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临沂的秋风一刮起来,货场里的水泥灰就像细沙一样往人脸上扑,赵立山把最后一袋水泥从肩上卸下来时,整个人差点跟着那袋子一块儿栽到地上。
袋子落地,砸出一声闷响。
旁边的电子秤亮着红字,五吨整。
老板孙德海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攥着一沓入库单,低头看了看表,又看了看赵立山那件被汗浸透的灰色背心,半天没说话。
“立山,够了,别搬了。”
赵立山扶着膝盖喘气,嗓子里像堵了一团干棉花。他抬头看了一眼车厢,里面已经空了,只剩几道水泥袋蹭出来的白印子。
“都卸完了。”
“我知道卸完了。”孙德海皱着眉,把单子拍在手心里,“我让你喊两个人,你非说一个人能行。五吨水泥,你从早上八点搬到现在,连口正经饭都没吃吧?”
赵立山扯了扯嘴角,想说吃了,早上啃了两个冷馒头,中午喝了一瓶矿泉水,这也算吃过。
可话到嘴边,他只“嗯”了一声。
孙德海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没点着,夹在指头间晃了晃。
“走,别回棚子了,我请你吃饭。”
赵立山摆手。
“孙老板,不用,我回去煮碗面就行。”
“煮啥面?”孙德海声音一下高了,“你今天把我急用的货赶出来了,我请你吃顿饭还请不起?”
赵立山没再推。
他确实饿。
饿得胃里一阵一阵往上抽,像有人拿手攥住了再松开。身上的汗被风一吹,后背凉得发紧,腿肚子却还在跳,跳得裤管都微微抖。
孙德海把仓库门锁了,领着他往街口走。
货场在临沂城北一片老建材市场里,白天车多,人多,铁皮棚子一排挨着一排。到了傍晚,卖沙子的、卖钢筋的、卖瓷砖的都开始收摊,路边小饭馆冒出热气,油烟味、辣椒味、羊汤味混在一起,把人的馋虫硬生生勾出来。
赵立山走路有点慢。
每走几步,他就得把肩膀往后转一下。右肩那块肉早就麻了,刚开始还疼,后来就像不是自己的,只有水泥袋压上去时才知道它还长在身上。
孙德海回头看他。
“能走不?”
“能。”
“要不要坐车?”
“不用,就几步路。”
两个人拐进一条窄巷,巷口有家小店,招牌旧得发黄,上面写着“老丁蒸饺”。门口放着一口大蒸锅,白汽从缝里往外冒,盖子一掀,热气呼一下冲出来,里面一层一层都是白胖的蒸饺。
赵立山脚步停了一下。
他盯着那口锅看了两秒,喉结滚了滚。
孙德海看见了,笑着说:“就这家,老丁家牛肉萝卜蒸饺,咱这市场里的人都认。今天让你吃饱。”
赵立山跟着进门。
店不大,六张桌子,墙皮有些潮,角落摆着一台老风扇。老板娘正端着盆往后厨走,见孙德海进来,熟门熟路地招呼:“孙老板,还是老样子?”
孙德海指了指赵立山。
“今天不是我吃,他吃。先上四盘牛肉萝卜蒸饺,再来俩凉菜,一盆鸡蛋汤。”
赵立山听见“四盘”,赶紧抬手。
“孙老板,两盘就够。”
“够啥够。”孙德海把他按到靠窗的椅子上,“坐着。”
赵立山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吱呀一声。
他的裤腿上全是灰,两只鞋面像撒了层面粉,手指缝里也是白的。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觉得这样不妥,又缩回来,拿桌上的纸巾擦了擦。
纸巾一擦就成了灰色。
老板娘端来一盆温水,放到他旁边的小凳子上。
“先洗洗手吧,刚下力气活?”
赵立山愣了一下,点头。
“卸水泥。”
“怪不得。”老板娘看了看他肩膀上磨破的背心,“慢点吃,刚干完重活,别噎着。”
赵立山把手伸进盆里。
水是温的。
一碰到掌心,手上的裂口才后知后觉地疼起来。虎口有两道旧口子,今天又磨开了,水泥灰粘在里面,洗也洗不干净。他用拇指一点一点搓,盆底很快沉下一层白泥。
第一盘蒸饺上来时,他手还没擦干。
白瓷盘里十二个,个头比家里的饺子大一圈,皮子薄,边上捏着细褶,油润的馅透出一点点黄。
赵立山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吹了两下,咬开。
热汤一下流出来,烫得他舌尖发麻。
牛肉香混着萝卜甜,顺着喉咙往下走,胃里那股空得发疼的劲儿像被热水泡开了。
他低头吃起来。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孙德海本来还想说话,看他那个吃法,话卡在嘴边没出来。他给赵立山倒了一杯茶,放到他手边。
赵立山没顾上喝。
一盘蒸饺很快见底。
老板娘端第二盘过来时,明显顿了一下。
“吃得挺香。”
赵立山不好意思地抬头。
“饿了。”
“饿了就吃。”孙德海把醋碟往他面前推了推,“今天别给我省。”
第二盘下去,赵立山额头上冒了汗。
不是累出来的,是热饭顶出来的。那汗跟下午扛水泥的汗不一样,不凉,不苦,顺着额角慢慢往下滑,整个人也不那么虚了。
第三盘端上来,他吃得慢了一点。
吃到一半,他手机响了。
赵立山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有一角碎了,贴膜翘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是女儿赵小满。
他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清了清嗓子接通。
“小满。”
“爸,你今天几点回来呀?”
小姑娘声音压得低,像躲在什么地方打电话。
赵立山看了一眼孙德海,稍微侧过身。
“爸今天晚点,老板请吃饭。”
“真的?”
“真的。”
“吃啥呀?”
赵立山看着盘子里的蒸饺,嘴角松了松。
“蒸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很快传来小满小心翼翼的声音:“那你多吃点。爸,我今天把学校发的缴费单带回来了,老师说下周一前交。”
赵立山捏着筷子的手停住。
“多少钱?”
“八百六。资料费和住宿费。”小满说完又急忙补了一句,“老师说可以晚两天,我跟她讲讲也行。爸,你别着急。”
赵立山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上那层水泥灰。
八百六。
他今天卸这五吨水泥,孙德海给他两百四。加上这几天攒的,差不多够,可月底房租又要交,老家母亲的药也断不了。
他把声音压稳。
“下周一前爸给你。”
“爸,我不急。”
“你只管上学,钱的事别管。”
挂了电话,第三盘蒸饺已经不冒热气了。
孙德海坐在对面,没问电话内容,只把茶杯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赵立山喝了一口茶,茶水烫得他嘴唇发麻。
老板娘过来收空盘,问:“还要吗?”
赵立山还没开口,孙德海先说:“再上两盘。”
赵立山马上抬头:“孙老板,真够了。”
“刚才不是说让你吃饱?”孙德海看着他,“你现在饱了?”
赵立山沉默。
他其实没饱。
五吨水泥压出来的空,不是三盘蒸饺能填住的。他从早上到现在,身体像一台被人一直推着走的旧机器,肚子里空得发响,只是人穷惯了,嘴也穷惯了,别人请客时,总怕自己吃得多了招人嫌。
孙德海像看出他的心思,伸手敲了敲桌面。
“立山,你给我卸五吨水泥,我请你吃几盘蒸饺,不算占我便宜。你把肚子填饱,明天还能干活。你要是撑着面子挨饿,那才是跟自己过不去。”
赵立山没说话。
第四盘上来,他夹起一个蘸了醋。
酸味一冲,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老家在沂南山脚下,小时候家里穷,母亲一年到头也就过年包一次饺子。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带他和弟弟,年三十晚上包饺子,肉馅里掺半盆白菜,母亲总说白菜甜,吃着舒坦。
那时候他年轻,能吃,一顿能吃三十多个。
母亲坐在炕沿上笑,说:“能吃是福,男娃吃饱了才长劲。”
后来他结婚,妻子生下小满没几年就病走了。他带着女儿出来打工,吃饭这事反倒越来越凑合。饭菜能省就省,肉能不买就不买,自己的肚子像个没人在意的旧口袋,饿了就塞点,破了也先放着。
第五盘吃完,老板娘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不是嫌弃,是有点惊讶,又有点心疼。
“兄弟,你这是多久没吃顿踏实饭了?”
赵立山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点醋。
“没有,平时也吃。”
孙德海把烟盒拿出来,又放回去。
“再上。”
老板娘问:“还上几盘?”
孙德海看向赵立山。
“你自己说。”
赵立山握着筷子,脸有点发红。
他想说不吃了,可肚子里那股劲儿还在往上翻。越是热乎东西进肚,身体越像醒过来,五脏六腑都张着口,催着他再吃一点。
他低声说:“再来一盘吧。”
老板娘转身去后厨。
第六盘。
第七盘。
第八盘。
店里陆续来了几个熟客,本来各吃各的,后来都不由自主往这边看。一个穿蓝工装的小伙子小声说:“这大哥真能吃。”
旁边人拍了他一下:“能吃咋了?你去卸五吨水泥试试。”
赵立山听见了,筷子停了停。
孙德海抬眼看过去。
那桌人立刻低头吃饭。
第九盘上来时,赵立山已经吃得很慢了。他不是硬塞,而是每咬一口都停一停,咽下去后再夹下一个。额头上的汗一层接一层,背心贴在身上,眼神却比刚进门时清亮了许多。
老板娘端着第十盘站在桌边,没马上放下。
“还吃得下?”
赵立山看着那盘蒸饺。
十盘。
一盘十二个,十盘就是一百二十个。
他自己也没想到。
可这一晚上,他吃的不是光是蒸饺。像是把这些年欠自己的那些热饭,都一口一口往回补。
孙德海没催。
店里也安静了几分。
赵立山伸手接过那盘蒸饺,放在面前。
“吃得下。”
他夹起第十盘第一个蒸饺,蘸了一点醋,慢慢送进嘴里。
老板娘站在旁边,眼圈微微红了。
“兄弟,以后路过就进来。没钱也能先吃。”
赵立山嘴里有东西,没法说话,只能点头。
第十盘吃完,他把筷子整齐放在碗沿上,身子往后靠了一下。
肚子很撑,眼眶却轻了。
孙德海喊老板娘结账。老板娘拿着小本子算了半天,说:“孙老板,收八盘的钱,两盘算我请他的。”
赵立山一听,立刻撑着桌子站起来。
“不行,该多少是多少。”
老板娘笑了笑:“你老板请你吃饭,我也请你吃两盘,不犯法吧?”
赵立山站在那儿,不知道怎么接。
他这辈子最怕欠人情。钱欠了能还,人情欠了心里重。可老板娘那句话说得自然,像给一个冷了的人递件衣服,不问他要不要体面。
孙德海把钱放到柜台上。
“老丁家的账我结,你别抢。”
老板娘把两盘的钱推回来。
“这两盘不是卖给你的,是给这位兄弟的。”
赵立山低头看着那二十几块钱,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最后朝老板娘弯了弯腰。
“谢谢嫂子。”
老板娘摆手。
“别谢,回去喝点热水,别立马睡。”
从蒸饺店出来,风已经凉了。
赵立山跟在孙德海后面走,肚子撑得走不快,可脚步稳了。街边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地上的水泥灰照成淡白色,像下了一层薄霜。
孙德海忽然开口。
“立山,你女儿上几年级?”
赵立山怔了一下。
“高一。”
“成绩咋样?”
“还行。她懂事,就是太懂事了。”赵立山说着,喉咙发紧,“她妈走得早,孩子从小不敢要东西。学校要交钱,她打电话都先说不急。”
孙德海没吭声,走了一会儿才说:“明天来仓库找我,别去外面等零工了。”
赵立山停下脚。
“啥意思?”
“我仓库缺个长期装卸兼理货的。活比今天杂,水泥、瓷砖、腻子粉都得搬,也得认单子,按月给钱。你要愿意,一个月五千,管午饭,晚上忙了管晚饭。”
赵立山愣住。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钻进他湿透又半干的背心里,他却像没感觉到冷。
“五千?”
“嗯。”
“孙老板,我没读多少书,单子我怕看错。”
“慢慢学。”孙德海回头看他,“你能一个人卸完五吨水泥,不偷懒,不耍滑,货码得齐。单子比水泥轻,学得会。”
赵立山嘴唇动了动。
他想答应,又不敢答应得太快。长期活是好事,可他这些年都是哪儿有活去哪儿,没人真把他当一个能留下的人。他习惯了收工拿钱走,习惯了住临时房,习惯了电话一来就换地方。
孙德海把话说得很实在。
“我不是做慈善。我仓库确实缺人。你干得好,我留你;你干不好,我也不能白养你。你想清楚,明天给我答复。”
赵立山点头。
那晚他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推开门,屋里亮着一盏小灯。
女儿赵小满趴在桌上写作业,听见门响赶紧站起来。
“爸,你回来了。”
赵立山怕她看见自己撑得厉害,故意把外套往身前拉了拉。
小满还是看出来了。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爸,你真吃饱啦?”
赵立山把钥匙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吃饱了。”
“吃了几盘?”
赵立山没马上说。
小满凑过来,眼睛亮亮的。
“你是不是吃了三盘?四盘?”
赵立山把手洗了,坐到桌边,拿起她的缴费单看了看。
“十盘。”
小满手里的笔“啪”一声掉在桌上。
“十盘?”
“嗯,十盘蒸饺。”
小满看着他,先是笑,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爸,你咋这么能吃啊?”
赵立山也笑。
“你爸本来就能吃。”
小满低下头,把笔捡起来,声音闷闷的。
“你平时在我面前都只吃一碗面,我还以为你胃小。”
赵立山手一顿。
他看着女儿细瘦的后脖颈,心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小满十五岁,个子抽得快,校服袖口短了一截。她从来不说想买新衣服,不说想吃肯德基,不说同学都有手机壳、运动鞋。她懂事得让人心疼,也让赵立山觉得自己没本事。
他把缴费单压在桌角,低声说:“小满,以后爸不在吃上省那点了。你也别省。该吃吃,该买资料买资料。”
小满抬头。
“爸,你是不是遇到啥好事了?”
赵立山把孙德海说的长期活告诉了她。
小满听完,眼泪一下落下来,又赶紧用袖子擦。
“爸,你去。你肯定行。”
“还没定。”
“你去。”小满很认真地看着他,“你认字慢,我晚上帮你记货单。你要背型号,我陪你背。你要算数量,我给你出题。”
赵立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桌上那盏小灯照着缴费单,也照着女儿的脸。她眼里有泪,可不是害怕,是一种憋不住的盼头。
那一刻,赵立山忽然觉得,今晚那十盘蒸饺把他的胃填满,也把他心里某个一直塌着的地方撑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他天不亮就醒了。
城中村的小巷还黑着,楼下早点摊的锅刚支起来,油条下锅发出滋啦声。赵立山穿上洗干净的旧外套,把昨晚小满帮他抄的几个货品名称揣进口袋。
白纸叠得方方正正。
上面写着:水泥,腻子粉,瓷砖胶,防水涂料,石膏板。
每个字后面还标了拼音。
赵立山看了一路。
走到孙德海仓库时,门刚开。
孙德海正拿钥匙开办公室,看见他,眉毛一挑。
“想好了?”
赵立山把那张纸攥在手心里。
“想好了。我干。”
“能吃苦?”
“能。”
“能学?”
“能。”
“工资五千,试用一个月。管午饭。仓库里不准喝酒,不准偷拿货,不准跟客户吵架。能做到?”
“能。”
孙德海点点头,把一件蓝色工装扔给他。
“先换上。”
赵立山接住衣服,手指摸到胸口绣着的“德海建材”四个字时,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热。
那衣服不新,但干净,肩膀处也没破。
他去角落换上,袖子有点长,挽了两道。出来时,孙德海看了看,笑了一下。
“像那么回事。”
第一天,赵立山学得笨。
客户要三十袋腻子粉,他差点把瓷砖胶搬过去。小张在旁边提醒:“赵哥,看清楚,白袋子红字是腻子粉,蓝字是瓷砖胶。”
赵立山脸发烫。
“记住了。”
记住了,他就真记。
中午别人吃完饭歇着,他蹲在货架前,一个货位一个货位看标签。晚上回到出租屋,小满把作业写完,就拿纸给他默写。
“瓷砖胶。”
赵立山低着头,一笔一画写。
“瓷……砖……胶。”
字歪歪扭扭,像被风吹过的篱笆。
小满没笑,拿红笔在旁边给他圈。
“这个‘瓷’少一横。”
赵立山重新写。
那一个月,他比在工地上还累。
不是身上累,是脑子累。
搬货他不怕,怕的是客户问一句“上回那批425水泥还有吗”,他一下反应不过来;怕的是单子上写着二十箱,他搬了十八箱就要出去;怕的是自己耽误仓库的事,让孙德海后悔。
孙德海没有骂过他,但要求很严。
“货搬错了,就是客户的麻烦。”
“单子看不懂就问,别装懂。”
“力气值钱,靠谱更值钱。”
这些话赵立山都记着。
小满也记着。
她给赵立山做了十几张小卡片,正面写货名,背面写样子和位置。赵立山每天揣在口袋里,等红灯时看,吃饭时看,晚上睡前也看。
有一次小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灯还亮着。
赵立山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卡片,嘴里小声念:“防水涂料,三排右边,上数第二层,蓝桶黄盖……”
小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第二天,她把自己的旧耳机给了赵立山。
“爸,我给你录了音,你干活路上能听。”
赵立山按开手机,里面传出小满清清亮亮的声音:“水泥在西库,腻子粉在东库,发货先看型号,再看数量,最后看客户名字。”
赵立山听着听着,眼眶就热了。
试用期快结束那天,仓库来了一车急货。
二百袋水泥,十吨,司机赶时间,客户也催。孙德海临时又叫了两个人,可有一个半路说不来了,剩下赵立山、小张和一个年轻装卸工。
年轻装卸工看见车厢里的货,脸色就不好。
“孙老板,这么多,三个人干到啥时候?”
孙德海看了看时间,脸也沉着。
“客户下午三点要出一批,必须入库。”
赵立山把手套戴紧。
“我先上车。”
他说完就踩着车轮爬了上去。
水泥袋一袋五十斤,比那天卸的袋子轻,可数量多。赵立山站在车厢里,把袋子一袋一袋挪到边上,再递给下面的人。小张负责码货,年轻工人推平板车。
卸到一半,年轻工人坐在门口喘,说手酸。
赵立山从车上跳下来,把他的平板车接过去。
“你歇五分钟,我推。”
他不埋怨,只干活。
孙德海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什么也没说。
三点前,货入完了。
客户的车刚好到门口。
赵立山满身灰,胸口的“德海建材”四个字被水泥粉盖住了。他顾不上拍,先拿着单子跟小张一起对数。确认无误后,他才扶着货架慢慢坐下。
孙德海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今天又是五吨以上。”
赵立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笑了笑。
“这回不是一个人。”
“这回你还会看单子了。”
赵立山低头看着手里的出库单,上面客户签名写得潦草,可数量、型号、日期,他都能看懂。
他忽然有点想把这张单子带回去给小满看。
可那是仓库文件,他不能拿。
晚上下班,孙德海把他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一股茶叶味,墙上挂着一张临沂地图,桌角摆着计算器和一摞票据。
赵立山站在门口,手往裤缝上贴。
“孙老板。”
“进来坐。”
赵立山没坐。
孙德海把一个信封放到桌上。
“试用期工资,五千。另加三百,今天急货辛苦费。”
赵立山盯着信封,一时没动。
“孙老板,试用期不是说月底发?”
“今天正好满一个月。”
赵立山接过信封,手指有点抖。
孙德海又说:“明天开始,你正式留下。工资还是五千,忙月有补贴。还有,仓库后面有间小屋,原来放杂物的,我让人收拾出来了。你要愿意,可以搬过来住,省点房租。你女儿上学不远的话,也可以晚自习后过来写作业,仓库楼上有空桌。”
赵立山猛地抬头。
“孙老板,这不合适。”
“有啥不合适?屋子闲着也是闲着。”孙德海看着他,“你别误会,不白住。晚上你帮我看仓库门,算值班。小张一个人有时候顾不过来。”
赵立山喉咙发堵。
他明白孙德海给他留了面子。
不是施舍,是安排一份能说得过去的活。
“我干。”他把信封攥紧,“我看门。”
孙德海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
“还有件事。”
赵立山心里一紧。
“上回老丁蒸饺那顿饭,你记得吧?”
怎么不记得。
五吨水泥,老板请吃饭,他一口气吃了十盘蒸饺。那件事像个火印,烙在他心里。
孙德海说:“老丁两口子前几天问我,你咋没再去。他们说店里缺个早上帮忙搬面粉的,一周两回,不耽误仓库。你要愿意,早上过去搬完面粉,老板娘管你和小满早饭。”
赵立山眼睛一下酸了。
他低头看着地面。
地上干干净净,没有水泥灰。可他总觉得自己鞋底还沾着那天的灰,从货场一路带到这里。那些灰没让人嫌弃,反倒被一双双手轻轻拍掉。
“孙老板,我欠你们太多了。”
孙德海皱眉。
“别把话说重。你干活,我给钱。老丁请早饭,也是让你搬面粉。人和人之间,别老算成谁欠谁。有时候就是搭把手。”
赵立山点头,点得很慢。
那天回家,他先去银行给老家母亲转了药钱,又把小满的八百六缴费交了。剩下的钱,他数了一遍又一遍,抽出两百块,带着小满去了老丁蒸饺。
小满一路都很兴奋。
“爸,就是你吃十盘那家?”
“嗯。”
“十盘有多少个啊?”
“一百二十个。”
小满睁大眼:“爸,你真厉害。”
赵立山笑了一下。
“别学我,撑。”
老丁蒸饺店里还是热气腾腾。
老板娘一看见赵立山,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哎哟,可算来了。今天带闺女了?”
赵立山把小满往前推了一点。
“小满,叫婶子。”
“婶子好。”
老板娘看着小满,眼神软下来。
“长得真清秀。上高中啦?”
“嗯,高一。”
“那得多吃点,读书费脑子。”老板娘冲后厨喊,“老丁,牛肉萝卜两盘,鸡蛋虾皮一盘,给孩子蒸嫩点!”
赵立山赶紧说:“嫂子,正常算钱。”
老板娘瞥他。
“你先坐。”
赵立山带小满坐在上回那张靠窗桌。
小满摸了摸桌面,又看了看门口的大蒸锅。
“爸,你那天就坐这儿?”
“嗯。”
“你吃到第十盘的时候,难受不?”
赵立山想了想。
“撑,但心里舒坦。”
小满低头笑了一下,笑完又问:“爸,你以前是不是经常没吃饱?”
赵立山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店里的蒸汽一阵一阵往上冒,隔着白气,他看见女儿的脸有些模糊。
他本来想说没有。
可小满已经十五岁了,不是那个能用一句“爸不饿”糊弄过去的小孩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有时候吃得简单点,不算饿。”
小满看着他。
“以后别这样了。”
“嗯。”
“我也不省早饭钱了。”
赵立山抬眼。
小满把手放在膝盖上,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给我的早饭钱,我有时候没花,攒着买资料。我不是不想吃,就是怕你太累。”
赵立山的心像被拧了一把。
“从明天起,好好吃饭。”
“你也好好吃。”
“好。”
蒸饺端上来,小满咬第一口,烫得直吸气。
老板娘赶紧递水。
“慢点慢点,跟你爸一个样。”
小满一边吹一边笑。
赵立山看着她吃,自己也夹了一个。
这次他吃得不急。
一盘吃完,他没有再硬撑,也没有想着多省几个带回去。他给小满又点了一碗鸡蛋汤,看着她把汤喝完。
结账时,老板娘还是少收了钱。
赵立山把两百块压在柜台上。
“嫂子,上回那两盘蒸饺钱,我今天补上。”
老板娘脸一板。
“说了那是我请的。”
“那这两百算我预存。”赵立山很认真地说,“以后小满放学路过,要是饿了,让她来吃。你从这里扣。”
老板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小满。
“行,算你存的。”她把钱收进抽屉,随后拿了个小本子写上,“赵小满饭钱,两百。”
小满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
出了店门,小满一直没说话。
走到巷口,她忽然停下。
“爸。”
“嗯?”
“我以后一定好好考。”
赵立山看着她。
巷子里的灯光照在她校服上,有一点旧,可洗得干干净净。她背着书包,肩带勒得肩膀细细的。
“你不用为了我考给谁看。”赵立山说,“你是给自己考。爸挣钱也是给咱俩过日子,不是让你背着。”
小满眼泪掉下来。
赵立山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纸,掏出来的却是仓库货品卡片。他愣了一下,小满破涕为笑。
“爸,你又把卡片带出来了。”
赵立山也笑。
“习惯了。”
搬到仓库后面那间小屋,是三天后的事。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旧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东,早上能照进光。赵立山把东西搬进去,最先放好的是妻子的照片。
照片里,妻子李秀兰穿着浅蓝毛衣,抱着三岁的小满,笑得很温柔。
赵立山把照片擦了擦,摆在桌角。
小满站在旁边,小声说:“妈要是在,肯定高兴。”
赵立山点点头。
“她最怕我硬撑。”
小满没接话,弯腰把自己的几本练习册放到桌上。
“爸,我晚自习回来就在这儿写题。你看门,我写作业。”
“行。”
晚上九点多,仓库大门落锁。
小满坐在桌前写数学题,赵立山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收货单练认字。外面风吹过铁门,发出轻轻的响声,仓库里很静,只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赵立山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不大,却稳。
稳得像脚终于踩到一块实地。
日子往前走,赵立山在仓库越干越顺。
他能一眼认出不同型号的水泥,知道哪种瓷砖胶怕潮,哪批涂料要先出。他话不多,客户来了,他先核单,再搬货,装车时把重的放下面,怕压坏的放上面。小张有时候开玩笑:“赵哥,你现在比我还像仓库管事的。”
赵立山笑笑。
“我就是干活的。”
孙德海听见了,说:“干活干明白了,就是管事。”
这话赵立山记了很久。
冬天最冷那阵,市场里生意淡下来。老丁蒸饺店却忙,天冷了,热腾腾的蒸饺卖得好。赵立山每周两回清早过去搬面粉,一袋五十斤,一次十袋。搬完,老板娘就给他和小满留早饭。
小满最爱吃鸡蛋虾皮馅。
赵立山还是喜欢牛肉萝卜。
有一天早上,店里来了两个外地司机,听老丁说起赵立山当初一口气吃了十盘蒸饺,非要看他再吃一次。
“真的假的啊?十盘?吹的吧?”
老丁笑着打圆场。
“人家那天刚卸完五吨水泥,饿狠了。现在谁没事这么吃。”
一个司机还是起哄。
“大哥,再来十盘,我们请!”
店里几个人都笑。
赵立山正在帮老板娘把空盘子摞起来,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
若是以前,他可能会低头笑笑,忍过去。别人拿他的苦当稀罕看,他也不敢说什么,怕扫兴,怕得罪人。
可那天,他把盘子放下,抬头看着那两个司机。
“十盘蒸饺不是本事,是那天我太饿了。”
店里安静了一下。
赵立山声音不高。
“你们要是真想请,就给门口扫雪的大爷买一碗汤。他站一早上了。”
两个司机脸上有点挂不住。
老板娘从后厨出来,接了一句:“说得对。吃饭是心疼人,不是看热闹。”
老丁也笑着把话接过去。
“来来来,两位师傅,饺子马上好。门口老刘那碗汤算我请,你们别抢。”
气氛很快又活了。
赵立山端着盘子往后厨走,心里却久久不平。
不是气。
是他发现自己终于能把一句不舒服的话说出来了。
那天晚上,小满听他说了这事,笑得趴在桌上。
“爸,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劲了。”
赵立山给她倒热水。
“有劲不好?”
“好。”小满抬头看他,“特别好。”
春节前,孙德海给仓库的人发年货。
米、油、牛奶,还有一个红包。
赵立山拿到红包时,没敢当场拆。等晚上回到小屋,小满催他打开。
里面有三千块奖金。
赵立山坐在床边,盯着那叠钱看了好一会儿。
小满也愣住了。
“爸,三千。”
“嗯。”
“孙老板真给你发奖金了。”
赵立山把钱重新装回红包里。
第二天,他没有直接存起来,而是请了半天假,带着小满回了一趟沂南老家。
老屋在村西头,院墙矮,门口有棵老枣树,冬天叶子掉光了,只剩黑瘦的枝。母亲王桂芝坐在屋里纳鞋垫,听见脚步声,以为是邻居,头也没抬。
“谁啊?”
“妈。”
老太太手里的针停住。
她抬头看见赵立山,先是愣,随后站起来,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走。
“咋这个时候回来了?不上工?”
“请假了。”
小满跑过去扶她。
“奶,我爸发奖金了,回来给你买年货。”
老太太一听,先瞪赵立山。
“乱花钱干啥?我这啥都有。”
赵立山把米油放到墙边,又从包里拿出给她买的新棉鞋。
“试试。”
老太太嘴上埋怨,手却摸着鞋面不放。
“这得多少钱?”
“没多少。”
“你就会糊弄我。”
赵立山蹲下来,给她换鞋。
老太太的脚瘦,脚背青筋凸着。新鞋穿上,她踩了踩地,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中午,老太太非要包饺子。
“立山回来了,包饺子。”
赵立山赶紧拦。
“妈,你腰不好,别忙了。”
“我坐着包。”老太太说,“你擀皮,小满调馅。”
三个人在灶屋里忙起来。
面盆是旧的,边沿磕掉一块;擀面杖还是父亲在世时削的,用了几十年,握着发亮。小满不会调馅,盐放得小心翼翼。赵立山擀皮擀得厚一块薄一块,被老太太嫌弃。
“你这皮擀得像鞋垫。”
小满笑得直不起腰。
赵立山也笑。
饺子下锅时,灶屋里全是热气。
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锅里的饺子一个个浮起来,忽然说:“小满说你在城里一口气吃了十盘蒸饺?”
赵立山瞪了小满一眼。
小满吐了吐舌头。
老太太低头笑,笑着笑着叹了口气。
“能吃是好事。人这一辈子,最怕不是苦,是苦着苦着就不敢吃饱了。”
赵立山站在锅边,拿漏勺的手顿住。
灶里的火烧得旺,映得他眼眶发热。
“妈,以后不会了。”
“啥不会?”
“不会再饿着自己,也不会饿着小满。”
老太太点点头。
“这就对了。你爸走得早,我那时候也省,啥都省。后来才明白,人省到最后,容易把心气儿也省没了。”
那顿饺子,赵立山没吃十盘。
他吃了两大碗。
小满吃了一碗半。
老太太吃得少,却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临走时,赵立山把两千块塞到老太太枕头底下。老太太发现后,追到门口非要还给他。
赵立山站在院子里,说:“妈,我现在有固定工资。这个钱你拿着买药买肉,别老吃咸菜。”
老太太拿着钱,眼里有泪。
“你真稳下来了?”
“稳下来了。”
“那个孙老板人好?”
“好。”
“老丁蒸饺也好?”
赵立山笑了。
“好。”
老太太把钱攥在手里,站在门口看他们走。冬日的阳光落在她白头发上,亮得像一层薄霜。
回城的公交车上,小满靠着窗睡着了。
赵立山看着窗外一片片麦田往后退,心里很静。
他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傍晚,他卸完五吨水泥,腿软得快站不住。那时候他只想着今天能不能拿到钱,明天还有没有活,小满的学费怎么办,母亲的药怎么办。他的日子像一袋袋水泥,压在肩上,看不见头。
而现在,水泥还在,活也还重,可肩膀下面有了路。
春节前一天,孙德海让仓库提前收工。
“都回去过年。值班表我排好了,立山,你今年不用守除夕,带小满回老家。”
赵立山却摇头。
“孙老板,我初二回。除夕我守着吧,小张家远,让他早点走。”
小张在旁边急了。
“赵哥,不用,我能守。”
赵立山说:“你一年没回家了,回去。”
孙德海看了他一眼,没多说。
除夕晚上,市场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赵立山和小满在仓库小屋里贴了春联,桌上摆着从老丁蒸饺打包来的四盘蒸饺,还有老太太从老家带来的腊肉。
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不大。
小满拿筷子夹起一个蒸饺,蘸了醋。
“爸,今天不吃十盘?”
赵立山笑。
“今天吃不了。”
“为啥?”
“因为今天不饿。”
小满愣了一下,随后低头笑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赵立山自己听见时,心里像有一盏灯亮了一下。
不饿。
不是肚子不饿,是心里不再那么空。
快十二点时,孙德海来了。
他拎着一袋热乎的菜,后面跟着老丁两口子。老板娘手里还端着一锅刚蒸好的饺子。
赵立山赶紧站起来。
“你们咋来了?”
孙德海把菜放到桌上。
“巡仓库,顺路。”
老板娘笑骂:“他顺哪门子路,大年三十非说来看看。”
老丁把蒸锅放下。
“怕你们爷俩不够吃。”
小满赶紧拿碗筷。
小屋一下热闹起来。
桌子不大,几个人挤着坐。孙德海夹了一筷子菜,老丁倒了两杯饮料,老板娘把饺子往小满碗里拨。
外面忽然响起零星鞭炮声。
赵立山端着杯子,看着这几个人,喉咙有点哽。
孙德海看出他情绪不对,先开口:“别整那些酸的。新年了,说点实在的。”
赵立山笑了一下。
“那我说实在的。”
几个人都看向他。
他握着杯子,声音不大,却很稳。
“去年我最难的时候,是卸完那五吨水泥。孙老板请我吃饭,我一口气吃了十盘蒸饺。那天我才知道,我不是不能吃,我是不敢吃。”
小满眼睛红了。
老板娘低头擦了擦手。
赵立山继续说:“后来我想明白一件事,人穷的时候,可以省钱,但不能把自己省成没人疼的样子。别人看见你,不是因为你可怜,是因为你还肯好好干,还肯往前走。”
孙德海端起杯子。
“这话说得对。”
赵立山看向女儿。
“小满,新的一年,咱俩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过日子。你读你的书,我干我的活。以后再难,也不拿饿肚子当本事。”
小满用力点头。
“嗯。”
零点的钟声在电视里响起来。
外面的鞭炮声密了些,远处有烟花升上天,隔着小窗照出一片忽明忽暗的光。
那一锅蒸饺热气腾腾。
赵立山夹起一个,放进小满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个。牛肉萝卜馅,还是熟悉的香味。
他慢慢咬了一口。
这一口没有那天那么急,也没有那天那么烫。热汤在嘴里散开,他咽下去,胃里暖,心里也暖。
小满忽然问:“爸,你以后还会不会跟别人说你吃过十盘蒸饺?”
赵立山想了想。
“会。”
“为啥?”
“因为那不是丢人的事。”他看着桌上这些人,笑了笑,“那是我重新吃饱的一天。”
年后,赵立山继续在德海建材干活。
他学会了开叉车,虽然开得慢,但稳。孙德海说等开春再送他去学货车驾照,以后仓库短途配送也交给他。赵立山答应了,每天晚上多看半小时交通题。
小满的成绩也稳了下来。
她有时候晚自习回来,会去老丁蒸饺吃一碗汤,老板娘在小本子上记账。两百块早扣完了,老板娘没说,赵立山后来知道,又悄悄补了五百。
老板娘看见钱,叹气。
“你这人,账算得太清。”
赵立山说:“饭可以欠一顿,孩子不能总欠着。”
老板娘听完,把钱收下了。
“行,那我给她加鸡蛋。”
春天来得慢。
建材市场外面的杨树发了芽,货场里的灰尘还是多,可风吹过来时,已经不那么扎脸。赵立山穿着蓝工装,站在仓库门口点货,阳光落在他肩膀上,那块曾经被水泥袋磨破的地方,如今被厚实的布料盖住了。
有个新来的装卸工蹲在墙边啃冷馒头,赵立山看见了,走过去把手里的单子卷起来敲了敲他肩膀。
“别光啃这个。中午跟我去老丁蒸饺。”
小伙子连忙摆手。
“赵哥,不用,我不饿。”
赵立山看着他,像看见几个月前的自己。
“你刚搬了三吨砖,说不饿谁信?”
小伙子不好意思地笑。
赵立山说:“走吧,我请。”
中午,老丁蒸饺店里又冒起白汽。
赵立山带着新来的小伙子坐在靠窗那张桌。老板娘一看他带人来,就明白了,没多问,直接上了三盘蒸饺和一盆汤。
小伙子吃得很急,烫得直吸气。
赵立山把醋碟推过去。
“慢点。饭得一口一口吃,日子也一样。”
小伙子抬头看他,眼里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感激。
赵立山笑笑,夹起一个蒸饺。
窗外,山东临沂的春风从建材市场吹过,卷起一点水泥灰,又很快散了。阳光落在蒸锅冒出的白汽里,亮得柔和。
他想起那个标题似的傍晚:一个山东男人卸完五吨水泥,老板请吃饭,他一口气吃了十盘蒸饺。
别人听着稀奇,他自己知道,那十盘蒸饺不是胃口大,是苦日子终于给他让开了一条缝。
从那条缝里,热气冒出来,灯光透出来,人情也透出来。
赵立山把蒸饺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这一次,他没再数自己吃了几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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