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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请客点6瓶五粮液,我谎称不适先走,她打来电话说我没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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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请客点6瓶五粮液,我谎称不适先走,她打来电话说我没买单

楔子

包厢里的酒气混着烟味呛得我嗓子发紧,姑姑举着第六瓶五粮液往我杯里倒的时候,我撑着桌子站起来,捂着胃说"姑我真喝不了了,先走了"。她摆摆手,嘴里还在跟旁边表姐夫划拳,看都没看我。我走到前台犹豫了两秒,还是出了门。刚到家外套还没脱,手机响了,姑姑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宋言,你走也不把单买了?六瓶五粮液加上菜钱,一共七千四!"

第1章 那顿饭

那顿饭是从傍晚六点开始吃的。姑姑宋美兰张罗的局,说是她儿子——我表弟宋俊——考上了公务员,要"好好庆祝一下"。地点选在城里最贵的那家淮扬菜馆,包间名也气派,叫"鸿运阁",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鹏程万里"四个大字,墨迹浓得发亮。

我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大半桌人。姑姑坐在主位上,烫了头卷发,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坠子是个小老虎,跟她的生肖一样。她一见我就招手:"宋言来来来,坐姑姑旁边。"我被她按在她左手边的位子上,右边坐的是表姐夫周勇,再过去是表弟宋俊,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胸口别着个"金榜题名"的胸针,应该是姑姑给他买的。

桌上已经开了两瓶五粮液,琥珀色的酒液倒进分酒器里,在包间的暖黄灯光下晃着光。姑姑拿筷子敲了敲杯沿,清了清嗓子:"今天这顿饭呢,是庆祝我们俊俊考上公务员。这孩子从小到大不容易,现在总算端上铁饭碗了,我这个当妈的心里高兴!来,大家先干一个!"

满桌人站起来碰杯,白酒辣得我嗓子眼发烫,我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姑姑斜了我一眼:"宋言你这酒量可不行啊,当年你结婚那会儿你还跟我喝过半斤呢,现在咋退步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结婚那是六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年轻不知轻重,喝倒了第二天吐了一整天。现在三十三岁了,胃病缠了三年,医生说了再不戒酒后面得吃大把药。

但姑姑显然没打算放过我。她招呼服务员又上了两瓶五粮液,然后开始一轮接一轮地敬酒。敬我爸我妈,敬表姐夫周勇,敬她当年的老同事王叔,敬了一圈又回到我这里:"宋言,这杯敬你,你是俊俊的表哥,以后他工作上有什么不懂的,你多指点指点他。"

她举着分酒器,里面少说二两白酒。我看着那个玻璃杯,胃里已经开始翻腾了。中午吃的蛋炒饭还没消化干净,现在又灌了两杯白酒下去,食管里像被人点了把火。

"姑姑,我今天胃不太舒服,这杯我以茶代酒吧。"

姑姑脸上的笑凝了一瞬:"今天高兴的日子,喝茶算怎么回事?俊俊考上公务员多大的事,你当表哥的不得意思意思?"

"姑,我真的——"

"行了行了,"她打断我,自己仰头把那杯酒干了,放下杯子的时候声音大了些,"宋言你就是不够意思。当年你爸生病住院的时候,我跑前跑后帮你照顾了大半个月,那会儿你咋不说胃不好?"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我妈在旁边用脚轻轻踢了我一下,我端起那杯酒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感觉食道里那股火窜到了喉咙口,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胃里拉上来。

姑姑这才重新笑起来,转头招呼表姐夫周勇继续喝。第六瓶五粮液上来的时候,我实在坐不住了。胃里翻江倒海,手心里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我撑着桌沿站起来:"姑,我真不行了,得先走一步,明天还要早起出差。"

姑姑正跟周勇划拳,头也没抬地摆了摆手:"走吧走吧,下回别这么扫兴啊。"

我拿了外套往外走,路过前台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前台的小姑娘正在低头算账,面前摊着的那张单子上密密麻麻写着菜品和酒水,五粮液那一栏写了六行。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转身想往回走,但胃里又一阵翻涌,我扶着墙缓了两秒,最后还是推开门出去了。

夜里风凉,吹在出了汗的后背上让我打了个哆嗦。我站在路边招手打了辆车,到家的时候十点半,胃疼得整个人蜷在沙发上冒冷汗。媳妇小楠从卧室出来给我倒了杯热水,又找了片胃药塞进我嘴里,念叨着"你自己什么胃心里没数还喝"。

药片顺着温水滑下去的时候,手机响了。姑姑的备注名在屏幕上跳出来,我接起来,她的声音从那头炸开,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宋言,你走也不把单买了?六瓶五粮液加上菜钱,一共七千四!"

第2章 七千四

我握着手机愣了两秒,胃里的药片好像卡在喉咙口没下去,喉咙里一股苦味往上顶。

"姑姑,您说什么?"

"我说你走也不把单买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高了,背景里还有包间的嘈杂声,大概是饭局还没散,"我跟周勇他们说你胃不舒服先走了,结果人家服务员拿着单子过来,我才发现你俩都没结账!"

我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什么叫'我俩都没结账'?"

"你不是走了吗?我寻思你走的时候会把单买了啊!结果人家说没有,那个包间到现在还没人付钱!"她喘了口气,"宋言你是不是故意的?今天这顿饭是给俊俊庆祝的,你不买账就算了,你走的时候也不吱一声?七千四啊,我这月工资还没发呢,你让我上哪儿凑去?"

我握着手机的手攥紧了。客厅的灯光白晃晃地照着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热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小的波纹,是我放下杯子时震的。

"姑姑,"我尽量把声音压平了,"今天您请的客,您组的局,您说的'庆祝俊俊考上公务员',从头到尾您没提过让我买单。"

"那你是小辈啊!你爸当年生病我不帮忙了?你现在工资比我高,七千四你拿不出来?你走的时候不说一声,人家服务员来要钱我多难堪,你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她说到后面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颤音,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但听在我耳朵里像一根针扎在鼓膜上。我深吸了一口气,胃里那阵绞痛又翻上来了,我弯着腰捂着肚子,指关节压着胃壁,缓了好几秒才说:"姑姑,那您说吧,这单怎么买?"

"怎么买?你转我微信!现在就要,服务员还等着呢!"

"行。您把收款码发我。"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两只手撑着头坐了好一会儿。小楠从卧室里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咋了?姑姑说什么了?"

"她让我买单。七千四。"

小楠皱了一下眉:"不是说她请客吗?"

"她说我没买就走了,她没钱付。"

小楠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话但没说。她站起来去客厅的抽屉里翻了一下,拿着我的手机递过来:"先转给她吧,别让服务员等着。回头再说。"

我接过手机,姑姑的微信收款码已经发过来了。我转了七千四过去,系统提示转账成功的时候她秒收了。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发了一条语音过来,我点开,她的声音比刚才缓了一些:"收到了。宋言你也别怪姑姑说话急,今天这事确实是你做得不周到。下回吃饭你提前说一声,我让俊俊请你。"

我没回那条语音。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重新瘫回了沙发里。胃疼没消,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大概是因为那股气被压下去了。

小楠在我旁边坐下来,伸手帮我揉胃,手心暖乎乎的:"你姑姑也真是,孩子考上公务员庆祝,她组的局她摆的谱,六瓶五粮液她点的,到头来让你掏腰包。"

"算了,"我闭着眼睛,"七千四,能买一个月清净也行。"

但我知道那不可能。我太了解姑姑宋美兰了,她这个人——你给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小时候她来我家吃饭,我妈给她盛了一碗排骨汤她喝了,下回来她开口就要两碗。后来我爸生病住院那阵子她确实帮了不少忙,但她把这件事像一块石头一样一直揣在口袋里,随时准备拿出来砸人。

我爸生病是八年前的事了。那半年她帮着跑了医院和社保局,确实辛苦。但从那之后她每回要我帮忙都会把这事搬出来,就跟银行里的定期存款一样,取了一回还有下一回,永远取不完。

第3章 表姐的微信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胃还是不舒服,我泡了杯热茶坐在工位上翻手机,发现表姐宋瑶——姑姑的大女儿,宋俊的亲姐——给我发了条微信。宋瑶比我大两岁,嫁到外省去了,平时不怎么联系,但逢年过节会在家族群里发红包。

她的消息是凌晨一点发的:"宋言,昨晚的事我听说了。你别往心里去,我妈那个人你知道的,嘴快心也急,她就是一时上头了。七千四我过两天转给你。"

我回她:"不用了姐,没事。"

她秒回了:"不行,我妈请客让你买单算怎么回事。我这月手头也紧,但你放心,下个月发了工资我就还你。"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想起宋瑶小时候的样子。她十几岁那会儿姑姑还没现在这么爱撑面子,家里条件也一般,宋瑶穿的都是我妈和我姑从地摊上给她买的衣服,但她从来不抱怨。后来她嫁得远,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给姑姑带东西,姑姑也不说好,总嫌她买的不够体面。

"姐真不用,你好好照顾自己。"

"那不行。"她又追了一条,"我妈这事做得不对,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没再回她。把手机放下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昨天晚上那两杯白酒的后劲儿还在脑子里没散干净。张姐从旁边的工位上探过头来:"宋言你脸色不好啊,昨晚喝酒了?"

"嗯,家里请客。"

"少喝点吧,你那胃又不抗造。"

我应了一声,重新翻开面前的文件。今天是周三,周五有个项目要交方案,我得抓紧这几天赶出来。但脑子里总是飘着昨天晚上姑姑在电话里那句"你走也不把单买了",还有她发来收款码的速度,快得像提前就准备好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言,你姑姑昨晚的事我听你表姐说了。"我妈的声音有点犹豫,"她跟我说你转了七千四过去?"

"嗯,转了。"

"你姑姑她……她是不是又拿你爸生病的事说你了?"

我拿着筷子戳了戳盘子里那坨没动几口的米饭:"说了。"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小言,你别怨她。你姑姑这人就是那样,嘴上不饶人,但当年确实帮过咱家。那段时间你爸住院,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天天往医院跑,送饭送菜,帮你爸擦身子换衣服……这些事是实打实的。"

"妈我知道。"

"但这次七千四确实多了点,我回头跟你姑姑说说。"

"不用了妈,"我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钱都转了,再说也没用。以后少跟她吃饭就行了。"

我妈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宋俊。他打语音电话过来,我接起来,他那头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哥,昨天晚上的事,我妈刚才跟我姐吵了一架,我姐说她要把钱还你,我妈说不用还这是你该出的……"

"俊俊,"我打断他,"你妈那边的事你别掺和了,你刚上班好好工作。"

"可是哥……"

"没事,"我站了起来,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你姐的钱我不会收的,你回去跟你姐说让她别惦记了。你考上公务员是好事,好好干,别辜负你妈给你张罗的那顿饭。"

他沉默了几秒,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说:"哥,谢谢你。"

"谢我啥?"

"谢你没让我妈在饭桌上没面子。"

我看着窗外楼下的车流,晚高峰的马路堵成了一条亮着红白尾灯的长河。三楼的高度看下去那些车像蚂蚁一样慢慢地挪,挪了很久才挪出十几米。

"俊俊,"我说,"你以后在外面吃饭,记住一件事——谁组的局谁买单,别学你妈那样。"

他在那头愣了一下,然后小声笑了一下:"记住了哥。"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胃已经不疼了,但胸口还有点堵。晚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里灌进来,凉的,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火味。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堵着的东西往下压了压,转回工位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第4章 家族群炸了

事情还没完。

周末的时候家族群里突然热闹起来。起因是姑姑发了一条语音,在群里@了所有人,大意是"俊俊考上公务员请大家吃饭,菜和酒都上好的,花了大几千,我这个当妈的开心"。

她没提谁买的单。

我妈在底下回了个笑脸表情。表姐夫周勇跟了句"姑妈客气了",还发了个鼓掌的表情包。我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翻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下划了——但下面有人替我说了。

宋瑶发了条文字:"妈,那顿饭的钱是宋言付的,你咋不说清楚?"

群里安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姑姑回了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有点急:"瑶瑶你这话说的,宋言是俊俊他表哥,他当哥的出点钱怎么了?再说那天他说走就走,我寻思他去结账的嘛,谁知道他没买就走了,我还能让服务员干等着?"

宋瑶又发了条文字:"那您提前问过他吗?您点六瓶五粮液的时候问过谁买单吗?"

姑姑这回打了电话过来——不是家族群里的语音,是直接给宋瑶打的电话。但她们母女俩的对话内容隔着屏幕传到了家族群里,因为宋瑶没挂电话,姑姑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听筒里漏出来,被宋瑶的手机录了个尾巴,发了条三十秒的语音进了群里。

那条语音我点开听了。前十几秒是杂音和姑姑拔高了的喊声,后面几句清清楚楚地传出来:"宋瑶你到底向着谁?你弟考上公务员多大的喜事,宋言出点钱怎么了?你爸当年走的时候要不是我拉扯你们姐弟俩,能有你今天?你现在胳膊肘往外拐!"

消息发出去没到半分钟宋瑶就撤回了,但群里已经有人听过了。我妈给我打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小言你看见群里了吗?你别跟你姑姑置气,她就那个脾气。"

"妈我不生气。"我说的是实话,但手指扣在手机壳的边沿上用了些力。煤气罐从飘窗上跳下来蹭了蹭我的脚踝,我没去摸它。

那天晚上小楠回来的时候我把家族群的事说了。她听完靠着沙发靠背想了半天,然后问我:"宋言你打算怎么办?七千四就当买教训了?"

"不然呢?去找她要回来?她能给吗?"

小楠看了我一眼:"我不是说钱的事。我是说你姑姑以后还会拿这事压你。这次是七千四,下回说不定是一万四,两万四。她拿'你爸生病的时候我帮过你'这话能压你一辈子。"

我没说话,小楠说得没错。姑姑是那种人——你给她让了一寸,她不会觉得你让了,她会觉得这一寸本来就该是她的。你让了这一次,下一次她就觉得更理所应当了。

"那你说怎么办?"

小楠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窝进沙发里,歪着头看我:"下次她再叫你吃饭,你就说有事去不了。她要是提钱的事,你就说你手头紧。你要是一直不给她那个'应该'的感觉,她慢慢就知道了。"

煤气罐终于等到我空闲了,跳上来趴在我腿上。我低头摸着那只胖猫的后背,它在我手底下呼噜呼噜地响着,尾巴尖一晃一晃的。

"行。"我说,"下次再说吧。"

但说实话,我心里清楚,姑姑这个人——她不会"慢慢知道"的。她只会觉得你越来越小气,越来越不够意思,越来越"跟她不是一家人了"。在她的逻辑里,她当年帮了你是天大的恩情,你帮她就是应该的。这笔账从来就没有算清楚过。

第5章 一个礼拜后的电话

转过周的礼拜三,我正在公司赶方案,姑姑的电话又打进来了。

她的声音这回倒是客客气气的,先问了我一句"吃饭了没",又问我"胃好点了没有",拐了三个弯才切入正题:"宋言啊,俊俊下周六搬新房子,我想给他添个沙发,就是那种皮质的,躺上去软软的,我看了一家店打完折六千多,你手头方便不?"

我手里转着笔,笔帽在指间翻转了两圈停住了。

"姑姑,我手头不太方便,这个月房贷加上车贷,压得紧。"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顿了两秒:"你那工资不低吧?六千多对你来说不算啥吧?俊俊是你表弟,他搬新家你当哥的不得表示表示?"

"我确实手头紧,"我把笔放下靠进椅背里,"要不您问问我姐夫?"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半度:"周勇那边……你姐说他们刚换了个车,也不太宽裕。我就寻思着你这边……"

"姑姑,"我打断她,"上回那顿饭七千四我出的,这个月我确实周转不开。下回吧。"

她没再接话,电话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她把电话挂了。不是那种"好那你忙"的客气挂断,是没有说任何话直接掐断的。我听着手机里突然安静下来的忙音,把手机搁在桌面上,盯着屏幕黑下去,又亮起来,锁屏壁纸是我和小楠去年在洱海边拍的照片。

张姐从旁边探过头来:"又是你姑姑?"

"嗯。"

"这次要啥?"

"给表弟买沙发。"

张姐啧了一声没评价,转回去继续干活了。我重新把笔捡起来转了一圈,把那份方案打开看了两行,又把手机拿起来,翻到姑姑的聊天记录。上回那七千四的转账记录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她连个"谢谢"都没说过。下面就是刚才这通电话的时长记录——一分十八秒。

我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两只手按着太阳穴揉了揉。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光斑落在"七千四"那行转账记录上,亮晃晃的,像一根没有线头的针。

下班的时候在电梯里碰见了宋瑶。她上周从外地回来了,说在家待两天陪陪我妈。电梯里就我俩,她拎着个购物袋,里面装着几盒点心,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宋言,巧啊。"

"姐,你回来几天?"

"待三天,后天走。"她按了下一楼的键,电梯缓缓往下走,"听我妈说她又给你打电话了?要买沙发?"

"嗯,我说手头紧没给。"

宋瑶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电梯里的白炽灯照着她的侧脸,她跟姑姑长得像,尤其是眉眼那个弧度,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纹路比姑姑柔和得多。她伸手从购物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拿着,我在老家那边买的桂花糕,你小时候爱吃这个。"

我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凉的。她收回手去插进外套口袋里,看着电梯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宋言,我妈那边的事……你以后别接了。她能找的人多了去了,不是非得找你。你越接她越觉得你好说话。"

"姐你自己呢?她不也找你吗?"

"我嫁远了,手伸不了那么长。"她低下头笑了一下,"她要找我也就是电话里说说,我不应她也没办法。你在跟前,她找你方便,你得自己把那个'方便'断掉。"

电梯到一楼叮一声开了门,她先走出去,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目光里有话但没说出来,跟我妈看我的眼神有时候很像。我跟着她走出单元门,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在头顶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投在柏油路面上。

"宋言,"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上回那七千四我说还你,你说不用,我还是还你吧,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姐真不用。"

"那我换个说法,"她转过身看着我,路灯把她的五官照得清楚了一些,"不还你钱,我请你吃顿饭吧,就咱俩。下回我回来的时候提前跟你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个表情跟小时候她和宋俊分吃一包辣条的时候一样,她总是把大块的那根留给弟弟,自己吃小的。那时候她也就十四五岁,已经学会把好的给别人了。

"行,"我说,"下回你回来我请你。"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购物袋在她臂弯里晃了两下,桂花糕的盒子在袋子里硌出一声轻响。

第6章 爷爷奶奶的周年祭

这事本来我以为就这么过去了,但十月中旬爷爷奶奶的周年祭把一大家子又聚到了一起。

爷爷奶奶走得早,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没了,但每年周年祭姑姑都要张罗,在城郊那个公墓附近的农家乐订一桌饭,说是"给老人尽尽心意"。今年去的人比往年多,姑姑、表姐夫周勇、宋俊、我妈、我爸、我和小楠,还多了两个远房的堂叔。

祭拜完出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一帮人进了农家乐包间。姑姑这回倒是没说"我请客"了,菜上来的时候她也没主动招呼点酒,就把菜单推给我妈说"你点吧"。我妈翻了翻菜单,点了几道家常菜,又问了句"喝点什么",姑姑坐在对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眼睛看着窗外。

我妈就点了两瓶啤酒和一壶茶水。

吃到一半的时候堂叔老陈要了一瓶白酒,姑姑在旁边接了一句"我就知道你爱喝这个",转头招呼服务员加菜。她加了三道硬菜,剁椒鱼头、红烧肘子、避风塘炒蟹,每道都七八十往上。我妈看了一眼菜单没说话。

饭桌上的氛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姑姑跟我妈说了几句家常,又问了问宋俊工作怎么样,周勇在旁边搭腔。我跟小楠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菜,偶尔接两句堂叔的话。

快散场的时候姑姑站起来说要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盒烟,是那种红壳子的中华,她拆开给堂叔老陈递了一根,又给自己点了一根,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今天这顿我请大家,你们别跟我抢啊。"

我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我一眼,那个目光很短促,但我读懂了——她在跟我说"这回不用你买单了"。

散场的时候我走在最后面,路过前台的时候听见服务员在跟掌柜说话:"那个穿红衣服的女的刚才说记账上,说是xx公司的老客户……"

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外走了。农家乐门外的停车场上,阳光照着一排车顶反射着白亮亮的光。我妈站在车旁边等我,见我过来把手里那袋打包的剩菜递给我:"你姑姑说明天她要出差,这顿她先挂账,回头自己来结。"

我接过那袋菜,塑料袋子被热气熏得软塌塌的,提在手里往下坠。我没说啥,拉开副驾驶门坐了进去。小楠在驾驶座上发动车子,侧头看了我一眼:"你姑姑这顿饭是真大方还是假大方?"

"不知道,"我把那袋菜放在脚底下,"反正不用我掏钱就行。"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姑姑站在农家乐门口跟堂叔说话,两只手比划着什么,红色的外套在风里鼓了一下。后视镜里的她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不见了。

那天晚上宋瑶给我发了条微信:今天的事我听说了。她挂账的那家店是我爸以前老同事开的,大概率不会真去结。你放心吧,回头我跟我妈说。

我看着那条消息,半晌回了一个"嗯"字。

第7章 大年三十

除夕那天全家在老宅子吃的年夜饭。老宅是爷爷奶奶留下的,两层的旧楼房,每年只有这一天能凑齐所有人。姑姑、表姐夫周勇、宋俊,我们家三口人,我妈我爸,加上从外地赶回来的宋瑶和她丈夫,客厅里摆了满满两大桌。

窗外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地响着,电视里放着春晚前的花絮,厨房里我妈和姑姑两个人忙活了一下午做出来的菜摆了满满一桌。红烧鱼在盘子正中冒着热气,八宝饭上摆了一圈红绿的蜜饯,糖醋排骨堆成了小山尖。

我帮着我妈往桌上端菜的时候,姑姑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盆红烧鱼,咂了咂嘴:"今年这鱼蒸得不错啊。"转头喊宋俊:"俊俊把酒拿来,今天过年怎么着也得喝两杯。"

宋俊从柜子里抱出两瓶酒,一瓶白的,一瓶红的。姑姑接过去把白的放在周勇那边,红的放在宋瑶跟前,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拿筷子敲了敲杯沿:"今天过年,我先说两句啊。今年家里大事不少,俊俊考上公务员了,咱们老宋家也算出了个吃皇粮的。周勇今年业绩也好,你那边年底奖金不少吧?"

周勇嘿嘿笑了两声:"还行还行。"

姑姑又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这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宋言今年也挺好,工资不低,车子房子都有了,小日子过得滋润。"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笑,但我看见她嘴角那点弧度在"工资不低"四个字上往下压了压。我端着茶杯冲她笑了一下:"还行姑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姑姑"嗯"了一声没再接话,转头招呼大家吃菜。

酒过三巡姑姑的话开始多了。先是跟周勇聊了二十分钟他们单位的事,又跟宋瑶说了半小时她婆家那边的八卦,后来不知道怎么拐到了"当年我爸住院"那件事上。

"你们现在是不记得了,"她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一副说书的架势,"那年你爸住院,我一个人医院家里两头跑,早上五点起来炖汤送去,晚上十一点才回来。要不是我啊,你爸那条命能不能保住还两说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任何人,就看着酒杯里那点白沫子,但我注意到她说完之后余光扫了我一眼。

我妈在桌底下按了按我的手。

宋瑶在旁边接了句:"妈你喝酒了就少说两句。"

"我说说怎么了?我说的不是实话?"姑姑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声音大了半度,"我那时候多辛苦啊,你们谁记得?那年你弟刚上初中,我一个人管他吃喝拉撒还要往医院跑,我容易吗我?"

宋俊在旁边低了低头,没说话。周勇举着杯子打了个圆场:"姑妈辛苦了辛苦了,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姑姑被周勇敬了一杯酒,情绪缓了一点,但嘴里的絮叨没停,从我爸的病说到了当年爷爷去世的时候她出了多少钱,又说到了宋俊小时候她一个人带大两个孩子受了多少罪。那语气像是在念一本陈年旧账,每一页她都翻出来晾一晾,等着谁来认领。

我坐在桌角安安静静地喝着茶,姑姑说那些话的时候目光往我这边飘了好几回。我没接茬,也没低头躲,就那么端着茶杯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大概是"我在听但没打算接话"。

年夜饭吃到最后的时候,姑姑忽然拿着酒杯站起来,绕了半圈走到我旁边。她端着酒,脸上那层笑跟几个小时前不一样了,嘴角微微往下塌着,眼睛里的光有点散——她喝得不少了。

"宋言,"她站在我椅子旁边,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我头顶上,"姑姑以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你爸生病那阵子的事是姑姑该做的,我不该老拿出来说。"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手搭在椅背上,指缝里夹着那杯没喝完的白酒,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滑下来,滴在桌子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姑姑,"我站起来,"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咱不提了。今年过年咱一家人高高兴兴的,行不?"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最后把那杯酒一仰头干了,把空杯子往桌上"咚"地一放:"行,不提了。"

她转身走回自己座位的时候步子有点飘,周勇伸手扶了她一把。我妈在旁边轻轻舒了口气。宋瑶隔着桌子跟我对了一下眼神,点了点头,没说话。

窗外的鞭炮声在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一下子炸开了,噼里啪啦连成一片,红彤彤的纸屑在天上飘着往下落,从窗户看出去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雪。宋俊跑去阳台上放了一挂两千响的鞭炮,硫磺的气味顺着窗缝漫进来,呛人但喜庆。

我端着茶杯走到阳台上,靠着栏杆看楼下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一家一家的,里面都坐着团圆的人。宋俊放完鞭炮蹲在地上捡没炸响的哑炮,抬头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我说。

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并肩靠着栏杆,冬天的夜风吹得人耳朵发凉,但他没缩脖子,就那样站在风口里看远处天上的烟花,红的绿的金的,一朵接一朵。

"哥,"他说,"我妈那些话你别放心上,她喝了酒就那样。"

"我知道。"

"其实她心里挺念叨你的,她老跟我说让我多跟你学学。"

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灭着,把他那件新羽绒服上的绒毛照得亮晶晶的。

"俊俊,"我说,"以后你妈再有啥事,你自己能扛的就扛了,扛不住的跟我说。别老让她一个人到处找人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了两下头,鼻头被冻得有点发红,笑起来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飘了飘就散了。

第8章 开春之后

翻过年来,家里的氛围慢慢松快了一些。姑姑那阵子好像真的把那顿"七千四"的事放下了,也可能是宋瑶私下跟她谈过,反正她再打电话来的时候没再提钱的事。有回她给我打视频电话,背景是她家客厅,镜头转了半圈让我看了看她新养的几盆兰花,絮絮叨叨说了十几分钟花架子怎么搭、水怎么浇、肥料怎么配,从头到尾没提一个钱的字。

挂了电话小楠在旁边问我:"你姑姑转性了?"

"不知道,可能想通了吧。"

"那可太好了,"小楠靠过来趴在我肩膀上,"你要是觉得不习惯,那我就太不适应了。"

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没说话。说实话我自己也不太习惯,姑姑这半年安静得有些反常。但日子照常过,项目照常做,房贷照常还,煤气罐照常每天在我脚边打滚。宋俊偶尔在微信上跟我聊两句,问问工作上的事,他刚上班大半年还在适应期,我把自己踩过的坑跟他说了说,他认认真真地记着,回我说"哥我记住了"。

五一的时候宋俊订婚了,对象是他单位的同事,一个文文静静的姑娘。订婚宴办得不大,就在城里的酒店摆了三桌,姑姑忙前忙后的,脸上笑开了花。我去的时候带了一盒礼物,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套景德镇的茶具,托朋友从那边带回来的。姑姑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笑着拍了拍我胳膊:"宋言你这孩子就是有心。"

她拍我的那几下力度适中,跟以前那种带着怨气的推搡不一样了。订婚宴上她没提酒的事,桌上摆的是酒店套餐里配的普通白酒,大家举杯的时候她端着杯子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两个孩子好好过日子"之类的,说完就坐下吃菜了。

散场的时候宋瑶跟我走在最后面,她手里拎着两袋喜糖,递了一袋给我:"我妈最近是不是变化挺大的?"

"好像是。"

"她上回跟我爸老同事那顿饭钱后来是我去结的,我没让她知道。"宋瑶边走边说,"我跟她说那家店老板认识你爸,给你免了。她信了,还说下回要给人家送点东西去。"

我看了她一眼。她冲我笑了笑,那个笑跟去年除夕的时候一样,嘴角弯着但眼睛里有东西沉沉着。她把喜糖袋子往我手里一塞:"行了,别那个表情。那顿饭本来就是她该请的,她当年帮过咱家是真的,但咱也不能让她拿这事没完没了地压你。"

"姐,你这不也挺护着我的。"

"废话,"她走快了两步拉开前面那扇玻璃门,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是我弟。"

那天晚上的风吹在脸上暖融融的,五月初的夜已经有了夏天的前奏,空气里飘着槐花的甜味儿,淡淡的,一阵一阵的。

第9章 入夏的周末

入夏之后的一个周末,姑姑打电话来说让我们去她家吃饭。她说她学了一道新菜——酸菜鱼——要做给我尝尝。我听着电话那头她絮絮叨叨说怎么片鱼片、怎么腌酸菜,语气里没有讨价还价的试探,就是纯粹地想让人去吃饭。

"行,我周六中午过去。"我说。

周六到姑姑家的时候,她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案板上摆着一条刚片好的草鱼,白花花的鱼肉片码得整整齐齐,酸菜在旁边的碗里泡着,泡椒红红绿绿地浮在面上。厨房里的酸辣味呛得人鼻子发痒,她回头朝我笑了笑:"坐会儿啊,马上好。"

客厅里宋俊跟他未婚妻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见我来叫了声"哥"就缩回去了。周勇在旁边泡茶,茶叶是大红袍,茶汤红亮亮的,倒进公道杯里香气扑鼻。我接了一杯坐在旁边喝了一口,味道醇厚,喉咙里暖了一下。

等菜上了桌,酸菜鱼、蒜泥白肉、干煸四季豆、还有个皮蛋豆腐,都是家常菜。姑姑解了围裙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拿起筷子往我碗里夹了一块鱼片:"尝尝,我第一次做,咸淡你给把把关。"

我夹起来放进嘴里,鱼肉很嫩,酸菜的咸鲜和泡椒的辣味融合得刚好,酸得开胃辣得妥帖,我嚼了两下咽了,点了点头:"好吃,比外面馆子做的强。"

姑姑听了嘴角翘了一下,又给我夹了一筷子白肉:"那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

那天饭桌上的气氛很平常,姑姑没提"当年"的事,也没提"多少钱"的事,就是聊宋俊婚礼的安排、聊宋瑶那边小孩上学的事、聊她阳台上的花最近开了两朵月季。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喝口水,看我吃完了碗里的菜就又夹一筷子过来,跟一个普通的、操心晚辈的姑姑没什么区别。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姑姑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冲着,泡沫在池子里堆成了白花花的一团。我站在旁边擦盘子,擦着擦着她忽然开口了:"宋言,上回那七千四的事,姑姑后来想了好几个晚上,是我做得不对。"

我擦盘子的手顿了一下。

"那天我喝了点酒,脑子一热就给你打电话了。"她低着头冲盘子上的油渍,水流从她手指缝里淌下去,"其实那天俊俊发了工资,我手里有钱。我就是……就是觉得你爸当年的事我得让你记着,我不说你就忘了。"

她把冲好的盘子递过来,我没接,看着她。

"后来瑶瑶跟我说了,说你那段时间胃不好还硬撑着喝酒,说你转了那七千四之后那个月过得紧巴巴的。我听了心里不舒服。"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宋言,姑姑以前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别记恨姑姑。"

厨房的窗户开着,初夏的风吹进来把水汽吹散了。我接过她递来的那个盘子,擦了擦搁进碗柜里。

"姑姑,"我说,"我不记恨您。"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最后"嗯"了一声,转回去继续洗碗了。她的背影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比以前矮了一些,肩膀的弧度塌了一点,但手洗碗的动作还是利落又干脆,泡沫被水冲走的时候顺着池壁打着旋儿往下淌。

那天下午我从姑姑家出来的时候,她送到门口,递给我一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她做的酸菜,封口封得严严实实的,用保鲜膜裹了两层。

"拿回去吃,酸菜鱼想吃了自己做了,我教你的那个法子还记得不?"

"记得。"

"那你走吧,路上慢点。"

我拎着那袋酸菜下了楼,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她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我。我跟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进屋了。

塑料袋在手里提着沉甸甸的,酸菜的味儿透过保鲜膜丝丝缕缕地渗出来,酸酸的,带着一点泡椒的辣。我拎着它走了几步,觉得手里那点分量跟去年的七千四不一样——这袋子东西拎着不压手,但心里踏实。

第10章 秋天的婚宴

国庆的时候宋俊办婚礼,地点选在城郊一个生态园酒店,草坪婚礼,白纱拱门和鲜花扎成的花柱在秋阳底下白得耀眼。姑姑那天穿了一身新做的枣红色旗袍,头发盘起来插了根珍珠簪子,站在签到处招呼来宾,脸上的笑从头到尾没落下去过。

我随了礼,数额不大不小,刚刚好。姑姑接过红包的时候手指在我手背上按了一下,那个力度跟她在订婚宴上拍我胳膊的时候一样,轻轻的,带着点感谢的意思。她没看红包里的数,直接放进了手包里,又转头去招呼下一个人了。

婚礼开始的时候宋俊在台上给新娘戴戒指,手抖得半天没戴进去,底下的人笑起来,姑姑在台下抹了抹眼角。我妈坐在我旁边,看着台上那对新人也红了眼眶,偏过头低声跟我说了句:"你表弟长大了。"

我"嗯"了一声,看着台上宋俊终于把戒指套进新娘的无名指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咧嘴冲着台下笑了。他那个笑跟小时候在院子里追小鸡时摔倒了爬起来之后的笑一个样,嘴角咧着,露出一排牙,傻乎乎的。

婚宴的菜是酒店的标准席,酒水也是套餐里含的,没有额外点六瓶五粮液。姑姑在敬酒的时候端着杯矿泉水在几桌之间走着,到我们这桌的时候她站定,看着我和小楠,又看了看我妈,把那杯水举起来:"这杯我敬你们。宋言,小楠,嫂子,谢谢你们。"

她没说什么具体的事,但那句"谢谢"比七千四重多了。我端着茶杯站起来跟她碰了一下,杯沿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姑姑,"我说,"祝俊俊新婚快乐,您也辛苦了。"

她看着我,眼角的细纹在秋阳下浅浅的,那双眼睛被杯子里水汽氤氲了一下,眨了两下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她仰头把那杯水干了,放下杯子说了句"你们吃好喝好",转身去下一桌了。

那天晚上的宴席散得早,秋夜的凉风从草坪那边吹过来,把装饰用的白纱拱门吹得飘飘的。我站在停车场旁边等我妈和爸出来,姑姑送完最后一批客人从酒店门口走过来,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咯地响。

她走到我旁边站定,也看着远处草坪上那排还没撤的花柱。晚上的露水打在上面,白玫瑰的花瓣边沿卷了一圈,在路灯下面泛着莹莹的亮光。

"宋言,"她说,"以后家里有啥事,咱有话好好说。姑姑以前的毛病,我慢慢改。"

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黄光在她枣红色的旗袍上铺了一层暖色,她双手垂在身前,手指交错握着,指缝里夹着一张刚才收的礼金的红包封皮,已经拆过了,空空的。

"姑姑,"我说,"咱是一家人,本来就不该算那么清。"

她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松了一些。我妈和我爸从酒店里出来了,我妈招呼了一声"走吧",姑姑冲我们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车的方向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夜风里渐渐远了,最后被关车门的闷响盖了过去。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姑姑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酸菜吃完了跟我说,再给你腌一坛。"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揣回兜里。车窗外生态园的灯光一盏一盏暗下去,草坪上那些白玫瑰在夜色里静静站着,明天会有人来收拾,但今天的月亮照在它们上面,柔柔的,白白的。

第11章 后来的后来

后来的日子没什么特别的事了。宋俊的婚礼之后家族群安静了不少,姑姑不怎么在群里发长篇语音了,偶尔发一张她阳台上的花开了的照片,底下我妈跟一句"好看",宋瑶跟一个"妈养花越来越好了"。我也跟着点个赞,不多说,但该回应的都回应了。

十一月中旬我妈生日,姑姑提前三天就打电话来说要订蛋糕,问妈爱吃啥口味的,我说妈爱吃栗子蛋糕她记下了。生日那天全家人去饭馆吃的饭,姑姑定的包间,菜是她点的,这回没点酒,上的是几瓶王老吉和两壶菊花茶。她站起来敬我妈的时候举着那罐凉茶说:"嫂子,今年你过生日,我祝你身体健康,往后咱一家人和和气气的。"

我妈眼眶红了红,跟她碰了碰罐子,两个五十多岁的老姐妹站在那儿对着一罐凉茶喝了半天。

那天晚上散场的时候姑姑叫住了我,递给我一个信封,厚厚的一沓。我没接:"姑姑您这是干啥?"

"你拿着,七千四,还你。"她把信封塞进我手里,手劲儿挺大,我挣了一下没挣开,"我攒了大半年,够数了。你拿着,别跟我推。"

信封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封口用透明胶带粘了两道。我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宋言收",字迹是姑姑独有的那种有点潦草的大字,笔画往右上斜着飞。

"姑姑,我不是要你还这个钱。"

"我知道你不是要。"她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看着我,"但姑姑要还。以前是我糊涂,把恩情当筹码使。你爸生病那阵子我出力了,那是做姑的该做的,不是我管你要东西的本钱。这钱你收着,不然姑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夜风把饭馆门口的灯笼吹得晃了两晃,她站在那团暖黄色的光里,枣红色的围巾在风里飘了一下又落下来。我把那个信封收进外套内袋里,口袋贴着胸口,那一沓纸币的边角硌着肋骨,有点硬,但又暖乎乎的。

"好。"我说,"那我收了。"

姑姑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以前的都不一样,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整个人像放下了什么东西似的,肩膀往下沉了两寸。

她转身走了,跟周勇的车回去了。我站在饭馆门口看着她的车尾灯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红灯亮起的时候停了一停,绿灯亮起来的时候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妈从后面走过来站到我旁边,手里拎着一袋打包的剩菜,看了我一眼:"你姑姑把钱还你了?"

"嗯。"

"那你收了吗?"

"收了。"

我妈点了点头:"收了就对了,她心里那块石头才落地。"

回家的路上我把那个信封从内袋里掏出来,在路灯的光线下看了看封面上那行字,"宋言收",笔画的末梢有点潦草,像是写了又改了好几遍。我没拆开,重新把它放回内袋里,贴着胸口那个位置。

小楠开着车,侧头看了我一眼:"钱收好了?"

"收好了。"

"那你打算咋花?"

我想了想:"给妈买件羽绒服吧,她上回说商场里那件黑色的暖和。"

小楠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车窗外是十一月底的夜,路两旁的银杏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枝头上挂着,被路灯照着像小片的金箔。我靠在座椅背上,感觉胸口那个信封微微地压着,不沉,但有分量。

到家的时候煤气罐蹲在玄关等着,看见我进来绕着脚边转了两圈,然后跑回去趴在了飘窗上。我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脑袋,它在我手底下呼噜呼噜响了一阵,尾巴尖轻轻扫着我的手腕。

后来那个信封我拆开了,七千四整,每一张都是崭新的连号纸币,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我把那沓钱收进抽屉里,跟那些重要的证件放在一起。没花。

我妈的羽绒服我另买的。那七千四就搁在那儿,偶尔拉开抽屉看见它,就会想起姑姑那天晚上站在灯笼底下递信封给我的样子,枣红色的围巾在风里飘着,她说"姑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我心里那道坎也过去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

本故事基于现实生活素材进行文学创作,人物、情节均有艺术加工,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旨在探讨家庭伦理、金钱观念与亲情边界等话题,传递理解与和解的温暖价值观。

【作者署名】

栗子

各位看官,你家里有没有那种"帮过你却又拿这事压你一辈子"的亲戚?后来是怎么和解的?来评论区唠唠~

真正的家人不是从来不欠彼此,而是欠了能还、错了能认、散了能回头。愿我们都学会在亲近的人面前,把恩情还成情分,把账本算成家常。下个故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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