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刘阿婆，十年前一次随手的好心，给全家牵来一段说不清是福是祸的缘分。那年秋收正忙，正午的日头晒得人发昏，她在地头歇脚时听见垄沟里有响动，凑过去瞧见个流浪女人，上衣磨得破了洞，裤腿刮得稀烂，正蹲在地里抠生红薯往嘴里塞。女人抬头看她时眼里全是怯意，只含糊说自己饿得慌。刘阿婆心一下子软了，想着好歹是条人命，就把人领回了家，本打算管几顿热饭、找身干净衣裳换上，再托村头的人帮着找找她的家人，没成想这一留，就再也没送走。
其实刘阿婆家里本来就揣着块心病。独生子打小智力就跟不上旁人，二十好几了连自己穿衣吃饭都不利索，全靠老两口寸步不离地照管。老伴当初就劝她，咱自家日子都过得紧巴巴，哪还能再添一口人。可那女人无亲无故，在外头飘了好些年，精神头也时好时坏，好说歹说都不肯走。更让刘阿婆没想到的是，儿子居然跟这女人住到了一块儿，天天跟在人家身后转。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老两口合计了半宿，只能给俩人办了桌简单的酒席，请街坊吃了顿便饭，就算成了家。
也算老天爷垂怜，婚后头一年，大孙子就健健康康落地了，隔了三年又添了小孙子。俩孩子生下来虎头虎脑，一点没沾爸妈的毛病，学说话学走路都比别家孩子早。到了上学的年纪，哥俩成绩次次在班里排前头，拿回的奖状贴了半面土墙。每次放学背着书包跑回家，隔着老远就喊奶奶，刘阿婆攥着奖状的手都哆嗦，跟老伴念叨：“咱这辈子没别的盼头了，就看着俩娃长大，也算没白熬这半辈子。”那几年是家里最有奔头的日子，再苦再累，瞅见孩子的笑脸就觉得啥都能扛过去。
可好日子没撑几年，儿子儿媳的状况反倒越来越差。俩人天天得靠吃药稳住神，药费月月都是一笔固定开销，稍不留神就犯病。有次儿子犯起浑来抄起墙角的锄头杆，连刘阿婆都要打，大孙子想都没想就冲上去挡在奶奶身前，带着哭腔喊“爸你别打奶奶”。
俩孩子从小没少挨无心的打骂，胳膊腿上常是青一块紫一块。夜里刘阿婆端着热水给孩子揉淤伤，指尖摸着那些深浅不一的印子，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砸在孩子瘦溜溜的脚背上，连出声都不敢，怕吵醒了里屋歇着的人。
一家六口的生计，全压在年过六旬的老两口身上。家里就几亩薄田，收成好的时候能剩点余粮卖钱，再加上儿子儿媳的低保，凑凑巴巴撑着一家子的开销。平日里做饭，炒个鸡蛋、割块瘦肉都得算着来，但凡有点荤腥，老两口全夹到俩孙子碗里。
孩子懂事要往回推，刘阿婆就摆着手说：“我跟你爷爷牙口不好，不爱吃这些，你们正长身子，多吃点。”日子久了，老两口的身板越来越单薄，俩孙子倒是养得白白净净，个头窜得比同龄孩子还高出小半头。
穷人家的孩子懂事早，哥俩刚上小学就学会了搭把手。每天吃完饭，老大就端着温水拿好药，哄着爸爸慢慢往下咽；老二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妈妈身边，絮絮叨叨说学校的事，怕她一个人坐着犯糊涂。哥俩私下里还偷偷约定，等长大了都要考师范，回村里当老师，这样就能天天守在家里，陪着爷爷奶奶，再也不让他们受半点委屈。刘阿婆偶然在窗外听见一回，背过身就抹了眼泪，既心疼孩子小小年纪就装着这么多心事，又觉着这辈子再难，也值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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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刘阿婆最大的心愿，就是自己和老伴能多撑几年，哪怕砸锅卖铁也要供俩孙子读完大学。可她心里也总犯嘀咕，俩人的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头疼脑热都是硬扛着不敢去卫生院。真等哪天俩人不在了，俩还没长成人的孩子，就得接过照顾爸妈的担子。这当初随手捡回来的缘分，到底是福是祸，她掰着手指头想了十年也没个准答案。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一家子攥着俩孩子这点念想，在难里一步步，慢慢往前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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