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律例》，诬告反坐到底有多狠？

雍正五年秋天，蓝鼎元刚到广东普宁任知县。椅子还没坐热，就有人擂鼓告状。

潮阳人王士毅递来一份状纸，堂弟阿雄，三年前随改嫁的母亲林氏嫁到陈家，做了陈天万的继子。陈天万的正妻许氏嫉妒，用毒药把阿雄害死了。状纸上写着阿雄十指弯曲、嘴唇发青。

末尾签了诬告反坐的甘结，告错了，甘愿偿命。

蓝鼎元合上状纸，问了句："阿雄死的时候，你在场？"

"没在场。"

"那你亲眼见过尸体？"

"我……堂弟的坟在陈家后山。"

蓝鼎元盯着王士毅，一个替堂弟申冤的人，连尸体都没见过，却能把十指弯曲、嘴唇发青写得这么详细。

他没声张，先派人暗中盯着王士毅的住处，然后带了人去开棺。

棺材打开，空的。

王士毅当场大喊："陈天万怕验出毒来，把尸体藏了！"

陈天万跪在地上，嘴唇哆嗦，死死盯着那口空棺材。他亲手埋的继子，怎么没了？

陈天万的正妻许氏，腹部鼓胀如桶，三四个妇人搀着才能站稳，得了九年鼓胀病。蓝鼎元看了她一眼：这个人能下毒？

蓝鼎元坐下来派人四处打听，查出阿雄死前拉了两个月痢疾，郎中有方子。许氏走两步就喘，哪来的力气害人？问遍乡邻，没人知道尸体在哪。

蓝鼎元把林氏叫来："阿雄死的那天，王士毅来了吗？"

"请了，他没来。"

"他什么时候来的？"

"过了几天来的，没进我家，去他表姐家坐了坐就走了。"

蓝鼎元把表姐的儿子廖阿喜找来："王士毅跟你说了什么？"

"他问我阿雄埋在哪。我说后山岭。"

蓝鼎元一拍桌子："偷尸的就是王士毅。"

上了夹棍一审，王士毅招了，他雇了乞丐，夜里挖坟偷尸。问到尸体藏哪，他咬紧牙关，一个字不吐。

蓝鼎元没再追问。之前派去盯梢的人早已回报，王士毅住在东门旅店，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个人。

蓝鼎元心中有数了，但此时动不得。当时验尸现场围观几千人，一旦走漏风声，那同伙听见风声就会逃。

他当众把王士毅打了三十板子，押回县城。几千人围着欢呼，以为案子结了。

蓝鼎元坐着轿子走了半里地，掀开轿帘，低声对身旁的差役说："你换便装，快马进城，去东门旅店，王士毅住过的那间房外蹲着。房里那人一旦要收拾行李跑，就抓了带来。不要走漏风声。"

差役领命而去，押回一个人，叫王爵亭。同时呈上一件东西，在王爵亭住的那间房里搜出来的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正是状纸的底稿。

旅店老板跟来说："与王爵亭他们同住的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人，两人同住了几夜，白天常在房里商议，有时一起吃饭。那人前天先走了。"

王爵亭上堂，举止从容，说根本不认识王士毅。王士毅也扭过头去，两人像隔着一辈子没见过。

蓝鼎元看了一眼王爵亭的手指，食指和中指内侧有一层厚茧，那是常年握笔写状纸磨出来的。蓝鼎元心里有数，把旅店老板的证词先记下了。

蓝鼎元把那张草稿纸摊开，递过纸笔："写。"

王爵亭写了三行字。蓝鼎元把草稿和他的字并排放着，两相对照，笔迹一模一样。状纸草稿在你房里搜出来的，字是你写的，抵赖不掉。

上了夹棍，王爵亭扛不住了："是陈伟度指使的。他出的主意，偷尸运到潮阳县乌石寨外埋了。埋在哪只有他知道。"

蓝鼎元派人去抓陈伟度。

陈伟度一上堂，扑通跪下："大老爷明察！陈天万是我堂弟！这两个人想害我弟弟，害不成，又想嫁祸给我。要不是您明察秋毫，我兄弟就冤死了！"

蓝鼎元不得不承认，那一瞬间他几乎信了。陈伟度说话有条有理，声泪俱下。可他眼神太亮了，亮得不像是委屈的人。

蓝鼎元拿起惊堂木，轻轻搁在桌上："好讼师。你遇见别人，一百次也放了。可惜遇见我。一件一件说，我可以从宽。"

陈伟度愣住了。

王爵亭在旁边一指："就我们三个，在乌石寨门楼里商量的。他搬出杨令公盗骨的故事教我们。偷尸越境，一不怕验出伤来，二隔了县境不怕败露，三是被告怕找不到尸体，就越急。到时候陈天万全家都得挨刑，个个被打得皮开肉绽。等他们扛不住了，咱们出面收钱了结。"

蓝鼎元问陈伟度："王爵亭、王士毅是你弟弟的仇人，旅店老板说你跟他们同住了几夜，还一起吃饭，你怎么解释？"

陈伟度答不上来。上了夹棍再审，陈伟度终于供了。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讼师，在普宁、潮阳一带替人写状纸、打官司为生，深通律例，比王爵亭狡猾十倍。他跟陈天万因为祖屋变卖的价钱闹过一点小过节。为了这点事，他花了几年时间，布下这盘棋。

案子破了。王士毅偷尸，王爵亭写状，陈伟度主谋。你以为王士毅是主犯，他背后有王爵亭。你以为王爵亭是主谋，他背后还藏着陈伟度。三层嵌套，套套相连。

蓝鼎元让差役押王爵亭去乌石寨指认，往下挖了四尺，挖出一张蒲席，阿雄的尸体就在里面。

林氏和陈天万辨认无误。仵作验尸，浑身上下没有伤痕。阿雄是病死的。

按《大清律例·刑律·诉讼》诬告反坐条，如果被诬告的人已经被处决，诬告者反坐死刑。如果还未被处决，杖一百、流放三千里。王士毅告陈天万毒杀，若成罪，陈天万当斩。

按《大清律例·刑律·贼盗》发冢条，发掘他人坟冢、开棺见尸者，绞监候。三条中的任何一条，都足以要了王士毅的命。

三颗脑袋，悬在刀下。但蓝鼎元没报上去。

当时普宁连年灾荒，他到这个县才一个多月。案子报上去，省级复审、层层转解，少说要几十个人来回奔波。

蓝鼎元在案牍前坐了一夜，判了三人各杖一百，满杖，清朝最重的杖刑。然后让人做了一块大木牌，把三人的罪行写清楚，押着他们戴枷游街。普宁百姓都说痛快。

案子结了。

蓝鼎元在《鹿洲公案》里留下一段话，如果陈天万全家被刑讯逼供，即便日后真相大白，遭受的苦难也就无法弥补了。当县令不容易啊。

尸体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最可怕的不是死人，是活人把死人当成棋子。

本文依据：清·蓝鼎元《鹿洲公案》卷二《三宄盗尸》。

蓝鼎元（1680-1733），字玉霖，号鹿洲，福建漳浦人，雍正五年（1727年）任广东普宁知县。

《鹿洲公案》系其在县令任上的审案记录，共二十四则。

法律条款参考《大清律例·刑律·诉讼》诬告反坐条及《大清律例·刑律·贼盗》发冢条。

鼓胀病即现代医学所指腹腔积液、肝硬化腹水等病症。​​#清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