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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命,到底怎样才算好?
苏轼这辈子,宦海浮沉、三度贬谪、差点掉了脑袋,要说命好,似乎有点说不过去。可如果换个角度想,一个人在最难的时候,总有人接着他——往下坠的时候,底下有一双又一双的手,一层一层地托住了。这命,算不算好?
他这一生,被四个女人,分别用四种方式,托住了。
母亲给了他骨头,初恋给了他念想,妻子给了他日子,红颜知己给了他懂得。四样东西占全了,才是苏轼。缺了哪一样,他都可能不是我们今天认识的那个苏东坡。
一
先说他母亲,程夫人。
程夫人出身眉山富豪之家,十八岁嫁给苏洵时,苏家穷得叮当响。换作一般女子,早就怨天怨地了。可程夫人没有一句埋怨。最难的时候,有人劝她去找娘家接济,她说:“贫不以污其夫之名”——再穷,也不能让丈夫因我而蒙羞。
苏洵年轻时游手好闲,不喜欢读书。程夫人看在眼里,却不吵不闹。有一次苏洵问她:“我整日游荡,你不难过吗?”她只回了一句:“你若是因为怕我太累才去读书,那你读得不快乐,我又怎么快乐得起来呢?”
这句话说到了根上。苏洵后来二十七岁发奋读书,终成一代大家。有人说这是苏洵自己的觉醒,可哪一场觉醒,不需要一个让人心安的人在身后?
对儿子的教育,程夫人更是用了心。苏轼十岁那年,父亲外出游学,母亲亲自教他读《后汉书》。读到《范滂传》——东汉名士范滂因党锢之祸赴死,临刑前与母亲诀别——程夫人不禁叹息。年幼的苏轼仰头问:“母亲,我若要做范滂那样的人,您许吗?”
这是一个十岁孩子对生死的试探。
程夫人毫不犹豫地回答:“你能做范滂,难道我就不能做范母吗?”
就这一问一答,苏轼一生的底色定了:读书正业、孝慈仁爱、非义不取。
后来苏轼在《赤壁赋》里写“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这话听着像哲学,根子上其实是母亲教的——做人,得堂堂正正。
有些东西,母亲在世时不觉着,等她走了,你才发现,她钉进你骨头里的那些东西,撑了你一辈子。
二
十六岁的王弗嫁给十九岁的苏轼时,大概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让人意难平的一个名字。
王弗“敏而静”——聪明,但不张扬。苏轼读书时,她就在一旁陪着,“终日不去”。
苏轼交友没心眼,待人掏心掏肺,王弗就躲在屏风后面听他与人聊天,事后提醒他:哪种人不可深交,哪种人要敬而远之。
她不是干涉他的社交,是替他挡他没看见的暗箭。她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高级参谋,是他在少年轻狂时的定海神针。
可天命无常。治平二年,二十七岁的王弗病逝于汴京,留下六岁的儿子苏迈。
十年后,熙宁八年正月二十日,苏轼在密州任上梦见了她。梦醒,他写下那首让无数人泪目的《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词里有一句“小轩窗,正梳妆”——梦里她还是年轻时的模样,坐在窗前梳头,而他已尘满面、鬓如霜。
世界上最残忍的事,不是你爱的人不在了,而是你还活着、还在变老,她却永远停在了那里,永远年轻,永远好看,永远温柔。
三
王弗去世三年后,苏轼续娶了她的堂妹王闰之。
有人说这是苏轼“移情”,可细想下来,未必。
娶一个亡妻的堂妹,更像是一种笨拙的延续——他想让那个家,还有一点她的影子。
可王闰之到底不是王弗。
她没读过什么书,是个地地道道的山乡姑娘。
她嫁给苏轼时二十一岁,陪了他二十五年,经历了苏轼一生最动荡的岁月:从在朝为官到外放八年,从遭贬黄州到重返中枢,“身行万里半天下”。
乌台诗案时,苏轼被捕入狱,家里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老幼“几怖死”。王闰之又气又怕,一怒之下把苏轼的手稿烧了一大堆,边烧边说:“好著书,书成何所得,而怖我如此!”
后人因此对她多有微词,说她毁了文物。可你想一想——一个没读过什么书的女人,眼看着丈夫因为写诗差点掉脑袋,她能怎么办?她烧的不是诗,是恐惧。
最让人动容的,是黄州那几年。苏轼被贬黄州,没了俸禄,一家二十多口人坐吃山空。王闰之精打细算,每天花销不能超过一百五十钱。钱串在屋梁上,要用的时候才取下来。
最窘迫的时候,她跟着苏轼一起下地耕田、采野菜度日。她还学会了给牛看病,苏轼在信里跟朋友炫耀:“老妻犹解接黑牡丹也”——我老婆会治牛病了。
一个曾经锦衣玉食的官太太,跟着丈夫在田里刨食、给牛治病,二十多年一句怨言都没有。
苏辙在《祭亡嫂王氏文》里写她“穷而不怨,富而不骄”。八个字,写尽了一个女人对一段婚姻最笨拙也最深刻的付出。
四
王朝云出现在苏轼四十三岁那年。
十二岁的歌妓,被苏轼赎下做了侍女。十八岁纳为侍妾,三十五岁病逝,陪了他二十多年。
这二十多年,正是苏轼最倒霉的二十多年。先后被贬黄州、惠州,身边的姬妾“四五年间相继辞去”,只有朝云“随予南迁”。
一个从西湖歌舞班出来的女子,跟着年近花甲的老头去岭南瘴疠之地,明知道凶多吉少。
但朝云最动人的,不是她的不离不弃,而是她懂他。
《东坡笔记》里记了一件事。苏轼退朝回家,吃饱了饭摸着肚子问几个侍妾:“你们说说,我这里头是什么?”一个说“满腹文章”,一个说“满腹才智”,苏轼都摇头。朝云笑着开口:“学士一肚皮的不合时宜。”
苏轼捧腹大笑:“知我者,唯有朝云也。”
全世界都夸苏轼豁达、洒脱、才华横溢,只有朝云一句话戳穿了他——他就是个不合时宜的倔老头,一辈子学不会低头,一辈子改不了较真。
这一句话,比一万句赞美都值钱。被人理解,是这世上最奢侈的事。
朝云去世后,苏轼在惠州西湖孤山为她建六如亭,亭上楹联写着:“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五
四个人,四种托举。
母亲给了骨头,让他站得直;初恋给了念想,让他心里永远有一个柔软的角落;妻子给了日子,让他饿不着冻不着;红颜知己给了懂得,让他知道自己不是怪物。
可这四样东西,没有一样是理所当然的。
程夫人可以不管苏洵、不教苏轼,可她管了、教了;王弗可以不当那个屏风后面的贤内助,可她当了;王闰之可以在苏轼被贬时一走了之,可她没走;王朝云可以在瘴疠之地转身离去,可她留了下来。
她们的选择,成就了苏轼。苏轼的幸运,在于他遇见了她们,也在他懂得她们的珍贵。
有些爱,从来不需要写进诗里。有些人的名字,也永远不会出现在千古名篇中。可正是这些人,让写诗的人,活到了能写诗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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