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二十,徐桂芳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压在上海那套出租屋的餐桌上,拎着装了两身衣服的蓝色布袋,轻轻带上了门。
门锁“咔哒”一声响,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她五十三岁,来上海替儿子陈骁带孩子才四个月,可关门那一刻,她竟像从别人家逃出来一样,连电梯都不敢等太久。
纸条上只有十二个字。
“我回江苏老家了,你们别找我。”
写完这句话,她在餐桌前坐了很久。
厨房里还泡着孩子的小围嘴,阳台上晾着儿媳梁静的衬衫,电饭煲预约好了六点半的白粥。客厅的小夜灯还亮着,是外孙女糖糖怕黑,徐桂芳每晚都会留一盏。
她本来想再看糖糖一眼。
可她站在儿童房门口,听着孩子细细的呼吸声,手搭在门把上,最终没敢推开。
她怕孩子一醒,奶声奶气喊一句“外婆别走”,她就走不了了。
其实糖糖喊她奶奶。
陈骁和梁静结婚后,徐桂芳就默认自己是奶奶。可糖糖有一次跟着外婆家那边叫错了,喊她“外婆”,梁静当时笑着纠正:“这是奶奶,不是外婆。”
徐桂芳也跟着笑,心里却有一点说不上来的酸。
她不是计较一个称呼。
她只是突然明白,在这间六十多平方米的上海出租屋里,每个人都有准确的位置。陈骁是丈夫,是爸爸,是挣钱的人。梁静是妻子,是妈妈,是这个小家的女主人。糖糖是孩子,是全家的中心。
只有她,像一只临时搬来的旧板凳。
用得上的时候摆在中间,用不上的时候,就嫌占地方。
她下楼时,天还没亮。小区门口的保安正打哈欠,见她拎着包,随口问:“阿姨,这么早去哪儿?”
徐桂芳低下头说:“回趟老家。”
“儿子送不送?”
“不用,近。”
说完她就快步走了。
从上海到江苏盐城东台老家,坐高铁再转县里的车,顺利的话中午前就能到。她来上海时,儿子开车去车站接她,后备箱里放着儿童安全座椅和一箱纸尿裤。梁静在电话里说:“妈,您来了我们就能喘口气了。”
那时候徐桂芳还挺高兴。
她在老家一个人住久了,儿子打电话说需要她,她心里像被灯照亮了一样。
陈骁大学毕业留在上海,做装修项目管理,早出晚归。梁静在商场化妆品专柜上班,轮班制,周末节假日更忙。糖糖两岁半,正是最粘人的时候。
徐桂芳来了以后,每天早上五点多起床,煮粥,蒸鸡蛋,给孩子洗脸换衣服,送到托育中心。回来买菜洗衣服,下午再接孩子,晚上做饭收拾。
她觉得自己还有用。
人老了最怕没用。
可那天下午,梁静的亲妈来上海看孩子,坐在沙发上只喝了一杯水,就把徐桂芳在这个家的位置看清了。
“亲家母,这几个月辛苦你了。”梁静的妈妈客气地说。
徐桂芳赶紧摆手:“不辛苦,都是一家人。”
梁静妈妈笑了一下:“一家人也不能这么用老人的。你才五十三,看着比我还累。你看你手,裂成这样。”
徐桂芳把手往围裙上蹭了蹭。
梁静从厨房出来,脸色有些不自然:“妈,您别说这个。桂芳妈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来帮我们带带糖糖,她也高兴。”
“闲着也是闲着?”梁静妈妈看了女儿一眼,“人家在老家有自己的日子,不是生下来就给你们带孩子的。”
这话说得轻,却像一根针,扎得屋里几个人都没再吭声。
陈骁当时正好回来,手里拎着刚买的橙子。他听见最后一句,笑着打圆场:“妈,您这话说的,我们哪敢使唤我妈,她想回去随时回去。”
徐桂芳也赶紧说:“我不回去,糖糖离不开我。”
谁知道梁静脱口而出:“她怎么离不开?托育班老师带得挺好,晚上回来也就是洗澡吃饭睡觉。主要是你妈在,我们省钱是真的。”
话一出口,梁静自己也愣住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
陈骁脸沉下来:“梁静,你说什么呢?”
梁静烦躁地把抹布往水池边一扔:“我说错了吗?请阿姨一个月至少八千,我工资才多少?你房租车贷一堆,家里不开支吗?我又没说妈不好。”
徐桂芳站在餐桌边,手里还拿着半根剥开的玉米。
她没哭,也没说话,只觉得心口忽然空了一块。
原来她不是被需要。
她只是比保姆便宜。
那天晚上,陈骁和梁静吵了一架。梁静哭,说自己工作累,回家还得看婆婆脸色,吃个外卖都怕老人嫌浪费。陈骁说他妈没拿一分钱,还倒贴买菜钱。梁静说:“我也没让她倒贴啊,是她自己非要买。”
徐桂芳躲在小卧室里,背靠着门坐到半夜。
糖糖的小床挤在她旁边,孩子翻身时,小脚踢到她腿上。徐桂芳轻轻握住那只软乎乎的小脚,眼泪这才掉下来。
她第二天本来没打算走。
她还想着,年轻人说话冲,日子紧,谁都有烦的时候。
可第二天傍晚,真正让她下决心的事发生了。
那天梁静上早班,陈骁去了苏州工地,晚上八点多才回。糖糖在托育班有点低烧,老师打电话让家长早点接。徐桂芳接到孩子时,糖糖脸红扑扑的,抱着她脖子不说话。
她急得不行,先带孩子去社区医院。医生说病毒感染,先观察,开了退烧药,让多喝水。
回到家已经七点半,孩子发烧哭闹,徐桂芳一边哄一边熬粥。梁静回来后,看见孩子额头贴着退热贴,第一句话不是问情况,而是问:“你怎么没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徐桂芳解释:“我打了,你在上班没接。我又给陈骁打,他也在忙。我就先带她去医院了。”
梁静翻手机,确实有两个未接电话。
她脸上过不去,声音反而更硬:“你带她去医院为什么不等我?万一医生问过敏史你说错怎么办?万一药吃错怎么办?”
徐桂芳把药袋递过去:“医生都写清楚了,按体重吃。”
“按体重吃也得问妈妈啊!”梁静眼圈一下红了,“她是我女儿,不是你一个人的孩子。”
徐桂芳愣住了。
她抱着糖糖站在客厅中央,孩子小手攥着她衣领,烧得迷迷糊糊还喊:“奶奶,抱。”
梁静听见这声“奶奶”,哭得更厉害:“你看,她现在生病都只要你抱。徐桂芳,我不是不感激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才是她妈?”
这句话,比前一天那句“省钱”还让徐桂芳难受。
她不是要抢孩子。
她只是看孩子发烧,心疼得手发抖。
陈骁九点半赶回来,屋里已经乱成一团。梁静坐在沙发上哭,糖糖在徐桂芳怀里睡着了,粥凉在锅里没人吃。
他问怎么了,梁静把事说了,越说越委屈。
“我知道你妈辛苦,可她什么都自己拿主意。孩子发烧不等我,吃什么穿什么也不问我,托育老师现在有事都先找她。陈骁,你们母子是不是觉得,有她在,我这个妈就是摆设?”
陈骁夹在中间,脸色难看。
徐桂芳抱着孩子,低声说:“我以后注意。”
梁静看着她,声音发颤:“妈,您总说以后注意,可您在这儿,我真的喘不过气。不是您做错什么,是我觉得这个家不像我自己的家了。”
陈骁站起来:“那你想怎么样?”
梁静咬着嘴唇,很久才说:“要不,让妈先回老家住一阵吧。”
徐桂芳怀里的糖糖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孩子,没看儿子的脸。
陈骁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妈,糖糖病着,过几天再说。”
就是这句“过几天再说”,让徐桂芳彻底明白了。
儿子没有说“不让妈走”。
他说的是“过几天”。
那天夜里,糖糖退烧后睡熟了。徐桂芳坐在床边,借着小夜灯看孩子的小脸。孩子的睫毛湿湿的,睡梦里还皱着眉。
她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胸口。
那里闷得厉害。
她想起老家院子里的两盆茉莉,临走前托隔壁王婶帮忙浇水;想起镇上早市的豆腐脑,老板娘每次都给她多舀一勺辣椒;想起老伴留下的那辆旧电瓶车,虽然跑不远,但能载她去河边看芦苇。
那都是她自己的日子。
来上海后,她的日子变成了别人的时间表。
几点喂奶,几点接送,几点洗澡,几点不能吵孩子,哪件衣服不能手洗,哪只锅不能用木铲以外的东西碰。她不笨,也愿意学,可她越学越觉得自己缩小了,最后小到连呼吸都怕错。
所以凌晨四点半,她起床收拾东西。
她没拿儿子买给她的新鞋,也没拿梁静给她买的丝巾。她只带了自己的身份证、医保卡、几件旧衣服,还有糖糖画给她的一张小纸片。
纸片上是三个歪歪扭扭的人。
一个高个男人,一个长头发女人,一个戴围裙的老太太。
老太太旁边写着两个字:奶奶。
徐桂芳把纸片夹在身份证套里,放进贴身口袋。
出门前,她把孩子的药用大字写在便利贴上,贴在冰箱门上。
“退烧药四到六小时一次,体温超过三十八度五再吃。水杯在消毒柜第二层。小毯子在沙发下面。”
她写得很细。
写完又觉得好笑。
她都要走了,还在替他们操心。
高铁离开上海虹桥时,天已经亮了。车窗外高楼一排排往后退,慢慢变成水网、田地和灰白色的村镇。徐桂芳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手一直按着口袋。
手机从六点半开始响。
陈骁打了十几个电话。
梁静也打了两个。
她一个都没接。
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可她只要一接,听见儿子的声音,她就会心软。
十点四十,她到了东台。又坐半小时城乡公交,到镇上时正好赶上午饭点。小饭馆门口飘着鱼汤面的香味,徐桂芳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她走回村里,推开自家院门。
院子里有落叶,墙角的茉莉开了几朵小白花,香味很淡。她把包放在堂屋门口,先去摸了摸花盆里的土。
还是湿的。
王婶没忘记帮她浇水。
徐桂芳蹲在那里,忽然哭了。
不是委屈地哭,也不是后悔地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的人,终于回到一个不用解释的地方,眼泪自己往下掉。
她刚烧了一壶水,王婶就从隔壁探头进来:“桂芳?你回来了?”
徐桂芳赶紧擦脸:“嗯,回来看看。”
王婶看她拎着包,又看她眼睛红,没多问,只说:“中午到我家吃饭,我正烧小杂鱼。”
“不去了,我自己随便吃点。”
“随便什么随便。你锅都冷了,米也不知道有没有。过来。”
王婶比她大六岁,说话一向硬。徐桂芳拗不过,跟着去了。
饭桌上,王婶的孙子在旁边写作业,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厨房锅盖咕嘟咕嘟响。徐桂芳吃着小杂鱼,心里慢慢安静下来。
王婶给她夹菜:“在上海不顺心?”
徐桂芳低头挑鱼刺:“没有,就是想家了。”
王婶笑了一声:“你骗我没用。想家的人会提前打电话让我收拾屋子,你这是跑回来的。”
徐桂芳筷子停住。
王婶没继续逼问,只叹了口气:“儿子家再好,也不是娘的窝。你才五十三,不是七十三,别把自己活成谁家的旧保姆。”
这话不重,却把徐桂芳心里那层薄纸戳破了。
她吃完饭回家,把屋子里外打扫了一遍。下午四点,她给陈骁发了条信息。
“我到家了,别担心。糖糖药量我写在冰箱上。”
信息刚发出去,电话立刻打来。
徐桂芳盯着屏幕上的“儿子”,指尖悬了半天,最后按了拒接。
过了几秒,陈骁发来语音。
她没点开。
又过了一会儿,梁静发来文字:“妈,您这样走,糖糖醒来一直哭。您至少接个电话。”
徐桂芳看着那行字,眼睛又酸了。
她回:“孩子会慢慢习惯的。你们是爸妈,她更应该习惯你们。”
发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抽屉。
当天晚上,上海那边确实乱了。
徐桂芳不知道,糖糖早上醒来没看见她,光着脚在小房间里找了好几圈。她趴在床底下喊“奶奶”,又跑去阳台喊,最后站在餐桌前,拿着那张纸条哇哇大哭。
梁静抱着她哄,孩子拼命挣扎:“我要奶奶!我要奶奶!”
陈骁看着那张纸条,脸青得吓人。
他给徐桂芳打电话,没人接。给村里王婶打,王婶说她刚回来,人没事,但你们别逼她。
陈骁把手机攥得指节发白。
梁静抱着哭到发汗的糖糖,声音也哑了:“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没让她半夜偷偷走。”
陈骁猛地抬头:“可你让她回去。”
“我只是说先回去住一阵!”
“她为什么不等住一阵?为什么天没亮就走?为什么不敢接我电话?”陈骁一连问了三个为什么,问到最后声音都变了,“梁静,我妈在我们家,到底怕什么?”
梁静脸白了一下。
她想反驳,却说不出口。
陈骁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转身进卧室收拾包。
梁静追过去:“你干什么?”
“去江苏。”
“现在?”
“现在。”
“糖糖还没完全退烧!”梁静急得声音发尖,“你走了我怎么办?”
陈骁拉上背包拉链,回头看她:“她发烧的时候,我妈一个人抱着她去医院。现在你是她妈,你也可以。”
梁静像被扇了一巴掌,站在门口不动了。
陈骁走到玄关,鞋穿到一半,又停住。
他回头,看见糖糖趴在沙发上哭得一抽一抽,梁静眼眶红着,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
他胸口的火更旺。
不是只对梁静,也是对自己。
四个月来,他每天回家都说累,吃完饭就瘫在沙发上刷手机。他以为他妈在家里什么都能扛,他以为梁静只是嘴上抱怨,他以为每个家庭都是这么磕磕碰碰。
直到那张纸条摆在餐桌上,他才发现,他妈是逃回去的。
一个五十三岁的女人,从上海儿子家逃回江苏老家,连孙女都不敢告别。
这不是想家。
这是被逼得没有别的办法。
他订到第二天早上最早一班去盐城的车。
其实那时距离徐桂芳离开,还不到二十四小时。
那一夜,陈骁几乎没睡。
梁静也没睡。
糖糖半夜又烧起来一次,梁静按照冰箱上的便利贴给她量体温、喂药、擦汗。她以前总觉得这些事情不难,看婆婆做起来也就那样。可轮到自己,她手忙脚乱,药量看了三遍还不放心,水温调了好几次,孩子哭起来她也跟着想哭。
凌晨两点,她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睡得不安稳,忽然想起徐桂芳平时的样子。
孩子哭,徐桂芳不慌。
衣服脏了,她三两下换好。
糖糖不肯吃饭,她能把鸡蛋饼剪成小星星。
梁静以前觉得这是老人爱表现,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现在她才知道,那是一天一天熬出来的耐心。
天亮后,陈骁背包出门。
梁静站在门口,声音很低:“你见到妈,别跟她吵。”
陈骁冷笑了一下:“我有什么资格跟她吵?”
“陈骁。”
他按电梯的手停住。
梁静抱着糖糖站在门里,孩子烧退了,脸还红着,手里攥着徐桂芳给她缝的小布兔。
梁静说:“你替我跟妈说一句,对不起。”
陈骁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电梯门合上时,他心里的怒气还没下去。
他怒的是梁静那几句话,怒的是自己这个儿子当得糊涂,更怒的是母亲连受委屈都不敢说,只能用逃的。
上午十点多,陈骁到了东台。出站后,他打车往老家镇上赶。
一路上,他看着车窗外熟悉的河沟和杨树,心里一阵一阵发紧。
他从小就在这里长大。父亲陈国良以前在镇上的水产站工作,徐桂芳在家门口摆过早点摊。陈骁记事起,母亲每天凌晨三点多起床磨豆浆、炸油条,手上总带着面粉和油烟味。
他考上上海的大学那年,母亲把早点摊转给别人,拿出一个红布包,里面是她一张一张攒下来的钱。
她说:“妈没本事,但你去上海读书,行李箱总得买个好的。”
后来父亲去世,陈骁留在上海。徐桂芳一个人在老家守着院子,逢年过节才去上海住几天。直到糖糖出生,她去过两次月子中心探望,每次都小心翼翼,待不了几天就说家里有事。
陈骁曾经以为,是母亲不适应上海。
现在他才明白,也许从一开始,她就没真正被邀请进那个家。
车开到村口时,太阳很烈。
陈骁付了钱,背着包往家走。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面有水声。
徐桂芳正蹲在院子里洗小青菜,旁边放着一只竹篮。她穿着旧花衬衫,头发随便挽在脑后,袖子卷到胳膊肘。水从压水井里哗啦啦流出来,溅湿了她的布鞋。
陈骁站在门口,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徐桂芳抬头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了。
她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放,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陈骁的火在路上烧了一路,可看见母亲那一瞬间,火里掺进了酸,反而说不出好听话。
他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我不来,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徐桂芳皱眉:“我躲什么?这是我家。”
“你半夜走,电话不接,信息就回那么几句,这不是躲是什么?”陈骁声音压不住,“妈,你把我当什么?你儿子还是外人?”
徐桂芳的脸一下白了。
隔壁王婶听见动静,从墙那边探出头:“陈骁,有话好好说。”
陈骁没看她,只盯着徐桂芳:“我从上海追到江苏,不到两天,你就准备这样跟我站在院子里说?”
徐桂芳低头看着地上的水,半天才说:“进屋吧。”
堂屋里很凉。
墙上挂着陈骁父亲的照片,照片下面摆着一个旧木柜。柜子上放着徐桂芳常用的搪瓷杯,旁边还有半包没拆的降压药。
陈骁看见那药,心里一揪。
“你血压又高了?”
徐桂芳把药往旁边挪了挪:“老毛病,没事。”
“没事你买药干什么?”
“人上了年纪,谁没点毛病?”
“你才五十三。”
这四个字说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
徐桂芳五十三岁。按理说还不算老。可陈骁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件事。他总觉得母亲已经是“老人”,理所当然能忍,能扛,能帮他把日子撑住。
徐桂芳倒了杯水给他:“吃饭没有?我下碗面。”
“我不吃。”
“不吃也坐着。”
她转身要去厨房,陈骁一下拉住她胳膊。
“妈,你别忙了。”他声音哑了,“我不是回来吃饭的。”
徐桂芳看着他的手,又慢慢看向他的脸。
陈骁松开手,深吸一口气:“我问你,为什么走?”
“想家了。”
“别拿这句话糊弄我。”
“那你想听什么?”徐桂芳的声音也有点抖,“听我说你媳妇不好?听我说我在你家受委屈了?听完你回去跟她吵,吵完这个家还过不过?”
陈骁胸口起伏:“你受委屈了就该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徐桂芳突然抬高声音,“你白天在工地,晚上回来累得话都不想说。我说什么?说她嫌我管孩子多,说她嫌我住在那儿碍眼,说我听见她说请不起阿姨才让我去?我说了,你怎么办?”
陈骁被问住了。
徐桂芳眼睛红了,却没有掉泪。
“你能让她马上喜欢我吗?你能让糖糖不发烧吗?你能让上海那间小屋子突然多出一间房吗?你不能。”
陈骁喉结动了动。
徐桂芳继续说:“你能做的,就是在我和她中间来回赔不是。你越赔,我越像个罪人。她越忍,我越像个外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陈骁大半怒火。
可他还是不甘心。
“那你就逃回来?连句话都不跟我说?”
“我不逃回来,我怎么回来?”徐桂芳反问,“我当着糖糖的面走,她哭怎么办?我跟你说,你会让我走吗?梁静说让我回老家住一阵,你说过几天再说。陈骁,我听懂了。”
陈骁脸色一变:“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哪个意思不重要。”徐桂芳轻轻笑了一下,“妈活到五十三岁,不是什么都听不懂。”
屋里静得厉害。
外面蝉叫一阵高过一阵。
陈骁忽然觉得自己一路上的怒气很可笑。他以为自己是来讨一个说法的,可真正该给说法的人是他。
他慢慢坐到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过了很久,他说:“妈,对不起。”
徐桂芳站在桌边,没接话。
陈骁抬起头,眼睛红了:“我不是来逼你回去的。我刚上车时想过,要是你不肯回,我就发火,我就说你不负责任,说糖糖想你,说我也离不开你。可一路上我越想越明白,你不是出来散心,你是被我们逼走的。”
徐桂芳别过脸。
“但我还是生气。”陈骁声音发哑,“我气你什么都不说,气你把我蒙在鼓里,更气我自己没看见。你在我家住了四个月,我居然不知道你每天都那么难受。”
徐桂芳的手指捏着围裙边,捏得发皱。
她低声说:“你知道又怎样?日子还得过。”
“那也不能拿你填窟窿。”陈骁抬头看着她,“妈,你跟我回上海,我不让你住我们那儿。我在我们小区附近给你租个单间,你愿意带糖糖就带,不愿意就逛公园。你有自己的钥匙,自己的床,自己的门。谁也不能再说你是省钱的保姆。”
徐桂芳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摇头:“不去。”
陈骁愣住:“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围着你们转了。”
这句话说出口,徐桂芳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从来没这样对儿子说过话。
陈骁也愣住了。
徐桂芳像是怕自己反悔,索性一口气说下去:“我可以去上海看糖糖,也可以偶尔帮忙。可我不能再常住了。你们夫妻要学着自己带孩子,糖糖也要知道,爸爸妈妈才是最该陪她的人。”
陈骁急了:“我们不是不陪,是工作真的忙。”
“谁不忙?”徐桂芳看着他,“我年轻时摆早点摊,凌晨三点起,晚上还要给你洗衣服检查作业。你爸身体不好那几年,我白天卖早点,下午去医院,晚上回来照样给你做饭。忙不是把孩子推给别人的理由。”
陈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徐桂芳语气缓下来:“我不是怪你。你们年轻人压力大,我知道。可帮忙是情分,不是本分。我愿意帮,是我疼你们。可我疼你们,不等于我没有自己的日子。”
陈骁眼眶越来越红。
他小时候最怕母亲沉默,因为她一沉默,就说明她真的伤心。可现在他才发现,母亲认真说话更让他难受。
每一句都不是骂他,却每一句都让他无处躲。
中午,徐桂芳还是给他下了面。
青菜肉丝面,放了一点猪油,香得很。陈骁坐在堂屋门口吃,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徐桂芳看见了,没说破,只把一碟腌萝卜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完饭,陈骁给梁静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梁静声音很轻:“见到妈了吗?”
“见到了。”
“她还好吗?”
“还好。”
梁静那边沉默了一下:“她是不是不肯回来?”
陈骁看了徐桂芳一眼。
徐桂芳正把洗好的菜铺在竹匾上晾水,像没听见。
陈骁说:“嗯,她不回上海常住了。”
梁静呼吸一滞。
过了几秒,她低声说:“我知道了。”
陈骁以为她会松口气,或者说几句客套话。没想到梁静忽然哽咽:“陈骁,糖糖今天上午一直抱着那个小兔子,问奶奶是不是不要她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骁心里一疼。
梁静接着说:“我昨晚一夜没睡。我一直觉得妈在家,我不像糖糖妈妈。可她一走,我才发现我这个妈妈当得很偷懒。很多事情我不是不会,是我习惯了有人兜底。”
陈骁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把电话给妈吧。”梁静说。
陈骁抬头:“妈,梁静想跟你说话。”
徐桂芳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她本能地想拒绝。
可想了想,还是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手机。
“妈。”梁静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徐桂芳淡淡地应:“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徐桂芳以为信号断了。
梁静才说:“妈,对不起。那天说省钱,说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都是我说得太伤人。我不是想把您当保姆,也不是觉得您不配管糖糖。我就是心里乱,嘴比脑子快。”
徐桂芳没说“没事”。
以前她总爱说没事。
菜咸了没事,衣服弄坏了没事,孩子哭了一夜没事,自己腰疼没事。
说多了,别人就真以为她没事。
她握着手机,慢慢说:“静静,话说出来,人心是会记住的。”
梁静在那边哭了。
徐桂芳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也没心软到立刻安慰。
她继续说:“我知道你不容易。房租、工作、孩子,哪一样都压人。可我也是人。我不是你们家一件旧家具,搬来搬去都不会疼。”
这边陈骁低着头,眼泪又下来了。
梁静哭着说:“妈,我知道。我真的知道了。”
徐桂芳看着院子里那两盆茉莉,声音平静:“以后糖糖想我,我会去看她。你们忙不过来,也可以提前跟我商量。我能帮就帮,不能帮你们也别怨。上海我会去,但不会再住到你们那个家里。”
梁静连忙说:“好,妈,都听您的。”
“不是听我的。”徐桂芳说,“是我们各自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
挂了电话,徐桂芳把手机还给陈骁。
陈骁看着她:“妈,你真的不回去?”
“你不是都听见了吗?”
“那我今晚留下。”
“留下可以,明天回去。”徐桂芳说,“糖糖还小,梁静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别把气撒完了,责任就不管了。”
陈骁苦笑:“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懂事?”
徐桂芳看了他一眼:“你要是真懂事,就不会让我从上海逃回江苏。”
这句话不重,却让陈骁彻底没了脾气。
傍晚,王婶端了半盆毛豆过来串门,看见陈骁在院子里劈柴,笑得直不起腰。
“哎哟,上海来的项目经理还会劈柴呢?”
陈骁有些尴尬:“小时候劈过。”
王婶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故意说:“你妈这两天心里堵得慌。回来第一天,饭都没好好吃。你们小夫妻在上海过日子难,我们乡下老太太活着也不容易。”
陈骁低声说:“王婶,我知道错了。”
王婶看他一眼:“知道错没用,得改。别一边说孝顺,一边把你妈累得半夜跑回来。她才五十三,按我们这儿说,还能跳二十年广场舞呢。”
徐桂芳在厨房里听见,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笑了。
晚上,母子俩坐在院子里吃饭。
桌上是清蒸小杂鱼、炒毛豆、丝瓜蛋汤。没有上海出租屋里那些精致的餐具,只有两只旧瓷碗,一双筷子头还有点磨平。
陈骁吃得很慢。
他小时候嫌老家的鱼刺多,去了上海后又嫌外面的鱼不鲜。人就是这样,拥有的时候不知道,离远了才知道那是家的味道。
“妈。”他夹了一块鱼肉,把刺挑干净放进徐桂芳碗里,“我小时候是不是挺烦人的?”
徐桂芳笑:“你才知道?”
“我记得有一年我中考前发烧,你背我去镇医院。”
“你那时候胖得像个冬瓜,背得我腰差点断了。”
陈骁笑了一下,很快又沉默。
“我现在才知道,带孩子真的不容易。糖糖病一次,我们三个人都乱。你那时候一个人怎么扛过来的?”
徐桂芳低头喝汤:“扛着扛着就过来了。”
“你有没有怪过我?”
“怪你干什么?你是我儿子。”
“那你现在怪我吗?”
徐桂芳筷子停了停。
她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吹过院墙,茉莉香淡淡的。远处有人家在放电视剧,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过了好一会儿,徐桂芳说:“怪过。”
陈骁的心猛地沉下去。
徐桂芳看着他:“那天晚上,我坐在糖糖床边想,我把你养这么大,你怎么连一句‘妈,你别走’都没说。我怪你,也怪我自己。怪我把自己活成了只会付出的人,怪我从来没教你,妈也会疼。”
陈骁眼眶发热,低声说:“妈……”
“但怪完就算了。”徐桂芳说,“母子不是做买卖,不能拿旧账算一辈子。你这次不到两天就追回来,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可陈骁,追回来不是把我追回上海,是把你自己该担的责任追回去。”
陈骁放下筷子,认真点头。
“我明白。”
“以后糖糖发烧,你先请假。梁静忙,你顶上。你们要真忙不过来,就请钟点工,或者跟我提前说。别一遇到事就想,反正我妈能来。”
“好。”
“还有,别再跟梁静拿离婚吓人。”徐桂芳看了他一眼,“你们夫妻的问题,你们自己谈。别把我夹进去。”
陈骁愣住:“她跟你说了?”
“你脸上写着呢。”
陈骁低下头,有些难堪:“我昨天确实说了重话。”
徐桂芳叹气:“婚姻不是谁声音大谁有理。你心疼妈是好事,可你要是真为了我把家吵散了,我睡得着吗?”
陈骁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这一晚,陈骁睡在自己小时候住过的房间里。
房间已经很久没人住了,书桌上还摆着他初中时用过的台灯,灯罩发黄。墙角有一只旧篮球,气早漏光了。衣柜里挂着父亲的旧外套,徐桂芳一直没舍得扔。
他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里有梁静发来的照片。
糖糖抱着小兔子睡着了,脸颊贴着兔耳朵,睫毛上还挂着泪。照片下面,梁静写:“她睡前问,奶奶是不是在江苏。”
陈骁回复:“是。妈说过阵子会来看她。”
梁静过了很久才回:“我会等妈愿意来的那天。”
陈骁盯着这行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忽然明白,母亲这次逃走,不只是逃离梁静的几句伤人话,也是逃离他们所有人的理所当然。
第二天一早,徐桂芳五点半就起了。
陈骁听见厨房动静,赶紧起来:“妈,你怎么又这么早?”
徐桂芳正在和面:“给你烙点饼路上吃。”
“不用,我车站买。”
“车站的东西贵,还不好吃。”
陈骁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把面团揉得光滑,擀开,抹油,撒盐葱花,再卷起来按扁。动作利落,像做了无数遍。
他忽然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了抱她。
徐桂芳身体一僵:“干什么?一身面粉。”
陈骁把脸贴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妈,以后你别什么都忍着。你不高兴就说,你不愿意就拒绝。你是我妈,不是来给我还债的。”
徐桂芳鼻子一酸,手上沾着面粉,没法拍他,只说:“多大人了,还这样。”
陈骁没松手。
“小时候你老说,男人要有担当。我以前以为挣钱就是担当。现在知道不是。一个家里,谁累了,谁委屈了,谁被忽略了,能看见这些,也是担当。”
徐桂芳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知道就好。”
吃早饭时,陈骁接到梁静的视频。
糖糖一看见徐桂芳,立刻凑到屏幕前:“奶奶!你在哪里呀?”
徐桂芳笑着说:“奶奶在老家。”
“老家有小兔子吗?”
“没有小兔子,有小鸡,还有小鱼。”
“我想去。”
梁静在旁边轻声说:“等你完全好了,爸爸妈妈带你去看奶奶,好不好?”
糖糖拍手:“好!”
徐桂芳看了梁静一眼。
视频里的梁静没化妆,头发乱着,眼底有黑眼圈。她抱着糖糖,神情有点局促。
“妈,”梁静说,“国庆我们过去看您。住镇上民宿,不打扰您。到时候我也想跟您学做那个葱油饼,糖糖昨晚还念叨。”
徐桂芳本想说“不麻烦”,话到嘴边又改了。
“来之前提前说。家里被褥要晒。”
梁静眼睛一下亮了:“好。”
挂了视频后,陈骁看着徐桂芳:“妈,你这是答应她们来了?”
“糖糖想来,我还能不让?”
“那你还生梁静的气吗?”
徐桂芳想了想:“气还在,但日子不能只靠气过。她愿意改,我也愿意给她机会。可机会不是让我回去继续住在你家。”
陈骁点头:“我懂。”
上午八点半,徐桂芳送陈骁到镇上车站。
天气热得早,路边卖西瓜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陈骁背着包,手里拎着徐桂芳硬塞给他的葱油饼和咸鸭蛋。
车还有十分钟才来。
母子俩站在候车亭底下,一时都没说话。
陈骁低头看母亲。她个子不高,头发白了不少,脸被太阳晒得有些黄。可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老家河边那些被风吹惯了的芦苇,看着柔,根却深。
“妈,我回上海后,会把家里安排好。”陈骁说,“我跟梁静商量请个半天的托管阿姨,家务我们自己分。以后你去上海,就是去看孩子,不是去上班。”
徐桂芳嗯了一声。
“我每周给你打视频,但你要是不想接,可以不接。”
徐桂芳瞥他:“你还学会给我自由了。”
陈骁不好意思地笑了。
“还有,”他认真起来,“下次你受委屈,不许再留纸条跑。你可以骂我,可以挂我电话,但不能让我一觉醒来才知道你走了。”
徐桂芳看着远处开来的公交,轻声说:“那你也记住,下次别等我逃了,才知道我委屈。”
陈骁喉咙发紧:“好。”
车停下,门开了。
陈骁上车前,又回头抱了抱她。
这一次徐桂芳没有僵住,她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背。
“回去好好过日子。别光会生气,气完要做事。”
“知道了。”
“糖糖的药别忘了问医生要不要继续吃。”
“知道。”
“梁静要是累,你多担待点。她能说对不起,不容易。”
“知道。”
“路上别光看手机,到上海给我发个信息。”
陈骁眼睛红着笑:“妈,你不是说要少操心吗?”
徐桂芳也笑了:“少操心,不是不操心。”
车门关上。
公交车缓缓开走,陈骁隔着车窗看见徐桂芳站在站牌下,手里攥着那只旧布袋,朝他挥手。她没有哭,脸上也没有那种委屈的表情。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终于回到自己生活里的人。
回上海的路上,陈骁一直在想母亲那句话。
“追回来不是把我追回上海,是把你自己该担的责任追回去。”
下午四点,他到家。
一进门,糖糖就扑过来:“爸爸!奶奶呢?”
陈骁蹲下来抱住女儿:“奶奶在江苏老家。她家里有小鸡,有茉莉花,还有好多好吃的。等你好了,我们去看她。”
糖糖嘴一扁:“奶奶不要我了吗?”
梁静站在旁边,神情紧张。
陈骁摸着女儿的头,认真说:“不是奶奶不要你。奶奶也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床,自己的花。她不能一直住在我们家,但她一直爱你。”
糖糖似懂非懂,抱着小兔子问:“那我想她怎么办?”
“我们给她打视频。我们也可以画画寄给她。”
梁静接过话:“妈妈陪你画。”
糖糖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终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陈骁和梁静坐在餐桌前,把家里的事情一项一项写下来。
谁送托育,谁接孩子,谁负责做饭,谁洗衣服,孩子生病谁请假,周末谁带出去玩。写到一半,梁静忽然停住笔。
“以前这些,都是妈一个人做。”
陈骁看着纸上的清单,心口发沉。
梁静低声说:“难怪她会走。”
陈骁没说话。
梁静把笔放下:“陈骁,我以前总觉得她管太多。现在想想,是我们给了她太多可管的事。我们自己不站出来,她只能站出来。”
陈骁点头:“以后我们自己站。”
梁静看着他:“你还生我气吗?”
“生。”陈骁说得很直接。
梁静眼眶红了。
他接着说:“但我也生自己的气。我们都改,不是嘴上改。”
梁静点点头:“好。”
当天晚上,陈骁把小房间重新收拾了一遍。
他没有把徐桂芳住过的痕迹全清掉。床头那盏小夜灯留下了,糖糖的小布兔也放在那里。餐桌上的纸条,他夹进了自己的工作笔记本。
梁静看见了,没问。
第二天早上,陈骁第一次独自送糖糖去托育。
糖糖在门口不肯进去,抱着他腿问:“奶奶什么时候来?”
陈骁蹲下来,给她整理小书包:“奶奶会来,但不是今天。今天爸爸送你。”
糖糖想了想:“那爸爸下午也接我?”
“对,爸爸接。”
她这才松开手。
陈骁站在托育中心门口,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突然明白母亲每天早上送孩子时是什么心情。那种不舍,那种担心,那种明知道孩子要学着离开自己,却还想多看一眼的心情。
晚上,他按时去接糖糖。
梁静下班回来时,桌上已经有两菜一汤,虽然一个青椒炒糊了,汤也淡了,但她没有挑。
她洗手坐下,尝了一口,说:“能吃。”
陈骁笑:“评价这么高?”
梁静也笑了一下。
糖糖爬上椅子,指着青椒说:“奶奶做的不是这样。”
陈骁和梁静同时愣住,然后都笑了。
梁静摸摸女儿的头:“那我们以后去江苏,让奶奶教爸爸。”
陈骁拿起手机,给徐桂芳拍了张餐桌照片。
“妈,今天我做饭,青椒糊了。”
很快,徐桂芳回了语音。
“火开小点,先放肉丝后放青椒。别嫌麻烦,饭就是一顿一顿练出来的。”
陈骁把语音放给梁静听。
梁静听完,轻轻说:“妈声音听着好多了。”
确实好多了。
江苏老家那边,徐桂芳正坐在院子里剥毛豆。王婶在旁边跟她说镇上广场舞队缺人,晚上七点半集合。
徐桂芳一边听,一边看手机上的照片。
照片里,上海那张餐桌有点乱,糖糖脸上沾着饭粒,梁静坐在旁边笑,陈骁端着一盘发黑的青椒,表情有点傻。
她看着看着,嘴角慢慢扬起来。
王婶凑过来看:“你儿子?”
“嗯。”
“追回来那天火气那么大,现在老实了?”
徐桂芳笑:“不老实也得老实。”
王婶拍着大腿乐:“这就对了。儿子再大,也得让他知道,妈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徐桂芳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继续剥毛豆。
院子里的茉莉开得更多了,白白的小花藏在绿叶里,不争不抢,却香得踏实。
晚上七点,徐桂芳换了一件干净的短袖,锁上院门,跟王婶一起去镇上的小广场。
广场上灯很亮,音乐声响得热闹。她刚开始有点不好意思,站在人群后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王婶拽她:“怕什么,谁还看你?大家都跳自己的。”
徐桂芳跟着抬手,转身,迈步。
动作生疏,节拍也总慢半拍。可跳着跳着,她忽然笑了。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只为自己动一动了。
不用想着锅里粥会不会溢,不用听孩子有没有哭,不用担心儿媳回家看见厨房不满意,也不用猜儿子是不是又累得皱眉。
她只是徐桂芳。
五十三岁的徐桂芳。
从上海儿子家逃回江苏老家的徐桂芳。
也是那个被儿子不到两天怒气冲冲追回来,却终于把话说清楚的徐桂芳。
一曲结束,她出了汗,脸颊发热。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陈骁发来的信息。
“妈,糖糖睡了。我们今天自己搞定了。您放心。”
徐桂芳看着那几个字,眼眶有点热。
她回:“放心了。你们好好过,我也好好过。”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
音乐又响了,王婶喊她:“桂芳,快点,下一首开始了!”
徐桂芳应了一声,走进人群里。
夜风从河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味。小广场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抬起手,慢慢跟上节拍。
这一次,她没有再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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