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宁愿夭折。”
这句话是从周家老大周建国嘴里说出来的,在他十八岁那年的年夜饭桌上,当着全家十五个弟弟妹妹的面,当着他爹周大勇和他娘刘秀芬的面。屋里本来闹哄哄的,最小的两个还在桌子底下爬,十岁的周建安正拿筷子戳八岁的周建国的脑袋,七岁的周建芳尖着嗓子喊她要喝可乐——这一切声音在周建国那句话落地之后,像是被人猛地按了暂停键,齐刷刷地消了音。
周大勇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苞谷酒,手顿在半空中,酒液晃出来洒在了前襟上,他浑然不觉。刘秀芬刚从厨房端着一盆酸菜炖粉条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油点子,盆子咣当一声搁在桌面上,汤汁溅出来烫了手背,她也没觉得疼。
“你说啥?”周大勇的声音沉下去,像老房子底下的地基闷响。
周建国抬起眼来,那双眼睛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黑又深,底下压着十八年的东西,今天终于兜不住了。他挨个儿看过去——最大的是二妹周建英,十六岁,在县城职高念书,周末才回来;三弟周建平十五岁,初中没读完就跟人跑工地去了;四妹周建红十四岁,在镇中学初二;五弟周建明十三岁,小学刚毕业;六妹周建花十二岁;七弟周建军十一岁;八弟周建国跟九弟周建强是双胞胎,十岁;十妹周建芳九岁;十一弟周建安八岁;十二弟周建伟七岁;十三妹周建兰六岁;十四弟周建涛五岁;十五妹周建梅四岁。加上他自己,十六个孩子,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爹周大勇,四十三岁,渝东南大巴山深处青坪镇柳树村的泥瓦匠。他娘刘秀芬,四十岁,家里地里一把抓的农村妇女。十八年,十五个娃。
“我说,”周建国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宁愿当年没活下来。你们生那么多,养得起吗?”
周建英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眼神里全是“你疯了”三个字。但周建国没理她,他今天就是要说。憋了十八年的话,今天这个年三十,他再不说不行了。
周大勇的脸从黑变红,又从红变白,最后定格在一种周建国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上,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他慢慢放下搪瓷缸子,站起来,个子不算高,但一身泥瓦匠的筋骨肉,站在那儿像一堵老墙。
“你再说一遍。”
“一百遍我也说。”周建国也站起来,比他爹还高了半个头,“你数数,咱家十六口人,你跟我妈两个人挣钱,够干啥?建英的学费拖了半年没交,建平在工地上搬砖手都磨烂了,建红在学校食堂只打白饭不打菜,建军十一岁了还在穿建明剩下的鞋,鞋底都磨穿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跟我妈睡的那张床,褥子底下压着三张借条,你以为我不知道?”
刘秀芬手里的围裙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眼泪下来了。
周大勇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菜盘子跳起来,酸菜汤泼了一桌。最小的建梅哇地哭了,建涛跟着嚎,建兰不知所措地往建芳身后缩。
“老子生你们养你们,还养出罪过来了?”周大勇吼出来,嗓子劈了,“我周大勇没偷没抢,一天天在工地上搬砖和泥,挣的每一分钱都拿回来养家,你凭啥说这种话?”
周建国死死咬住后槽牙,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爹,我没说你没养。我是说——”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你为什么要生这么多?你知不知道……咱家过的是啥日子?你知不知道我在学校,同学问我家里几个兄弟姐妹,我说十五个,人家什么眼神?”
没人说话。建英把脸别过去,肩膀在抖。建平低着头,用指甲抠桌沿上的漆皮。建军抱着建安,两个小的不懂事儿还在互相掐着玩。整个屋子就只剩下建梅和建涛抽抽搭搭的哭声,还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炸裂声。
那顿年夜饭,是周家十几年来最冷的一顿饭。没人再说话,菜凉了,饭硬了,周大勇后来把搪瓷缸子里的酒一口闷了,起身进了里屋,砰地摔上门。刘秀芬抹了把脸,把泼洒的菜汤擦干净,挨个儿给小的夹菜,嘴里说着“吃,都吃,大过年的”。
周建国没再动筷子。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最后转身出了门。外头飘着雪粒子,落在脸上生疼。他沿着村道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才停下,蹲在树根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是建英追出来了。
“哥,”建英站在他背后,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你不该今天说。”
“那我该啥时候说?”周建国闷在膝盖里,“等咱妈再生一个?等咱家连咸菜都吃不起的时候?”
建英没接话,蹲下来跟他并排蹲着。沉默了很久,她才说:“爹有爹的道理。”
“啥道理?”周建国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但他自己好像没感觉,“生那么多,让每个人都吃不饱穿不暖,就是道理?”
建英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兄妹俩就那么蹲在雪夜里,蹲了很久很久。
他们不知道的是,里屋的周大勇也没睡。他坐在床沿上,手边搁着刘秀芬从褥子底下翻出来的那三张借条,一张是信用社的,五千;一张是跟村东头李老四借的,两千;还有一张是跟镇上的王屠户赊的,一千八。外加年猪刚卖的两千八百块,全填进去还差着四千多的窟窿。开春建红得交学费了,建平在工地上摔伤了手还得买药,建英下学期的生活费还一分没着落。
他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像个被抽了脊梁骨的皮影人。
刘秀芬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过的酸菜汤,搁在他面前。她也没说话,就这么站着。
好半天,周大勇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蹭铁皮。
“秀芬,我是不是错了?”
刘秀芬的眼泪又下来了,但她摇摇头。
“啥错不错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周大勇抬起头,看着墙上那排歪歪扭扭的粉笔印子——那是每年过年他挨个儿给娃量身高画的线,一道一道,十五道,从最矮的建梅到最高的建国,像一挂爬不完的梯子。他伸手摸了摸建国那条线,去年画的,已经顶到门框上沿了。
“建国说那句话,”他嗓子眼发紧,“我心里头……像让人拿刀子剜了一样。”
刘秀芬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喝了,早点睡。明天还得去李家湾上工。”
周大勇端起碗来,嘴唇碰上汤面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汤洒了大半。他没喝,又放下了。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了。
那顿年夜饭像一道疤,长在了周家每个人身上。周建国第二天一早就不见了人影,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刘秀芬急得满村找,最后在村后山坡上那片他小时候常去的松树林里找着了,他就坐在一棵老松树底下,脸冻得发紫,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建国,回家吃饭。”刘秀芬站在几步外,没敢走近。
周建国没抬头,声音平静得不像昨晚那个摔筷子的人:“妈,我想好了,过完年我就出去打工。建英的学费我给挣,建平的药费我给掏。”
“你高中还没念完——”
“不念了。”他终于抬起眼来,那双眼睛里十八年的东西好像一晚上沉淀干净了,只剩下一种平静的、认命似的坚决,“念了也白念。咱家供不起我上大学,还不如早点儿出来挣钱。”
刘秀芬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正月十六,周建国背着一个蛇皮袋走了。袋子里装着一床旧棉被、两件换洗衣裳、一包刘秀芬连夜烙的麦饼,还有三百块钱——那是周大勇从王屠户那儿又赊来的。周建国没要那三百块钱,偷偷塞回了建英的书包里。
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村道上一个人都没有。他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三间土坯房,房顶上那根歪歪扭扭的烟囱正冒着青烟,他妈该是在烧早饭了。
然后他转回头,沿着盘山路下了山。
这一走,就是六年。
周建国走的那年是2008年,雪灾刚过,南方到处都是冰碴子。他先去了县城,在建筑工地上找了个小工活儿,一天三十块钱,管一顿午饭。干了两个月,听说广东那边厂子招工,一个月能挣一千多,他跟几个同村的年轻人一起挤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站了三十多个小时到东莞,他进了虎门一家电子厂,流水线上插件,一天十二个小时,一个月一千二。他在厂里干了三年,从普工干到线长,工资涨到两千八,每个月往家里寄两千。剩下的八百,他留三百当生活费,五百存着。
那三年里,他爹周大勇在老家工地上摔了一回,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把腰给伤了,干不了重活儿了。家里的顶梁柱塌了一半,刘秀芬开始去镇上的小饭馆帮厨,一个月挣六百。建英职高毕业去了深圳一家服装厂。建平从工地回来,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子,勉强糊口。底下的弟妹一个接一个上学,学费、生活费、书本费,像填不满的窟窿。
周建国每个月打钱回去,一次没断过。
但他在厂里那三年,没回过一次家。过年的时候别的工友都抢着买票往回跑,他就一个人在宿舍里躺着,听着外头鞭炮响,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给家里打电话,每次都打给建英,问家里缺啥,弟妹们成绩咋样,爹的腰好点儿没,妈累不累。建英在电话那头说“都好”,他在这头嗯一声,就说“那我挂了”,通话从不超过五分钟。
其实建英在电话里哭过好几回。有一次是建明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人家孩子胳膊打折了,对方家长闹到家里来,赔了三千块钱。周大勇掏不出钱,最后是刘秀芬把喂了半年的年猪卖了,才凑齐的。建英说“妈那天晚上一个人在猪圈里哭了半宿”,周建国在电话这头死死攥着听筒,指关节泛白,最后只说了句“下个月我多打五百回去”。
还有一回是建红写信给他,信上歪歪扭扭写着:哥,学校要交一百二十块钱的资料费,妈说没有,让我跟老师说晚点儿交,老师当着全班的面问我“你家交不起就别念了”,我脸红了一整天。周建国看完信,在厂门口的路边蹲了半个钟头,起身去取了五百块钱寄回去,附了一张字条:跟老师说,咱家交得起。
他其实想说很多话,想问爹为啥要生那么多,想问妈为啥不拦着,想问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过了。但最后什么也没问,字条上就那八个字。
2011年,周建国二十一岁,在东莞电子厂干了整三年。那年春节他回去了,不是坐火车,是跟人拼了辆大巴,颠了四十多个小时。他到家的时候是腊月二十八晚上,推开院门,看见堂屋里亮着灯,里头闹哄哄的,一群小的在地上跑,建安建伟在建芳的指挥下正往墙上贴年画,建兰抱着建梅坐在条凳上晃腿,建涛蹲在灶台边上拿火钳子拨炭。
周大勇坐在靠墙那把竹椅上,腰上缠着护腰带,正眯着眼看孩子们闹。他老了。四十六岁的人,头发花了一半,脸上的褶子像揉烂的草纸。刘秀芬从灶间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周建国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手里的擀面杖咣当掉在地上。
“建国回来了?”她的声音是抖的。
周建国嗯了一声,把蛇皮袋搁在门槛边上,进门。那一屋子小的齐刷刷转过头来看他——最小的建梅四岁了,已经不认得他了,怯怯地往建兰身后缩。建芳认出来了,尖叫一声“大哥回来了”,扑过来抱住他的腰。接着是建安、建伟、建军,一团孩子全涌上来,叽叽喳喳喊大哥。
周建国被围在中间,眼眶热了一下,忍住了。
他抬头去看周大勇。周大勇已经从竹椅上站起来了,扶着腰,慢慢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父子俩隔着两步的距离,谁也没动。那些小的安静下来,瞅着他俩。
“回来了就好。”周大勇最后说了这么一句,嗓子像含了把沙子。
周建国点了点头。
那顿年夜饭是周家十几年来唯一一顿没人吵架的年夜饭。周建国带了六千块钱回来,挨个儿塞给周大勇和刘秀芬,说:“给弟妹们买两件新衣裳,剩下的把债还一还。”周大勇捏着那沓钱,手一直在抖,最后把钱递给刘秀芬,自己转身回了里屋。
刘秀芬追进去,听见周大勇坐在床沿上,压着声儿在哭。她没进去,就在门口站着,手里攥着那六千块钱,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周建国在堂屋里看见了。他看见了,但假装没看见,转头去逗建梅,问她几岁了,上没上幼儿园。建梅窝在他怀里,攥着他的手指头玩,小声说“哥你的手上好多茧”。他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那晚他睡在堂屋搭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屋里两个小的在说梦话,外头谁家放了几个炮仗,他盯着房梁上被烟火熏黑的椽子,脑子空空的。后半夜的时候他听见周大勇起来了一回,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回屋的时候咳嗽了好几声,那咳嗽声闷闷的,像从胸腔底下一路翻上来。
周建国把被子蒙在头上,牙齿咬住了枕巾。
他在家待了半个月,过了正月十五才走的。走的那天早上周大勇送他到村口,父子俩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说话。到了老槐树底下,周大勇站住了,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来递给他。
“你拿着。”
周建国打开,里头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他展开一看,是张地契——村东头那三分水田的地契。
“爹?”
“那三分田是你爷爷传下来的,我种了半辈子。”周大勇没看他,眼神落在老槐树的树杈子上,“你拿去吧,以后要是在外头累了,回来好歹有口饭吃。”
周建国攥着那张纸,喉咙里堵了团棉花。
“我不要。”
“拿着。”周大勇把手背在身后,腰上的护腰带在棉袄底下鼓起一条棱,“我跟你妈商量过了。你是老大,这个家往后得靠你撑着,地给你,应该的。”
周建国看着他那张老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想说“你自己留着”,想说“我不需要”,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把地契折好揣进怀里,嗯了一声。
周大勇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了。他的背影歪了一下,是腰上的伤闹的,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雪后的泥路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周建国站在那儿看着,看着那串脚印一直延伸到自家院门口,看着他爹推门进去,门扇在身后关上了。
他转身上了路。
大巴车在盘山路上晃悠了四个多小时才到县城。周建国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坡坡坎坎、梯田水塘、竹林瓦房,一点一点往后退,最后消失在山弯后面。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张地契,纸面被体温焐热了,有一种粗糙的、扎手的质感。
他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冰凉,颠簸的时候脑袋撞得生疼,他没动。
从2008年到2011年,周建国在外面待了三年多,往家里寄了两万多块钱。但那三分水田的地契,比他寄回去的所有钱都重。
他后来在东莞又干了两年,攒了些钱,2013年回了重庆,在市区一个装修队里给人刮腻子、贴瓷砖。活儿累,但挣得比厂里多。他在江北租了个单间,一个月三百块钱,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灶台在走廊上。他把日子过得极省,每个月除了房租水电和吃饭,剩下的全寄回老家。
2014年的时候,他弟周建平在镇上的修车铺子生意好起来了,能养活自己了,还攒了点钱把铺面扩了一间。周建国的负担稍微轻了些,但他还是每个月往家里寄一千五。那时候家里还有六个小的在念书,建明刚上初中,建花、建军、建国那对双胞胎还在小学,建安、建伟刚上一年级。最小的建芳、建兰、建涛、建梅四个更别提了,一个接一个地往学堂送,学费像流水一样。
刘秀芬每个月把周建国寄回来的钱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后面跟着开销:建明学费三百二,建花书本费八十五,建军校服一百二,建安建伟的午餐费每人八十,建芳建兰建涛建梅四个人的幼儿园费用加起来四百……一本子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是针尖。
她有时候翻着那本账,会坐在灶台前头愣神,柴火烧完了都不知道。周大勇从工地上回来(腰伤了之后他干不了重活儿,但还在给人看工地,一个月八百),看她在那儿发呆,就咳嗽一声。
“又看账?”
刘秀芬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里。“没,就是想着,建国也二十四了,该找对象了。”
周大勇没接话,在门槛上坐下来,摸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丝点上。他抽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开。
“他挣钱都往家里寄了,手里头没攒下啥,哪个姑娘愿意跟?”
刘秀芬没说话,起身去灶台上把冷了的剩饭热了热,端到周大勇跟前。周大勇把烟灭了,端起碗来扒饭,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屋外头,建芳正领着建兰建涛建梅在院子里跳皮筋,四个丫头叽叽喳喳笑成一团。周大勇隔着门帘看了一眼,碗顿了一下。
“秀芬,”他说,“你说咱那时候,咋就生了这么多呢?”
刘秀芬正在洗碗,手上全是泡沫,听了这话停了一下,肥皂泡啪地碎了。她没回头。
“那时候谁想那么多。有了就生,哪像现在的人,还算着养不养得起。”
周大勇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周建国是在2015年认识的张晓梅。张晓梅是他在装修队干活时候认识的一个姑娘,老家是四川邻水的,比他小三岁,在装修队里给人做保洁,一个月两千来块,租的房子跟他隔一条街。俩人认识是因为有一次下雨,张晓梅在路边躲雨,他正好收工路过,把自己的伞给了她。
后来就熟了。张晓梅长得不算漂亮,五官秀秀气气的,手上有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茧子,性子直,说话不拐弯。她知道周建国家里情况——十六口人,十五个弟妹——第一次听见的时候瞪圆了眼,脱口而出“你爹妈咋想的”。
周建国苦笑了一下,没解释。
“那你挣的钱都寄回去了?”张晓梅问。
“嗯。家里小的多,不寄不行。”
张晓梅瞅了他好一会儿,最后说了句:“你挺不容易的。”
就这么一句话,周建国差点没绷住。他在外头这么多年,从来没人跟他说过“你挺不容易的”。每个人都觉得他是老大,他该担着,他寄钱回去是天经地义。只有张晓梅说了这么一句,他当时别过脸去,假装看墙上的广告。
俩人好上之后,张晓梅没嫌他穷,也没嫌他家里拖累重。她说:“反正我也是穷过来的,咱俩凑一块儿,还能更穷咋的?”周建国头一回笑得露出牙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2016年,他们领了证,没办酒,就请了几个朋友吃了顿饭。周建国把张晓梅带回柳树村见了周大勇和刘秀芬,周大勇破天荒地杀了一只鸡,刘秀芬把压箱底的那床新被子翻出来铺在床上。张晓梅嘴甜,进了门就喊爹喊妈,把刘秀芬高兴得直抹眼泪。底下那帮小的围着张晓梅转,一会儿喊“嫂子你坐”,一会儿喊“嫂子你吃糖”,张晓梅被他们闹得咯咯笑。
那天晚上周大勇把周建国叫到院子里,递给他一支烟——周建国不抽烟,但接过来夹在耳朵上了。
“这姑娘好。”周大勇说。
“嗯。”
“你好好待人家。别像你爹我……”周大勇顿住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周建国看着他的侧脸,月光底下那些褶子更深了。他想问他“别像你什么”,但没问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周大勇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回了屋。周建国一个人留在院子里,把耳朵上那支烟拿下来看了看,又搁回去了。
周建国和张晓梅婚后在重庆市区租了个一室一厅,月租八百。张晓梅继续做保洁,周建国还是干装修,俩人一个月加起来能挣五千多。扣掉房租水电吃喝,还能剩两千。周建国依然每个月往老家寄一千五,剩下的五百存着。张晓梅没说过一句怨言,只是有时候看着他记账本的时候,轻轻叹一口气。
2017年,张晓梅怀孕了。周建国带着她去检查,医生说是双胞胎。张晓梅高兴坏了,从医院出来一路都合不拢嘴。周建国也高兴,但高兴之余心里头空落落的——双胞胎,两个。他突然想到他爹,想到那三间土坯房,想到那十五道粉笔印子。
晚上回到家,他坐在床沿上,张晓梅凑过来搂住他的胳膊。
“咋了?不高兴?”
“没有。”周建国把她搂过来,“我在想,往后咱俩得使劲儿挣钱了,俩孩子呢。”
张晓梅靠在他肩膀上,声音软软的:“咱俩一起使劲儿,怕啥。”
周建国嗯了一声,手抚上她还没显怀的肚子,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布料,底下是两条小生命。他想起他爹说的“有了就生”,想起他妈那本密密麻麻的账本,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在年夜饭桌上说的那句话。
我宁愿夭折。
他闭上眼,把那张脸从脑子里赶走了。
2018年,张晓梅生了一对龙凤胎,男孩叫周子轩,女孩叫周子瑶。周建国在医院产房外头等了一整夜,听见里头孩子哭声的时候,整个人蹲在了地上,手扶着墙,半天没站起来。
刘秀芬从老家赶来伺候月子,带了一大包土鸡蛋和两只老母鸡,还带了两摞尿布——是她拿旧床单拆了改的。她看见孙子孙女的时候,抱着就不撒手,嘴里念叨着“长得真像建国小时候”。
周大勇没来,他在家看着那帮小的。但托刘秀芬带了一封信来,是那种老式的黄皮信封,周建国拆开来,里面一张信纸,上头只有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他爹的手笔:
建国,当爹了,好好干。家里不用操心,地里收了苞谷够吃。你爹还能干,别惦记。照顾好媳妇孩子。
周建国把那封信看了三遍,折好收进了床头柜抽屉里,跟那张地契搁在一块儿。
那一年,周大勇五十一岁。他最小的闺女建梅刚上小学一年级,学费是刘秀芬卖了二十只鸡凑的。家里的债还清了,但日子还是紧巴巴的。周大勇还在给人看工地,一个月八百,刘秀芬在镇上饭馆帮厨,一个月六百。加上周建国每个月寄回来的一千五,勉强够那一大家子吃喝拉撒。
但周大勇腰上的伤越来越重了,阴天下雨疼得直不起腰来,刘秀芬让他去医院看看,他总说“看啥看,老毛病了”。其实家里人都知道,他是怕花钱。
周建国在重庆知道了这事儿,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建芳。
“爹呢?”
“爹在床上躺着呢,今儿下雨,腰疼得起不来。”建芳的声音已经像个大姑娘了,十三岁的丫头,说话利索。
“妈呢?”
“妈去镇上饭馆了。”
周建国沉默了两秒:“你让爹接电话。”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周大勇的声音,还是那么哑:“喂?”
“爹,我明天带你去医院看腰。”
“看啥,花那冤枉钱——”
“我出钱。你别说了,我明天早上到家。”
周大勇那头没声了。好半天才说了句:“你自己还养着俩娃呢。”
“我养得起。你别管了。”
周建国挂了电话,第二天一早跟装修队请了假,坐了三个多小时的大巴回了柳树村。他把周大勇拽到县医院,从头到尾查了一遍——腰椎间盘突出,伴椎管狭窄,医生说得动手术,不然以后可能走不了路。
手术费要两万八。
周大勇一听就要从病床上下来:“不做,回家。”
周建国把他按住了:“我做主,做。”
“两万八!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有。”
周建国确实有。那几年他攒了差不多三万块钱,本来是想留着以后给孩子上学用的。但他二话没说,全取了出来,交了手术费。
周大勇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攥着周建国的手,攥得很紧。他什么话也没说,就那么攥着,指节发白。
周建国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红灯亮起来,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爹在工地上搬砖和泥的背影,想起那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想起那三分水田的地契,想起那封信上歪歪扭扭的字。
走廊尽头,刘秀芬急匆匆地赶来了,脚上还穿着饭馆的胶鞋,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她看见周建国坐在地上,跑过来一把抱住他,娘儿俩就那么抱在手术室门口,谁也没哭,但谁也没松开。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很成功。周大勇在医院住了十天,周建国陪了十天。那十天里父子俩说的话,比之前十年加起来都多。没说啥大事,就是些家常——周大勇讲他年轻时候在工地上怎么跟人抢活儿干,讲他爷爷传下来那三分水田从前种过啥,讲周建国小时候掉进水塘里是他跳下去捞上来的。周建国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
第十天出院的时候,周大勇能自己走路了,腰上还缠着护具,但步子稳当多了。周建国扶着他出医院大门,阳光照下来,周大勇眯着眼看了看天。
“建国,”他说,“爹谢谢你。”
周建国愣了一下,把头别过去,嗓子里挤出一个“嗯”。
回重庆的大巴上周建国靠着窗睡着了。他太累了,十天没睡过一个整觉。梦里他回到十八岁那年的年夜饭桌上,他爹端着搪瓷缸子,他站起来说那句话,满屋子的人安静下来。但这一次,梦里他爹没拍桌子,只是放下缸子,慢慢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说:“建国,苦了你了。”
周建国在梦里哭了出来,哭得像个孩子。大巴颠了一下,他醒了,脸上全是泪。旁边的乘客看了他一眼,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把头转向窗外。
大巴正穿过一片山林,满山的绿扑进眼里,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车窗上一晃一晃的。
2019年,周建国的日子慢慢平稳下来。他在装修队里干得不错,老板让他带了几个徒弟,工资涨到了五千多。张晓梅在家带孩子,龙凤胎两岁了,会跑会跳会喊爸爸妈妈,闹是闹了些,但周建国每天收工回家,听见那两声奶声奶气的“爸爸”,什么累都没了。
他每个月还是往老家寄一千五,但建英、建平、建红都已经能挣钱了,家里负担轻了不少。建英在深圳的服装厂升了组长,一个月能挣四千,每个月也往家里寄一千。建平的修车铺子请了个学徒,生意还行。建红在县城找了份超市收银的工作,一个月两千多,自己留一半寄一半。三个大的加上周建国,每个月往家里汇差不多四千块,够那一大家子吃喝和小的上学了。
但周家那十几口人挤在三间土坯房里的日子,到底还是过不下去了。房子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漏风漏雨,墙上裂了几道缝,一到雨天屋里摆满了接水的盆盆罐罐。建芳已经十三了,还跟建兰建涛建梅挤一张床。建军十一岁,建安十岁,建伟九岁,三个男孩挤在堂屋搭的板铺上,腿都伸不直。
周大勇动了盖房子的心思,但他腰上刚做完手术,干不了活儿,手里也没钱。刘秀芬翻着那本账本算了一夜,算了笔账:盖个二层小楼,最简单的那种,也得七八万。家里每个月省吃俭用能余下一千来块,攒七八万得六七年。
周建国知道这事儿之后,跟张晓梅商量了一晚上。张晓梅开始没说话,抱着孩子坐在床沿上,一下一下拍着子瑶的后背。周建国坐在她旁边,把话说了——他想跟几个大的凑钱把家里的房子盖了。
张晓梅拍孩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拍。
“你说个数。”
“我出两万,建英出五千,建平出五千,建红出三千,加起来三万三。还差四万多……”
“咱家存折上还有两万四。”张晓梅说。
周建国看着她。
张晓梅抬起头来,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那是给孩子攒的上学钱。”
周建国没说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张晓梅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但是我嫁给你那天就知道了,你那个家你放不下。盖吧,钱先拿出来。孩子上学还有好几年呢,咱再挣。”
周建国把她和孩子一起搂进了怀里,搂得很紧。子轩被挤着了,啊啊地叫起来,周建国赶紧松开,一家四口笑成了一团。
后来周建国找了建英建平建红,兄妹四个凑了五万块钱,加上周建国存折上那两万四,一共七万四。周大勇又把那头年猪卖了,加上东拼西凑借了点儿,凑够了八万。
2019年秋天,周家那三间土坯房推倒了。周大勇站在老房子前头,看着推土机一铲子下去,他爷爷那辈垒起来的老墙轰然倒下,灰土扬起来糊了他一脸。他没躲,就那么站着,眼睛被灰眯了,拿袖子蹭了一把。
刘秀芬在旁边拽他:“你站远点儿,腰还没好利索呢。”
“没事。”周大勇说着,又往前走了两步,弯腰从废墟里捡起一块断砖,掂了掂,扔到一边去了。
新房子盖了三个多月,入冬前封了顶。二层小楼,贴着白瓷砖,顶上盖着红瓦,村里头头一份。搬家那天,周大勇把那个老樟木箱子从旧屋搬出来,里头是这些年攒的各种零零碎碎——户口本、老照片、地契,还有那一沓刘秀芬记账的本子。他把箱子搁在新堂屋的条案上,伸手拍了拍箱子盖,像拍一个老伙计的肩。
那晚周家在新房子里吃了顿热热闹闹的饭,十六口人加上周建国一家四口,满满当当坐了两桌。周大勇又端起了搪瓷缸子喝苞谷酒,这次手没抖。他挨个儿看过去——建国、建英、建平、建红、建明、建花、建军、建国(双胞胎那个)、建强(双胞胎那个)、建芳、建安、建伟、建兰、建涛、建梅——十五个娃,一张一张脸,都好好儿的。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周建国身上。周建国正抱着子瑶喂饭,张晓梅在旁边给子轩擦嘴,一家四口挤在一把条凳上。周大勇看了一会儿,把搪瓷缸子举起来,对着周建国那边,也没说话,自己闷了一大口。
周建国看见了。他也没说话,把自己面前那杯白水端起来,隔空碰了一下,一口干了。
父子俩隔着两张桌子,隔着满屋子闹哄哄的说话声和孩子的笑闹声,对上了那个眼神。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后,周建国在院子里坐着,张晓梅带着两个孩子先睡了。冬天的夜冷,他裹着一件旧棉袄,看天上有星星,稀稀疏疏的。建芳从屋里出来,端了杯热水递给他。
“哥,你咋不进去?”
“透透气。”周建国接过水杯,暖着手。
建芳在他旁边蹲下来,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扎着马尾辫,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是建英穿小了寄回来的。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哥,你那年说那句话,我听见了。”
周建国转眼看她。
“那年我还小,但我记着呢。你说你宁愿夭折。”建芳低着头,拿手指头在地上画圈,“我当时不懂,后来慢慢懂了。你那时候……肯定特别难过。”
周建国没说话,喝了口水,水是温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但是哥,”建芳抬起头来看他,眼睛亮亮的,“要不是你那时候那么说,咱爹后来也不会想那么多。你说了那句话,他后来就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了?”
建芳想了想:“他以前从来不跟我们说‘对不起’三个字。但后来有一回,他把建涛的学费忘了,建涛哭了一晚上,他第二天早上蹲在建涛跟前说‘是爹不好,爹忘了’。”
周建国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咱爹这辈子就那样了,”建芳轻声说,“但他也知道错了。他那年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晚上烟,妈说的。”
周建国把水杯搁在膝盖上,抬头看天。星星比刚才多了一些,有一颗很亮,在正头顶上。
“进去吧,外头冷。”他说。
建芳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哥,谢谢你。”
周建国没回头,但他轻轻点了点头。
后来到了2021年,周家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儿。周建明高中没考上,在镇上晃荡了半年,后来跟着他二哥周建平在修车铺子学手艺。周建花、周建军那对双胞胎上了初中,成绩一般,但都老老实实念着书。底下那串小的还在小学里扑腾。
日子还是紧巴巴的,但比从前好了不少。周大勇腰上的伤恢复得还行,虽然干不了重活儿,但能在地里拾掇拾掇菜园子。刘秀芬还在镇上饭馆帮厨,一个月多挣了两百。周建国在重庆的装修队里干了六七年,成了老师傅,一个月能拿六千多。张晓梅在小区物业找了份保洁工作,一个月两千五。龙凤胎上幼儿园了,就在小区里头,一个月学费八百,两口子咬咬牙供着。
周建国每个月还是往家里寄一千,不多,但周大勇说了好几回“不用寄了,家里够花了”,周建国没听。他照寄不误,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到账。刘秀芬在电话里说“寄太多了,你自己留着给孩子花”,周建国说“妈,我挣得过来,你别管”。
其实他也没那么宽裕。龙凤胎的花销一年比一年大,学费、兴趣班、吃穿用度,张晓梅精打细算着过,每一分钱都记在手机上。但她没抱怨过,有时候周建国看着她那记账的APP,密密麻麻的条目,跟当年他妈那本账本一模一样,心里头就发酸。
2022年,周大勇六十一岁,身体大不如前了。腰上的旧伤虽然动过手术,但到底伤了根基,一到冬天就犯,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刘秀芬让他再去医院看看,他摆手说“老毛病了,看也看不好,白花钱”。后来有一次疼得实在受不了了,刘秀芬哭着给周建国打了电话。
周建国连夜赶了回去,把周大勇又送进了县医院。这次检查结果不太乐观——腰椎退行性病变加重,脊柱侧弯,医生说年纪大了,再做手术风险高,建议保守治疗,理疗加药物。周大勇在病床上躺了一周,花了八千多,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四千多,周建国掏的。
出院那天周大勇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晒着太阳,眯着眼看街上的人来车往。周建国去办了手续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
“爹,回家好好养着,以后别逞能了。”
“嗯。”周大勇应了一声,然后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建国,爹这辈子对不起你。”
周建国怔了一下。
“你是老大,最早那些年,家里最苦的时候,全是你在扛。”周大勇没看他,看着街上,“你那年说那句话,我记到现在。我当时心里头那个疼啊,疼了这么多年。”
“爹——”
“你让我说完。”周大勇打断他,“我那时候年轻,脑子一根筋。你妈怀一个生一个,我就觉得是天经地义的。那时候村里头谁家不是五六个七八个?我压根没想过,生下来拿啥养。后来你越来越大,建英建平他们一个个跟着来,我才慢慢醒过味儿来。”
他顿了顿,咳嗽了两声。
“但你爹我没本事。醒过味儿来了,也晚了。十几个娃已经在跟前了,总不能往河里扔。就只能硬撑着。撑了这些年,全靠你。”他终于转过脸来,看着周建国,“建国,爹这辈子欠你的,还不上了。”
周建国的眼眶红了。他别过脸去,拿袖子蹭了一下。
“说啥欠不欠的,”他的嗓子哑了,“一家子人,不说这个。”
父子俩就那么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太阳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周建国后来把周大勇送回了柳树村,安顿好了才回重庆。那天走的时候,周大勇又送他到村口,父子俩还是跟前几年一样一前一后走着,走到老槐树底下停住。周大勇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来,又要递给他。
周建国看着那布包,笑了:“爹,你又要给我地契?”
周大勇也笑了,是那种有点不好意思的笑:“这回不是,你打开看看。”
周建国打开来,里头是一张照片——全家福,就在新房子盖好的那年冬天拍的。十六口人站在新房子跟前,周大勇和刘秀芬坐在中间,抱着最小的建梅,周建国站在后排中间,左右围着张晓梅和龙凤胎。照片底下压着一句话,歪歪扭扭的,是他爹的字:建国,咱们家,越来越好。
周建国捏着那张照片,把上头那句话看了好几遍,然后折好揣进了怀里。
“爹,我走了。”
“嗯。”
周建国转身上了大巴。他从车窗里往外看,周大勇还站在老槐树底下,风吹着他的头发,花白的,在冬天的太阳底下有点晃眼。车开了,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山弯,看不见了。
周建国把那张全家福又掏出来看了看,揣进了最里层的兜里,贴着胸口。
大巴在盘山路上稳稳地开着,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往后退,绿油油的,阳光洒在上面像一层碎金。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觉得心里头什么东西松了。像一根绷了二十多年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弹出一声低低的、稳稳的响。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咱们家,越来越好。
然后车转了个弯,阳光从另一侧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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