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重庆的七月,热浪裹着火锅的牛油香,黏糊糊地糊在每个人脸上。解放碑附近那条有名的“洞子火锅”一条街,人声鼎沸,空气里都是辣椒和花椒攻城略地的味道。老陈的“雾都老灶”就在巷子深处,不算最好找,但靠着几十年的真材实料和那份耿直,从不缺回头客。此刻,他正拿着长柄铁勺,在沸腾的九宫格里搅动,汗水沿着皱纹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角落里那张桌子,已经坐了快三个小时。三个姑娘,看着二十出头,穿着颜色鲜亮的奥黛,皮肤是健康的蜜色,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带着点南亚特有的温婉。她们面前的桌子,堪称一片“风卷残云”后的战场:空了的啤酒瓶歪七扭八,毛肚、鸭肠、黄喉的盘子叠得老高,连红油汤底都被她们加了两回,此刻正咕嘟着最后一层油花。她们用磕磕绊绊的中文夹杂着母语,聊得眉飞色舞,显然对这场火锅盛宴满意至极。
“结账!”其中一个穿着淡黄色奥黛的姑娘,冲着老陈招手,笑容灿烂得像朵向日葵。
老陈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拿着账单走过去,声音洪亮:“幺妹儿,吃巴适了撒?一共是四百八十六,给四百八就行!”
姑娘接过账单,从绣着精致花纹的小布包里掏出一个钱包,打开。下一秒,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把钱包翻了个底朝天,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十元人民币和几个钢镚。她慌忙地用越南语跟同伴说了句什么,另外两个姑娘也立刻变了脸色,纷纷翻找自己的口袋和包包。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隔壁桌的划拳声、锅底的沸腾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三个姑娘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朵尖,眼神里充满了惊惶、窘迫,还有一丝身处异国他乡的无助。她们像三只受惊的小鹿,局促地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可怜的几十块钱,不知所措。
老陈看着她们,又看看那一桌子空盘,脸上的表情在氤氲的热气里让人看不分明。周围的食客们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就在三个姑娘几乎要窘迫得掉下泪来时,老陈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整个喧闹的火锅店瞬间安静了下来。
第一章 异乡客
时间倒回三个小时前。
下午五点半,太阳还毒辣得很,晒得柏油路面都有些发软。阮氏秋水,也就是那个穿淡黄色奥黛的姑娘,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和她的两个同乡——阮氏春香和黎氏秋草,站在重庆江北机场的到达大厅,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座巨大的、立体的、仿佛建在山峦上的魔幻都市。
她们是从越南河内来的。秋水的叔叔在重庆做家具生意,听说这边挣钱的机会多,便让高中毕业的秋水过来帮忙,顺便学学中文。春香和秋草是她的好朋友,一个是学服装设计的,听说重庆的朝天门市场布料种类繁多,想来淘点灵感;另一个则纯粹是被重庆火锅那红彤彤的照片吸引过来的,用她的话说,“在YouTube上看人吃,馋得口水流了一地”。
三个女孩,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忐忑,踏上了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高楼大厦从陡峭的山坡上拔地而起,轻轨列车从居民楼中间穿墙而过,江面上的轮船拉着长长的汽笛,这一切景象都让她们感到新奇又震撼。
“哇,秋水,你叔叔说的那个‘解放碑’在哪里?这里看起来好复杂啊,像迷宫一样!”秋草个子最小,胆子也最小,紧紧抓着秋水的胳膊。
春香则拿出手机,对着头顶呼啸而过的轻轨一阵猛拍,嘴里用越南语惊叹着:“太神奇了!这简直就像未来世界!”
秋水是三个人里中文最好的,已经能进行一些基本的日常对话。她用手机地图查了半天,又在机场问询处比划着问了路,总算弄明白了怎么坐地铁。当她们拖着沉重的行李箱,七拐八绕地找到位于渝中区某栋老旧居民楼里的叔叔家时,三个人都已经累得瘫倒在沙发上,动都不想动。
叔叔一家还没下班,给她留了钥匙和一张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冰箱有吃的,晚上带你们去吃火锅。”
简单的休整和洗漱之后,三个姑娘换了干净的奥黛,对着镜子仔细整理好头发,喷了点清新的香水。秋水穿的是鹅黄色,衬得她皮肤白皙;春香选了件浅蓝色,文静素雅;秋草则穿了件粉红色,活泼可爱。她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相视一笑,眼里闪着光。
晚上七点半,秋水叔叔——阮文强,一个矮壮敦实、剃着板寸的中年男人,带着她们七拐八绕地走进了“雾都老灶”。他显然是这里的熟客,一进门就跟老陈打了个招呼:“老陈,老规矩,九宫格,特辣!今天带几个侄女来见识见识!”
老陈笑着点头,目光在三个异国姑娘身上停留了一下,带着善意的好奇。他麻利地把她们引到靠里的一个卡座,风扇呼呼地转着,勉强吹散一些暑气。
“来来来,坐坐坐!”阮文强用越南语招呼着她们,“这家店我最爱,开了十几年了,味道绝对正宗!”
当那口巨大的、里面被九宫格隔开的铁锅端上来时,三个姑娘都瞪大了眼睛。红彤彤的汤底翻滚着,上面漂浮着密密麻麻的辣椒、花椒,还有整颗的蒜瓣和葱段,那股霸道浓烈的香味直冲鼻腔,让秋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好……好辣的样子!”秋草又是期待又是害怕。
毛肚、鸭肠、黄喉、脑花、耗儿鱼……一盘盘听都没听过的食材被端了上来。阮文强用生硬的中文加越南语连比带划地教她们:“这个,毛肚,‘七上八下’!筷子夹着,在锅里烫几下就能吃!这个鸭肠,也是,烫到卷起来!那个脑花,要煮久一点……”
三个姑娘学得有模有样,第一口毛肚入口,那爽脆的口感和麻辣鲜香的味道瞬间征服了她们。秋草被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嘶哈嘶哈”地吸气,一边又忍不住去夹第二筷子,嘴里含混不清地用越南语喊着:“好吃!太好吃了!我的天啊!”
秋水则被那碗油碟吸引了,蒜泥、香油、蚝油、葱花、香菜,再舀一勺滚烫的原汤,搅拌均匀,涮好的肉在里面一裹,味道层次立刻丰富起来。春香则对脑花情有独钟,看着白嫩嫩地在辣汤里翻滚,一开始还有些害怕,壮着胆子尝了一口后,便惊呼着说像“越南的豆腐乳酪”,但更有滋味。
阮文强看着她们吃得开心,自己也高兴,又叫了几瓶冰镇的国宾啤酒。三个姑娘平时不怎么喝酒,但火锅配冰啤,那种冰火两重天的痛快感让她们也忍不住多喝了几杯。秋水的脸颊很快就泛起了红晕,话也变得多了起来,她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跟隔壁桌的重庆大哥们比划着说:“你们重庆人,太幸福了!每天可以吃这个!”把那一桌人都逗乐了。
时间在热辣和欢笑声中飞速流逝。阮文强因为有事先行离开了,给秋水留了些钱,嘱咐她们吃完自己回去。三个姑娘没了长辈在场,更是彻底放飞了自我。春香开始研究起锅底的花椒,说这纹路很适合做成印花图案;秋草则录起了吃播视频,对着手机镜头用越南语叽叽喳喳地介绍,表情夸张又可爱。秋水看着两个好朋友,心里暖洋洋的,觉得这个陌生的城市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直到她们喊来老陈结账,沉浸在美食和友情带来的巨大幸福感才戛然而止。
第二章 窘境
钱包里那几张可怜的钞票,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把秋水从微醺的快乐中打醒。她记得很清楚,自己钱包里应该有叔叔给的一千块人民币作为这个月的生活费,可此刻却只剩下这几十块。她的脑子飞速运转,猛地想起,下午在机场买水的时候,她好像把钱包放在行李箱侧兜里,拿完钱后可能没拉好拉链……那沓红彤彤的钞票,恐怕是在出机场打车或者坐地铁时,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出去。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她甚至顾不上羞愧,先是被巨大的恐慌攫住了——那是她这个月的生活费啊!在重庆,没钱寸步难行,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跟叔叔开口。
春香和秋草也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春香的钱都在手机里,但她的手机似乎因为跨国网络问题,支付软件一直没法用。秋草倒是带了些现金,但她之前去了趟纪念品商店,买了一堆小玩意儿,也没剩多少。三个人的钱凑在一起,也不过一百出头。
四百八,对她们来说,此刻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
周围食客的目光让秋水如芒在背。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老陈的表情。她在中国所有的网络小说和短视频里看到的那些“天价账单”、“强留顾客”的新闻片段,此刻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她怕老板发脾气,怕老板骂人,更怕老板叫警察,那她们三个异国女孩,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该怎么办?
她用越南语小声而急促地对春香和秋草说:“怎么办?钱不够!我的钱好像丢了!”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春香脸色煞白,握紧了手机:“我的网还是连不上!我试试用流量!”她疯狂地按着手机,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秋草更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她拉着秋水的袖子,低声说:“秋水,要不……要不我们跟老板说说,我们留一个人在这里,我们回去拿钱?可是……我们刚来这里,根本不认识路啊!叔叔家在哪里我都记不清!”
她们的窘迫和慌张,被隔壁桌一个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裙的重庆大姐看得清清楚楚。大姐嘴里嗑着瓜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对同伴说:“哎,你看那三个外国妹儿,怕不是钱没带够哦?刚才吃得多欢实,这下糗了。”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好能飘进秋水的耳朵里,让她的脸更烫了。
老陈看着眼前这三个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姑娘,又看了看那张几乎被“扫荡”一空的桌子。他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情况没见过?吃霸王餐的、喝醉酒闹事的、忘记带钱的……但眼前这三个,明显不是那种人。她们眼睛里那种纯粹的惊慌和羞愧,他看得真真切切。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块有些年头的木匾,上面是他父亲用毛笔写的四个字——“诚信厚道”。这是他父亲的经营理念,也是他在这条街上立足几十年的根本。
他放下手里的铁勺,走到她们桌前。三个姑娘感觉到有人靠近,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秋水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嘴唇哆嗦着,用生硬的中文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老板……对……对不起……我们……钱……不够……”
老陈摆了摆手,脸上没有一丝怒气。他拿起桌上那张账单,在三个姑娘惊恐的目光中,直接把账单撕成了两半,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整个喧闹的火锅店,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奇异的安静。就连旁边那个嗑瓜子的大姐也停下了动作,瞪大了眼睛。
老陈看着她们,用他那带着浓重重庆口音但尽量放慢速度的普通话说:“三个妹儿,大老远从国外来,不容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们因为紧张而绞在一起的手指,继续说道:“这顿火锅,算我请你们的。”
三个姑娘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秋水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老板是在说反话。
老陈看着她们呆愣的样子,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得格外和蔼:“愣啥子嘛?意思是不要你们的钱了!”
他看着三个姑娘瞬间由惊转喜,又由喜转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出门在外,哪个没得个难处嘛。我看你们吃得开心,我也高兴。这顿火锅,就当是我们重庆人,请远方客人吃的第一顿饭!”
这话一出,春香和秋草虽然没完全听懂,但从秋水的表情和老板的语气里也明白了七八分。秋草第一个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是那种如释重负的、被巨大善意击中的嚎啕大哭。春香的眼泪也无声地滑落,她捂住嘴,肩膀不停地抖动。
秋水更是觉得心里又酸又胀,她不仅是因为这顿饭钱,更是为丢失生活费的委屈和无助,以及此刻被陌生人如此温柔以待的巨大反差。她红着眼,深深地、重重地向老陈鞠了一躬,带着哭腔用她能说出的最标准的中文说:“谢谢您!老板!谢谢!重庆人……好!”
旁边那个卷发大姐也回过味来,一拍大腿,对着老陈竖起大拇指:“老陈,讲究!硬是要得!给咱们重庆人长脸了!”
周围的食客们也纷纷鼓起掌来,几个年轻小伙子甚至吹起了口哨。火锅店里又恢复了热闹,只是这回的热闹里,多了一股暖融融的人情味。
但秋水心里那根弦却没能完全松下来。生活费的丢失,像一个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上。她不能让叔叔知道,刚来第一天就把钱弄丢了,这太丢人了。而且,叔叔是做生意的,平时也很忙,她不想给他添麻烦。她看着眼前这位和蔼可亲的火锅店老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又羞涩的念头。
第三章 留下
三个姑娘走出了“雾都老灶”,夜色已经深沉,但解放碑附近的商圈依旧灯火辉煌,人流如织。可这些璀璨的灯光和喧嚣的人声,仿佛都与秋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紧紧攥着手里春香和秋草凑给她的那一百多块钱,心里的慌乱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但此刻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秋草还在不停地抹眼泪,用越南语哽咽地说:“那个老板人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差点以为我们今天要被抓去警察局了……”
春香也冷静了些,她握住秋水冰凉的手,轻声问:“秋水,你的钱丢了,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跟你叔叔说?我们先借给你一些应应急,但你也知道,我们带的也不多……”
秋水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用,我自己想办法。先别告诉我叔叔。”她顿了顿,刚才在店里那个大胆的念头又清晰地浮现出来。她转过身,透过“雾都老灶”那扇玻璃门,看到老陈正弯腰收拾着她们那桌的残局,动作麻利而熟练。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她对两个同伴说:“你们先回去,用手机地图找路,我……我想回去跟老板谈谈。”
“谈什么?”春香和秋草同时愣住了。
“我想问问,他店里需不需要人帮忙。我不要工资,管吃管住就行,或者……只给我一点生活费,让我能撑到下个月叔叔给我钱的时候。”秋水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秋草急了:“那怎么行!你刚来这里,什么都不会!他怎么可能要你?”
春香却若有所思地看着秋水,片刻后点了点头:“秋水,我支持你。但这个老板……他看起来是个好人,可不一定会答应。你……你小心点。”
秋水给了她们一个安抚的眼神:“没事的,我就是去问问。你们先回去吧,别担心我。”她把自己手机上的定位共享给春香,又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转身,再次推开了“雾都老灶”的玻璃门。
火锅店里的热气再次扑面而来,带着那股熟悉又霸道的麻辣香。此时已经快十点了,店里的客人少了一些,但仍有几桌正在酣战。老陈正背对着门口,在一个大铁桶前倒着客人吃剩的锅底。
秋水走到他身后,鼓起勇气,用尽量清晰的声音喊了一声:“老板!”
老陈回过头,看到去而复返的秋水,有些诧异:“咦?妹儿,咋子又回来了?是落了啥子东西吗?”
秋水紧张地搓着衣角,张了张嘴,却又觉得难以启齿。她看着老陈那双因为长期劳作而布满老茧和烫伤痕迹的手,又看看店里忙碌的其他服务员,终于还是开口说道:“老板……我……我有个事情想求您。”
老陈放下手里的桶,擦了擦手,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下说嘛,莫要站到。”
秋水坐下,低着头,像是犯了错的孩子,鼓足了勇气才把事情的经过和自己目前的窘境说了出来:“老板,我的生活费……在机场丢了。我……我能不能在您店里打工?我什么都能干,洗碗、擦桌子、扫地……我不需要很多钱,就……就管我三顿饭,然后……然后能给我一点点生活费就行。等我叔叔下个月给我钱,我就走。”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仿佛在请求一件极其过分的事情。
老陈没有说话,沉默地看着她。火锅店里的嘈杂声仿佛都远去了,秋水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陈开口了:“你才刚来中国,连话都说不利索,怎么招呼客人?客人要个醋,要个蒜,你能听懂不?”
秋水猛地抬起头,急切地说:“我可以学!我学东西很快的!我……我可以用手比划!而且……而且我可以帮忙洗碗、拖地,这些不用说话!”
老陈看着她急切而真诚的眼神,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因为窘迫和感激留下的红痕,却闪着一种倔强的光芒。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一个人去广州打工,也曾因为丢了钱包,在火车站饿了两天,最后是一个卖盒饭的大妈给了他一份免费的盒饭。那种身处绝境中被拉一把的感觉,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秋水的视线被烟雾模糊了,看不清老陈的表情,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这里倒是缺个帮厨的阿姨,她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上午的活儿不多,就理理菜、打扫下卫生。”老陈终于开口了,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你上午来干四个小时,我包你一顿中午饭,另外一个月给你一千五百块钱。干不干?”
秋水惊呆了,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本想着能管饭,再给个三五百就感激不尽了,没想到老板不仅答应了她,还开出了工资。她一时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
她猛地站起来,对着老陈又是深深一鞠躬,带着浓重的鼻音说:“谢谢老板!我干!我一定好好干!”
老陈被她的样子逗笑了,摆了摆手:“好了好了,莫要动不动就鞠躬。明天早上八点来,别迟到。对了,你会切菜不?”
秋水用力地点了点头:“会!我在家经常帮妈妈做饭!”
“那行,明天来了先试试。”老陈说完,转身又去忙别的了。
秋水站在原地,看着老陈忙碌的背影,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这座陌生又魔幻的城市,在这个炎热的夏夜,用一顿免费的火锅和一份工作,向她敞开了第一道温暖的怀抱。
她快步走出火锅店,清凉的夜风拂面,她忍不住抬头看着重庆那被高楼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夜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火锅味、汽车尾气和江水的气息,她却觉得从未有过的好闻。
第四章 磨合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秋水准时出现在了“雾都老灶”门口。她换了身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看上去清爽又精神。老陈正在门口卸今天送来的蔬菜,看到秋水,点了点头:“来了?去后面换件围裙吧。”
秋水跟着老陈走到后厨,这里比她想象的要狭窄和杂乱一些。几个巨大的水池里堆满了昨晚用过的碗碟,散发着油腻的味道。一个胖胖的、脸上总是带着笑的中年女人正在切着一大盆蒜末,看到秋水,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哟,你就是老陈说的那个越南来的小妹妹哇?长得真乖!我叫李翠兰,你叫我李姐就行!”
秋水连忙鞠了一躬:“李姐好!我叫秋水。”
“莫客气莫客气!”李姐手上动作不停,嘴里絮叨着,“老陈都跟我讲了,你莫怕,这里的活路简单得很。上午主要是把菜理好,洗好,切好,把地拖了,把桌子擦一遍,准备好中午的碗筷就行。”
老陈给秋水拿了一件干净的围裙,比划了一下,示意她穿上,然后指着角落里的一个菜筐,里面是几大把带泥的葱和一堆沾着土的土豆:“今天上午,先把这些葱理了,土豆削皮,懂不?”
秋水点了点头,麻利地戴上袖套和围裙,在水池边蹲下来,开始干活。她在越南老家经常帮母亲干农活,也做家务,洗菜削皮这种活计对她来说并不陌生。她先用刀把葱根切掉,剥去外面发黄的老皮,一根根冲洗干净,码放得整整齐齐。土豆也削得又快又好,坑洼里的泥都用小刀尖仔细地剔掉了,洗得白白净净。
老陈在一旁默默观察了一会儿,看到她利落的动作和专注的神情,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这姑娘看着文文弱弱的,做起事来倒不娇气,是个干活的料。
一上午,秋水都在忙碌着,洗菜、切菜、拖地、擦桌子。因为重庆夏天太热,她很快就汗流浃背,额前的碎发都湿了,贴在脸上。但她的动作却没有丝毫懈怠。李姐看她累得够呛,递给她一瓶水:“歇口气嘛,莫把身体搞垮了。你看你,脸都红透了。”
秋水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喘着粗气笑道:“没事,李姐,我不累。”她确实不觉得累,比起面对丢失生活费的无助和恐惧,这点体力上的劳累让她觉得安心,甚至是充实。
中午休息的时候,李姐给她煮了碗小面,卧了个煎蛋。秋水吃得格外香,嘴里还不停地用蹩脚的中文夸赞:“好吃!李姐,你煮的面好好吃!”逗得李姐哈哈大笑。
然而,真正的挑战在下午四点钟开始了,因为那是晚饭的餐点,店里的客人逐渐多了起来。秋水的任务变成了“传菜”——把后厨做好的菜品端到对应的桌子上,并帮客人拿酒水、饮料、加汤,收拾空盘。这就非常考验她的听力和口语了。
“美女!来瓶山城啤酒!”
“服务员,加份豆皮!”
“喂,小妹儿,我们这桌的火关小点!”
各种带着浓重方言的吆喝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秋水顿时慌了手脚。“山城啤酒”她听成了“三层啤酒”,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直到客人不耐烦地又叫了一遍,她才在李姐的提示下跑去拿酒。客人要“加汤”,她听成“加糖”,差点端了一碗白糖过去。客人说“关小火”,她愣是站在原地没动,直到人家指了指炉子她才恍然大悟。
一整个晚上,秋水都在不停地犯错,不停地道歉。她跑前跑后,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脸上的笑容也因为紧张而变得僵硬。好几次,她看到客人因为她听不懂话而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心里又急又愧,恨不得自己能立刻学会重庆话。
晚上十点,最后一桌客人也走了。秋水靠在厨房门口的墙上,累得几乎站不直。老陈走过来,看着一脸疲惫和沮丧的秋水,没有责怪她。
他递给她一罐王老吉,自己也开了一罐,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今天第一天,这样已经不错了。哪个都不是天生就会的。”
秋水低着头,小声说:“老板,对不起,我……我太笨了,什么都做不好。”
“哪个说你笨了?”老陈难得地笑了一下,“你切菜不是切得很好嘛?做事也勤快。就是听不懂话嘛,这有啥子?我年轻时候去广东,人家说‘猴赛雷’,我还以为在骂我是只猴子嘞!”
秋水被老陈的话逗得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张的心情瞬间缓解了不少。
老陈看着她笑了,语气也轻松了些:“这样,从明天开始,每天中午吃完饭,我让李姐教你认菜谱,教你一些常用的话。你也多看看电视,听听人家怎么说话。学语言嘛,就是个熟能生巧的事情。”
秋水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又有些发热。她发现,这位看起来五大三粗、不苟言笑的老板,其实心细得很。他给了她工作,给了她尊严,现在还要教她怎么去适应。
“对了,”老陈起身,从收银台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你这个月一半的工资,先给你应应急。剩下的,月底结。”
秋水一愣,连忙摆手:“老板,不行,我才干了一天,怎么能……”
“拿着!”老陈把信封塞到她手里,“你身上没钱,怎么行?去买点生活用品,也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记到,这是预支的工资,下个月要扣的。”
秋水攥着那个薄薄的信封,心里却觉得沉甸甸的,仿佛承载了千百斤的善意和信任。她看着老陈转身去收拾桌椅的背影,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但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她知道,她在这座陌生的城市,终于找到了一点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第五章 融入
时间像嘉陵江的水一样,奔流不息,转眼就是三个月。
秋水已经完全适应了在“雾都老灶”的生活。每天早上八点,她准时到店里,跟李姐一起准备食材。她的刀工越发熟练,切出来的土豆丝细得能穿针,蒜蓉更是剁得细碎均匀。她不仅学会了辨认各种蔬菜和调料,还能熟练地报出它们的名字,甚至是重庆这边的俗称。下午,她依然负责跑堂,但此刻的她,早已不是那个连“山城啤酒”都听不懂的异国姑娘了。
“陈叔,3号桌要一件国宾!”
“陈叔,5号桌说毛肚不够脆,让你去瞧瞧!”
“陈叔,门口有外卖单子!”
她用一口流利但还带着点软糯尾音的重庆话,把店里的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妥帖帖。老陈看着她的变化,嘴上不说,心里却乐开了花。这姑娘不仅勤快,还特别机灵,能记住每个老顾客的口味偏好。比如那个卷发大姐,每次来都要多放香菜,汤底要“微辣偏麻”;隔壁小区的张老师,从来不吃葱,油碟里只放蒜和香油。秋水把这些记得清清楚楚,客人一来,她就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天中午,客人不多,秋水刚收拾完桌子,正拿着抹布仔细地擦着桌面上的油渍。这时,门帘一掀,走进来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件简单的白T恤,背着个黑色双肩包,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但眼神清亮,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生或者刚工作不久的白领。
“老板,还有位置吗?”他用普通话问,声音温和。
老陈在里面厨房应了一声:“有,随便坐!”
年轻人找了一张靠墙的小桌子坐下,放下背包,揉了揉眉心。秋水拿着菜单走过去,用标准的重庆话问:“帅哥,吃点啥子?一个人哇?”
年轻人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大概没想到一个服务员会用这么地道又带着点异域腔调的重庆话跟他说话。他也笑了笑,接过菜单:“你推荐一下呗,我第一次来。”
秋水眼睛一亮,立刻打开了话匣子:“那你要尝哈我们家的招牌毛肚,绝对新鲜!还有鸭肠,我们陈叔自己处理的,脆得很!如果吃得辣,可以试一哈脑花,安逸得很!素菜的话,贡菜和豆皮必点!”
年轻人被她热情洋溢的介绍逗笑了:“行,那就按你说的,毛肚、鸭肠、脑花,再来个贡菜和豆皮。锅底就微辣吧。”
“好嘞!要喝点啥子不?酸梅汤是自己熬的,解辣得很!”秋水一边记一边问。
“那就来一杯酸梅汤吧。”年轻人说。
秋水动作麻利,很快就把他点的菜和锅底端了上来,还细心地帮他调了一碗标准的油碟:“帅哥,这个油碟里面加点醋和蚝油,味道更巴适!”
年轻人尝了一口涮好的毛肚,眼睛一亮,对着秋水竖了个大拇指:“嗯!确实好吃!你推荐的没错!”
秋水得意地笑了笑,转身又去忙别的了。但她注意到,这个年轻人吃得很慢,不像别的食客那样热热闹闹地划拳喝酒,他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会停下来看着窗外发呆,好像在想着什么心事。
结账的时候,年轻人对秋水说:“你们家味道真不错,我以后会常来的。”
秋水笑着点头:“要得!下次来,我推荐你试试我们家新上的麻辣牛肉!”
果不其然,之后的几个星期,这个叫林远的年轻人成了店里的常客。他总是挑下午两点以后、客人最少的时候来,点上一两个菜,一瓶啤酒或者一杯酸梅汤,慢悠悠地吃上一个小时。来多了,秋水也跟他渐渐熟络起来,知道了他在附近一家建筑设计院工作,刚从北京调过来没多久,在重庆没什么朋友。
“北京的火锅跟重庆的比,简直不是一个次元的东西。”林远有一次感慨道,“这边的火锅是有灵魂的。”
“那是当然咯!”秋水一边给他添茶一边说,“重庆火锅的灵魂就是那个牛油锅底,还有这些新鲜的食材!北京那种清汤涮羊肉,跟我们这个完全是两码事!”
林远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你一个越南姑娘,说起重庆火锅来倒是头头是道,比我这个中国人都懂。”
“那是!”秋水扬了扬下巴,“陈叔教得好!我现在啊,也算半个重庆人了!”
日子就这么平淡又充实地过着。秋水存下了一些钱,还给叔叔寄了一些,说是自己打工挣的。阮文强这才知道侄女在火锅店打工,虽然有些心疼,但看到她过得开心,中文也突飞猛进,也就由她去了。春香在朝天门找到了心仪的布料,准备回国开个工作室;秋草则在一家语言学校报了名,打算系统学习中文,为以后做中越贸易做准备。三个姑娘虽然忙,但周末也会偶尔聚在一起,吃顿火锅或者去洪崖洞看看夜景,感叹着这座城市的魔幻和美好。
然而,秋水的心里一直装着一件事。随着她在这里待得越久,她越能感觉到老陈笑容背后的疲惫。李姐私底下跟她说过,因为旁边新开了几家装修更时尚、营销更花哨的网红火锅店,抢走了不少年轻客人,加上原材料和房租都在涨,“雾都老灶”的生意已经大不如前了。“以前这个时候,门口都排起长龙的,现在你看……”李姐叹了口气,指了指外面稀稀拉拉的客流。
秋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和林远比较聊得来,有一次便忍不住把自己的担忧告诉了他。
“林哥,你是搞设计的,你能不能给我们店提点建议啊?”秋水一脸认真地问,“我觉得我们家的味道明明比那些网红店好多了,为什么来吃的人却变少了呢?”
林远推了推眼镜,看着秋水焦急的样子,沉思了一下说:“味道好是根本,但现在这个时代,‘酒香也怕巷子深’。你们店的风格确实……太‘传统’了,跟不上现在年轻人的审美和消费习惯。你们有做线上推广吗?比如抖音、小红书?”
秋水听得一头雾水,摇了摇头。
林远笑了笑:“这样吧,我帮你们想个方案。就当是……感谢你每次给我推荐好吃的。”
第六章 危机
林远的效率很高,没过几天,他就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在下午店里最清闲的时候找到了老陈和秋水。
“陈叔,我简单做了个分析和方案,您看看。”林远把平板递给老陈,上面是他做的PPT,图文并茂,一目了然。
老陈擦了擦手,接过平板,皱着眉头看了起来。林远在旁边解释道:“我分析了附近几家人气高的火锅店,他们的优势在于:第一,装修有特色,适合拍照打卡;第二,线上营销做得好,经常有优惠活动和达人探店;第三,菜品摆盘很精致,有创意。而咱们店的优势是‘味道’和‘真材实料’,这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绝对不能丢。现在我们需要做的,是用新的形式把我们的这个优势展现出去。”
秋水在旁边一脸期待地看着老陈。但老陈的脸色却越来越沉,他看了没一会儿,就把平板还给林远,闷声说:“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有啥子用?开馆子,就是要把菜做好吃,把客人招待好。那些搞直播的、摆盘的,有几个是真正来吃味道的?我的钱是辛辛苦苦挣来的,不是拿来搞这些花花肠子的!”
林远没想到老陈的反应这么激烈,一时有些语塞。秋水连忙打圆场:“陈叔,林哥他也是好意,是想帮我们……”
“帮他就不必了。”老陈打断秋水的话,语气虽然缓了下来,但依然很固执,“小林,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老陈做了一辈子火锅,就知道一个道理:踏踏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做不来,也不想做。”说完,他就转身进了后厨,留下林远和秋水面面相觑。
秋水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林远说:“林哥,对不起啊,陈叔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比较传统……”
林远摇摇头,笑了笑说:“没事,我能理解。老一辈的生意人,有自己的坚持。我说的那些,确实有点太‘互联网思维’了,他一时接受不了也正常。”
但危机并不会因为老陈的坚持而绕道走。接下来的几个月,店里的生意更加冷清了。周末的黄金时段,上座率也才勉强过半。老陈每天都眉头紧锁,抽烟抽得更凶了,经常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发呆。秋水甚至听到他私下里给供货商打电话,商量着能不能缓一缓货款。
一天晚上,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后,老陈把秋水、李姐和厨师小李叫到一起,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说:“这个月的账,你们也看到了……再这么下去,我怕是撑不住了。我在想……是不是该把这店盘出去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李姐第一个反应过来,急了:“老陈!你说啥子胡话!这店是你爸传下来的,你舍得?”
小李也附和:“是啊陈叔,咱们再想想办法!咱们的手艺没得说,客人不来的原因不在咱们的菜上!”
秋水更是急得眼眶都红了,她还没开口,林远的声音就从门口传了进来:“不能盘出去!”
众人回头,只见林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沓文件。他走到老陈面前,神色认真地说:“陈叔,我最近帮您做了一件事,还没来得及告诉您。”
他拿起手机,打开一个页面递给老陈。老陈接过手机一看,是个叫做“山城故事”的美食公众号,上面有一篇文章,标题是:《在解放碑的犄角旮旯里,我找到了重庆最有‘人情味’的火锅店》。文章写得很长,作者用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在“雾都老灶”的用餐体验,重点提到了热情的老板、美味的菜品,以及一个“会说重庆话、笑起来很甜的越南姑娘”。文章下面,有很多网友的留言,纷纷表示“想去看那个越南小妹”、“被老板的善良圈粉了”、“一定要去试试”……
原来,林远在跟老陈沟通失败后,并没有放弃。他利用自己的业余时间,做了一个“深度探店”的公众号,而他写的第一篇文章,就是“雾都老灶”。他用年轻人的方式,讲述了一个关于传统、坚守和善良的故事。
“陈叔,您看,”林远指着那些留言说,“现在的人,不仅看味道,也看故事,看人情味。咱们店里最有价值的东西,不是那些花哨的装修,而是您几十年如一日的真材实料,是您对秋水的那份帮助,是这份‘雾都’里最真最暖的人情味。这才是我们独一无二的地方。”
老陈看着手机屏幕,上面的字密密麻麻,他年纪大了,看久了有些吃力,但那些留言里的夸赞和期待,他看得真真切切。他抬起头,看着林远,又看着秋水,嘴唇动了动,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但眼角那抹隐藏的笑意,却被秋水敏锐地捕捉到了。
秋水立刻掏出手机,兴奋地说:“陈叔!我也有个想法!我之前跟秋草学的,她在网上发吃播视频,有很多人看!我也可以发!我本来就是个‘老外’,吃重庆火锅,肯定有人看!”她越说越激动,“我可以在抖音上发视频,叫‘越南小妹在重庆吃火锅’!肯定能有流量!”
林远眼前一亮,对着秋水竖起大拇指:“秋水,你这脑子转得真快!这个主意好!差异化,强人设!这样,我帮你策划,教你拍摄和剪辑,咱们一起把‘雾都老灶’的人情味和味道,通过网络传出去!”
秋水兴奋地点头,迫不及待地拉着林远讨论起了具体的拍摄方案。老陈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是他无意中帮助的异国姑娘,一个是差点被他赶走的“爱管闲事”的小伙子,此刻正为了他的店忙前忙后,心里那股被生意冷清压着的暖流,又悄悄涌动了起来。
他知道,这些年轻人的做法,对他来说确实有点陌生,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或许……真的可以试着相信他们一次。
第七章 转机
秋水的抖音账号说干就干,名字就叫“秋水在重庆”。林远成了她的免费摄影师和剪辑师。他们第一个视频的内容很简单,就是秋水对着镜头,用她那一口流利又可爱的重庆话,介绍“雾都老灶”的招牌毛肚。
“家人们,今天秋水带你们吃一家嘿巴适的火锅店!”镜头里的秋水,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表情生动又自然,“看到没得,这个毛肚,新鲜得很!在锅里七上八下,蘸上我们陈叔秘制的油碟,那个味道,不摆了!”
视频是林远一手剪辑的,节奏明快,配上了当下流行的BGM,还用了几个搞笑的表情包和音效。第一条视频发出去,反响平平,只有几十个赞。秋水有些气馁,但林远鼓励她:“这才刚开始,哪有一口吃成胖子的?坚持发,慢慢积累。”
秋水没有放弃。她开始尝试各种内容:跟着李姐学做火锅底料,结果被辣椒呛得连连打喷嚏;挑战超辣“魔鬼辣”锅底,结果辣得直灌酸梅汤,表情包一个接一个;用越南语和重庆话“双语”介绍菜品,展示她的语言天赋。林远则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内容的“故事性”上,他不再只是简单地拍美食,而是开始记录“雾都老灶”的日常:老陈凌晨四点去市场采购最新鲜食材的背影,李姐在后厨一边切菜一边哼歌的悠闲,店里老顾客们划拳喝酒的热闹场景……他用镜头,一点点地勾勒出这家老店的烟火气和人情味。
渐渐地,秋水的粉丝开始涨了起来。从几百到几千,再到几万。网友们被她真诚可爱的性格吸引,也被“雾都老灶”那种浓浓的市井气息打动。很多人留言:“看了你的视频,我也想去尝尝!”“这家店在哪里啊?求地址!”“老板真的那么好说话吗?我也想去调戏一下陈叔!”
有一次,秋水发了一个视频,讲述了自己当初刚到重庆,因为丢了钱包,被老陈免单并收留她打工的经历。视频里,她几度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个视频彻底火了,点赞量迅速突破十万,评论区被“感动”、“好人一生平安”、“重庆人雄起!”、“我也要去这家店支持陈老板”等留言刷屏。
那段时间,“雾都老灶”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很多年轻人拿着手机,循着秋水的视频找过来,点名要见“越南小妹”和陈老板。店门口又开始排起了长队,老陈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多。有一次,收工后,他罕见地买了一包好烟,扔给林远一包,难得地开了句玩笑:“小林啊,你们这‘互联网+’,确实比我这个老古董厉害多了!”
林远接过烟,没有点,也笑了:“陈叔,不是我厉害,是您的店本身就好,我们只是把您的好,告诉给了更多人。”
然而,就在这时,秋水却接到了一个来自家乡的电话,打破了这难得的平静和繁荣。
第八章 离别
电话是秋水的妈妈打来的,语气焦急又带着哭腔:“秋水啊,你快回来吧!你爸爸他……他摔了一跤,伤到了腰,医生说要做手术,家里……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钱……”
秋水拿着电话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追问了几句,才知道父亲是在干农活时不慎从梯子上摔下来的,腰椎骨折,需要尽快进行手术,否则有瘫痪的风险。手术费加上后续的康复费用,需要将近两万块人民币,这对于他们那个普通的越南农村家庭来说,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挂了电话,秋水整个人都懵了。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满脑子都是父亲痛苦的样子和母亲无助的哭声。她在这里攒了一点钱,但远远不够。她不敢想象,如果父亲真的因为没钱做手术而落下残疾,她该怎么办。
春香和秋草得知消息后,也心急如焚。她们虽然也凑了一些钱,但加上秋水自己的积蓄,还差一大截。春香建议她找叔叔帮忙,秋水却犹豫了。叔叔在重庆的生意也刚起步,并不宽裕,她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整夜,最终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第二天早上,秋水照常来到店里,但整个人显得心不在焉,眼眶红红的。老陈很快就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把她叫到一边,关切地问:“秋水,你今天咋子了?心神不宁的,是不是出啥子事了?”
秋水看着老陈那张布满皱纹却充满关切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哽咽着把父亲受伤、急需手术费的事情告诉了老陈,最后低着头,用细若蚊吟的声音说:“陈叔……我……我可能要先回家了,我要回去照顾我爸爸。店里这几天……我来不了了。”
老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点了一根烟,走到店门口,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秋水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以为老板是因为她突然要辞职而生气。
过了半晌,老陈转过身,把烟头摁灭在门口的垃圾桶上,平静地走回收银台。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走回到秋水面前,把钱塞到她手里。
秋水愣住了,低头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百元大钞。她惊慌地推拒:“陈叔,你这是干啥子?我不能要你的钱!这太多了!”
老陈看着她,语气不容拒绝:“拿着!这里是两万块。先把家里的事解决了。”
“不行不行!”秋水急得直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我……我怎么能拿你的钱!我真的不能要!”
老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秋水啊,你在我这里干了快一年了,我还不知道你?你懂事、勤快、善良,我看你就像看我自己的女儿一样。这钱你先拿去救急,给你爸爸把手术做了,先把人保住了,比啥子都重要。你一个女娃儿,在外面闯荡不容易,我既然看到了,就不能不管。”
他顿了顿,又用轻松的语调补充道:“这钱又不是白给你的!算我借你的,以后你回来,再给我打工还!莫要哭哭啼啼的了,赶紧订机票回家!店里的事你莫操心,有我和李姐在。”
秋水手里攥着那沉甸甸的信封,听着老陈带着浓重重庆口音却无比坚定的嘱托,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这次没有再推辞,而是对着老陈,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她在越南家乡才会行的大礼,声音哽咽而坚定:“陈叔!您就是我秋水的恩人!这个恩情,我秋水一辈子都不会忘!我一定会回来的!回来报答您!”
旁边的林远和李姐也知道了情况,都围过来安慰她。林远帮她用手机查了最近的航班,李姐则去厨房,用最快的速度给她做了一大包她爱吃的卤牛肉和鸭脖,让她带在路上吃。
第二天一早,秋水带着老陈给的救命钱,带着店里所有人沉甸甸的牵挂和祝福,踏上了回越南的飞机。在机场,春香和秋草红着眼眶跟她告别,林远则站在不远处,冲她挥了挥手,用口型说了句:“保重。”
秋水回头看了一眼安检口外这座生活了近一年的城市,巨大的落地窗外,山城重庆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她没有回头,拖着行李,带着泪痕和一份无法言说的感激,大步走向了登机口。
她知道,这一次离别,是为了以后更好的重逢。
第九章 回归
三个月后的一个黄昏,重庆的天空被染上了一层绚丽的橘红色,像极了火锅沸腾时翻滚的油光。一个穿着鹅黄色奥黛的年轻女子,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重新站在了“雾都老灶”的门口。
是秋水。
她瘦了一些,但眼睛却比离开时更加明亮和坚定。父亲的腰椎手术很成功,正在慢慢康复。她用老陈给的钱渡过了难关,又在家里照顾父亲一个多月,直到他能下床慢慢走动。她本可以留在越南,找一份安稳的工作,但每当夜深人静,她总是会想起重庆那火辣辣的火锅,想起老陈那张严肃又慈祥的脸,想起李姐爽朗的笑声,还有林远帮她拍视频时专注的侧脸。
她给老陈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电话那头,老陈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回来就好,店里还缺个传菜的。”
秋水推开门,熟悉的火锅香味立刻扑面而来,让她差点又落下泪来。店里的生意明显比离开前更好了,几乎座无虚席,闹哄哄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李姐第一个发现了她,惊喜地叫起来:“哎呀!秋水回来啦!”然后扔下手里的抹布,跑过来一把抱住她,“可算回来了,想死李姐了!”
老陈从后厨探出头来,看到秋水,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嘴里却故意嘟囔着:“回来就回来嘛,还杵在门口干啥子?赶紧把围裙换了,3号桌的客人等毛肚都等到花儿都谢了!”
秋水笑着,响亮地应了一声:“来咯!”她麻利地换上围裙,重新拿起那熟悉的点菜单,仿佛从未离开过。
这天晚上收工后,秋水把老陈、林远和李姐都叫到一起。她郑重的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双手递给老陈:“陈叔,这里是三万块。两万是还您的,另外一万是利息和谢礼!这是我回去后,用您在抖音上积攒的人气,远程帮一个越南的食品公司做的直播带货的佣金!您一定要收下!”
老陈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看秋水,没有接。他摆摆手:“钱我不缺,利息就更不用了。你帮我把店里的生意搞得这么红火,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他顿了顿,看了看身边的林远,又看了看秋水,忽然笑了起来,“你们两个啊,一个帮我搞‘互联网+’,一个成了‘网红’帮我拉生意。我一个糟老头子,倒是享了你们的福了!这样吧,这钱你拿回去,算是我给你们的……”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两人有些茫然的表情,才慢悠悠地公布答案:“……给你们的贺礼!小林,你小子对秋水的心思,你以为我看不出来?秋水,你也别装了!在我这老头子面前,你们那点小九九,早就曝光了!”
此言一出,秋水“啊”了一声,脸颊瞬间绯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她本能地去看林远,却见林远也正看着她,脸上带着温柔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他走到秋水身边,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对着老陈和李姐说:“陈叔,李姐,本来想过段时间再跟你们说的,既然被您看出来了……”
他看向秋水,眼神认真而深情:“秋水,先回来的这三个月,我想了很多。我想留在重庆,也想……和你一起。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秋水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幸福感像滚烫的火锅汤底一样,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看着林远,看着一旁笑得满脸褶子的老陈,看着拍着手起哄的李姐,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里含着泪,却笑得无比灿烂。
老陈看着眼前这一对璧人,忍不住哈哈大笑:“好!好啊!我老陈这辈子,火锅没白煮,人情没白讲!看到你们两个,比我挣了多少钱都高兴!今天晚上,我请客!咱们不醉不归!”
“要得!”李姐第一个响应,“我去拿酒!今天高兴,多喝几杯!”
几杯酒下肚,大家的情绪都高涨了起来。秋水看着眼前这个热闹的、温暖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火锅店,看着这些一路走来给予她无数帮助和善意的重庆人,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归属感。
窗外,两江的夜景流光溢彩,与店内的红油翻滚、人声鼎沸交相辉映。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这座城市如此迷人。因为这里不仅有最火辣的食物,更有最滚烫的人心。
正如老陈常说的那句话:“重庆火锅的魂,不只是辣椒和牛油,更是端上桌的那份人情味。”
这个从越南远道而来的姑娘,在这座热气腾腾的城市里,不仅找到了一份工作,找到一个爱人,更找到了一个称之为“家”的地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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