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攀峰
一
我叫林大伟,今年三十五岁。
若是有人问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从前我会点一根烟,慢慢细说。可如今身在看守所,火机香烟一概不许碰,只能安安静静,把这辈子的苦辣酸甜,从头道来。
我从小性子倔,认死理。十四岁那年,天彻底塌了。
父亲修缮老屋,从人字梯上一脚踩空,后脑勺重重磕在院角的青石上,当场没了气息。
那天我刚上初二,期中考试拿了全班第一,兜里揣着崭新的奖状,一路小跑着回家,想给父亲一个惊喜。
可推开院门,满眼都是黑压压的人。母亲瘫坐在地上,双眼红肿得像两颗烂桃。八岁的二妹林奇巧、六岁的三妹林奇慧,死死扒着母亲的腿,哭得浑身发抖。
我母亲陈秀莲,是个盲人。不是天生的,二十岁那年一场眼疾没钱医治,彻底瞎了。
一个双目失明的女人,拉扯三个半大的孩子,丈夫骤然离世,于她而言,便是灭顶之灾。
我站在门口,默默把那张攥得温热的奖状叠好,塞进裤兜最深处。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踏进校园一步。
不是母亲不让我读,是我自己执意退的学。
我拉着母亲冰凉的手,一字一句说得笃定:“妈,书我不读了。我是大哥,我出去挣钱,供两个妹妹读书,撑起这个家。”
母亲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比送走父亲时还要绝望:“大伟,是妈没用,是妈拖累了你,让你小小年纪就要扛家。”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是人间疾苦,只知道长兄如父,天塌了,该我顶着。
我抬手擦去母亲的眼泪,认认真真地说:“妈,你别这么说。你生我养我,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妈。”
那年我十四岁,提前结束了童年,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二
往后的日子,只剩一个字——苦。
是浸在骨血里的苦。
我个头没长齐,身形单薄,就跟着村里的大人去建筑工地做小工。搬砖、和泥、扛水泥、清理废料,最重最累的杂活全归我。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收工后浑身骨头像被拆散重组,酸痛得彻夜难眠。
工头欺我年纪小,同样的活,别人一天五十,只给我四十八。我从不争辩,能有活干、能挣钱,就已经是天大的万幸。
农忙时节,天不亮我就下地。家里几亩薄田,是一家人唯一的口粮来源,所有农活全靠我一个人摸索。不会犁地,就厚着脸皮去借邻居的牛,帮人家无偿干两天活抵债。播种、除草、施肥、收割,一年四季,从无闲时。
村里人可怜我们孤儿寡母,偶尔搭把手帮扶一把,但日子终究是自己的,绝大多数风雨,都是我一个人硬扛。
两个妹妹格外争气。
二妹林奇巧性子泼辣爽朗,读书勤恳,成绩稳居中上;三妹林奇慧安静文静,心思细腻,读书天赋比当年的我还要好。
每次我攥着皱巴巴的零钱,去学校给她们交学费、生活费,看着她们干干净净的校服、认认真真读书的模样,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值了。再苦再累,只要妹妹们能读书走出去,我就无怨无悔。
母亲也从不会闲着。她虽然看不见,双手却格外灵巧。日日在家编竹筐、纳布鞋,攒够一堆就让邻居帮忙捎去镇上售卖,换些零碎的补贴。
盲人的心最细,家里一丁点动静,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半夜干活受寒发烧,她摸一摸我的额头,就知道我烫得厉害;我整日啃咸菜稀饭,脸色蜡黄,她不用看,单凭气息,就能轻声问我:“大伟,是不是又没吃饱饭?”
我永远笑着糊弄她:“吃饱了妈,我吃得饱饱的,您别操心。”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年的日子,一碗稀粥配一碟咸菜,就是我日复一日的正餐。
三
日子缓缓往前熬,两个妹妹相继升入初中、高中。
学费、书本费、生活费,一年比一年高昂。二十出头的我,早已从工地小学徒熬成了熟练大工,一天能挣五六十块。可两个妹妹同时读书开销巨大,再加上田地收成不稳,家里常年入不敷出。
那几年,我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一年四季穿的都是工地发的工装,洗得发白、磨出破洞,缝缝补补接着穿。
年纪渐长,村里不少热心人给我说媒。
媒婆先后领过两个姑娘上门相看。一个嫌我家徒四壁、一穷二白;一个当面嘲讽我母亲是瞎眼累赘,是拖油瓶。
我穷,我认。吃苦受累,我也认。但我绝不容许任何人诋毁我的母亲。
那姑娘话音刚落,我当场翻脸,直接把人请出了家门。
自那以后,再也没人敢给我说亲。
母亲得知缘由,躲在屋里偷偷哭了好几夜。
我宽慰她:“妈,我不急。等两个妹妹顺利读书毕业、嫁人生子,我再考虑自己的事,不晚。”
母亲哽咽着叹气:“大伟,你都二十八了。”
我故作轻松:“二十八正是壮年,不急。”
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这辈子,大概率注定孤身。
谁家姑娘愿意嫁进这样的家庭?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还要带着一个双目失明的婆婆。
我早就看透了,也早就认命了。
四
万幸天道酬勤,苦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两个妹妹双双金榜题名。二妹考上省城师范大学,三妹考入邻市医学院。
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母亲颤抖着双手,反复摩挲着两张红纸,泣不成声:“你爹要是还在,看到这一幕,该有多高兴啊。”
我笑着点头,转过身,眼泪瞬间砸了下来。
没人知道,那两张薄薄的通知书,压得我差点喘不过气。
大学四年,是我这辈子最难熬、最煎熬的四年。两个妹妹每年学费、生活费,加起来最少两三万,于我而言,是天文数字。
为了供她们读书,我拼了命挣钱。白天在工地扛活,晚上去砖窑拉砖,空闲时间去县城帮人搬家、装卸货物,只要能挣钱,再脏再累的活我都接。
那年寒冬,零下好几度,我徒手搬钢筋、拌砂浆,双手冻得开裂,一道道血口子渗着血水,冷风一吹钻心的疼。我没钱买药,就用透明胶布层层缠紧,第二天依旧咬牙上工。
两个妹妹懂事,寒暑假从不贪玩,早早出去打零工,能帮衬一点是一点。她们偶尔也会疑惑地问我:“哥,你怎么一直不找媳妇?”
我依旧是那句说辞:“哥还年轻,不急。”
她们永远不会知道,那段时间,我偷偷查出了重病。
我频繁头痛,起初以为是劳累过度,扛一扛就过去。后来痛感越来越剧烈,大把吃止疼片也无济于事。我偷偷去县城医院检查,拍完CT,医生的话,彻底击碎了我的侥幸。
颅内肿瘤,良性,但位置刁钻,手术风险极高,治疗费最少需要二十万。
二十万。
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
我拿着那张轻飘飘的诊断书,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抽完了人生中最沉的一根烟。
我最终选择了放弃治疗。
我不能倒下。
我倒下了,双目失明的母亲无人赡养,正在读大学的两个妹妹无人供养,这个家,就彻底散了。
我把诊断书折得整整齐齐,藏在贴身的口袋里,假装无事发生,继续日复一日,拼命挣钱。
五
四年光阴转瞬即逝。
两个妹妹顺利毕业,各自找到了体面的工作,也很快嫁人安家。
二妹远嫁南方小城,婆家条件普通,却远胜于我们家;三妹定居沿海大城市,丈夫做互联网行业,收入可观,日子富足安稳。
她们大婚那天,我终究没能到场。
不是我不想去,是她们根本不愿让我去。
二妹委婉推脱:“哥,路途太远,来回折腾麻烦,你在家照顾妈就好。”
三妹更为直白:“这边场面讲究,你不用过来,安心在家看家。”
我心里通透。
她们出息了,体面了,站稳脚跟了。她们怕我这个土里土气、一身烟火泥味的农村大哥,拉低她们的档次,丢了她们的脸面。
我从不拆穿,也不怨恨。
只要她们过得好,我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可自从嫁人安家后,两个妹妹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电话也愈发寥寥。
逢年过节,别人家里儿女满堂、热闹团圆,我家依旧冷冷清清。她们总有无数借口:工作太忙、车票难抢、孩子太小、路途遥远。
母亲每次接到她们匆匆几句的电话,都会默默坐在炕上,失神发呆许久。
我问她聊了什么,她总是摇头:“没什么,她们都挺好。”
我知道,哪里是都挺好。是她们早已把这个贫穷破败的原生家庭,抛在了身后。
母亲常常深夜叹气,满心愧疚:“大伟,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下辈子,妈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
我握住母亲枯瘦的手,心里酸涩难忍:“妈,别这么说。您生我养我,我护您终老,都是应该的。”
六
我的病情,在日复一日的硬扛中,彻底恶化了。
止疼片从一天两片,加到一天六片,依旧压不住颅内翻涌的剧痛。
常常干着活,突如其来的剧痛席卷全身,眼前瞬间漆黑一片,我只能蹲在地上,死死抱住脑袋,缓上十几分钟才能勉强起身。
村里人纷纷询问缘由,我只谎称是血压太高,糊弄过去。
我清楚,我的时间不多了。
医生说过,不做手术,最多只剩一年光景。
我不怕死。活了三十多年,吃苦受累早已习惯,生死也看得淡然。
可我放心不下我的母亲。
我走之后,这个双目失明、生活不便的老人,该如何独自活下去?
我太了解我的两个妹妹。
她们嫌弃家穷、嫌弃母亲拖累,连我这个倾尽所有供养她们的哥哥都置之不理,又怎么会真心赡养一个瞎眼老母?
我必须在临走前,给母亲安排好余生的退路。
镇上有一家为民养老院,院长魏大业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为人忠厚靠谱。我提前打听好了一切,每月一千五,包吃包住、专人照料,安稳省心。
按照母亲的年纪、余生岁月算下来,最少需要二十万,才能让她安安稳稳养老送终。
二十万。
我的救命钱是二十万,母亲的养老钱,也是二十万。
四十万的巨款,压得我走投无路。
我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工,穷尽一生,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我夜夜难眠,看着漆黑的屋顶,心里的绝望,一点点吞噬着我。
七
我恨村长林立强。
这份恨,由来已久,光明正大。
前年镇上修路,征收村里两百多亩耕地。官方公示补偿款,每亩三万五,两百多亩土地,补偿总额高达七百多万。
可层层克扣下来,真正发到村民手里的,只剩每亩两万。
剩下的几百万,不翼而飞。
全村人心知肚明,这笔钱,进了林家的腰包。
林立强的父亲林德福,做了二十年村支书,根深蒂固。退位后儿子林立强接任,书记、村长一肩挑,把持着村里所有账目、补贴、征地款项,一手遮天。
他家盖起三层小洋楼,院里停着私家车,孩子在镇上最好的私立幼儿园读书,日子奢靡富足。
我曾鼓起勇气去找林立强质问征地款差额。
他满脸敷衍,冠冕堂皇地搪塞我:“上面要扣管理费,村里要留公益储备金,发到村民手里就这些,你不懂政策,别乱闹。”
我嘴笨,不会耍嘴皮子,不懂官场套路,被他三言两语怼得哑口无言。
我只是个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普通村民,拿什么和一手遮天的村干部抗衡?
我无能为力,只能忍气吞声。
可走投无路的绝境里,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心底悄然滋生。
林立强这辈子最宝贝、最看重的,就是他五岁的独子,林小虎。
八
那几夜,我彻夜难眠,反复挣扎,善恶在心底来回拉扯。
绑架孩童,是天理难容的罪孽。
我林大伟一辈子本本分分,老实做人,从未偷鸡摸狗、从未害人利己。我这辈子唯一的执念,就是孝顺母亲、成全妹妹。
可我一想到母亲无人养老的凄惨晚年,一想到两个妹妹的薄情寡义,一想到自己日渐衰败的身体、无路可走的绝境,所有的底线,轰然崩塌。
我只要二十万。
二十万,就能换母亲安稳余生,让我死而无憾。
我告诉自己,仅此一次。这辈子我从未亏欠任何人,唯独这一桩,是我走投无路的造孽。
深夜,我拿着螺丝刀,悄悄摸到林立强的车旁,把他私家车四个轮胎全部扎破。
第二天一早,林立强看着报废的轮胎,气急败坏地骂人,只能叫车送去维修,当天无法开车接送孩子。
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下午四点半,我骑着破旧的电动三轮车,提前守在镇上阳光幼儿园门口。
五点放学,家长陆续接走孩子。林立强迟迟未到。
五点零五分,孩子们排队走出校门。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着蓝色奥特曼外套、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林小虎。
村里常见,孩子乖巧懂事,平日里见了我也会甜甜地打招呼。
我压下心底所有慌乱,蹲下身,尽量让语气温柔平和:“小虎,你爸爸车子坏了,让叔叔专门来接你。叔叔带你去买糖吃,好不好?”
林小虎眨着天真的眼睛,半信半疑:“真的吗?爸爸真的让你来?”
“真的,叔叔不骗你。”
孩子心思纯粹,毫无防备,乖乖爬上我的三轮车后座。
我发动车子,头也不回,朝着郊外废弃砖窑的方向驶去。
九
蓼堤镇东郊的砖窑,早已荒废多年。
环保严查之后,砖窑彻底关停,一排排黑漆漆的窑洞破败萧条,荒无人烟,平日里极少有人涉足,隐蔽又安静。
我把小虎带进最深处的窑洞,用绳子轻轻绑住他的手脚,力道极松,不会勒伤孩子。
我买了面包、矿泉水放在他身边,尽量安抚他的情绪。
小虎吓得不停哭泣,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
我看着心疼,低声安抚:“小虎别怕,叔叔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叔叔只是需要一点钱救急。你爸爸把钱给我,我立刻送你平安回家。”
孩子听不懂大人的无奈,只是一遍遍哭喊着要爸爸、要回家。
我背过身,点燃一根烟,心绪纷乱。
抽完烟,我拨通了林立强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我压下所有情绪,语气冷静得可怕:“林村长,你儿子在我手里。我不要命,只要二十万现金。你一个人带钱来东郊废砖窑,不许报警。一旦我看到警察,后果你自己承担。”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林大伟?是你?你疯了!你赶紧把孩子放了,有事好商量!”
“别废话,带钱过来。”
我直接挂断电话,断绝了所有周旋的余地。
十
林立强来得比我预想中更快。
他孤身一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大号旅行袋,神色慌张,眼底满是焦急。
“钱我带来了,整整二十万,一分不少。”他把袋子递到我面前。
我没有清点。我赌他不敢耍花样,也没时间耍花样。
“第三个窑洞,孩子在里面,绑得很松,平安无事。”我淡淡开口。
说完我转身就走。
林立强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林大伟,你知道你这是绑架吗?是犯法的!”
我脚步未停,轻声回应:“我知道。”
我骑上三轮车,一路疾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尽快把钱安顿好,给母亲存够养老钱。
可车子刚驶出郊外,远处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清晰传来。
十一
警察合围之前,我拼尽最后时间,做了唯一的安排。
我找到养老院的发小魏大业,把沉甸甸的二十万现金,全部塞到他手里。
我语气急促,满心托付:“大业,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只信你。这钱你帮我收好,明天务必去我家,把我妈接到养老院养老。你就跟她说,我外出挣了大钱,给她存的养老钱,让她安心住着,别多想。”
魏大业满脸震惊,死死盯着我:“大伟,这钱到底哪来的?你是不是做傻事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来不及解释太多:“我妈后半辈子,就托付给你了。算我求你。”
说完,我转身骑车离开。
我万万没想到,我唯一信任的发小,最终还是选择了自保。
我走之后,魏大业第一时间把二十万全款上交派出所,没有去接我的母亲,没有替我隐瞒半句。
我不怪他。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换做旁人,大概率也是如此。
我谁都不怨,只怨自己命苦。
十二
我一路逃窜,最终去了三妹林奇慧所在的沿海城市。
我先去过二妹的住处。
千里迢迢找上门,我疲惫不堪、饥寒交迫,刚开口说了一句“二妹,哥饿了”。
林奇巧看到狼狈落魄的我,脸色瞬间惨白,生怕我连累她的家庭、影响她的生活,一把将我推出门外,塞给我两个冷硬的馒头,语气满是不耐和恐慌:“哥你赶紧走!我刚买房还贷,日子好不容易安稳,你别连累我!”
我看着亲手养大的妹妹,心里一片冰凉,默默转身离开。
我以为,最小的三妹,总归心软一点,总归念着一点点兄妹情分。
她确实比二妹温和。
她开门让我进屋,给我倒了一杯温水,轻声让我坐下休息,说去楼下给我买些热饭。
我坐在柔软干净的沙发上,颅内的剧痛再次袭来,一阵阵眩晕感席卷全身。
我闭着眼苦笑,心里还在自我慰藉:到底是最小的妹妹,终究是不一样的。
下一秒,房门被猛地踹开。
全副武装的警察一拥而入。
我抬头的瞬间,正好看见门口站着的林奇慧,手里攥着手机,头埋得极低,不敢与我对视。
是她报的警。
是我倾尽所有、供出的大学生妹妹,亲手把我送进了法网。
我看着她,久久无言,最后轻轻笑了一声。
没有怨恨,只剩无尽的疲惫。
“奇慧,哥不怪你。你做得没错。”
法理在前,人情在后,她只是选择了最稳妥、最利己的路。
十三
看守所的日子,漫长、枯燥、无边无际。
我的病情持续恶化,头痛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次都痛得我浑身抽搐、几近昏厥。
管教看我状态极差,带我去医院复查。医生看完片子,神色凝重,单独和管教沟通许久。
回来后,管教叹了口气:“林大伟,你这病必须尽快手术,拖不得了。联系你的家人,让他们过来一趟。”
我轻轻摇头。
我没有家人了。
母亲双目失明,不能让她再受刺激;两个妹妹,早已形同陌路,我又何必再去打扰她们安稳富足的生活。
我早已无家可归。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不知是谁传的消息,母亲还是知道了我被关押的事。
她摸索着求人带路,辗转来到看守所。
隔着厚厚的玻璃,她看不见我的模样,只能颤抖着双手,紧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一声声嘶哑地喊着:“大伟……我的大伟……”
我也把手贴上去,隔着一层玻璃,隔着咫尺天涯的距离,强忍泪水。
“妈,我没事,您别担心。”
“大伟,是妈拖累了你,是妈对不起你……”
“妈,别这么说,我永远不怪您。”
那是我们母子最后一次相见。
十四
母亲走了。
在我等待宣判的日子里,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邻居说,得知我入狱后,母亲日日以泪洗面,不吃不喝,整夜枯坐。
后来院里没了哭声,邻居放心不下,推门查看,才发现她躺在炕上,手腕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浸透了整张炕单。
她走得安静,也走得决绝。
她怕自己成为我的拖累,怕自己瞎眼无用,留在世间,只会让我牵挂、让我难堪。
一辈子善良隐忍的她,最后用最决绝的方式,放过了自己,也想放过我。
我在看守所医务室听到消息时,刚从剧痛昏迷中醒来。
我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大悲无泪,大痛无声。
我心疼我妈,可怜我妈,更恨这命运不公。
她一辈子吃苦受累、从未享过一天福,最后落得这般结局。
十五
母亲的葬礼,是两个妹妹回来操办的。
她们一人分摊一半费用,葬礼办得体面周全,村里人纷纷夸赞两个闺女孝顺懂事、知恩图报。
知恩图报?
我听着旁人的议论,只觉得无比讽刺。
母亲入土为安,坟头新土未干,姐妹二人便匆匆收拾行李,各自返回自己的小家,再也没有回来祭拜过一次。
我身陷囹圄、重病缠身,她们自始至终,没有来看过我一眼,没有问过我一句死活。
世事荒诞,莫过于此。
更讽刺的是,没过多久,林立强多年贪腐、克扣征地款的事情东窗事发。纪委彻查,一笔笔赃款全部查实,父子二人悉数落网,林立强最终被判七年。
我绑架勒索,七年刑期。
他贪污几百万,祸乱乡里,七年。
我为母求生、被逼绝境,索要二十万且分文未得,也是七年。
可笑,又荒唐。
可我忽然又觉得公平。
他贪的几百万里,本就包含我们家被克扣的征地补偿,包含无数村民的血汗钱。
我这荒唐的一次铤而走险,也算讨回了半分公道。
十六
我三十五岁。
颅内的肿瘤还在不断生长,医生判定,我撑不了太久。
我早已不惧死亡。
这辈子,我唯一亏欠、唯一牵挂的人,只有我的母亲。如今她已离去,我在世间再无牵绊。
我常常躺在硬板床上胡思乱想。
如果十四岁那年,我没有辍学,我好好读书、考上大学、走出山村,是不是会有截然不同的人生?
我会有体面的工作,安稳的生活,娶妻生子,安稳度日,有能力让母亲安享晚年、衣食无忧。
可若是那样,我的两个妹妹,大概率会早早辍学、困在山村、早早嫁人生子,重复一辈子穷苦卑微的命运。
我不后悔成全妹妹。
我唯独不甘心。
不甘心母亲辛劳一生,临老孤苦无依,不得善终。
不甘心我倾尽半生、拿命托举出来的妹妹,最终变成了冷血无情的白眼狼。
不甘心我拼死想换来的母亲安稳,最终成了一场笑话,成了我犯罪的证据。
十七
走到人生尽头,我终于看透人心冷暖。
这世上最寒、最凉、最刺骨的,从来不是寒冬风雪。
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是捂不热的人心。
你掏心掏肺、倾尽所有,甚至赌上自己的一生去成全别人。
到头来,人家功成名就、衣食富足,却视你为污点、视你为累赘、视你为麻烦,巴不得立刻划清界限。
林奇巧、林奇慧。
写下这些文字,我不是想控诉你们,也不是想怨恨你们。
我只是想和你们,好好告别。
这辈子兄妹一场,我尽心尽力、问心无愧。
我这一生,也算值,也算不值。
值在,母亲在世时,我护她温饱、伴她左右,从未让她挨饿受冻。
不值在,我拼尽一生,终究没能给她一个安稳圆满的晚年。
最后,我只想说一句。
如果有下辈子。
我再也不想做大哥了。
我不想再负重前行,不想再牺牲自我,不想再倾尽所有成全别人。
三十五年风雨兼程,三十五年负重扛家。
哥真的。
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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