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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过了50岁没有了性方面的需求,确实不用再去找老伴了,不然添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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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堵

张建国在五十五岁生日那天,把家里最后一面镜子用旧报纸糊上了。

不是全部镜子,是最后一面。卫生间洗手台上方那面方镜,他用两张晚报对折,蘸了水,四角一按,报纸就服帖地趴在了镜面上。水珠从报纸边角渗出来,把铅字洇开,黑色油墨往下淌,像一行泪。

他站在洗手台前,看自己的脸被新闻标题替代。一则关于老旧小区改造的报道,标题很大,压着他的额头。他后退一步,脚后跟碰到马桶边沿。卫生间很小,八十年代的老房子,三平方米,转身都能擦着墙。

镜子上糊了报纸,他就看不见自己的白头发了。他这么想。

生日那天,他儿子张涛带着媳妇王丽回来看他,拎了一个蛋糕,一箱奶,还有一条烟。张涛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把手机充电线插在沙发旁边的插座上,说:“爸,你这沙发都塌了,我给你换个新的吧。”

张建国说:“塌什么,能坐。”

张涛说:“你一个人在家,别老吃剩菜。那冰箱里的东西都冻了多久了?王丽,你去看看。”

王丽“哎”了一声,起身去厨房。厨房很小,冰箱单开门,白色外壳已经发黄,侧面上贴着几幅小孩贴画,是张涛女儿小时候来贴的,现在那孩子已经上初中。王丽拉开冰箱门,里面一股味道。她说:“爸,这肉都变色了,别吃了。”张建国“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张涛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翻了几下,又放下。他看了看屋里,天花板上有水渍,墙角发霉,家具还是他上学那会儿的。他妈走了三年,这个家一直没变过样。他说:“爸,你真不考虑找个人?我同事她姑,刚退休,人挺利索的,给你介绍见见?”

张建国摆摆手:“不见。我现在这样挺好。”

张涛说:“你总一个人,我们也不放心。上次你洗澡晕倒,要不是邻居发现,多危险。”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张建国在卫生间洗澡,热水器老化了,排烟不好,他一晕,倒在门口,头磕在门框上。对门老陈听见动静,拿备用钥匙开了门。张建国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张涛从城南赶过来,脸色发白。那次之后,张涛更不放心了,三天两头打电话,劝他再找个人,有个照应。

张建国不是不明白儿子的意思。但他不想。不是不需要人照应,而是“再找个人”这件事,像往平静的水里扔石头,全是动静,全是麻烦。

他六十五了。张涛总记错他的年纪,说爸你才六十,找人还来得及。张建国不纠正。他知道儿子是怕他孤独。他确实也孤独。但孤独不是病,找个人也未必能治。

张涛和王丽坐了一个多小时,走了。临出门,张涛又提起那事:“爸,我同事他姑,真的不错。过两天我发你照片,你先看看。”

张建国关上门,坐回沙发里。茶几上放着蛋糕,白色奶油上写着“爸,生日快乐”。他盯着那个“爸”字看了一会儿,没吃蛋糕,起身去阳台给那盆君子兰浇水。君子兰是王淑芬留下的,三年前她走的那天,花开了,后来就一直没开过。

那天晚上,张建国炒了一盘青菜,热了一个馒头,就着半碗米粥吃了。吃完洗碗,水槽里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往卫生间走,经过那面糊着报纸的镜子。报纸边角已经有些干了,开始翘。他伸手按了按,又贴回原样。

他对着那面看不见自己的镜子,轻声说:“六十五了。”

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声音沙哑,像撕开一块旧布。

张建国的日子过得像钟表,发条松了,走得不快,但准。早上五点半醒,六点起床,出门去河堤边打太极拳。七点在早市买两个菜包子,一碗豆腐脑,蹲在路边吃。八点回家,看看电视,翻翻报纸,中午睡一会儿。下午去社区活动室下棋,或者去老年大学写字。晚上回来,热点剩菜,看看新闻,十点上床,翻来覆去到十一点睡着。

他自己也没觉得这日子有什么不好。直到那天早晨,打太极的时候,他注意到河堤上的柳树发芽了。嫩绿的芽尖,像刚从水里洗过。他伸手折了一根,捏在指间。柳条很韧,折不断,只弯成一道弧。他忽然想起王淑芬活着的时候,每年春天都说要去郊外看柳树。他总说,忙,明天吧。明天了一辈子,也没带她去看过。

那天早上,张建国站在河堤上,手里捏着那根柳条,风吹过来,柳条轻轻晃动。他听见旁边有人说话:“这芽叶嫩,拌豆腐吃,清火。”

他转头,看见一个老太太,六十来岁,穿一件灰蓝色运动服,头发剪得短,利利索索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把荠菜。他认得她,来河堤打太极的,比他早,每天五点半就到,有时候带着一个录音机放音乐。他只知道她姓刘,别人叫她刘大姐。

“你还会做荠菜豆腐?”张建国问。

刘大姐笑了:“这有什么不会的。挖了挺多,分你点。”

张建国摆手:“不用不用。”

刘大姐已经蹲下去,把塑料袋解开,分出一把荠菜,用根橡皮筋扎好,站起来递给他:“别客气。我早市买得多,吃不完也蔫了。”

张建国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荠菜根还带着泥,绿油油的,有点扎手。他把荠菜放进自己的布袋里。布袋是王淑芬以前缝的,白布上绣着两只喜鹊,绣工一般,线头还露着。张建国一直用。

“你打太极打几年了?”刘大姐问,“我见你天天来,动作挺稳。”

“三四年了,瞎打。”张建国说。

“我打十年了。你要不嫌弃,改天我帮你看看,你那个揽雀尾,臂走得不圆。”她说。

张建国笑了笑:“好。”

那天回到家,他把荠菜洗了,切碎,拌了一盘豆腐。荠菜有点老,嚼起来有渣,但那股清苦味,他很久没吃到了。王淑芬在的时候,春天也会挖荠菜,包荠菜馄饨,那时候他总说没空,吃几口就放下碗。现在想吃,没人包了。

又过了几天,张建国照常去河堤打太极。刘大姐也在。她打完了,坐在石凳上擦汗,看见张建国收势,说:“你今天那个提手上势,肩松了,有进步。”

张建国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石凳凉,坐下的时候一股凉气往上窜。他说:“我以前练过站桩,后来腿不舒服,不练了。”

刘大姐说:“我也是,膝盖不好。现在打太极,关节舒服多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河堤上有人放风筝,一只老鹰,一只蜈蚣,在风里抖。刘大姐抬头看了一眼,眼睛眯起来,说:“老头子活着的时候,也爱放风筝。每年三月,都带我去河边放。”

她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张建国看她,她的侧脸有些晒红,耳后有一颗小痣。他说:“你老伴走了几年了?”

“五年。”她说,“你呢?”

“三年。”他说。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没说话。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一个老太太牵着狗从面前走过,狗停下来闻张建国的鞋。刘大姐笑了笑,说:“你鞋上有草籽。”

张建国低头,鞋面上沾着几粒绿色的草籽,是刚才打太极时沾的。他弯下腰,伸手去拨。刘大姐说:“别弄了,回家洗洗就掉了。”他“嗯”了一声,还是把草籽一粒一粒摘下来,扔进草丛里。

后来,他们每天早上打完太极,都会在河堤上坐一会儿。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就是坐着,看河里的水,看对岸的楼。张建国发现刘大姐嘴挺厉害,说话直,但不讨人烦。她说社区活动室的老周,下棋太臭,还爱悔棋,她不跟他下。又说菜市场那个卖鱼的,短斤缺两,她每次去都自己带个小秤,当着他面称,把那人气得不行。张建国笑,说:“你活得真明白。”

刘大姐说:“不是明白,是老了,不想受委屈。”

这句话张建国记了很久。那天回家,他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镜子上糊的报纸。报纸已经旧了,边角卷起,字迹模糊。他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镜子上留下一层干了的纸屑和胶水印。他拿抹布擦了擦,擦出一小块光亮。他的脸从镜子里慢慢露出来,白发比上次又多了些,眼袋耷拉下来,两颊的肉往下垂。他凑近看,镜面上有几点牙膏渍。他拿抹布把整面镜子都擦干净了。镜子里,他身后是卫生间的白色瓷砖,有几块已经开裂。

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入春之后,天气暖了。张建国和刘大姐开始一起买菜。打完太极,顺路去早市,她挑菜,他拎着。一开始他不好意思,觉得像两口子。后来习惯了,菜市场的小贩都认识他们,有人喊“刘姐,带老伴来啦”,刘大姐就笑,说:“别乱说,这是我拳友。”小贩挤眉弄眼,张建国耳朵发热,假装看别处。

有一次,刘大姐买了一条活鲫鱼,让鱼贩子宰杀。鱼贩子手滑,鱼掉在地上,扑腾几下,溅了张建国一裤腿水。刘大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擦擦。”他接过来,纸巾是茉莉花味的,很香。他擦着裤腿,说:“这鱼看着精神,熬汤好。”刘大姐说:“你会熬汤?”他说:“会一点。鲫鱼煎一下,加开水,汤白。”刘大姐说:“那改天你熬给我喝。”说完自己先笑了。张建国也笑。鱼贩子把鱼装好递过来,说:“你们俩干脆搭伙算了,一个买一个做,多省事。”

张建国没接话。刘大姐提着鱼往前走,他跟上。早晨的阳光打在她背上,她走路很快,脚底生风。张建国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动了一下,像水面被谁投了一颗小石子。

那颗小石子没有沉下去,而是浮着,随着水波,晃啊晃。

但张建国没打算往前走一步。他告诉自己,这样挺好。每天早上有人说话,有人一起坐坐,就挺好。别的,他不想。

张涛又来电话了。这次,他直接发了几张照片过来,一个五十多岁女人的,圆脸,头发烫过,穿着红衣服。张涛说:“爸,我同事她姑,王秀梅,退休教师,刚死了老伴,人开朗,会做饭,你去见见吧,就喝个茶,又不损失什么。”

张建国把照片放大又缩小,看不出个所以然。他说:“我不去。”

张涛急了:“爸,你到底怎么想的?你都六十五了,再过几年七十,真就一个人?妈在天之灵也不愿意看你这样。”

张建国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王淑芬在天之灵?他不知道。王淑芬临走前,握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清楚的话是:“好好活。”没有让他找伴,也没有让他不找。她只是说,好好活。

“儿子,我知道你担心我。”张建国说,“可这事,不是买菜,挑一把就走。”

“你就去一趟,不合适就不联系,又不会掉块肉。”张涛说,“爸,我求你了。你要是不去,我这心里不踏实。”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去。但你跟人说清楚,就是见一面,别的我不保证。”

张涛在电话那头松了一口气:“行行行,我安排。爸,你精神点,刮刮胡子,穿那件藏青色的夹克。”

挂了电话,张建国走到镜子前。他摸了摸下巴,胡子是长了,白胡子茬刺手。他拿出剃须刀,抹了肥皂,慢慢地刮。刀片有些钝,刮了几下,下巴上划了一道小口,渗出血珠。他拿纸巾按着,想起王淑芬以前总说,你刮胡子上瘾,一刮就划破,怎么不用电动的。他说电动的不干净。王淑芬说,那你轻点。她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他刮胡子,嘴里念叨着买菜的账。那样的日子,他当时觉得平常,现在想起来,像一场梦。

周末,张建国去了。公园门口,王秀梅提着一个袋子站在那里,穿着红上衣,黑色裤子,头发是新烫的卷。张建国走过去,她先认出了他,笑着招手:“张大哥吧?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张建国点头:“你好。”

王秀梅说:“这公园花开了,我们走走。”说着从袋子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天热,喝水。”

张建国接过来,说:“谢谢。”

两人沿着公园小路走。王秀梅话多,一直说,说她退休后学跳舞,学手机摄影,说她在海南买了房,冬天去住。张建国“嗯”“啊”地应着,眼睛看路旁的月季花,开得艳,招蜂引蝶的。王秀梅突然问:“张大哥,你退休金多少?”

张建国愣了一下,说:“够花。”

王秀梅笑了:“你还挺会说话。我跟你说,我要求不高,就是能互相照顾。我这人闲不住,你以后要是不愿意做饭,我做。我跳跳舞,你打太极,互不干涉。你要是想去海南,就一起去,那边暖和。”

张建国没说话。王秀梅凑近一步,身上有股护手霜的香味,甜得发腻。她说:“我实话跟你说,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什么性不性的,那都不重要。就是搭个伴,图个照应。一个人过,说实话,有点亏。”

张建国知道她说的“亏”是什么意思。他听张涛说过,王秀梅经济条件不错,自己有小金库。她是在表达诚意。但“亏”这个字,像一根细刺,轻轻扎了他一下。原来找伴,是这么算账的事。

“王老师,”张建国说,“你人挺好,真的。但我这人心事重,怕辜负你。”

王秀梅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她说:“你别急着回绝,先处一处。我家就我一个人,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张建国摇头,说:“还是算了。我这把年纪,不想折腾了。”

王秀梅站住了。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懂行情的买家。她说:“张大哥,你这个想法,以后会后悔的。”

张建国说:“可能吧。但有些事,勉强不来。”

王秀梅叹了口气,从袋子里又掏出一个袋子,是两瓶蜂蜜。“这个你拿着,亲家让我带的。”她说。

张建国摆手:“不用不用。”

“拿着。”王秀梅硬塞进他手里,“买卖不成情意在。我看你人实诚,交个朋友。”

张建国只好接了。蜂蜜不沉,但拎在手里发坠。跟王秀梅分开后,他拎着两瓶蜂蜜,在公园门口坐了好一会儿。春天的太阳暖融融的,晒在身上,像有只暖手在抚摸。他想起刘大姐说的:“老了,不想受委屈。”王秀梅这人不坏,可张建国总觉得自己像被推销了一件商品,明码标价,连需求都替他想好了。可他的需求是什么,他自己都说不清。

后来,他没有告诉张涛相亲的结果。张涛也没问,可能王秀梅已经跟中间人说了什么。日子照旧。张建国继续打太极,继续跟刘大姐在河堤上坐。他心里有个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说:你喜欢刘大姐。他不承认。他说,我那算什么喜欢,不过是搭个话。

有一天,打完太极,刘大姐没走。她坐在石凳上,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煮鸡蛋。她剥了一个给张建国,说:“今天你动作没精神,是不是没吃早饭?”

张建国接过鸡蛋,咬了一口。蛋黄有点噎,他梗着脖子咽下去。他说:“昨晚没睡好。”

刘大姐说:“怎么了?有心事?”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相亲的事,又觉得不合适。他摇摇头:“没有。就楼下猫叫,吵。”

刘大姐笑了:“猫春天叫,正常。”

张建国也笑。两人坐在河边,春风吹拂。河边柳树已经抽了叶,绿雾一样。刘大姐指着对岸,说:“我以前跟我们家老头子住那边,后来拆迁,搬到现在这。那边盖了高楼,以前的学校、菜场都没了。”

张建国说:“那边我熟。以前有个老面馆,手擀面,特别筋道。”

“对对对,就那个,他家辣子香。”刘大姐眼睛一亮,“你也去吃过?”

“吃过。我儿子小的时候,我周末带他去,他一次能吃两碗。”张建国说。

两个人从面馆聊起,聊到以前的电影院、旧书摊。原来他们年轻时候住在同一片,一个在河东,一个在河西,隔着一座桥,经常擦肩。张建国说:“那家面馆的老板娘,脸上有颗痣,你记得吗?”

刘大姐想了想:“记不太清,我就记得她算钱算得飞快。”

张建国说:“对,她一边下面一边算,从不出错。”

刘大姐笑起来。她的笑声很响,像一串珠子撒在石板上,脆生生的。张建国看着她的笑,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音。他低头看手里的鸡蛋,已经吃完了,蛋壳碎成几片,他攥在手心,没扔。

那天回家,他翻出相册,找到了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他和王淑芬年轻时候,站在河堤边,背后就是那座老桥。王淑芬穿着蓝格子衬衫,两条麻花辫,笑得很腆。张建国看着照片,又想起刘大姐说她以前住河西。他想,说不定那时,他和王淑芬从桥上过,刘大姐也从桥上过,他们见过,但互不相识。命运就是这样,把人安排在同一片风景里,却让他们在各自的轨道上走了大半辈子,直到老了才碰上。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出神。

又过了几天,刘大姐没来打太极。张建国一个人在河堤上,动作打得心不在焉。他打一会儿,往河堤入口的方向看一眼,只有遛狗的人、跑步的人。他等到八点多,刘大姐也没来。他掏出手机,想问问,却发现自己没有她的电话。

他们认识快三个月了,每天见面,却没留过电话。张建国有些懊恼。他回到家,坐不住,又出门,往社区活动室走。活动室里几个老头在下棋,没有刘大姐。他去菜市场转了一圈,也没碰到。他站在路口,太阳晒得头顶发烫,觉得自己傻气。跟一个老太太,连个电话号码都没留,算什么呢。

下午,他去了社区医院。他记得刘大姐说过,她有高血压,定期去那里拿药。他想,也许能碰上。他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进进出出的人,没有她。一个护士问他:“大爷,你找谁?”他说:“没事,等人。”护士说:“等人进去等,外面热。”他说:“不用,就等一会儿。”

等了两个多小时,没等到。他往回走,路过河边,看见河堤上放着她的录音机,那个旧的红色小录音机。他走过去,录音机没开。旁边坐着一个老头,不认识。张建国问:“刘大姐呢?”

老头说:“刘芳啊?她今天不舒服,没来。”

张建国心里一紧:“她怎么了?”

老头摆摆手:“没大事,就头痛。老毛病了。”

张建国“哦”了一声,在石凳上坐下。那个录音机静静地放着,像在替主人占座。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家去了。

第二天,刘大姐来了。张建国远远看见她,心里像有一块石头落了地。她脸色有些白,嘴唇干,站在树荫下做热身。张建国走过去,说:“昨天你没来,听说头痛。”

刘大姐笑了:“没事,就老毛病,血压上来了。老头子以前也这样,一变天就头疼。”

张建国说:“那你今天悠着点,别打了。”

刘大姐没听,开始起势。张建国站在她旁边,跟着她打。她动作明显比平时慢,那个录音机没开。打到一半,张建国说:“你歇歇吧。我帮你打点水去。”说着去河边公共饮水处接了一杯温水。刘大姐接过来,喝了半杯。她的手指凉凉的,张建国的手碰了一下,缩回来。

“老张,”刘大姐说,“你有没有觉得,人一老,身体就像一台旧冰箱,不知道哪个零件先坏。”

张建国说:“你这话不吉利。头痛就是头痛,歇一歇就好了。”

刘大姐看着他,眼睛有些湿润:“我知道。我就是想到老头子,也是头痛,最后查出……算了不说了。”

张建国看着她,心脏像被一只手轻轻捏了一把。他忽然有些慌。他怕。

他怕什么?他怕她也像王淑芬一样,一查就是个不好治的病。他怕他刚觉得日子有点亮光,那亮光又灭了。他张了张嘴,说:“刘芳。”

这是张建国第一次叫她全名。刘大姐抬头看他。

“你……你去医院看看吧。”他说。

刘大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去过了。做了个核磁,没大事。就是颈椎不好,压得头晕。”

张建国心里一松,脸色缓下来。他说:“颈椎不好,就少打太极,多动动脖子。”

刘大姐说:“你刚才脸都白了。担心我?”

张建国别过脸,看着河面。河上有只白鹭,低低地飞过,翅尖点了一下水。他说:“没事就好。”

那天打完拳,张建国说:“刘芳,你把手机号给我。”

刘大姐从包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说:“你报你的号。”张建国报了,她拨过来,张建国的手机响了一声。他存下她的号码,输入名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打了“刘芳”两个字。那个“芳”字,他打出来,看了又看,像在认一个生字。

存好号码,张建国说:“我请你吃面。以前那家面馆搬了,听说在城西开了新店。”

刘大姐笑了:“行啊。你带路。”

那天中午,他们坐公交去了城西,找到那家新面馆。面馆不大,支着几张小桌。老板娘还是原来那个,胖了,但脸上那颗痣还在。张建国点了两碗手擀面,一碗加辣,一碗不加。面端上来,热气腾腾,汤面上浮着葱花和油星。刘大姐拌了拌,说:“还是这个味。”张建国说:“你加辣试试,他家的辣子香。”刘大姐说:“我不行,一吃辣就上火。”张建国说:“那正好,我吃辣,你吃原味。”两个人低头吃面,发出“吸溜”的声响。老板娘认出了张建国,又看看刘大姐,笑着说:“这是嫂子吧?吃了好几年面,第一次见。”张建国忙说:“不是不是,是朋友。”老板娘“哦”了一声,眼神暧昧,又给刘大姐加了一个卤蛋。

吃完面,张建国去付钱。老板娘小声说:“你这个朋友,看你的眼神不一般。”张建国说:“别瞎说。”老板娘“咯咯”笑,像只下蛋的老母鸡。张建国红着脸出了面馆。刘大姐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个烤红薯,不知什么时候买的。她掰了一半给张建国。红薯很烫,甜滋滋的。张建国咬了一口,说:“你什么时候买的?”刘大姐说:“你付钱的时候。路边老爷爷卖的,我看着可怜。”

他们一边吃红薯,一边在街边慢慢走。春天的傍晚,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刘大姐走在前面,张建国跟在后面。走着走着,刘大姐回头,说:“老张,你走快点儿,像个小脚老太太。”张建国笑了,紧走几步,与她并排。她说:“这才对嘛。”

张建国心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不是蚊子哼哼,是说话声,很清晰:我喜欢她。

他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红薯噎在喉咙里,他咳了两声,眼泪都快出来了。刘大姐拍他的背,说:“吃那么急干什么,又没人跟你抢。”她手劲挺大,拍得他背“啪啪”响。张建国说:“没事没事,呛了一下。”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张建国没开灯,坐在沙发上。窗外路灯的光从窗纱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黄色。他掏出手机,看着刘芳的电话号码。她的头像是一朵白色的山茶花,开得正盛。他点开她的朋友圈,里面大多是风景照、养生文章,还有几张她以前旅游的照片。有一张,是她站在油菜花田里,戴着红围巾,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张建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微信,锁了屏幕。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闭上眼睛。王淑芬的脸从记忆深处浮出来,还是他熟悉的模样,短发,嘴角有点歪,那是中风后遗症。她不漂亮,但踏实。他不能对不起她,他想,她才走了三年。

可是,“对不起”这三个字,该怎么算呢?他不过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不过是在河堤上多坐了一会儿,不过是一起吃了一碗面。他没干什么出格的事。但他的心越了界。他知道。

夜里,张建国做了一个梦。他梦见王淑芬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切菜的声音很轻。他走过去,想叫她,却怎么也发不出声。王淑芬转过身,手里端着一盘荠菜馄饨,说:“吃吧。”他接过馄饨,狼吞虎咽地吃。王淑芬说:“别怕,我不怪你。”她伸手摸他的脸,手很暖。他忽然就哭了。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

他坐起来,天还没亮。窗外有鸟叫,远远近近。他穿衣下床,出门去河堤。春天的清晨,风还是凉的。他走到他们常坐的石凳旁,站着。天边露出鱼肚白,柳树枝条在风里轻晃。他深吸了一口气,从胸腔里呼出一团白雾。

刘芳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儿等了好一会儿。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风衣,围了一条淡蓝色丝巾,看起来精神不错。她冲他笑:“今天这么早?”

张建国说:“睡不着。”

刘芳说:“又失眠了?我给你推荐个方法,睡觉前泡脚,滴几滴薰衣草精油。”

张建国没接话。他看着她,风把她的丝巾吹起来,像一只蓝色蝴蝶。他忽然说:“刘芳,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刘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什么什么打算?就一天天过呗。打打太极,买买菜,等死。”

张建国说:“你才多大,就说等死。”

刘芳说:“六十三了,还不等死啊。”她说得轻巧,像说一个旁人。

张建国说:“你没想过找个人?”

刘芳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说:“以前想过。后来觉得,麻烦。我这个年纪,习惯了一个人。多一个人,就多一份牵挂。老张,你不也一样吗?”

张建国说不出话。他原以为她会说“想过啊,没合适的”,那样他就能顺着往下说。可她说“麻烦”。这词儿像一盆温水,不冷也不热,浇在他心里。

“不过,”刘芳又说,“你要是有合适的,我帮你参谋参谋。河边打太极的,有个姓孙的大姐,人不错,丧偶三年,做饭好……”

“行了。”张建国打断她,声音有点大。他自己也惊了一下,缓了缓,“我不找。我就问问你。”

刘芳笑了。她的笑里,有一种“我早看透你”的意味。她说:“老张,你都六十五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张建国不说话,闷着头开始打太极。他的揽雀尾打得太开,肩又紧了。刘芳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说:“你又回到刚来那会儿了。心不静,拳就乱。”

张建国说:“我心静得很。”

刘芳说:“你心静不静,我看得出来。”

张建国没再说话。两个人打完了拳,在石凳上坐下。风渐渐暖了,河边的柳条更绿了,有些已经结了穗子。刘芳说:“老张,我知道你对我好。我感觉得到。可我们这个岁数,真的经不起折腾了。你儿子那边,我闺女那边,加上我们自己的身体,都是问题。你想过没有?”

张建国说:“我想过。”

“想过还这样。”刘芳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我不是不喜欢跟你说话。每天早上,我也挺盼着来河堤。可有些事,不是两个人说说话那么简单。”

张建国低下头。他看见自己鞋上又沾了草籽,绿色的,一粒一粒。他说:“我也没想怎么样。就这样,每天见面,说说话,不是挺好?”

刘芳说:“好是好。可是张建国,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哪天你病了,或者我病了,另一个人怎么办?管不管?管了,名不正言不顺;不管,良心上过不去。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每一步都跟泥地似的,陷进去,想拔出来就难了。”

张建国默然。他知道刘芳说得对。他儿子虽然催他找伴,但要是知道他和刘芳这样——每天在河堤上见面,一起买菜,一起吃饭——又会怎么说?邻居们又会怎么看?这些话刘芳都没说透,但张建国听明白了。他们不是年轻人,不能凭着一时心动就往前冲。他们身后有各自的家庭,各自的脸面,各自的顾虑。

可张建国不甘心。他这大半辈子,都是按着别人的期望活。上班,结婚,生儿子,伺候老人,伺候老婆。王淑芬在的时候,他也没说过一句“我喜欢你”。现在,他老了,头发白了,忽然想为自己活一回。这个念头,像火一样烧着他的心。

“刘芳,”张建国说,“你要是不愿意,我不勉强。明天我还来打太极,咱们还是朋友。”

刘芳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她忍着,没掉下来。她说:“老张,你这个人,挺好。真的。可你让我再想想,行不行?”

张建国点头:“行。你想多久都行。我不催你。”

那天早上,他们分开的时候,刘芳往东走,张建国往西走。走了几步,张建国回头,看见刘芳也回了头。两个人隔着马路,互相看了一眼,又都转过头去。风把她的丝巾吹起来,她抬手按住。张建国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会在他脑子里记很久。

之后的几天,刘芳没有来打太极。张建国每天还是去,一个人打,打完坐在石凳上,看河里的水。他给她发过一条微信,说:“河堤的柳树结穗子了。”她没有回。他又发了一条:“昨天早市上看到一种荠菜,根特别嫩。”她还是没回。张建国就再没发。

一周后,刘芳回了消息:“我闺女接我去住几天。”短短一句。张建国看着手机屏幕,字很小,他得拿远一点才能看清。他打了几个字:“好,注意身体。”又删掉,只回了一个“好”。

那段时间,张建国难熬。他每天去河堤,打太极,买荠菜,回家拌豆腐。荠菜已经老了,嚼起来全是渣。他吃了一回,没再买。他去社区活动室看人下棋,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他去老年大学写毛笔字,写了几个字,全不成形。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困了就去睡。半夜醒来,听见楼下猫叫,一声接一声,像小孩哭。他想起刘芳说的,猫春天叫,正常。他翻个身,想继续睡,但睡不着。他打开手机,点开刘芳的朋友圈,她没更新。他还是翻着,翻到那张油菜花田里的照片,又看了一会儿。她笑得真好看。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张涛又来看他。这次,张涛在茶几上坐下,说:“爸,你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

张建国说:“没病。就睡不好。”

张涛说:“我听老陈说你最近常去河堤,跟一个女的走得近。爸,你谈恋爱了?”

张建国没想到老陈会跟张涛说。老陈是陈家的老邻居,每天早上去河堤跑步。张建国定定神,说:“没谈。就一个一起打太极的朋友。”

张涛说:“朋友就朋友,你紧张什么。爸,你要是真有喜欢的,就大大方方处。我不反对。王秀梅你看不上,这个刘阿姨,我打听过了,人不错,退休护士,闺女在外地。条件挺好。”

张建国抬头看张涛:“你打听她干什么?”

张涛说:“你是我爸,我不得了解一下?爸,我可跟你说,她闺女好像不太同意她妈找老伴,电话里说过几次。你心里有数。”

张建国没说话。他早就料到。刘芳说“让我再想想”,不光是想想自己的心,还在想她的闺女,想她那份当妈的责任。张建国叹了口气,说:“张涛,这事你别管。”

张涛说:“我不干涉你。我就想让你过得好点。爸,你辛苦一辈子,到老了,有人陪,我心安。”

张建国说:“我知道。”

张涛走后,张建国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他想起刘芳说“我们这个岁数,真的经不起折腾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该再往前走了。就这样吧,等刘芳回来,他就像以前一样,打打太极,说说话,别的,不想了。他把那点心思,摁进心底最深处,压得死死的。

可是,压得越死,反弹得越厉害。

刘芳回来那天,张建国正在河堤上打太极。他看见她从河堤那头走过来,还是那件浅米色风衣,头发剪短了一点。他的动作一下子乱了。刘芳走到他面前,笑着说:“老张,好久不见。”

张建国收势,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她比走之前瘦了些,但精神还行。他说:“你回来了。”

刘芳说:“回来了。”

两个人像一对分别多年的旧友,明明千言万语,却只说出这几个字。张建国说:“你闺女家,住得好吗?”刘芳说:“好。吃得好,住得好,就是太闷了。现在回来了,还是这儿好。”

张建国笑了。他觉得自己真没出息,她一句话,他这半个月的难受就全消了。他说:“那以后还来打太极吗?”

刘芳说:“来。不来我也没地方去。”

那天早上,他们打完太极,又坐在石凳上。刘芳从包里拿出两个苹果,递给他一个。张建国说:“你走那天,我在早市上看到一种新出的草莓,特别香。”刘芳说:“现在草莓正下市,我买了点,明天给你带。”张建国说:“好。”

刘芳咬了一口苹果,脆生生地响。她说:“老张,我认真想了。”

张建国心里一紧,手里的苹果忘了咬。

刘芳说:“我觉得,我们这样挺好的。不图别的,就图个有个人说说话。你同意吗?”

张建国看着她,点了点头:“同意。”

刘芳笑了。她的眼睛弯起来,像月牙。她说:“那以后,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我闺女那边,我也说清楚了。她拦不住我。”

张建国也笑了。他咬了一口苹果,汁水在嘴里炸开,甜得发酸。他说:“那今天中午,我请客。”

刘芳说:“又吃面?”

张建国说:“不,吃饺子。我知道一家饺子店,地道的东北饺子。”

刘芳说:“行。不过先说好,吃饺子可以,不准要我出饭钱。”

张建国乐了:“我请,我请。一碗饺子我还请得起。”

那天他们吃了饺子,两种馅,白菜猪肉和韭菜鸡蛋。张建国爱吃韭菜的,刘芳爱吃白菜的。他们一人一盘子,互相夹了一个尝尝。张建国说:“韭菜的好吃。”刘芳说:“白菜的香。”两人谁也不服谁,最后说好,下次来,各吃各的。

吃完饺子,他们在街上走。下午的阳光很好。刘芳说:“去公园坐坐?”张建国说:“好。”公园里有老人下棋,有小孩追着跑。他们找了一张长椅坐下。刘芳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给张建国。张建国说:“你包里怎么什么都有,苹果、巧克力,还有什么?”

刘芳笑:“你摸摸。”张建国佯装去摸,刘芳躲开,说:“还有手机和钥匙。”两人都笑了。

张建国说:“刘芳,你以前当护士,见过很多生离死别吧?”

刘芳收了笑,点头:“嗯。太多了。所以我比一般人想得开。人这一辈子,到最后什么也带不走。我对老头子尽了心,他走的时候是安心的。我不亏他。现在,我想为自己活几年。”

张建国听着,心里涌上一股热。他说:“我也是。”

刘芳看了他一眼,说:“可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总是替别人想,把自己放在最后。老张,你以后也为自己活一回。”

张建国点头,把巧克力放进嘴里。他细细嚼着,觉得这巧克力特别香。

那天傍晚,张建国送刘芳回家。她住在一个老小区,楼外有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大了,风吹起来“哗哗”地响。刘芳站在单元门口,说:“你回去吧。”

张建国说:“看你上楼。”

刘芳说:“不用。”但她没有动。她看着张建国,张建国也看着她。夜色慢慢漫上来,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他们身上。张建国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刘芳的手颤了一下,没有抽开。她的手很软,掌心温热。

“明天早上,河堤见。”张建国说。

刘芳点头:“好。”

张建国松开手。刘芳转身上楼。他站在楼下,看见她家的灯亮了。他转过身,慢慢往回走。春风很暖,像要把他整个托起来。他走了几步,忽然想唱歌。他唱了一句老歌,调子不准,但心里亮堂堂的。

第二天一早,张建国到了河堤。刘芳已经在了,正站在柳树下做伸展。张建国走过去,说:“今天这么早?”

刘芳说:“睡不着。”

张建国笑了。他知道,她和他一样,都在盼着天亮。

两个人在河堤上打太极。晨光落在他们身上,像镀了一层金。张建国的揽雀尾,这次打得特别圆。刘芳在旁边说:“对,就是这样,再松一点。”她的声音融在风里,软软的。河里的水缓缓地流,柳条轻轻地摇。

打完拳,刘芳从包里拿出一个小饭盒。她打开,里面是几个荠菜馄饨,还冒着热气。“我早上包的,给你带了一份。”她说。

张建国接过饭盒,馄饨皮薄馅大,蘸着醋吃。他说:“你包得比王淑芬好。”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刘芳却笑了,说:“那我还能比她强?你嘴这么甜,是不是有求于我?”

张建国说:“没有。真的。她包的荠菜馄饨,盐重。你这个,咸淡正好。”

刘芳说:“那以后我常给你包。”

张建国说:“好。”

两人坐在石凳上,吃着馄饨。太阳升高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张建国忽然觉得,自己这块老石头,被春风吹化了。他不再想那些“配不配”、“该不该”的问题。他只想每天早上来这里,和她打打太极,吃她包的馄饨,听她说话。这样,就很好。

可日子不会总这么平静。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早上,他们打完拳,坐在石凳上。刘芳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没接。手机又响,她按了静音。张建国问:“谁啊?”

刘芳说:“我闺女。等会儿我回过去。”

张建国点头。过了一会儿,刘芳站起来,走到河边去接电话。张建国坐在石凳上,隐约听见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她的语气从平和到急迫,最后有些激动。张建国没过去,但心提了起来。

刘芳挂了电话,走回来。她的脸色不太好。张建国问:“怎么了?”

刘芳说:“我闺女明天回来。她说……她想见见你。”

张建国一愣:“见我?”

刘芳说:“她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以为我们要结婚。她说要回来把把关。”

张建国笑了:“那你就让她见。我一个老头子,还怕见人?”

刘芳却笑不出来。她说:“我闺女那个人,说话有点冲。我怕你受委屈。”

张建国说:“我能受什么委屈。你闺女就是我的小辈,她说什么我都听着。”

刘芳看着他,说:“老张,要是我闺女说什么难听的,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担心我。她爸走了以后,她一直觉得亏欠我。”

张建国点点头:“我明白。我自己也是当爸的,还能不懂这个?”

刘芳说:“明天中午,她想请你来我家吃饭。你……来不来?”

张建国想了想,说:“来。”

那天晚上,张建国翻箱倒柜,找出那件藏青色的夹克,还是三年前王淑芬给他买的。他试了试,有些肥。他又找了一件深灰色毛衣,搭在一起。他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梳了又梳。镜子里的人,精神了不少,但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像河堤石凳上的裂纹。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别慌。你又不是上刑场。”

第二天,张建国去买了水果,一箱奶,还买了两瓶蜂蜜。他拎着东西,走到刘芳家门口,脚有些软。他按了门铃。门开了,刘芳站在门口,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眼镜,穿着衬衫。刘芳说:“这是我闺女,刘静。静,这是你张叔。”

张建国说:“刘静,你好。”

刘静上下打量他,嘴角动了动,算是笑:“张叔好,请进。”

张建国换了鞋,坐在客厅沙发上。刘芳去厨房倒水。刘静坐在对面,眼睛一直没离开张建国。她问:“张叔,听说你打太极好多年了?”

张建国说:“瞎练,三年多。”

刘静说:“那挺好的。我妈每天早上也去,你们经常见面吧?”

张建国说:“是,每天早上在河堤上见。”

刘静点点头,推了推眼镜,说:“张叔,我说句直接的话,你别介意。我妈辛苦了一辈子,现在老了,我想让她安稳点。你也有孩子,应该理解这种心情。”

张建国说:“理解。我儿子也常说我,让我别折腾。”

刘静说:“那你觉得,你们这是折腾吗?”

张建国看着她的眼睛,不躲:“折腾,但不坏。我跟你妈,就是互相说说话,吃吃饭。没想别的。你妈的身体,我会照顾。我的身体,我也不会拖累她。”

刘静沉默了。刘芳端着水出来,放在茶几上。她说:“静,你张叔这个人,实在。你别拿审犯人的架势。”

刘静说:“妈,我哪有审犯人。我就是跟张叔聊聊。”

张建国说:“聊聊好。你不聊,我也心里没底。”

刘静忽然笑了。她说:“张叔,你跟我爸有点像,说话实在,不绕弯。我其实不反对你们。我就担心一点,你儿子知道吗?”

张建国说:“知道。他说我自己决定。”

刘静点头:“那行。我今天下厨,做几个菜。张叔,你尝尝我妈教我的手艺。她要是不肯吃,你帮着说说话。”

张建国说:“行。”

中午吃饭,四菜一汤。刘静手艺不错,就是盐重。张建国吃了几口,有点咸,但没说。刘芳说:“静,你放了多少盐,打死卖盐的了。”刘静说:“不咸啊,我觉得正好。”张建国说:“挺好,就米饭吃正好。”刘静笑了:“张叔,你跟我妈一样,会捧场。”

吃完饭,刘静说:“张叔,以后我妈就托你多照顾了。她血压高,你提醒她吃药。她不爱喝水,你监督她。”张建国说:“我每天看见她,就提醒。”刘静说:“那我先替我走了的爸谢谢你。”张建国忙说:“应该的。”

刘芳站在旁边,眼睛有点红。她说:“我又不是孩子,你们俩还商量着怎么管我。”

张建国和刘静都笑了。

那天,张建国从刘芳家出来,天已经黑了。刘芳送他到楼下。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张建国说:“你闺女,挺好的。”

刘芳说:“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今天要是说半句假话,她准跟你翻脸。”

张建国说:“我全说的真话。”

刘芳看着他,轻声说:“我知道。”

张建国说:“那明天,河堤见。”

刘芳说:“河堤见。”

张建国转身往回走。夜风很轻,带着梧桐叶的气味。他走了几步,听见刘芳在身后叫了他一声:“老张。”

他回头。

刘芳说:“路上慢点。”

张建国笑:“这不过马路。”

刘芳也笑。两个人隔着夜色对望,什么也没再说。张建国摆了摆手,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很稳,心里也很稳。

他想起刘静在吃饭时说的那句话:“到了这个年纪,性不性的,早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半夜口渴了,有人给你递杯水。你出门摔了,有人知道你今天出门了。”

张建国当时没说话。现在,他走在这条老街上,回想那些话,心里泛起一股暖流。他想,是的,这就是他想要的。一杯水,一句提醒,一个每天早晨都会在河堤上等他的人。

他不需要那些年轻人讲究的“爱情”,也不需要别人口中的“老伴”。他只需要刘芳。她来了,他的日子就有了光亮。

那一晚,张建国睡得很好。他又梦到了王淑芬。这次,王淑芬没有背对着他,而是站在河堤上,冲他笑。她说:“你找到了。”张建国在梦里点头。王淑芬又说:“那就好好过。”她转身走了,还是那件蓝格子衬衫,背影渐渐模糊。

张建国醒来的时候,天刚亮。他起身,洗脸,刮胡子。今天他用了新买的剃须刀,很锋利,一点没划破。他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的脸。白头发还是那些,眼袋还是那些。但镜子里的这个人,眼睛里有光。他穿上那件藏青夹克,出门。

河堤上,柳树已经绿透了。刘芳站在石凳旁,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张建国快步走过去。刘芳把袋子递给他:“喏,昨天包的荠菜包子,给你带了两个。”

张建国接过来,包子还热着。他说:“你吃了吗?”

刘芳说:“我吃过了。”

张建国咬了一口。包子皮松软,馅儿清香。他说:“好吃。”

刘芳说:“那以后天天给你带。”

张建国说:“那我不成饭来张口的了。”

刘芳笑:“你帮我打水,我帮你带饭。公平。”

张建国说:“行。”

两个人站在河堤上,看着河里初升的太阳,金光洒满水面。张建国说:“刘芳,我最近看了一句话。”

刘芳问:“什么话?”

张建国说:“人到老了,需要的不是轰轰烈烈,是每天有人问你,吃饭了吗。”

刘芳说:“这话对。你吃饭了吗?”

张建国笑:“吃了。你带的包子,还没吃完呢。”

刘芳说:“那你好好的。我们打拳。”

张建国说:“好,打拳。”

两个人站定,起势。晨风拂面,柳条轻舞。他们的动作慢慢展开,像春天里两棵老树,枝干虽老,但每一根枝条都在迎着光。

日子从指缝里流淌,像河里的水,又像晨风里的柳絮。张建国觉得,自己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他和刘芳之间,没有年轻时那种烈火烹油的炽烈,却有一种静水低流的踏实。每天清晨,河堤上,两个老人的身影,在晨光里交织成一幅画。他们不急着去哪里,也不担心明天会如何。他们只是每天见面,说说话,吃吃饭。偶尔,刘芳会去张建国家里,帮他洗洗床单,张建国会去刘芳家,帮她修修水管。两边子女都默许了。张涛见了刘芳,喊“刘姨”;刘静见了张建国,喊“张叔”。没有婚礼,没有承诺,却比很多婚姻都牢固。

张建国常想,人老了,感情这回事,其实很简单。不是要占有什么,也不是要标榜什么。就是有个人,愿意在早晨的河边等你,愿意听你说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愿意在你生病时递杯水,愿意在你吃得少时多唠叨一句。这就够了。性,从来不是感情的必需品,更不是后半生的目的。那些以为五十岁之后就不用找伴的说法,不过是没有遇到那个让自己心里亮堂起来的人。遇到了,就知道,年龄挡不住想要一起度过的渴望。

又是一个春天,河堤上柳絮飘飞。张建国和刘芳坐在石凳上,看着河里的小船。张建国忽然说:“刘芳,我想给这河堤拍张照。”

刘芳说:“拍什么照?天天看。”

张建国说:“我想记住今天。”

刘芳笑:“你天天说记住,又不见你拿相机。”

张建国掏出手机,调出相机,对着河面拍了一张。照片里,河水平静,柳条如烟。刘芳凑过来看,说:“拍得还行。不过没把人拍进去。”

张建国说:“那拍一张你。”

刘芳说:“我有什么好拍的。”

张建国举起手机,说:“你笑一个。”

刘芳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张建国按下快门。照片里,刘芳坐在石凳上,背景是绿柳和晨光,她的笑有些腼腆,眼睛却亮亮的。张建国把照片设为聊天背景。

刘芳说:“你行啊,还会设置。”

张建国说:“跟老陈学的。”

刘芳说:“那你也教教我。我给你设。”

她拿过张建国的手机,摆弄了一会儿。张建国不催她。他坐在那里,看柳絮飘在她肩头,白色的,像落了一层雪。他伸手,轻轻替她摘掉。刘芳抬头,四目相对。两个人都不说话。风暖洋洋地吹。

“老张,你今年六十六了吧?”刘芳问。

“嗯。六十六了。”张建国说。

“我六十三。”刘芳说,“咱们都老了。”

张建国笑:“早就老了。你不觉得?”

刘芳也笑:“跟你在一起,没觉得老。”

张建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握住她的手,说:“那就不老。”

刘芳反握住他。两只手,纹路交错,握得紧紧的。河边的柳条还在摇,河里的水还在流。张建国觉得,自己这一生,走了那么长的路,好像就是为了能在这个河堤上,和一个叫刘芳的女人,安安静静地坐一坐。

太阳升高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他们站起来,准备回家。张建国说:“明天,还来?”

刘芳说:“来。下刀子都来。”

张建国笑了。他们肩并着肩,沿着河堤慢慢走。远处的早市喧闹起来,人声车声混在一起。张建国觉得,这人间的烟火气,真好啊。

他回头看了一眼河堤。柳树还是那些柳树,石凳还是那个石凳。但一切都不一样了。他牵着刘芳的手,走进了热闹的人群里。

在他们的世界里,已经没有“该不该”的问题。只有早晨的河堤,热腾腾的豆浆,还有永远说不完的、那些关于过去和明天的悄悄话。

岁月拿走了许多东西,也留下了最珍贵的——在余生的每一天,有一个愿意陪你坐在河边看柳树的人。

感悟语: 年过五十,身体的火灭了,心里的光还在。人们总以为,不再有性方面的需求,就不必再找老伴。可真正的孤独不是身体的,是半夜醒来,发现这世上连个知道你存在的人都没有。伴侣的意义,从来不只是一张床,而是那一句“明天早上,河堤见”。

创作声明: 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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