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阴的"旧工业时代"

我九十年代初进塑料厂的时候，县城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儿，当时以为是城市味，现在想起来，那该叫"旧工业时代"的味道。

那时候的汉阴， 全县工业单位2000有余，是响当当的工业县。县城不大，厂子却扎堆。

国营、集体的归经委管，乡镇的归乡镇企业局管。

我们塑料厂在城关镇北城街东段，左邻汉阴印刷厂，右临汉阴精细化工厂，上面还有计量器厂，下面还有丝织厂和棉织厂，太平还有个缫丝厂，小街有个轻工机械厂、蒲溪还有个土陶厂。

过了北城街再往东关走，小厂子更多了。有个五金厂， 业务杂得很——修表、修车、刻章、制秤，啥都干。还有包装厂，好像生产纸盒子的。另外城内还有 木器厂、 竹藤厂啥的， 这些小厂子规模虽小，但都各有特色。

那时候汉阴的工厂，头把交椅是计量器厂，是老牌县办国有企业，90年代初期研发出"山鹰牌"售油器，拿了国家专利，产品畅销全国，是当时全县工业企业纳税大户，工人工资收入也是最高的，千元工资算是标配，当时是很多人羡慕的工厂。

我们塑料厂跟化工厂和精细化工厂是第二梯队，待遇比丝织厂、棉织厂好点；此外城里还有服装厂、麻棉厂、油脂化工厂、花炮厂、月河面粉厂、魔芋制品厂等，大大小小几十家，当时汉阴工业一片繁荣。

清晨七点始，北城街的水泥路上就涌起黑压压的自行车流。这种壮观场面，是"旧工业时代"最鲜明的特征。计量器厂的工人车骑得飞快，赶着去挣计件工资；棉织厂、丝织厂的"娘子军"多，上班衣着朴素，下班花枝招展。

那时的人，收入不高，脸上都带着一种知足的亮光，钱挣的都不多，够花就行。

到了下午下班的时候，自行车流又从各个厂门里涌出来，在北城街汇成河分别往家淌。偶尔有车掉链子、扎钉子了，路边还有专门修自行车胎和打气的。

那时候汉阴广播站有个记者叫杨兴无，是土生土长的汉阴人。

此前，他作为年轻干部下基层，被派到汉阴服装厂 担任了三年的 厂长，期间，除了开发服装新产品，还搞起时装设计、时装表演，引导汉阴的时尚，把一个县办的服装小厂搞得热火朝天。他跟塑料厂的欧立斌厂长交道多、关系好，很投缘，都是肯做事的人，两人特别聊得来。

有一天杨兴无到汉阳来，对刚高中毕业的我说："跟我到塑料厂去一趟，他们招个人办厂报，我觉得你可以。"我就跟他去了汉阴见欧厂长。

欧厂长在了解了我的情况后，就把我招进了厂，一同进厂的有六个，19岁的我留在了行政办公室，跟陈姨一起工作，我主要负责办一份厂报，兼写一些材料。活不难，中途还有机会出差兰州，参加了“全国档案工作会议”，还拿了个二等奖回来。

厂报叫《汉玉之光》，内容写完编好，在城关四通服务部制作印刷，印好的报纸，我夹在自行车后座上，再去各个单位去送。那时初生牛犊，没啥顾忌，县委政府各机关都会去送上一份，好在汉阴人天生热爱文化，哪怕是厂报，大都也会认真看一看。剩下的拿回厂里，分发给各车间的工人们。

那时候的休闲娱乐，是纯粹的快乐。年轻人都喜欢跳交谊舞，不像现在，完全是中老年人的舞台。当时城里有两家舞厅：一家在电影院，一家在百货大楼。一块钱一张票，舞曲一支接一支，漂亮的女孩旁边总围着好几个男孩，只要胆子大，不怕女孩不牵手。百货大楼那家在二楼，两面窗户正对着两条街，舞曲热烈的时候，玻璃都跟着颤。那时听得最多的一首曲子是：“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让它牵引你的梦，不知不觉这城市的历史，已记取了你的笑容。”现在回味起来，这首歌就像是专门为我们那段青春岁月量身打造的。

不想跳舞就钻进录像厅，银幕上大都放的是香港的古惑仔和恐怖片，刘德华、张学友、周润发就是在那个时期深入人心。

天气好的傍晚，男男女女相约去“压马路”，经常往平梁方向走，借着月光和星光，影子被拉得老长，身子也越靠越近。

我跟小红是在一次工厂和驻地部队的爬山比赛后认识的。小红是本城姑娘，比赛结束后，我从山顶走下，看见她站在山脚下，手里攥着我的外套——我上山时脱下来扔给她的。看见我第一个冲下来，她眼睛亮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衣服递过来，又用手轻轻给我擦额头上的汗。那天傍晚我们顺着汉漩路走回去，她走在我右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在塑料厂没几年，我去了西安上学，后来在西安工作。小红嫁了人，后来听说她去了广东，硬是凭着那股子利落劲儿和脑子灵光，一路做到了一家世界五百强企业的部门主管。

九十年代末， 欧立斌厂长 从塑料厂调到了县经贸局担任领导，管着全县的工业盘子。他还是那个作风，务实，肯干。退休后，也没闲着，被安康那边很有名的企业请了过去负责一块业务，毕竟是从企业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实干家，懂生产，会管理，把企业干得 风生水起 。

杨兴无从广播站干到了电视台，当了台长，2010年退二线之后，扛着摄像机，做了档《白话汉阴》地域文化节目，跑遍了汉阴南北两山，市内市外，拍文峰塔，拍菩萨泉，用汉阴话给全县人讲汉阴的故事。他还在省内多个市县拍了多部家训专题片，被中纪委网站选播。他不仅精通汉阴地域文化，还当了县书协主席，还是省烹饪协会文化专家委员。

2000年前后，国企改制的风刮到汉阴，先是计量器厂停了产，接着麻棉厂、化工厂、塑料厂也相继歇了工。更沉的打击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启动。汉阴是水源涵养核心区，为了保护这口"大水井"，县里否决很多个污染项目，先后关停了一批对环境有影响的企业。

2006年我去长春出差，在市区的一家粮油店里看见一台"山鹰牌"售油器，底下清清楚楚印着"陕西汉阴计量器厂制造"。那时候厂子已经停产6年，但那台机器还在正常地工作。老板说这玩意儿用了快二十年，没坏过，我说这是我老家汉阴产的，现在工厂已经倒闭了，老板咧嘴笑，说"怪不得会倒闭，主要是太经用了，用个50年估计都不会坏"。

九十年代的那些老厂子，终究是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北城街拓宽了，当年的塑料厂旧址上盖了超市，计量器厂的厂址上建了小区，月河的水比以前清得透亮。

最显眼的是北坡，以前大家都叫它北坡，龙岗的古名儿曾被人遗忘，满坡的茅草，坟包一个挨一个，后来要建龙岗公园，种了树，修了台阶，还有各种景观设施，现在是国家AAA级景区。

又过了些年，新的月河工业集中区又形成了。这回不一样了，新园区里的企业，主打的就是一个"干净"。更多的是毛绒玩具厂、电子厂、富硒食品加工厂和生物医药企业。毛绒玩具、精密配件，顺着"一带一路"和远洋货轮，去往海外；各种富硒食品通过电商平台卖向全国。

此刻，是八月的汉阴城，有蝉鸣声声，风里飘来花草的甜香，再也闻不见当年那股混合的工业味道。那些曾经汹涌的自行车流、舞厅的灯光、月河边的脚步声，早已成为了历史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