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我憋了好多年,连他碰我一下都要先猜半天,他是嫌我碍事,还是心里还有点什么。
我今年六十七岁,住在晋中一个县城的老小区里,年轻时在街口摆修鞋摊,后来就在自家门房里修鞋,老头子马守义是快递站长,干了大半辈子取件发件。
我们家那间门房不大,靠墙放着鞋楦、锥子和一只掉漆的工具箱,老头子每天早晨去快递站,我坐在门口给人换鞋底,女儿秀兰在县医院食堂上班,儿子常年在外地跑车,家里大事小事都落在我们两个老东西身上。
那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我醒得早,腰下面垫着旧毛巾,老头子背对着我睡,胳膊搭在被子外头,手指蜷着,像是还攥着快递单,他这几年睡觉不安稳,翻个身都要先咳两声,我怕吵醒他,悄悄把窗帘往旁边拉了一点,院墙上的水渍还没干,门房里那只旧工具箱也在墙角。
他忽然转过身,手从被窝里伸过来,摸到了我的右手。
我没躲。
他掌心在我手背上停了一下,往下摸到指头,又用拇指按了按我食指根上那层硬茧,我一下子把眼睛闭紧了,胸口像塞进了一团没拆开的鞋带,想骂他老不正经,又没说出口。
可谁知,他摸的是我手背上那道裂口。
我赶紧把手抽回来,说你干啥呢,老胳膊老腿的,早晨起来就不安分,他没接话,只把床头那盏小灯拧亮,看了看我手上的血痂,说你这口子又开了,昨晚是不是还去接活了。
我说一双鞋才收几块钱,不接活喝西北风啊,他把脸转向墙,说那也别用这只手,我说你说得轻巧,鞋底自己会往锥子上送吗,他坐起来找袜子,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光着脚踩到地上,低声说你这人,手都成这样了,还跟谁较劲。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一下子不舒服,觉得他又在训我,像训快递站里那些年轻人,件放错了要训,胶带用多了要训,连儿子寄回来的茶叶少了一包也要说半天。
那几年,他在家里话越来越少,钱却管得越来越细,我买一管药膏,他问多少钱,我给孙女包个红包,他问从哪儿拿的,我说你烦不烦,他就把脸一沉,说我不问你,回头账对不上又说我不管家。
秀兰常劝我,妈,你别跟他硬顶,他那人一辈子就那副死样子,我说他不是死样子,他是心里没我,秀兰正在择菜,手上的水甩得到处都是,说你俩都快七十了,还拿年轻时候那点事翻来翻去,谁也没回头看一眼。
可我心里有一根刺,一直没拔出来。
我和马守义结婚快四十年,最穷的时候住过车库,冬天烧煤炉,屋里一股煤烟味,我一个人蹲在窗边补鞋底,他在外头卸货,等结果的时候,我总能听见楼道里推车轮子响,先轻后重,到了门口又停一下,那时候我听见轮子响就知道他回来了,可近些年他回来,钥匙一转,门一推,连鞋都不换就进了里屋。
他有一次在麻将馆门口遇见我,旁边几个老姐妹问我,守义现在还给不给你零花钱,我笑着说他给,每天给我一肚子气,其中一个姓梁的嫂子说男人老了就这样,兜里有几个钱,心就搁在几个钱上,马守义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了也没停,我那天回家把他的饭盛得很少,故意放在桌边,他夹了两口,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他把一只小布包塞到我枕头底下。
我摸出来一看,是一管药膏,外壳压得皱巴巴的,里面还夹着一张快递退货单,我问他哪来的,他说站里别人不要的,我说人家不要的你就往家拿,他说鞋底胶都能补,药膏怎么不能用,我没再吭声,把它扔进了抽屉。
直到那次住进社区医院,事情才真正翻了个面。
那是入冬后的一天,我在门房里给一个送煤工换鞋钉,手指突然麻了一下,锥子从掌心滑过去,扎到了左边虎口,我没觉得多疼,等低头看见血顺着指缝往下流,才发现半边手都没力气,邻居赶紧喊了秀兰,秀兰赶来时,马守义还在快递站给人找件,他听说后只说了一句,先送医院,别等我。
到了医院走廊,我坐在塑料椅上等片子,秀兰去窗口缴费,护士推着药车过去,轮子在地上擦出一阵轻响,我盯着那车轮,半天没看见马守义,心里又气又怕,觉得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人,到关键时候也只会说一句先送医院。
他后来赶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个灰布袋,额头全是汗,进门先问医生在哪儿,再问我有没有吐,最后从布袋里拿出一双拖鞋,说地上凉,别光穿袜子。
我把脸扭到一边,说你忙你的,快递站离不开你,他蹲下来给我套鞋,鞋口卡在我脚后跟,他弄了几下没弄好,护士过来帮忙,他起身退到墙边,像个来缴费的外人。
医生说问题不算大,但要住院观察,手上的伤口也得重新处理,老头子听完没说话,只把那只灰布袋放在我腿边,里面除了拖鞋,还有一小瓶温水和两个煮鸡蛋。
他没留下来陪床。
第二天早晨,秀兰拿着一张缴费单来,脸色很难看,说爸把站里的押金退了,连夜把手上的几个片区转给别人了,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你妈住院,谁看着她,他自己去找护工,又说护工不可靠。
我听完没吭声,嘴上却硬,说他就是不愿意花钱,怕我把他的棺材本用光,秀兰把单子往床头一放,说妈,你别每句话都往坏处猜,他昨晚在楼道坐到天亮,护工费还是他先垫的。
我说那他怎么不进来,他说不定嫌我麻烦,秀兰看着我,半天才说,爸说你睡着以后手会抽,他不敢碰你,怕你疼。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露在外面的手指还在发麻,心里那股硬气没散,反倒更乱了。
后来我才知道,马守义把快递站交出去,不是因为站里没人干。
他在医院走廊里和秀兰吵了一架,秀兰说你把活都让了,以后靠什么过日子,他说我有退休金,三千八,够买米,秀兰说那房贷呢,家里水电呢,他说你妈的手要是废了,修鞋摊也没了,你让我拿什么给她看病。
秀兰说你总不能把所有事都瞒着,她又不是小孩,他低头把缴费票据一张张摞好,说她听见了也要逞强,逞强就会多干活,多干活手就坏得快。
我在病房里听见这几句,耳朵里嗡的一声,手里的纸杯被我捏瘪了,护士进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水洒了。
他那天晚上才进病房,给我削了个苹果,削得坑坑洼洼,果肉一半粘在皮上,我说你削个苹果也能糟蹋东西,他说能吃就行,我说你以前不是挺会过日子吗,他说以前你手好,啥都能干,现在不行了。
他把苹果递到我嘴边,我没张嘴。
他也没催,只把苹果放到床头柜上,顺手把我的右手放在被子里面,动作很轻,像怕碰着一件刚粘好的鞋底,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手上的药,早晚各抹一次,别嫌麻烦。
我问你怎么知道,他说医生说的,我说医生给你交代这么细,他说我站门外听见的,你睡着了。
他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今天站里来了几件快递。
我住了小一个月,出院那天,马守义把工具箱从门房搬进了屋,鞋楦、锥子和胶水一件没少,唯独那把用了多年的小剪刀不见了,我问他剪刀呢,他说坏了,扔了,我问扔哪儿了,他说不知道,别找了。
我回到家后,发现门房的修鞋摊已经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边多了一把带靠背的椅子,脚边放着一个小木盆,盆里泡着温水,他说你以后坐着干,别蹲地上,我说我还能干几年,他说能干几年干几年,别一口气把一辈子的活都干完。
我不爱听他这样说,觉得他把我当成了废人,连邻居来取鞋时,我都故意站起来走两圈,证明自己腿脚还行,马守义在旁边收钱,不再问我收多少钱,只在我拿锥子时把灯往前挪一点。
秀兰来看我,见我手上缠着纱布,说爸现在可勤快了,早上给你烧水,中午去菜市场买菜,晚上还把垃圾拎下楼,我说他是怕我把家里弄脏,她说你们俩说话怎么都拐弯。
有一回我去菜市场买菜,听见梁嫂子跟人说,马守义这是怕老婆把钱败光,先把快递站脱手了,手里肯定还藏着大钱,我站在卖豆腐的摊子旁边,没回头,也没替他说话。
那天回家,我把那张缴费单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问他,站里到底卖了多少钱,他正在择芹菜,说没卖,转给小周了,我说转给人家就不用钱啊,他说拿了点,够还剩下的账,我问还剩下多少,他说没多少。
我气得手直抖,说你把咱们的活和钱都弄没了,还在这儿跟我说没多少,他把芹菜叶子摘下来,放进塑料袋,说你要是想知道就去问小周,我不记得了,我说你不记得还是不敢说,他说你别吵,手又要麻了。
我把桌上的茶缸推倒,水淌到那本旧账本上,他赶紧伸手去抢,账本边角还是湿了一大片,我看着他把纸一页页揭开,突然不知道该继续骂什么。
小周是站里跟了他多年的年轻人,个子不高,做事却利索,后来快递站转出去后,他再没来过我们家。
我问马守义小周去哪儿了,他说回老家了,我问他老家在哪儿,他说陇西那边吧,我说你连人家住哪儿都不知道,就敢把站交给他,他把湿账本摊在窗台上,说我知道那么多干啥,能把活干好就行。
我总觉得这里头还有事,可他不肯说,秀兰也不肯说,儿子从外地打电话回来,劝我别追着问,说爸年纪大了,做事有他的安排,我听了更憋屈,连儿子都站到他那边去了。
春天那阵,我的手恢复得慢,右手食指还是使不上劲,修鞋时总要停下来歇一歇,马守义每天坐在旁边给我剪线头,剪得不齐,我说你别添乱,他说我剪不好你就自己来,我说我自己来你又说我手疼,他说那就慢慢来。
转机出现在一个下雨的下午。
我在门房里睡着了,醒来时发现马守义不在屋里,桌上的工具箱也被打开,里面少了一层隔板,我伸手往里摸,摸到一个塑料文件袋,袋口用夹子夹着,里面有几张缴费票据,还有一张手写的纸,字歪歪扭扭,是小周写的。
我没急着看,先把纸放回去,等马守义回来,他拎着一袋菜进门,裤脚湿了一截,见我坐在工具箱旁边,脸一下沉了,说谁让你动这个,我说这是咱家的东西,我不能看吗,他把菜放到地上,说你看吧,看完别再问。
纸上写着快递站转手的事,小周的母亲在外地住院,小周想回去照料,马守义替他把站里的欠款补了一部分,又把剩下的押金和几个月的收入都给了他,落款没有日期,只有一句守义哥,这钱我以后还。
我一行一行看完,手指在纸边上停着,问他,你替人家填坑,怎么不跟我说,他把湿裤脚往旁边挪了挪,说说了你也不让,我说我凭啥不让,那是咱们的钱,他说你当时躺医院,医生说你手要是恢复不好,后半辈子就不能拿锥子,我想着先把你的病治了,别的以后再说。
我说那小周还钱了吗,他说不知道,我说你把地址给我,我去找他,他说找啥,孩子陪妈看病,你催他干啥,我说那是大几十个快递站的押金,他说我知道,我又没糊涂。
我盯着他那双裂口的手,忽然发现他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灰,像是刚从什么旧仓库里搬过东西,他把文件袋往工具箱里塞,我按住了袋口,他没使劲抢,只说你别看了,看多了心里添堵。
我说我这些年心里堵的还少吗,你买菜问价,买药问价,我给孙女钱你问价,连我住院你都不进病房,我以为你是嫌我麻烦,你倒好,背着我把家里能动的都动了。
他坐到门槛上,手搭在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以前修鞋,鞋帮开线了还知道从里面补,我这人不会说话,只能从里面补,补得不好看,你也别老盯着外头那道缝。
他这句话说完,屋里只剩下雨水顺着檐角往下落的动静,我看着工具箱里那层空出来的隔板,又想起住院那晚他站在墙边的样子,想起他给我套拖鞋时低着的头,想起那只被他扔掉的小剪刀,心口一阵阵发酸。
我问他,你是不是还替小周垫了别的钱,他说没有,就那一回,我问你凭啥这么信他,他说他在站里干了五年,手脚没毛病,急着回去看他妈,我说你看人倒是准,他说送件的人,不能总想着自己那点门口。
我说你这话说得倒轻巧,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要是早跟我说手疼,我也不用猜这么多年。
那句话把我堵得一句也接不上。
我把文件袋重新夹好,放回工具箱里,马守义看着我的手,说你别碰凉水,我说知道了,他又说药别忘了抹,我说你烦不烦,他嗯了一声,起身去把门外晾着的鞋底收进来。
那以后,他还是不太会说话,早晨给我倒水时只把杯子往我手边推,晚上关灯前会问一句手麻不麻,我也还是会嫌他买的菜老,嫌他拖地不干净,嫌他把鞋楦乱放,只是他再伸手过来时,我没有总往旁边躲。
秋天来了,秀兰把家里的旧床换成了硬一点的垫子,儿子从外地寄回来一双软底鞋,马守义拿着鞋在门房里看了半天,说这鞋底不耐磨,我说你都不干快递了,还管鞋底干啥,他说习惯了。
那只旧工具箱后来少了一个小抽屉,我问马守义是不是拿去装螺丝了,他说没拿,我又问那去哪儿了,他说不知道,可能让谁顺走了,我没再追问,门房里有些东西找不到了,就一直找不到。
今年清晨,我和马守义还睡在那张靠墙的旧床上,窗帘只拉开一条缝,秀兰送来的药盒放在床头,他坐起来穿袜子,我把右手搭在被子外面,指头上的裂口已经结了痂。
他伸手摸过来,在那道痂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摸了摸我食指根的硬茧,说还疼不疼,我说你自己试试,他低下头看了看,说我手没你硬,我说那你以后少管,他把我的手塞回被子里,说不管你,谁管。
他去门房烧水,我听见屋外椅子被拖动了一下,工具箱盖子碰在墙上,过了一会儿,他在外头喊,今天有双鞋底开了,你接不接,我说不接,手疼,他说那我接,你坐旁边看着。
门房的玻璃上落着一层白雾,锥子在工具箱里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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