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北京地铁十号线,我靠在车门边刷手机。
群里弹出条消息,刘雯发了个大哭的表情,说孩子烧到39度,老公出差,明晚夜班实在顶不住。
三秒后她私信我:张哥,求你了,就这一回。
我打了两个字:行吧。
那是我替她值的第一个夜班。
公司在中关村,做数据运维,夜班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管三组服务器。十二个小时盯屏幕,眼睛酸得淌眼泪,凌晨三四点最难熬,得泡浓茶硬撑。
第二天早上下班,我在地铁上歪头睡着,坐过了五站。
刘雯给我发红包,52块。我没收。
她追了一句:张哥你太好了,下次我替你。
我说不急。
之后第二个礼拜,她又来了。说妈住院了要陪床,夜班实在没法上。我看了眼排班表,她那周三个夜班。我连着值了三天。
第三天凌晨两点,机房空调坏了,热得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我光着膀子蹲在机柜后面重启服务器,微信响,刘雯发朋友圈:陪妈妈吃完水果了,晚安。
底下七八个赞。
我没点赞。切回监控界面继续盯着。
三个月,我替她值了二十七个夜班。有时候她提前说,有时候当天下午五点才发消息,哥我今天真不行。我每次都回行。我们部门八个人,四个男的四个女的,夜班轮着排。男同事私下嘀咕,老张你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
我笑笑没说话。
我能说什么。说我媳妇上个月刚跟我提离婚?说我女儿周六想让我带她去动物园我都推了因为要睡觉倒夜班?
九月末,我姐来电话,说爸在老家摔了,胯骨骨折,手术得有人签字。
我找刘雯。她工位在我斜对面,我走过去站她旁边,她正涂护手霜,香味冲鼻子。
“刘雯,下周三到周五我回趟老家,三个夜班你看能替我一下不?之前我替你那些……”
她没等我说完,护手霜盖子拧上,抬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张哥,那会儿我家确实有事儿。下礼拜我报了会计培训班,钱都交了,三千多呢。没法退。”
我说就三天。
她说哥真不行,要不你找找王鹏?他单身没家累。
我站那儿半天没动。
她低头开始敲键盘,屏幕上是个Excel表,我扫了一眼,是她自己列的某宝购物清单,精华液,799。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手指头搁键盘上,一个字没敲进去。窗外中关村大街堵成粥,喇叭声远远地传上来。我扭头看了刘雯一眼,她戴耳机看视频,笑得肩膀直抖。
月底排班表是我做的。这个活儿本来归主管,上个月主管说张伟你Excel用得好你来做吧,给半天调休。
我把排班表发群里那天是周四下午。
表上刘雯的名字后面,一溜七个夜班。周一到周日,全是夜班。
群里安静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刘雯小窗弹我:张哥你排错了吧?我怎么七个夜班?
我回:没排错。之前我替你二十七个,按规矩你欠我的。这个月还七个,剩下的下个月继续。
她回了一串省略号。
我盯着那六个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出去一句:你说得对,那会儿你家确实有事儿。现在我家也有事儿了。
周五早上我去找主管签字。主管老周五十多岁,泡着枸杞看我递过去的排班表,摘了老花镜,说小张你这是干嘛。
我说按实际工时算的。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表,拿笔签了。
“刘雯找我了,哭了一早上。”
我没说话。
“她说你针对她。”
我从他桌上拿了个一次性纸杯,接了杯饮水机的水,喝了半杯。
“周哥,上个月你让我做表的时候说啥来着?说张伟你辛苦,这部门就你靠谱。”
老周没接话,低头翻手机。过了会儿他抬起头,说小张你爸怎么样了。
我说周三回去。
他想了想,把签好的表递给我:“回去好好照顾老人。夜班的事……我来跟刘雯谈。”
我拿着表走出办公室,迎面碰上刘雯。她眼眶红着,手里攥着手机,看见我愣了一下。我侧身让她过去,她站在我背后说:“张伟你至于吗?我就是这三个月家里有事,你就这么整我?”
楼道里清洁工阿姨拖地,拖把湿漉漉地擦过地砖。我站住脚,没回头。
“刘雯,我女儿上礼拜过生日。我答应给她买那个六百块的乐高,钱攒了两个月。你涂那护手霜,一支一百八。”
她没吱声。
“那二十七个夜班,你说过二十多次‘下次我替你’。我一次都没找过你。我就找你这一次。”
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不是问我至于吗?”
我转过身看她。
“至于。我爸今年七十三。他摔那下,坐地上一小时起不来。我姐一个人把他背上车的。”
说完我往工位走。走廊尽头窗户开着,九月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排班表哗哗响。
下午三点,刘雯的工位空了。她跟老周请了假,说要缓一缓。
我坐在自己位子上,把那个Excel表打开了,新建一个sheet,开始算工天。替我值过班的,我要还。欠我的,我得记。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微信,是隔壁部门老赵:张伟,我听说你们部门排班那个事儿了。我就问一句,你下个月有没有兴趣调我们组?这边白班,不熬夜。
我看着那条消息,端起早上那杯水把剩下半口喝完。水凉透了,咽下去嗓子眼都是凉的。
窗外天暗下来,中关村的灯陆续亮了。
我拿起手机给我姐发了条语音:“姐,跟爸说,周三我回去。这次住几天都行。”
发完我把手机扣桌上。
Excel里那个排班表还开着,光标停在刘雯的名字后面,七个夜班黑体加粗,在屏幕上杵着。我盯着看了几秒,把表格关了。
桌面上剩下我妈的照片——一张五寸的,她抱着我女儿,祖孙俩在老家院子里,背后是那棵石榴树。
我把照片摆正,拿了钥匙下楼。
电梯里遇到刘雯的闺蜜小陈,她看着我欲言又止。电梯到一楼,门开的时候她说:“张哥,刘雯她……她其实知道欠你的。”
我走出单元门。
北京秋天傍晚的风干爽凉快,路灯底下外卖骑手支着电动车等单,手机外放抖音,一个女声尖着嗓子笑。
我站住,掏出手机把明天早上的闹钟取消了。
那个闹钟叫“起床倒夜班”,我设了三个月,每天早上七点半响。
取消完了我锁屏,把手机揣兜里,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走出去五十米,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我没掏。
又震了一下。
我继续走。风从西边来,吹得路边银杏叶子簌簌往下掉,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到地铁口掏手机刷卡,屏幕上两条未读。
一条我姐:弟,爸说他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一条老周:小张,刘雯的班我重新排了。你踏踏实实回家。回来调休一礼拜。
我刷了卡进站。地铁轰隆隆进站,卷起的风把人头发吹起来。车门开,里面空荡荡几个座。
我坐下去,靠着椅背,眼闭上。
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又亮了,这次是条朋友圈提醒。刘雯发的,就一行字:“有些账,早晚要还的。”
我没点赞。锁屏,塞回兜里。
地铁开起来,窗户外头隧道里的灯一截一截往后跑,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我睁开眼看了看对面的广告牌。某个医美机构的,一个女的笑得露出一排白牙,底下写:对自己好一点。
我把头偏过去,看窗外那些飞快后退的灯,心里算着从北京到老家,高铁四个半小时。
这次回去,得好好给我爸做顿红烧肉。
肉要五花三层,焯水,炒糖色,小火慢炖俩钟头。我妈以前就这么做。
我咂了咂嘴,好像已经闻着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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