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湾区科技与产业的距离仅“一脚油门”——对话张书彦

近日，《思想耀岭南》制作团队走进东莞松山湖，与广东省人大代表、东莞材料基因高等理工研究院院长张书彦深度交流，探寻新型研发机构串联大科学装置与制造业集群的广东实践。

“企业的需求就是科技创新的动力”

问：你过去长期在海外从事材料研究，是什么契机让你决定回国的？

答：我在英国工作期间，曾依托英国散裂中子源等大科学装置，为航天、核电、汽车等领域解决材料难题，切身感受到大科学装置对产业升级的硬核支撑作用。后来，我得知中国散裂中子源正在东莞建设，便下定决心回国，希望把积累多年的技术与经验落地，为国内材料研究尽一份力。

问：你回国创办了一家新型研发机构，它起到什么作用？

答：作为大科学装置，散裂中子源的应用场景非常广，几乎覆盖所有材料领域。但是，很多企业既不了解它具体能解决什么问题，也不清楚如何对接使用。我们与中国散裂中子源共建工程材料衍射谱仪，并成立东莞材料基因高等理工研究院，就是希望在大科学装置和产业第一线之间架起一座“创新之桥”。

研究院搭建了12000平方米的研发共享实验室，配备完整的材料研发、制备、表征和检测评价等近百台高精尖仪器设备。我们扎进产业一线挖掘真实需求，了解企业的技术痛点，再用专业的科研方法与工具体系，把高端科研仪器设备的科研能力转化为企业的解决方案。

我始终坚信，科研一定要走出实验室，扎扎实实下沉到实体经济中。我们研究院有一句话：“企业的需求，就是科技创新的动力。”例如，企业在电路板封装时会面对裂纹、残余应力等问题，需要更精密、更精细的检测，我们就把这些产业一线难题设立为研究课题。

问：你怎么理解“科技产业互促双强”？

答：我们在日常跑工厂、“啃”设备的过程中，就能真切感受到“科技产业互促双强”的深层逻辑，也激励我们把论文写在生产线上。科研人员的思维正迎来质的转变——不再问“我能够研究什么”，而是问“需要我解决什么”。科技创新一定要围绕产业需求开展，产业端丰富多元的应用场景，反过来能够为科研提供工程样品、现场问题与场景验证，二者形成正向循环，就能实现互促双强、相辅相成。

当前，我国正走在通往制造业强国的路上，要让这一进程更快、质量更好，最应该补足的是创新链。如今，我们已经拥有世界一流的大科学装置、高精尖的科研仪器，也有足够勤奋且顶尖的科研人才，基础科研能力已经十分扎实。最核心的命题是，如何把这些分散的能力聚合起来，并聚焦到产业需求，特别是制造业转型升级的需求里，真正贯通基础研究、技术攻关、产业落地的完整创新链。

“帮助高端制造跨过材料硬门槛”

问：散裂中子源为何能窥探材料的密码，又如何解决材料问题？

答：工业制造中，零部件经过铸造、焊接、切削等加工后，内部往往会残留看不见的应力，就像材料的“内伤”。这些“内伤”在表面上看不出，却会持续影响部件的尺寸稳定性、结构强度与耐疲劳性，最终引发变形、开裂、提前失效等问题，常规的外观和性能测试很难精准定位病灶。

散裂中子源就像一台能穿透物质的“超级显微镜”，通过中子束无损深入材料内部，精准捕捉原子尺度的结构与应力分布信息。我们与中国散裂中子源共建的工程材料衍射谱仪，就是专门面向制造业需求，专攻工程材料的内部力学性能检测与分析。

问：东莞材料基因高等理工研究院被称为“制造业医院”，怎么理解这个定位？

答：我们研究院是一个新型研发机构，聚焦新材料与智能制造产业，全力打造集“研发、检测、试生产、企业孵化”于一体的中试平台。企业的产品出了问题、遇到了材料瓶颈，就可以带着样品和需求来“问诊”。我们通过全维度的检测分析为企业找准“病因”，再针对性开出“药方”，也就是给出工艺优化方案、材料性能提升路径，帮助企业延长产品使用寿命、提升核心性能。我们不只是帮企业解决单个产品的问题，针对有长期技术升级需求的企业，我们会开展深度联合研发，长期陪跑，和企业一起攻坚技术、共同成长。

问：材料被称为“工业之母”，推动高端制造业创新突围，如何闯过材料这一关？

答：高端制造业的竞争，最后比拼的都是材料能力。从航空发动机的高温叶片到高铁的重载钢轨，从先进芯片的封装基板到动力电池的核心极片，几乎所有高端制造领域的技术瓶颈，最终都会落到材料上。

我们研究院的核心使命，就是帮助高端制造跨过这道“硬门槛”：搭配全链条的尖端科研检测仪器，为制造企业提供从失效分析、性能检测到材料迭代、工艺优化的全流程技术服务，助力企业完成产品升级与材料换代。

比如，C919大飞机航空发动机的部分核心零部件，我们团队深度参与了其研发测试环节。我们精准测量了不同生产工艺下部件内部的残余应力分布，把数据反馈给制造企业优化工艺参数，最终有效保障了部件的服役寿命与运行可靠性。

还有，东莞一家陶瓷岩板龙头企业，曾长期受困于大尺寸岩板切割易断裂的问题，我们团队从失效分析入手，通过微观结构检测、残余应力表征再到生产工艺模拟，全链条介入排查，最终找到了断裂问题的根源，帮助企业彻底解决了这一痛点。后续，我们与该企业还共建了联合研发中心，通过技术复用与流程优化，把单点检测的成本从三千多元降到了两三百元，让这项高端检测能力真正走进了中小企业。

“大湾区创新生态让科研更有价值”

问：你选择扎根粤港澳大湾区，最看重这里的什么优势？

答：大湾区既有中国散裂中子源、先进阿秒激光设施等世界级大科学装置，又有成熟密集的制造业集群，形成了一种非常好的创新生态范式。大湾区各城市的禀赋优势完美互补，这里有香港的国际化视野、深圳的创新活力、东莞的制造业基础，并有机结合。最难得的是，这片厚实的制造业土壤源源不断地提供着真实、迫切的产业需求，让我们的科研始终有明确的靶心。我们可以跟着企业的问题定方向、跟着产业的痛点做攻关，这样的科研更有价值。

问：这种地理、产业、科技的集聚，能带来多大的效率提升？

答：我们的中试与检测平台面向全产业开放共享，大湾区产业集聚，让大科学装置和制造业企业之间的距离仅“一脚油门”。珠三角制造业集群高度集中，上下游企业分布密集，企业上午在工厂发现产品有问题，打包好样品，下午就能抵达我们的实验室，当天就能启动检测分析。物理距离缩短，直接带来创新效率跃升。问题反馈、样品送检、结果复盘、工艺调整，整个技术优化的闭环可以压缩到极短周期，这种创新便利度是很多地区所不具备的。

问：对年轻人来说，大湾区最大的吸引力在哪里？

答：大湾区的科技产业实现了非常好的融合，为年轻人提供了广阔舞台。年轻人既可以站在科研前沿，操作世界级的大科学装置、接触最顶尖的技术研发；也可以扎根产业一线，亲眼见证自己的研究成果转化为产品。这里不缺机会，也不缺舞台，只要愿意沉下心做事，就能获得快速成长。

■南方财经记者 朱治宣 林曦 张雅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