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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年,广西男子在战场装死,越南女兵走过来,解开他的衣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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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正月,广西龙州县下冻公社岜赖屯的雨下得黏人。

韦老四家的泥砖灶屋漏雨,水珠顺着檩条滴进铁锅,叮咚叮咚,像谁在敲他后脑勺。老四本名韦志远,排老四,屯里人懒得叫全名,从小喊老四,喊到二十二岁,连他娘喊吃饭都喊“老四”。

那天清早他蹲在门槛上刮红薯皮,他爹韦德山从堂屋出来,棉袄袖口露着棉絮,咳了两声,说:“征兵的下午到大队部。你昨黑说想去,莫改口。”

老四没抬头,刀刃蹭着红薯的泥:“晓得。”

他娘黄秀月在灶后添柴,柴是湿的,冒白烟,熏得她眼睛红红地斜他一眼:“去不得。你阿爷那年在朝鲜腿打断了,回来一辈子瘸。你家就你一个整劳力,田里三亩半糯谷还没耙二道。”

老四说:“阿爷那辈是抗美援朝,我这辈是打越南。越南人去年秋天把界碑挪了三十米,还开枪打死弄尧屯放牛的阿公。你不记?”

黄秀月说:“我记。可记仇归记仇,命归命。”

韦德山把旱烟锅在鞋底磕了磕:“女人家懂什么。国家叫打就打。老四不去,别的屯后生去,回头分田他算逃兵,队里不给你谷种。”

老四把最后一截红薯丢进盆里,盆沿磕着膝头,疼了一下。他站起来,裤脚卷到小腿肚,露出一道旧疤——八岁那年跟越南对面寨子的娃合伙偷摘木薯,被竹尖划的。那时候两国娃还一起趟界河摸鱼,越南娃叫阿莓,比他小一岁,辫子上系红绳,会唱“嘟嘟嘟,火车来”。后来界河中间拉了铁丝,阿莓她爹把铁丝缠在竹竿上,见他们过来就举竿子骂。

老四拎起墙角那件蓝布对襟褂,掸了掸灰。他没多少行李。一套里外衣,一双解放鞋补了前掌,一条娘缝的蓝布裤,兜里揣块烤红薯干。

下午他走到大队部,晒谷坪上站了二十几个后生,有的才十七,有的像他这样二十出头。民兵营长陆文忠坐张八仙桌后头,桌上搪瓷缸冒着热气,他拿圆珠笔点名。老四站末尾,解放鞋踩在泥里,鞋带松了懒得系。

“韦志远。”

“到。”

“为啥来?”

老四张嘴,喉咙发干。他本想说“保家卫国”,可话到嘴边变成:“家里糯谷熟了没人收,我想挣点抚恤粮。”

陆文忠笑了一声,没记他这句。在“备注”栏画了个圈。

当晚他娘把一只腌鸡腿塞进他挎包,低声哭:“莫逞能。听见炮响就趴下,别学你阿爷往前冲。”

老四说:“我是民兵,不冲。就运粮。”

黄秀月说:“运粮也过界。过界就是命交给天。”

正月十八,老四跟着下冻公社三十二个民兵上了卡车,篷布一盖,黑乎乎往凭祥方向去。车里有人吐了,有人哼山歌,老四靠厢板坐着,摸挎包里那截鸡腿,没舍得吃。他想起阿爷瘫在床上的右腿,想起娘在灶屋滴雨的背影,想起弄尧屯阿公坟头那棵没长大的桉树。然后他睡着了。

训练在宁明一个废弃劳改场。

民兵不算正规军,发不出发票。老四领到一杆56式半自动,三夹子弹,一顶没帽徽的绿军帽,两件旧衬衣。教官是个复员兵,左脸有烧伤,喊口令像咬铁:“瞄!卧倒!起!卧倒!起!”老四农村长大,趴泥地里不嫌脏,就是胳膊端枪抖。同屯的阿木悄声说:“老四你抖啥,怕死啊?”老四说:“不是怕,是饿。早饭苞谷粥稀得照见人。”

训练第九天,传来消息:前线要支前民兵,不作战,跟部队走,扛弹药箱、抬担架、送饭送水。老四松口气——他怕真上阵端枪对人扣扳机。他八岁跟阿莓摸鱼那回,阿莓把捉到的鲫鱼放生,说“鱼也有娘”。他记得那句话。

二月初六,半夜行军。过凭祥,过友谊关,天没亮进越南境。老四第一次踩在外国泥上,泥跟岜赖屯的泥一样黏,他莫名踏实了点。

支前队编在炮兵某团后头。任务简单:部队往前打,他们在二三公里后头,把弹药从骡马队卸下,用人扛到临时补给点;伤员抬下来,他们转交卫生队;有时送热饭,铁皮桶捂棉被里,到前线饭还温着。

老四个子不高,肩宽,能扛两箱手榴弹加一捆绷带。他闷头走,不跟人搭话。同队的阿木爱吹:“我阿姐说等我去北京看毛主席纪念堂,回来给她带块天安门砖。”老四说:“你先回来再说。”

战争对他来说,开头像苦力活。

炮声在前面闷响,像远处打雷。林子里的雾带着硝磺味。他们走过被推平的寨子,竹楼烧成炭,猪圈塌了,一口铁锅仰面朝天接雨水。老四看见过一具越军尸体,侧脸朝下,手还攥着草根。他胃里翻,蹲下干呕,吐不出东西。班长马贵山拍他背:“头回见?习惯就好。你不动他,他昨天还动你。”

二月十七号大反攻后第十天,部队推进到高平往南一片丘陵,地名老四记不住,地图上标着“那岗”。支前队在一条干溪沟里歇脚,溪沟两壁长蕨,能遮半个天。马贵山说:“今夜就这儿。明早送弹药上鹰嘴垭。”

老四抱着枪靠石壁坐,从挎包摸出娘给的鸡腿,咬了一口。凉了,肉发柴,但他嚼得很慢,像把家里的味道往下咽。

半夜枪响了。

不是远处闷雷,是贴着溪沟顶上哒哒哒扫过来,子弹啃石头,火星子溅老四脸颊。有人喊“散开!散开!越军迂回!”马贵山吼:“民兵不带枪不准还击,撤进林子,顺沟往北!”

老四那一刻脑子是空的。他想起娘说的“听见炮响就趴下”。他趴下了。可趴下不对,子弹从顶上犁,趴着是活靶。他滚到一块崩落的巨石后,石后有凹坑,原先或许积过水。他缩进去,把枪抱在怀里,鸡腿掉在脚边泥里。

沟里乱。人影撞人影,有个后生哭喊“我腿断了”,另一个说“别嚎,嚎招子弹”。老四看见阿木从他面前爬过,脸白得像纸,嘴里念“阿姐阿姐”。然后阿木被一只手拽进灌木,不见了。

炮来了。不是大炮,是60迫击,落点近,震得老四牙关咔咔响。他闻到自己尿了裤裆,热的,马上变凉。他想:我要死在这儿了。可死前他竟想起阿莓放生的鲫鱼,想起娘灶屋滴雨,想起爹咳烟锅的声音。他不想死。他连个媳妇都没讨,连县城都没去过。

“装死。”不知哪来的念头。他见过屯里杀猪,猪咽气后四脚朝天,舌头伸外头。他把枪塞进石缝,整个人翻成面朝天,双臂摊开,下巴放松,舌头抵住下齿,闭眼。心跳擂鼓,他拼命压呼吸,让胸口起伏降到最慢。泥水浸透后背,冷得骨头疼,他不敢抖。

溪沟静了半分钟,又响一梭子。脚步声。皮靴踩碎石,近了。

老四眼皮缝里看见绿影——越军服,裤腿绑带,枪管黑幽幽垂着。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往沟底扫了一眼,踢了踢旁边一具民兵尸体(后来老四知道那是马贵山),没说话。女的稍顿,目光落到老四脸上。

她蹲下来。

老四后来用一辈子去回想那一瞬。她不算老,顶多二十岁,圆脸,眉角有颗痣,军装领口解了颗扣,露出一小截晒红的脖颈。她没立刻补枪,也没喊人。她伸手,指尖冰凉,探他鼻息。老四憋着气,肺要炸了。

她收回手,跟男兵说了句越南话,大意“这个还有气,但像晕了”。男兵不耐烦摆枪:“补了。”她拦了一下,没拦住,男兵枪口往老四眉心挪。

老四闭着眼,眼泪从眼角往耳根流。他不是怕,是委屈——他才二十二,鸡腿只咬了一口。

可枪没响。远处传来哨音,短促,像催。男兵啐了口,转身走,边走边骂。女的没动,仍蹲着。等男兵走远,她低头看老四,伸手解他外衣扣。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老四胸膛露出来,里面是娘缝的粗布汗衫,汗衫领口还补过。她手指碰到他锁骨,他肌肉本能一抽,她顿住,呼吸贴他额头,很轻说了句什么。老四听不懂,但语调不像骂,像叹气。然后她把手伸进他汗衫口袋——摸走的不是钱(他没有),是他挎包里那截鸡腿,用芭蕉叶包着的。她拿走了鸡腿,起身,临走又把外衣给他扣好,扣到第二颗,最底下那颗没扣,像懒得扣。

她走时回头望了一眼。

老四睁眼时,沟里只剩雾和死寂。他浑身僵,手指头先动,抠进泥里。他活了。

他在石后缩到天亮。

晨雾退去,溪沟横七竖八躺着手熟的面孔。马贵山仰面,胸口一个洞。阿木在十米外灌木丛,半边脑袋没了。老四没敢去认,他怕一碰,自己也会死在那儿。

他摸到石缝里的枪,子弹夹还在。他顺着沟北爬,爬出两里,听见中国话:“口令!”“东风!”“自己人自己人,民兵支前的!”他栽进一丛茅草,被两个工兵拽出来。

卫生队问他哪儿伤,他说没伤。工兵看他裤裆湿,笑:“吓的,正常。”老四不吭声。他上报名册时,写“韦志远,岜赖屯,失散归队,未负伤”。没人追问他咋失散的,前线每天失散十几个,有的回来,有的不回来。

他继续跟支前队走。可人变了。从前他走路埋头扛箱,现在他走路低头看自己鞋带,夜里合眼就看见那女兵解他扣子。她不是要杀他,也不是要救他,她只是饿,顺手摸块干粮。可她手指碰到他脖子那一瞬,他分明觉得她是知道的——知道他装死,知道他怕,知道他不过是个广西泥地里长大的后生。

她没揭穿他。

老四开始做一件事:每次送饭到鹰嘴垭,他总多盯一眼越方俘虏里有没有圆脸、眉角有痣的女职工。没有。俘虏里女兵不多,有的才十五六,抱着头蹲地上哭,有的老些,眼神空。他不敢问,问了等于说自己见过。

三月初,中国宣布撤军。老四跟着支前队往回走,过友谊关那天,他看见关楼弹孔密得像筛子。他娘黄秀月站在凭祥接人棚里,瘦了一圈,看见他就咧嘴哭,扑上来摸他脸:“老四,老四,回来就好。”他爹在后面咳,没上前,只把旱烟锅别回腰上。

屯里杀猪庆功。陆文忠念名单:岜赖屯韦志远,支前民兵,无立功,安全归队。底下人鼓掌。老四坐在条凳上,捧碗米酒,酒辣,他喝不出味。

阿木家办丧。他阿姐穿白,看见老四,问:“阿木最后说啥没?”老四想了想,说:“他说他阿姐煮的酸笋好吃。”阿姐哭倒在地。老四走出门,吐了。

回乡头半年,老四像变个人。

从前他爱去圩上听戏、跟后生喝寡酒、逗邻家黄狗。现在他天黑就关门,他娘喊他吃夜饭,他应一声“晓得了”,却常等到菜凉。他睡相怪,平躺不行,要侧蜷,手护胸口。黄秀月疑他中邪,偷偷请赤脚医生来号脉,医生说“气郁,受惊”,开两副安神草。

他白日干活正常。耙田、插秧、砍蔗,力气还在。只是遇响动——屯里放炮开山、拖拉机回火、邻家摔铁桶——他整个人一缩,眼先闭,手摸胸口扣子。他爹骂:“装死装出毛病了?”他不作声。

真正憋不住是秋天。队里分田到户,他家三亩半糯谷田划成两块,他爹把靠河那块给他:“你成家要用。”老四说:“我不成家。”他爹瞪眼:“二十二不成家,想当五保户?”他娘拉他爹袖子:“莫逼,娃心里有伤。”

伤在哪儿,老四自己说不清。他跟屯里后生喝醉那回,哭着说:“我那回装死,女兵过来解我扣子,拿我鸡腿。我没死,可我也不是活人。”后生们当笑话听:“老四你艳福不浅,越南婆娘摸你胸。”他抡拳砸桌,碗筷跳起,酒坛倒,他趴地上哭得像娃。

从那以后他不再提。

1981年,老四二十三,家里替他相亲。

女方是板端屯的,叫农秀兰,大他一岁,爹是兽医,手糙但人实诚。秀兰圆脸,眉清目秀,笑起来露颗虎牙。第一次见面在圩上粉摊,黄秀月陪着,秀兰她娘隔着桌递话。老四低头吸米粉,秀兰说:“听说你打过越南,勇敢。”老四说:“运粮的,不勇敢。”秀兰说:“运粮也是过界。”老四不答。

第二次秀兰来岜赖帮他家摘花生,老四在树上钩桐果,她仰头喊:“小心些。”他手一滑,整个人掉进草堆,她笑出声,过去拍他裤上草屑,手指碰到他小腹,他猛缩。秀兰愣了下,收回手,没问。

腊月订亲,正月娶。酒席摆六桌,阿爷瘫在床,被抱到堂屋靠墙坐,敬酒时老四跪他面前,阿爷摸他头,手抖:“活着回来,比啥都强。”老四喉头堵。

新婚夜,油灯如豆。秀兰解扣子躺下,老四和衣侧卧,背对她。她伸手揽他腰,他浑身一僵,像那年溪沟石后听见皮靴。秀兰轻声:“你怕我?”老四说:“不是。”秀兰说:“那转过来。”他转,闭眼,她吻他下巴,他忽然听见雾里那句越南话叹气,分不清眼前是秀兰还是眉角有痣的女兵。他推开秀兰,翻身朝墙,喘气。

秀兰没闹,默默拉被角盖好他背。此后许多夜,他们像两捆柴并排搁,中间留缝。

婚姻是慢慢磨出来的。

秀兰性子韧。她不追问他为啥不亲,只把家务揽大半,喂猪、晒谷、给阿爷端尿盆。老四种田是一把好手,可夜里常惊醒,坐起来抽烟,秀兰装睡,等他抽完,再悄悄给他掖被。

1983年儿子出生,叫韦春生。春生落地哭声大,老四在产房外头蹲着,手抖得点不着烟。抱到怀里那刻,娃攥他食指,他忽然哭。秀兰虚弱笑:“铁打的人也软。”

春生三岁,老四带他去界河边的弄尧。铁丝网换了新,界碑刷了红漆。春生问:“爹,河那边是不是越南?”老四说:“是。”春生说:“越南人坏不坏?”老四想了想:“有坏的,也有不坏的。跟你娘蒸的粑粑,有的甜,有的碱多。”

春生不懂,跑去追蝴蝶。老四独自站界碑前,摸碑面“中国”二字。他想起那女兵扣好他第二颗扣子,想起她拿走的鸡腿。他忽然明白:她放他一马,不为仁慈,是为她自己——她也想活,也想天黑有口吃的,也想别在死人堆里变成另一具冷尸。战争把两边的后生和女娃都赶进泥里,谁比谁干净?

他没跟秀兰讲这段。秀兰偶尔抱怨:“你心里像供着个死人,供的是哪个?”老四说:“供我自己。”秀兰撇嘴:“你自己活得好好的。”老四不答。

1986年,边境没全静。零星炮击、地雷、侦察兵摩擦不断。岜赖屯年轻人往外跑,去南宁搬砖、去广东电子厂。老四不去,他舍不得田,也怕坐车。秀兰劝:“春生往后读书要钱,你种糯谷一年挣几百,去工地一月挣上百。”老四说:“地荒了,魂就丢了。”秀兰骂他倔。

可春生九岁那年,老四还是去了一次梧州,跟屯里老禄去船运装卸。他受不了。码头吵,吊车铃响,他听见就缩脖子。老禄笑:“老四你这兵白当,装卸都比打仗怕。”老四干了半月,结了工钱,连夜搭班车回岜赖。他跟秀兰说:“外面钱多,可外面没有界河,我没有根。”秀兰白他一眼,把工钱锁进木箱,留着春生交学费。

1990年,阿爷去世。老四跪坟前,烧纸,低声说:“阿爷,我没跟你一样断腿,可我断在别处。”风把纸灰吹他脸上,像那年溪沟的雾。

真正崩的是1995年。

春生读初中,住校,周末回。有回他翻出老四旧挎包,里头还有1979年那件蓝布对襟褂,扣子缺一颗,最下颗没扣牢。春生问:“爹,这衣咋啦?”老四说:“打仗穿的。”春生说:“同学爹打仗有勋章,你咋没有?”老四说:“运粮的,没勋章。”春生撇嘴:“运粮也算打仗?那我以后去粮站也算。”

老四扬手想扇,手到半空停住,放下,转身出门。他在晒谷坪坐到天黑,秀兰来找,他忽然说:“春生瞧不起我。”秀兰说:“娃随口。你别往心里去。”老四说:“我不是瞧不起自己。我是……那回我装死,女兵过来,解开我扣子,拿我干粮,没杀我。我活下来,可我配不配活,说不清。”

秀兰第一次听全这段。她没惊,坐他旁边,手覆他手背:“那你活下来回来娶我,生春生,种这几亩田,不算数?”老四说:“算。可夜里我总看见她扣我扣子。她手凉,像春生出生那晚产房的铁栏杆。”秀兰沉默很久,说:“那女兵也有爹娘。她拿你鸡腿,兴许她弟妹在家等她带回一口粮。你们俩都不是坏人,是仗把人逼到那儿。”

老四扭头看她。灯下秀兰眼角有纹,虎牙磨短了。他忽然伸手,把秀兰揽过来,额头抵她额。秀兰没动,任他靠。两人坐晒谷坪,像两捆湿柴互相烘。

那夜他第一次主动关灯,脱衣,平躺,没侧蜷。秀兰摸他胸口旧疤,他没抖。

1998年,春生考去桂林读师范。老四借了三千块,自己留一千种蔗。送春生上长途车,秀兰哭,老四不哭,只说:“别学我,听见炮响别装死,该跑跑,该扛扛。”春生笑:“爹你啥年代语录。”车开走,老四站路边,解放鞋底磨平了,像他那年趴溪沟的鞋。

2000年后,屯里通了电,修了路,有人建楼房。老四家还是泥砖灶屋,他爹在世时翻过一次瓦。秀兰说盖新房,老四不肯:“泥砖冬暖夏凉,界河风进来听得见。”秀兰骂他老古董。

2003年,广西搞边境大会战,修屯堡路。老四被雇去挑沙,工头是他当年支前同队幸存的老禄。老禄现在包工程,肚腩大,递烟给老四:“老四,你还记不记得溪沟那夜,我爬过去拽阿木,阿木没气了,我摸你,你装死装得真像。”老四接烟,没点:“你摸过我?”老禄笑:“摸了,鼻息没气,我还跟你马班长说老四牺牲了,马班长说牺牲好,省得他娘哭两回。”老四把烟别耳后,说:“我没死。”老禄拍他肩:“晓得你现在才死——闷死。”

老四那晚回家,跟秀兰说:“老禄当年报我牺牲。”秀兰说:“那他欠你一条命,让他请你喝酒。”老四真去喝了。老禄开瓶桂林三花,老四喝半杯,忽然问:“你那夜看见没,有个越南女兵,圆脸,眉角痣,解我扣子?”老禄想半天:“模模糊糊。反正女的,解扣子估计搜干粮。战场上女兵搜身寻常。”老四说:“她没搜完,扣到第二颗,走了。”老禄说:“那就是放你一马。你也放她一马,别跟人吹你摸过女兵胸,算扯平。”

老四笑,笑完眼眶红。

十一

2008年,春生师范毕业,回县里小学教书,娶了同事覃老师,生个孙女叫朵朵。老四去县城喝满月酒,抱朵朵,娃抓他胡子,他轻声说:“朵朵,太公当年装死,不是孬,是想回来抱你。”秀兰在旁笑骂:“胡吣,娃听得懂?”

2012年,秀兰查出血糖高,老四天天早起煮杂粮粥,放一小撮红糖。秀兰说太甜,他说“药苦,糖垫底”。秀兰眼睛潮。

2015年,屯里搞“抗战老兵”登记,工作人员问老四:“韦志远同志,是否参战民兵?”老四说“是”。填表时到“有无荣立战功”,他写“无”。工作人员说:“装死算不算战场生存技能?”老四说:“不算,算丢人。”工作人员笑:“活着就不丢人。”给他发了本“参战民兵证”,每月二百三补助。老四把证锁木箱,跟那件蓝布褂放一起。

2017年,电视播对越反击战四十周年。春生接他们二老去县城看,屏幕里炮弹开花,老四看到溪沟那类蕨菜,忽然起身去厕所,蹲半天,出来洗脸。秀兰在走廊等,说:“老四,那女兵要是还活着,也六十多了,说不定孙子都上学了。”老四说:“她眉角那颗痣,我到现在记得。”秀兰说:“记得就记得,不是罪。”

十二

2019年,老四六十一,秀兰六十二。

春生接二老去桂林住半月。老四头回坐高铁,过隧道时灯灭一瞬,他下意识摸胸口扣子,秀兰在旁握他手。到桂林,春生带他们去八路军办事处旧址,老四看展板写“1979年2月17日”,站了十分钟,说:“这天我啃鸡腿。”秀兰说:“鸡腿叫女兵拿走了。”老四说:“拿走了,可她没拿命。”

回岜赖后,老四做件怪事:在院角搭个小竹棚,摆张小木桌,桌上放件蓝布褂,扣子全扣好,最底下那颗也扣了。他每天早起洒扫,像供个神。秀兰问供谁,他说:“供那年溪沟里没开枪的男兵,和解扣子的女兵,供马班长,供阿木,供我自己那点怕。”秀兰说:“那你供错地儿,该供堂屋。”老四说:“堂屋供祖宗,院角供活人。”

2021年,屯里通快递,春生寄来本旧书《1979·广西支前民兵口述》,老四翻到一句:“许多民兵回忆,战场遇越南女兵搜身,多数为取干粮证件,极少妄杀。”他指给秀兰看,秀兰说:“你看,书都帮你说话。”老四合书,望院外界河方向。雾早没了,山还是那山。

十三

2023年冬,老四咳嗽带血。县医院拍片,肺有旧伤加感染,住院。春生赶回,秀兰守床边。老四清醒时跟春生说:“我死后,那件蓝布褂烧给我。别烧干净,留颗扣子给你朵朵,说太公当年怕过,可没逃。”春生哭:“爹你说啥呀。”老四笑:“装死的人最怕别人当他真死。我活了一辈子,就为证明那夜之后我还喘气。”

秀兰握他另一只手,虎牙没了,嘴唇瘪,可眼神还是当年花生地里仰头喊“小心些”的姑娘。老四看她,轻声:“秀兰,那年新婚夜我推你,不是嫌你。”秀兰说:“我晓得。你怀里还躺着个越南女兵的手指头。”老四点头。

腊月十七,凌晨,老四走。面色平静,像睡着。秀兰给他换衣,穿那件蓝布对襟褂,扣子全扣,最底下那颗,她扣了三回才扣上——布缩了。

葬在阿爷坟旁,面向界河。春生留了颗扣子给朵朵,娃问“这啥”,春生说:“太公的怕,和太公的命。”

十四

葬礼后第三天,秀兰在木箱底翻出张皱纸,1979年支前队发的“归队证明”,背面老四铅笔写一行小字:

“那女兵解扣子时手凉,像春生出生产房铁栏。她拿鸡腿没拿命。我装死没装人。后来我娶秀兰,种糯谷,抱春生,算把命还给自己。”

秀兰把纸折好,夹进蓝布褂。

次年清明,秀兰带朵朵去坟前。朵朵读小学二年级,念碑上“韦志远”,问:“太公打过仗?”秀兰说:“运过粮,装过死,回来活成个人。”朵朵不懂,摘朵野花放碑前。

山雾淡淡,界河对面越南寨子炊烟起,不知谁家煮糯米。秀兰坐坟边,从兜里摸出块鸡腿干——她照老四娘的法子晒的,给春生小时候当零嘴。她咬一口,嚼不动,笑:

“老四,鸡腿干我留半块,下回你梦里拿去,别让那女兵抢光。”

风过蕨丛,像谁应了一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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