写被困者自救,后面写镇龙乡的志愿者去送物资,二者发生在同一个空间,可以放到同一个部分来处理。
在素材选取方面,有些是基于交叉核实的问题,也有一些画面实在没有办法呈现,就可能会舍弃。比 如有一对夫妇在云表镇被冲走了 。 据亲属讲述,他们从外面进家门,还没到门口就被洪水冲走了。家属发了寻人启事,后来 这对夫妇 在 60多公里外的贵港安置点被找到,是救援人员打电话通知家属的。但 这 段信息我很难核实,当时通讯不畅,最后只能删掉。还有一些沉重的画面, 也 是稿件里没办法呈现的。我们在岸边等冲锋艇的时候,有时会看到受灾的村民自己用竹排把亲人的遗体运出来。 我想,我们所做的就是要让这一个个个体的生命被记录,让死亡或失联不仅仅是官方宣布的一个数字。尽管种种原因,其中大部分的名字和故事未能见诸报端,但我始终记得那些老人带我们走访实地讲述时,不小心泛红的眼眶,以及忍住不哭向下一抿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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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没有直接遭遇过洪灾,别人跟我讲的时候,很多感受还是抽象的。直到有个采访对象给我发了一段视频:水一开始还在他们家脚踝的位置,不到两分钟,一层楼就全淹了。视频里能听到他们家人在尖叫、惊慌,那一刻我才真正觉得,这件事真的很可怕。但我们毕竟不是亲历者,只是事后抵达现场的记录者,看到的已经是洪水退去后,墙壁上留下的黄色水线。我深刻体会到,作为记者,即使深入采访再多受灾的村民,依旧很难切身体会他们遭遇天灾的无助和惊恐。
在稿子中我还写了横州的茉莉花田,其实我们最初的报道重心并非花农。在重大灾难面前,人肯定是最重要的。但是我们路过村子,遇到了一些正在打理园子的花农,我就跟他们聊了几句。
我接触下来的广西人都非常乐观,有一种“天塌下来也没关系”的感觉。跟那位花农聊天时,他呈现出来的那种状态,我也有点被触动——在那种情境下,整天沉浸在家园被毁坏的伤痛里,情绪其实是很沉重的。有时候我会觉得这种温情的报道是很有必要的,它确实能在某些时刻拯救你,或者拯救某一个恰好看到这句话的人。在心理建设比较稀缺的当下,就是需要这么一种力量。
天天面对洪灾现场,心理上难免会有一些应激反应和负面情绪。对我来说,缓解的方式主要有两个。第一是和同行交流。出发前,我们组建了一个微信群,本来只有三四个人,最后离开的时候群里已经有三十多个人了,都是到了现场的各家媒体老师。大家会相互沟通、分享各自的情绪。第二就是找新的工作去迭代。回来之后,每晚做梦都还梦到自己在广西做洪灾报道,因为之前的信息太密集了,没有办法一下子抽离出来。
我觉得在“心理支持”这一点我们做得仍有欠缺。不管是对灾区人民的心理支持,还是对救援者、报道者的心理支持。现在很多媒体做电话采访很多,去线下已经成为一件珍贵的事情。不仅考验体力和耐力,也能让你面对面地接触采访对象。有时候去线下完成一个选题,能让人记很久,几年过去也不会忘记当时的感受。但线上采访的可能一两天就忘了。
去到一线,对职业认同感也很有必要。只有到了一线,你才知道记者真正做的是什么工作,是面对面地、和人打交道的工作。受访对象的眼神、神态,以及道谢或者送别的细节,你都会记得很久,这些都是电话采访无法替代的。也正是这些东西,才会让你觉得这份工作很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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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您有提前列采访提纲吗?
A:没有提前准备提纲。我们当时想做的就是追究原因。因为第一天到六蓝水库时,我们已经拿到了一些水位变化信息,相当于直接进入了核心事发地。接下来走访的村子都是为了印证和细化下游村民受到水库影响的具体情况,一环扣一环地推进。
Q:在灾区没有信号会不会延缓报道进度?
A:信号最大的用处是方便把素材传回单位。网上的线索固然很重要,但在现场,我们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更加迫切和真实。信号只是决定了素材什么时候能传回去,前期要出动态热点的时候,确实会比较紧张。举个例子,我们当时去了六蓝村,整个上午四五个小时都没有信号。同行的老师已经在传素材了,瞬间有种被“偷家”的感觉。我们赶紧决定先下山找信号传素材。至于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一直是个谜。后来下山时我偷偷问了一句,他说“用的是xxxx(某通信商)”。
如果是做长稿,影响其实不大,不会改变整个采访的节奏。有位同行挺进镇龙乡,一晚上都没有信号。她说,那天晚上她内心特别平静,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没有外界信息干扰的状态了。她也没觉得焦虑,因为当时正面对面地跟灾民采访,那种专注反而让她找回了一种久违的平静。
Q:您提到有一些震撼到您的细节或故事会放在前面。如何判断个人被打动的点,也能打动读者?
A:这需要看记者相不相信自己的判断。其实我并不是一个特别相信自己判断的人 ,有时候也会怀疑打动我的点能不能也打动读者。但我是到第一现场的记录者,基于自己的经验判断——采访对象讲着讲着眼眶就红了,声音哽咽了,又拼命忍住的神情——这些东西既然能打动我,我觉得也能够打动读者。
另一方面,村干部徒步进村的故事,我被打动的同时,在网上也能找到印证。小红书上相关帖子很火,说明远在千里之外的网友同样被感动,那它确实是个好故事,我才把它写进去。其实还是要对自己多一点自信,毕竟你是到现场的人,在记录这件事上有说服力。
系列统筹 | 胡尹馨 李如意
作者 | 王涵晴 齐 晴
编辑 | 梁 栋
值班编辑 | 陈鑫雨
运营总监 | 唐瑗祺 李熙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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