蘧公孙请马二先生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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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排在《儒林外史》第十三回,写得极俭省:“说着,里面捧出饭来,果是家常肴馔:一碗炖鸭、一碗煮鸡、一尾鱼、一大碗煨的稀烂的猪肉。”四样菜,鸡鸭鱼肉全了,像一桌凑得整整齐齐的排场。马二先生也不客气,举起箸来向公孙道:“你我知己相逢,不做客套,这鱼且不必动,倒是肉好。”当下吃了四碗饭,将一大碗烂肉吃得干干净净。里面听见,又添出一碗来,连汤都吃完了。
马二先生吃得痛快。但蘧公孙这顿饭,吃得并不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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蘧公孙是南昌太守的孙子。祖父做过官,父亲清谈名士。门第不算低,可惜只传下来一个空壳。他不想做举业,只想当少年名士。刻了一部诗集到处送人,花的却是祖父留下的老本。到了第十三回,家底已经薄了。可他还在撑。撑着一个世家子弟的体面,撑着一桌“鸡鸭鱼肉”的排场,撑着一碗炖鸭端上来时不露怯的从容。
炖鸭放在桌上,排在第一位。它不是最名贵的菜,却是最见工夫的一道。
鸭在明清两代的餐桌上,地位不低。明代以后,鸭子的烹饪技术达到了巅峰,相继出现了烤鸭、板鸭、盐水鸭、叉烧烤鸭等不同制作方法。到了清代,除了常见的猪肉外,鸭肉依然是清宫菜肴里的“霸主”。乾隆下江南游玩,连续吃了整整九天的烤鸭。宫里的鸭子吃法极多,蒸鸭、炖鸭、鸭子热锅,名目不下十几种。从宫廷到市井,鸭是体面菜,是待客时不至于丢份儿的东西。
蘧公孙端出这碗炖鸭,是用了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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炖鸭的做法,清代已极为成熟。袁枚在《随园食单》里记过一种蒸鸭,肥鸭去骨,糯米、火腿丁、大头菜丁、香蕈、笋丁、酱油、酒、麻油、葱花灌入鸭腹,外用鸡汤隔水蒸透。那是“真定魏太守家法”,精细至极。另一种做法是“干蒸鸭”,将肥鸭斩八块,加甜酒、酱油,腌满鸭面,放磁罐中封好,置干锅中蒸之,用文炭火,不用水,临上时“其精肉皆烂如泥”。还有一种“徐鸭”,顶大鲜鸭一只,用百花酒、青盐、滚水冲化,兑冷水,加鲜姜,同入大瓦盖钵内,皮纸封固口,用大火笼烧透,“约早点时炖起,至晚方好”。从早炖到晚,一炖就是整整一天。
蘧公孙家的炖鸭,大约没有这么繁复。它只是一碗“家常肴馔”。但家常有家常的做法,家常也有家常的诚意。鸭子洗净,斩块,入砂锅,加黄酒、姜片、葱结,清水没过鸭身。中火烧开,撇去浮沫,转小火慢炖。炖到什么程度?炖到筷子轻轻一戳,鸭肉就从骨头上脱落下来。汤色澄黄,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鸭皮炖得半透明,颤巍巍地伏在肉上,一碰就破。鸭肉的颜色从粉白变成浅褐,纤维被汤汁泡得松散开,丝丝分明,却不柴。夹一块放进嘴里,先是鸭皮的滑,然后是鸭肉的酥,最后是骨髓里渗出来的咸鲜。那是一种慢工出细活的味道——急不得,省不得,一锅汤要守着炉子慢慢等,等到水汽把鸭肉一寸一寸煨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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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二先生没怎么吃那碗炖鸭。他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那碗烂肉上。但炖鸭端上桌的那一刻,它已经替蘧公孙说了一句话:我还撑得住。
蘧公孙后来到底撑不住了。
第十三回之后,他卷入一场官司,马二先生拿出九十二两银子替他摆平。九十二两,不是小数目。一个靠编八股文选本糊口的穷书生,倾其所有替一个世家子弟填了窟窿。蘧公孙的体面,是靠别人替他兜住的。那碗炖鸭的温热,终究敌不过银子的冰冷。
可那一顿饭,终究是暖的。马二先生吃得畅快,连汤都喝完了。炖鸭摆在桌上,没怎么动,但它在那里,就是一顿饭的体面。一个世家子弟,在坐吃山空的年月里,还能端出一碗炖鸭来待客——那是他最后一点不肯放下的东西。
蘧公孙后来娶了鲁编修的女儿,靠着岳家的接济,日子才算稳下来。炖鸭再也没有出现在书里。但它留在第十三回的那一行字,一直静静地躺在那里——“一碗炖鸭”。不张扬,不炫耀,只是简简单单地存在着。像蘧公孙这个人,守着祖上的虚名,守着一碗炖鸭的体面,在日渐空落的日子里,硬撑着一桌鸡鸭鱼肉的排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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炖鸭凉了还可以热。世家子弟的体面凉了,就再也热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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