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1993年秋天,我转学到临江镇中学,和夏蝉成了同桌。头一天,我们就打了一架,她咬住我胳膊不松口,含糊地说:“这辈子,赖定你了。”后来,那道牙印一直没消。
第一章 转学生
1993年九月初,临江镇还热得厉害。我跟着奶奶走进镇中学教务处,鞋底沾着老屋门前的黄泥。父亲远在西北勘探队,母亲春天刚走,我像一株被移栽的草,蔫头耷脑。班主任周老师看看我,说:“去初二二班,坐夏蝉旁边,她成绩好,能帮你。”我背着母亲留下的旧书包,低着头进了教室。
后排靠窗的位置,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正用橡皮擦桌子,抬头扫我一眼,眼神像夏天晾在院里的辣椒。她没说话,往里面挪了挪。我坐下,胳膊肘不小心越过中间那条用铅笔画的三八线。她拿起铅笔,又往我这边推了推,在桌上重重画了一道。我明白了,这同桌不好惹。
教室很旧,窗户上的绿漆掉了大半,风一吹,木头框子就响。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的粉笔字,值日生没有擦干净。我低头看课桌,桌面上有刀刻的痕迹,还有一些蓝黑墨水的印子。夏蝉把课本码得整整齐齐,文具盒也端端正正放在右上角。她的胳膊护着那条线,像守着什么了不起的地盘。
中午放学,我端着搪瓷碗去食堂打饭。刚走到水池边,几个男生堵住我,要收“新来的保护费”。我不肯,他们就推我。碗摔在地上,米饭撒了。我正要去捡,夏蝉从身后过来,把她的碗往我手里一塞:“帮我拿着。”然后她上前一步,对着领头的男生说:“王涛,你又欺负人?”王涛嬉皮笑脸:“夏蝉,你管得着?他是你新相好?”夏蝉没回话,一脚踢在他小腿上。王涛叫了一声,伸手要抓她。我脑子一热,上去挡了一下,被王涛推倒在地。夏蝉拉起我就跑。跑到操场边的梧桐树下,她喘着气说:“你傻不傻,他们几个人你打不过。”我说:“那你刚才还踢他。”她笑了:“我踢完就跑,你呢?”我没说话,把手里的碗还给她。米饭撒了,我肚子咕噜叫。她看我一眼,把碗里仅剩的半份炒青菜拨给我:“吃吧,当我赔你的。”那是我到临江镇后,第一顿有人分给我的饭。
我吃得很慢,菜有点咸,但热乎乎的。夏蝉坐在花坛边,两条腿晃着,马尾在风里一甩一甩。她问:“你爸妈呢?”我停了一下,说:“我妈走了,我爸在西北。”她没再问,只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放在我手心:“甜的,你吃。”糖纸是玻璃纸,在太阳底下反光。我剥开吃了,很甜。她看着我笑,眼睛弯成月牙。
下午上课,我的胳膊还疼。夏蝉坐得笔直,笔记写得工整。她递来一张纸条,上面写:“你叫什么?”我写了“程让”。她又写:“程让,你以前在哪儿读书?”我写:“青山县。”她把纸条折成方块,没再问。放学铃响,我收拾书包往外走,她跟上来,说:“你家住哪里?”我说:“镇东桥头,我奶奶家。”她哦了一声,说:“我家在裁缝铺,顺路。”我们一前一后走,中间隔着半条街。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谁也没再说话。到了裁缝铺门口,她停下,说:“明天别迟到。”我点点头。那是1993年9月3日,我和夏蝉同桌的第一天。
回到家,奶奶已经做好了饭,我洗了手坐下。她看见我胳膊上有个红印子,问:“摔了?”我嗯了一声。奶奶端来一碗绿豆汤,说:“你爸刚来信,问你好不好。”我低头喝汤,没说话。奶奶叹了口气,把菜往我碗里夹。晚上我躺在里屋,蚊子在耳边嗡嗡响。我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自己的左胳膊,心里想,夏蝉这个女生,真凶,也真好。
第二章 三八线
同桌的日子并不太平。夏蝉在课桌中间画的那条线,像一条小江,我的胳膊不能越过去,她的文具也不能过来。有一回我拿尺子,手肘过了线,她拿铅笔尖轻轻戳我:“过线了。”我缩回来,心里赌气。第二天我故意把课本堆在线上,她就把我的课本推回来,推的时候掉了地上。我弯腰去捡,她也弯腰,头碰在一起,两个人都捂着额头。她瞪我:“你存心的是吧?”我说:“是你先画的线。”她说:“画线怎么了,你坐没坐相。”我们越说越气,声音大起来。前排同学回头看。周老师走过来,敲敲桌子:“才坐几天就吵,再吵去后面站着。”我们都不吭声。
那天晚上回家,我趴在桌上写作业。奶奶在院子里编竹篓,收音机里放黄梅戏。我忽然想,凭什么我要让着她。第二天到教室,我把那条线用橡皮擦掉了一截。夏蝉来了一看,又把线画上,还画得比原来更深。我不说话,把橡皮丢在桌上。她也不说话。第一节课,我们谁也没理谁。
课间,她出去跳绳,我在座位上补作业。前排男生赵大勇转过身,小声说:“程让,你厉害,敢跟夏蝉杠。她是咱班出了名的母老虎。”我抬头:“她成绩好。”赵大勇撇嘴:“成绩好也是母老虎。”我皱眉:“别这么说她。”赵大勇嘿嘿笑:“哟,护上了。”我没理他。
真正打起来,是在九月中旬。学校组织大扫除,我负责提水,夏蝉负责擦窗户。她站在窗台上,让我递抹布。我递了,她没接稳,抹布掉下楼。她随口说:“你扔准一点。”我那天心里本来烦,家里刚收到父亲的信,说中秋节不回来。我回了句:“你自己没接住。”她从窗台上跳下来:“你再说一遍。”我说:“你手滑。”她推了我一把。我往后退,撞翻了水桶,水洒了一地。她还不解气,抓起我的书包要扔。我急了,去抢。两个人扭在一起,她力气大,一口咬在我左小臂上。我疼得叫出来:“你属狗的啊!”她咬住不松,眼睛红红的。我另一只手想推她,又不敢用力。旁边的同学都围过来。大概过了十几秒,她才松开,嘴唇上沾了点血丝。我低头看,胳膊上一圈牙印,破了皮,渗出血珠子。她喘着气,盯着我,说:“这辈子,赖定你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接着哄堂大笑。我又疼又懵,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周老师赶来,把我们带到办公室。夏蝉站在那儿,眼泪忽然掉下来。她说:“老师,他先骂我。”我捂着手臂,没辩解。老师问我要不要紧,我摇摇头。最后老师罚我们两个扫一周教室。出了办公室,我走前面,她走后面。到楼梯拐角,她低声说:“对不起。”我回头,她眼睛还湿着,马尾有些乱。我看了看胳膊,说:“你咬都咬了,对不起有什么用。”她急了:“那怎么办?要不你咬回来。”我盯着她,说:“我不咬人。”她愣了一下,噗嗤笑了。那以后,课桌上的三八线虽然还在,但谁也没那么在意了。
那天扫完地,天已经暗了。我们一起回家,她走在我右边,时不时看我一眼。到了桥头,她忽然说:“程让,我不是故意咬那么重的。”我哼了一声。她说:“你别生气,我明天带药给你。”我说:“不用,不疼。”她不信:“都破了,肯定疼。”我抬手给她看:“真不疼,我皮厚。”她笑了,露出一排白牙。我这才发现,她门牙有点小虎牙,咬起人来格外厉害。
第三章 那一口
自从被夏蝉咬了以后,我胳膊上留了一圈浅浅的疤。奶奶看见,问怎么回事。我说摔的。奶奶没再问,只从院里摘了芦荟,挤出汁水给我涂。芦荟清凉,可我心里总记着夏蝉那句话。什么叫“赖定你了”?我想不明白,又不好意思问。班里的男生开始起哄,说我是夏蝉的“人”了。每次有人这么喊,夏蝉就追着打,可越追他们越起劲。我趴在桌上装睡,耳朵发烫。
十月初,学校开秋季运动会。夏蝉报了女子八百米,我报了男子一千五。比赛那天,太阳很大。夏蝉跑八百米时,一开始冲得太猛,最后一圈脸色发白。我在跑道边跟着跑了一段,喊她名字。她咬咬牙,冲过终点,得了第二名。人一过线,腿就软了。我跑过去扶她,她靠着我胳膊,喘得厉害。旁边的女生递来糖水,她喝了几口,抬头看我:“我跑完的样子是不是很丑?”我说:“不丑。”她笑:“你撒谎。”我也笑。那天下午我跑一千五,跑到第三圈时岔气,落在后面。夏蝉站在终点,手里拿着湿毛巾,拼命喊:“程让,快点!我在这儿呢!”我咬牙冲过终点,整个人往前栽,她一把抱住我。汗味混着她头发上的肥皂香,我心跳得比跑步时还快。周围人鼓掌起哄,她赶紧松开,脸红得不像话。
那天放学,我们照旧一前一后回家。走到裁缝铺门口,她没进去,转身问我:“你胳膊上的牙印,消了没有?”我挽起袖子,左小臂上那圈疤已经淡了,但还能看见。她低头看了看,说:“以后长不成没有牙印的胳膊了。”我说:“那怪谁?”她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怪我。所以我负责。”我喉咙发干,不知道说什么。她妈在铺子里喊:“夏蝉,回来吃饭!”她应了一声,跑进去,又回头看我一眼:“明天我给你带绿豆汤。”我点点头,转身往桥头走。路上我在想,她负责是什么意思呢?
第二天,她真带了一饭盒绿豆汤,放在我桌上。我打开喝了一口,甜丝丝的,还带着凉气。她托着腮看我:“好喝吗?”我说好喝。她笑:“我熬的,冰糖放得少,不腻。”那天上午,我第一次觉得上课时间过得太快。
中午吃饭,她把菜分我一半,我把家里的煎蛋拨给她。赵大勇看见了,怪声怪气:“哟,小两口互相关心。”夏蝉把饭勺一拍,赵大勇立马缩回去。我低头吃饭,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瞪我一眼:“你笑什么?”我说:“我笑了吗?”她哼了一声,继续吃。窗外梧桐叶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
第四章 赖定你了
日子不紧不慢,过了霜降,又过了立冬。临江镇的冬天湿冷,教室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夏蝉手冻得生冻疮,写作业时指头又红又肿。我每天从家里带一个奶奶灌的热水壶,用布包着,放在课桌中间。她把手贴在上面暖一暖,再接着写。有一回她问我:“你奶奶不骂你?天天把热水壶给我用。”我说:“奶奶说同学要互相帮助。”她笑:“你奶奶真好。”我说:“你帮我补英语,也算互相帮助。”她英语好,我英语差。每天早读,她压着嗓子念课文,我跟着念,发音别扭。她一遍一遍纠正,从不嫌烦。
期末考试前,我英语破天荒考了七十分。成绩单发下来,她比我还高兴,拿着我的卷子看了又看:“程让,你行的。”我说:“是你教得好。”她趴在桌上,小声说:“那你要怎么谢我?”我想了想,说:“请你吃镇上的糖炒栗子。”她说:“一言为定。”
那天放学,我们真的去买了糖炒栗子。卖栗子的老汉认得夏蝉,说:“蝉丫头,带同学来照顾我生意?”夏蝉说:“他请客,您多称点。”我掏出攒了半个月的零钱,称了半斤。我们坐在河堤边吃栗子,风很冷,栗子烫手。她剥了一颗递给我,我咬了一口,粉糯香甜。她说:“程让,你以后想干什么?”我望着河面,想了想:“不知道,可能跟我爸去勘探队。”她摇头:“你别去,你那么喜欢捣鼓收音机,可以当个修电器的师傅。”我笑了:“修电器有什么出息。”她认真地说:“有手艺就不怕没饭吃。我以后要当老师。”我说:“你当老师,学生都怕你。”她踢我一脚:“我厉害是对你们这些不听话的。”我躲开,河堤上两个影子你追我赶。
寒假里,我帮奶奶卖竹篓,偶尔在裁缝铺门口碰见夏蝉。她帮我写寒假作业,我帮她递线团。她妈在缝纫机后头偷偷看我们,没说话。快开学时,父亲从西北寄来一封信和两百块钱。信上说,他明年可能调回来,让我好好读书。我把信看了几遍,心里高兴。奶奶说:“你爸要回来,你也有个依靠。”我点点头,脑海里忽然闪过夏蝉。我想,她知道了也会为我高兴。
开学第一天,夏蝉穿了件红棉袄,扎两个辫子,像年画里的娃娃。我看着她,忍不住笑。她瞪我:“笑什么?”我说:“你像画上的人。”她脸一红,把新课本重重放在桌上:“少废话,快检查作业。”我们相视而笑。那一年,我十四岁,她十三岁。谁也没把“赖定你了”当回事,可谁也忘不掉。
第五章 补课
初二下学期,夏蝉给我订了规矩:每天放学后补半小时英语,周末补半天数学。她说:“你要是能考进班级前十,我就……”我问:“就什么?”她歪头想了想:“就再给你熬一个夏天绿豆汤。”我拍桌子:“行。”从那天起,我们常常留在教室,等同学们都走了,她拿出笔记本,给我讲时态、语态、固定搭配。我基础差,她讲一遍不懂,就讲两遍三遍。有时我烦了,把笔一扔:“我天生不是学习的料。”她把笔捡起来,塞回我手里,眼睛盯着我:“程让,你忘了你说要保护我的。你不读书,以后拿什么保护?”我被她问住,低着头继续写。
春天,学校组织去镇外野炊。我们小组带米带菜,在山坡上挖灶煮饭。夏蝉负责炒菜,我负责生火。烟熏得我眼泪直流,她蹲下来,用扇子扇风,火一下旺起来。她脸上蹭了灰,我伸手帮她擦,她没躲。旁边的同学起哄:“程让,你给夏蝉擦脸了!”她把铲子一扬:“再喊,不给你们吃菜。”大家笑着散了。那天我们吃了夹生饭和炒糊的青菜,却觉得特别香。回学校的路上,她走在我旁边,忽然说:“程让,你以后能不能别那么凶。”我说:“我凶吗?”她说:“对别人凶,对我不算。”我笑了:“那你是特别的。”她没接话,耳根泛红。
那学期末,我考了班级第十二名。进步很大,周老师在班上表扬了我。夏蝉比我还高兴,放学路上叽叽喳喳,说下学期要冲进前十。我看着她,心里生出一个念头:我要和她考同一所高中。可镇上的中学每年能考上县一中的不过十几个人,夏蝉肯定行,我得拼命。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下:“我要去县一中,和夏蝉一起。”
那年暑假,她几乎天天来我家。我们搬两张竹椅坐在槐树下,她给我讲题,我给她修一把旧折扇。折扇是她爷爷留下的,竹骨断了,我用细铁丝缠好。她拿着扇子扇风,说:“程让,你手真巧。”我说:“我还会修收音机,奶奶那台就是我修的。”她眼睛一亮:“那以后我家电视坏了找你。”我笑:“你还没电视呢。”她哼一声:“马上就有了。”
第六章 稻花香
我没想到,初二暑假还没到,家里先出了事。父亲来信说在西北受伤,要回临江镇休养。奶奶急得血压升高,躺在床上起不来。我一边准备期末考试,一边照顾奶奶,还要去车站接父亲。那天夏蝉陪我一起去的。父亲被人搀着从车上下来,左腿打着石膏,胡子拉碴,瘦得脱了相。他看到我,笑了笑:“长高了。”我鼻子一酸,接过他手里的行李。夏蝉在边上叫了声“叔叔”,父亲点点头。回到家,安顿好父亲和奶奶,夏蝉才离开。她走时往我口袋里塞了一百块钱,是她攒的压岁钱。我追出去要还她,她说:“先给你家应急,以后你加倍还我。”我攥着钱,看着她走过桥头,马尾在风里一甩一甩。
那个暑假,我没能参加学校补课,在家照顾两个病人。夏蝉每天下午骑自行车来,带来课堂笔记和作业。她坐在我家的老槐树下给我讲题,声音脆生生的。父亲坐在屋里,有时喊我:“程让,给同学倒水。”夏蝉说:“叔叔不用客气,我讲完就走。”可她常常讲着讲着,天色就晚了。奶奶留她吃饭,她也不推辞,帮我淘米洗菜。我从来没见她这么温柔过。
双抢季节,我去田里帮亲戚收稻子。夏蝉也跟着去,戴着草帽,裤脚卷到膝盖。她割稻子比我还快,割着割着,直起腰喊:“程让,你磨蹭什么呢,日头下山了!”我抬头看她,汗水把刘海粘在额头上,脸红扑扑的。那一刻,我觉得整个夏天的风都吹向她。稻香混着泥土味,我忽然明白,自己是喜欢她的。那种喜欢,像田埂上的野草,悄悄长了一地。
那天晚上,我们在河堤上吹风。她指着天上的星星,说:“程让,你听说没有,星星越多,明天越晒。”我说:“夏蝉,谢谢你。”她偏头:“谢什么?”我说:“谢你帮我。”她笑了笑:“我不是说过吗,赖定你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月光落在河面上,碎银一样。我鼓足勇气,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等了一会儿,说:“走,回家,明天还要帮你复习。”
我看着她起身,裙摆被风吹起来。我忽然叫住她:“夏蝉。”她回头:“嗯?”我说:“等我以后有本事了,我也帮你。”她笑:“那你要说话算话。”我用力点头。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房梁,心里想,我要快点长大。
第七章 分离
初三那年,父亲的身体渐渐好转,在镇上的机械厂找了个看门的工作。我也能安心读书了。夏蝉和我约好,要一起考县一中。我们在课桌上刻了一个“一”字,代表县一中。上课困了,我就摸摸那个字。模拟考试,我考了年级第十九,夏蝉年级第三。老师说,我有希望,但还要再加把劲。她比我更上心,把所有笔记整理成册,工工整整送给我。我把它当宝贝,每天翻来覆去看。
中考前夜,我紧张得睡不着。第二天进考场前,夏蝉在考场门口等我,递给我一块巧克力,说:“吃了它,提神。”我接过来,手心冒汗。她说:“程让,你答应我的,别掉链子。”我点头。三天中考,像打仗一样。考完最后一科出来,她在校门口的老槐树下对我笑。我跑过去,她说:“走,我请你吃冰棍。”我们坐在小店门口,一根冰棍分着吃,谁也没提考得怎么样。
放榜那天,我早早去了学校。榜前挤满了人。我挤进去,从后面往前找,终于看到自己的名字——县一中录取线以上。我转身往外跑,在裁缝铺门口撞见夏蝉。她也考上了,分数比我高很多。她抓着我的胳膊,又跳又笑:“我们又能在一起了!”我被她抓得生疼,却笑着点头。那天,整个临江镇好像都在为我们高兴。奶奶特意做了红烧肉,父亲多喝了一杯。夏蝉她妈也站在铺子门口,笑着说:“蝉丫头,以后到县里,别欺负程让。”夏蝉说:“我才不欺负他。”
高中开学,我们坐同一辆班车去县城。我帮她提行李,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闪过的稻田和山丘。她说:“程让,县一中肯定比镇上大。”我说:“再大,我们也是同桌。”她回头笑:“谁要和你同桌,我要换个不打架的。”我故意板脸:“那昨天谁咬我?”她瞪我:“你还翻旧账!”班车颠簸,她没坐稳,头靠在我肩上。我的心跳得厉害,不敢动,怕她醒了。其实她根本没睡,眼睛闭着,嘴角翘着。
到了县城,学校果然很大,教学楼有三层,操场是水泥地。我们分了宿舍,她在女生楼,我在男生楼。办完入学手续,她来找我,说:“程让,我们去操场走走。”我们绕着操场一圈一圈走,她讲她宿舍里的女生,我讲我宿舍里的男生。她说:“以后不在一个班了,你还会来找我吗?”我说:“会,每天来找你吃饭。”她笑了。那天晚上,我躺在陌生宿舍的床上,听着室友的呼噜声,心里却很踏实,因为夏蝉就在不远的地方。
第八章 书信
到了县一中,夏蝉在重点班,我在普通班。教室隔着一层楼,见面的时间少了。起初还能一起吃饭,后来她当上班干部,活动多,我也有晚自习。我们约好,每周末在校门口的小书店见一次。有时她来不了,就往我课桌塞一封信。信写在作业本撕下的纸上,字迹清秀。她写:“程让,你要按时吃饭,别总吃馒头咸菜。我让我妈多做了辣酱,下次给你。”我也回信,写我的物理又不及格,写宿舍里有个人总打呼噜。她回信说:“打呼噜说明睡得香,你把他当闹钟。”我看了直笑。
高一暑假,我们回临江镇。她家裁缝铺接了新活,她帮忙量尺寸。我去看她,她正给一个婶子量腰身,见我来,量尺一抖。婶子打趣:“蝉丫头,你同学来了,手都慌了。”夏蝉红着脸:“才没慌。”我站在门口,看阳光从门外进来,落在她身上。她长高了些,马尾剪短了,齐耳短发,显得利落。我竟然有点不敢认。
有一天傍晚,我们在河堤上走。她忽然说:“程让,我听说,高二要分文理科了。”我说:“我选理科,你呢?”她说:“我选文科。”我沉默。她说:“你物理不好,选理科会很吃力。”我说:“可我想学机械。”她笑:“那你就选理科,我选文科,以后我们一文一武。”我被她逗笑。她说:“你笑什么,我是认真的。不管选什么,我们都要考大学。你答应我。”我郑重点头:“我答应你。”
高二分科后,我们的教室更远了,一个在东楼,一个在西楼。信还在写,只是频率从一周一封变成两周一封。我成绩中游,她的信还是那么长,叮嘱我冬天穿秋裤,考试别熬夜。我读着信,心里暖烘烘的。那年冬天,她生日,我省下伙食费,买了一条红围巾送她。她围上,在雪地里转圈,像一团火。我在旁边笑,她说:“程让,你以后每年都送我一条围巾。”我说:“好。”她伸出小指:“拉钩。”我们的小指勾在一起,雪花落在手上,凉凉的。
那以后,我每年都给她买围巾。红围巾、蓝围巾、格子围巾,她都有。她笑着说:“你再买,我脖子都戴不过来了。”我说:“那我以后给你买别的。”她问:“买什么?”我想了想:“买戒指。”她红着脸,踢我一脚:“不害臊。”我笑,心里却记下了。
第九章 岔路
高三来得很快,空气里都是试卷和粉笔灰的味道。我的成绩始终卡在二本线边缘,物理时好时坏。夏蝉在文科班名列前茅,老师说她冲重点没问题。我们很少见面,信也少了,但心里都知道,我们约好了北京。她说北京有最好的大学,去了北京,我们就能常常见面。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父亲在工厂里被机器压伤了手指,住进县医院。我请了假去照顾他,两天没上课。夏蝉知道后,晚自习下课后跑到医院,给我带了一保温桶热汤。她看见我眼睛熬得通红,把汤递过来:“喝点,别把自己累垮。”我端着汤,热气蒸着眼睛。她说:“叔叔的手怎么样?”我说:“缝了七针,没伤到骨头。”她松了口气:“那还好。程让,明天你去上课,我在医院替你看着。”我摇头:“你还要复习。”她说:“我复习得差不多了。”她不由分说,把我推出病房,说:“去睡一觉。”我站在走廊里,回头看她坐在床边,翻开书,就着医院的灯光。我鼻子发酸,转身走了。
可命运还是和我们开了个玩笑。高考前一天,我发烧到三十九度。进考场时,头晕脑胀,握笔的手发抖。成绩出来那天,夏蝉考了全县文科第三,被北京一所重点大学录取。我的分数只够上一个普通专科。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不吃不喝。夏蝉来找我,敲了多久的门,我都没开。她在门外说:“程让,你出来,我们谈谈。”我不出声。她最后说:“我不是来炫耀的,你听我说。我不去北京了,我陪你复读。”我猛地拉开门,眼睛红肿:“你疯了!你不去,我这辈子良心不安。”她看着我,眼泪刷地下来:“那我们怎么办?”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那天,我们隔着门槛,像隔了一条河。后来她走了,我蹲在门口,看她的影子消失在巷口。
那之后,我变得沉默。奶奶劝我复读,父亲不劝,只坐在院子里抽烟。夏蝉给我写过几封信,我都没回。我不知道怎么回。后来她托赵大勇带话,说她在北京等我。赵大勇拍着我肩膀:“程让,夏蝉那丫头,倔得很,你信她。”我苦笑,信归信,路在哪里呢?
第十章 南下
那个夏天,夏蝉还是去了北京。她走的那天,我没有去车站送。我知道她在等我,可我害怕看见她哭。她托人带给我一封信,信上说:“程让,我会等你。你在哪里,我就等在哪里。”我把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父亲看我消沉,劝我去学门手艺。奶奶说:“你爸不容易,你别让他操心。”我点点头,背上行李,跟着堂叔去了深圳。
第一次坐火车,三天两夜,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汗味、泡面味混在一起。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稻田变成高楼。到深圳那天,下着小雨。堂叔在工厂门口接我,带我去宿舍。八人间的铁架床,我睡上铺。第二天进车间,流水线上做电子配件,一坐十二个小时。我负责焊锡,烟熏得眼睛疼。晚上回宿舍,手抖得拿不住筷子。我想起夏蝉,她在北京的大学里,应该正走在林荫道上,抱着书本。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只是两千公里。
我给她写信,没提自己多苦,只说深圳很热,工厂里师傅教了我不少。她回信说,北京秋天很好看,银杏叶子铺满校园。她问我要不要照片。我说要。她寄来一张在图书馆门口拍的照片,穿着白色连衣裙,笑得灿烂。我把照片夹在日记本里,每天看几眼。工友笑我:“程让,你对象?”我摇头:“同学。”他们说:“这么漂亮,肯定看不上你。”我笑笑,没说话。夜里,我常想起她咬我的那天,想起“这辈子赖定你了”。我忽然觉得,那句话像一根绳子,把我牵着,不让我在流水线上沉下去。
我在工厂干了两年,从焊锡工做到质检员,又跟着老师傅学修机器。第三年,我报名夜校,学机械维修。每晚下了班,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去上课。有几次太累,在课堂上睡着,老师敲我桌子。我揉揉眼,继续记笔记。夏蝉的信还在断断续续来。她大四了,准备考研。我回信说:“我支持你。”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们越来越远了。
有一年春节,我没回临江镇。年三十晚上,我站在工厂楼顶,看着远处城市的烟花。宿舍里有人打牌,有人喝酒。我拿出夏蝉的照片,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口袋。我想,她该吃饺子了吧。
第十一章 重逢
夏蝉考研成功的消息,是从她同学那里知道的。她没告诉我,我打电话去她宿舍,她室友说她去了图书馆。那天我攥着公用电话,站了很久。晚上回宿舍,我翻出她以前写的信,一封一封看。信纸已经泛黄,字迹还是那么熟悉。我想,是时候回去一趟了。
那年冬天,我请了假,坐火车去北京。到北京西站是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冷风割脸。我在车站外等到六点,坐公交去她学校。我没有提前告诉她,想给她一个惊喜。到了她宿舍楼下,我买了一杯热豆浆,站在梧桐树下等。她出来时,正和几个同学说说笑笑。她看见我,愣在原地,手里的书掉在地上。我走过去,把豆浆递给她:“天冷,喝点热的。”她眼眶一下子红了,扑过来抱住我。她的同学在旁边起哄,她也不管。我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突然觉得这几年的苦都值了。
那天我们走了很久,在她学校的湖边,她问:“你怎么突然来了?”我说:“我考了高级电工证,来向你汇报。”她笑了,又哭了。她说:“程让,你知不知道我多怕你把我忘了。”我说:“我胳膊上的牙印还在,忘不了。”她挽起我的袖子,左小臂上那圈淡淡的疤,她用手指轻轻摩挲。她说:“以后我在北京,你也来北京。”我沉默。她抬头:“你不愿意?”我说:“我只有初中文凭,一个电工证,在北京能干什么?”她认真地说:“你能修机器,也能修别的。你可以参加成人高考,我帮你。”那天,我们在湖边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起来。我第一次觉得,北京也没那么冷。
晚上她带我去食堂吃饭,点了一荤两素。她把肉全夹给我:“你瘦了。”我说:“你也瘦了。”她说:“考研累的。”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那两天,她带我逛校园,去图书馆,去未名湖边散步。她同学问:“夏蝉,这是你男朋友?”她大方点头。我站在她身边,有些局促,她牵住我的手,说:“别怕,我们又不欠谁的。”我握紧她的手,手心都是汗。
第十二章 现实
我终究没有留在北京。深圳那边的工作正在关键期,老板打算提我当维修主管。夏蝉在北京读研,课业忙,我也不忍心让她分心。我们继续异地,靠电话和信联系。她常说:“程让,你再等等,等我毕业。”我说:“好。”可现实比想象中更难。她的导师推荐她去一家大单位实习,身边的追求者不少。有一个男生,也是研究生,家里条件好,经常接送她。夏蝉在电话里从不提,但我能从她语气里听出,北京的生活和我没关系。有一次我打电话过去,听见旁边有男人说笑。我问:“谁?”她说:“同学,在讨论论文。”我嗯了一声。挂完电话,我在工厂宿舍的天台上坐了一夜。
那年秋天,我辞了深圳的工作,回临江镇。奶奶身体不好,父亲也老了。我想,也许离开北京和深圳的漩涡,回到老家,我们能更近一些。可夏蝉知道后,跟我大吵一架。她说:“你为什么总是往回走?我努力往前走,你却往后退。”我说:“我不是往后退,我是回来陪奶奶。”她哭起来:“那我呢?”我握着电话,说不出话。那晚,我们第一次觉得,彼此的路真的分岔了。
不久后,我在镇上开了家小小的家电修理铺。铺面是奶奶家的老屋改的,两张桌子,一柜子零件。生意清淡,但能养活自己。夏蝉研究生毕业,留京工作。我们很少联系,只有逢年过节,她会发来一条短信。我没有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人说,两个人分开久了,就再也回不去了。我常常坐在修理铺门口,看着河上的船,想起1993年那个秋天。如果那天我没有越过三八线,她会不会不咬我?如果她没有咬我,我们会不会只是普通的同桌?
第十三章 创痛
开修理铺的第二年,奶奶走了。那天下午,我在铺子里修一台旧电视机,邻家小孩跑来喊:“程让,你奶奶晕倒了!”我扔下螺丝刀跑回家,奶奶躺在堂屋里,脸色灰白。救护车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我跪在床边,握着奶奶干瘦的手,那双手为我煮过饭、编过竹篓,如今一点点凉下去。父亲蹲在门口,一声不吭。夏蝉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从北京赶了回来。她一进门,看见我失魂落魄的样子,把包放下,开始帮我料理后事。她给奶奶擦脸、换衣服,又去镇上买白布、香烛。我像个木头人,由着她安排。晚上守灵,她陪我坐着。我说:“你不用来的。”她没看我:“奶奶以前对我好,我来送她。”我眼眶一热,别过头去。
奶奶走后,我把修理铺关了半个月。夏蝉没有马上回北京,每天来帮我做饭、打扫。有一天晚上,她做了面条,端到我面前。我吃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她递给我毛巾,说:“程让,奶奶不在了,你还有你爸,还有我。”我抬头看她:“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她抿了抿嘴,说:“我不知道过去是什么,我只知道,我在北京的时候,总想起你。”我放下碗,说:“我也想你。”那晚,我们聊了很多,从初中打架到高考落榜,从深圳流水线到北京湖边。她告诉我,那个男研究生后来追求她,她拒绝了。她说:“我心里有个人,从1993年就赖上了。”我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可当她提让我去北京时,我还是摇头。我说:“奶奶刚走,我不能丢下我爸。”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理解。那我回来呢?”我愣了。她在北京有体面工作,回来能干什么?我说:“你别冲动。”她笑:“我从来都冲动,你又不是不知道。”没过几天,她真的回去辞了职。她妈在电话里骂她不听劝,她只是说:“妈,我想回临江镇。”我知道后,既感动又内疚。我骑着摩托车去县车站接她。她拎着两个大箱子从车上下来,剪了短发,穿着白衬衫。我走过去,接过箱子,说:“你真的回来了。”她仰起脸:“程让,我说过赖定你了,你当我是开玩笑?”我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走,回家。”
第十四章 二次咬痕
夏蝉回来后,在镇上的小学当代课老师。我把修理铺重新开起来,她下了课就过来帮忙。她心细,把账本记得清清楚楚,还帮我联系县里的家电代理商,让我做售后维修点。生意慢慢有了起色。我们像一对年轻夫妻,虽然谁也没挑明,但镇上人都知道,程让和夏蝉是一对。可她妈不这么看。有一天,她妈找到我,坐在修理铺的小板凳上,说:“程让,你是个好孩子,可蝉儿在北京好好的,你让她回来,将来怎么办?”我低头摆弄手里的电烙铁,说:“阿姨,我会照顾好她。”她妈叹了口气:“你拿什么照顾?修个电视机,一个月能挣几个钱?”我无言以对。
那天晚上,夏蝉看我闷闷不乐,问我怎么了。我说:“你妈找过我。”她一听,火了:“我去跟她说。”我拉住她:“她是你妈,她没错。”她甩开我:“她没错,那是你错了吗?”我沉默。她看着我,说:“程让,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敢跟我打架,怎么现在连跟我妈说句话都没底气?”我抬头:“因为我怕你跟着我受苦。”她眼泪掉下来,抓起我的胳膊,一口咬下去。这次咬得不深,但很疼。我忍着,没躲。她松开,说:“疼吗?”我点头。她说:“疼就记住,我不怕苦,我怕你赶我走。”我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我说:“我不赶你,以后都不赶。”那天,我们坐在修理铺门口,看月亮从桥头升起来。她的头靠在我肩上,说:“程让,我们结婚吧。”
我没有马上回答,她抬头看我:“你不愿意?”我摇头:“我愿意,可我得先让你妈放心。”她破涕为笑:“那你就做出个样子来。”我点头。那晚之后,我像变了个人。白天修东西,晚上啃书本,学习家电维修新技术,还去县城听课。夏蝉陪着我,给我做饭,帮我整理资料。她妈来铺子里看了几次,脸色慢慢缓和了。
第十五章 立起来
我们没有马上结婚。夏蝉说,要先让日子好起来。她从县里申请了青年创业贷款,又帮我盘下隔壁的空铺,把修理铺扩成家电销售维修中心。我负责维修和进货,她负责账目和营销。镇上的人慢慢都信得过我们,谁家冰箱坏了、洗衣机不转了,都来找程让。夏蝉还办了个小课堂,晚上教孩子们英语,收一点点补课费。她教得认真,孩子们都喜欢她。我开始学电脑,在网上接附近乡镇的维修单。收入多了,心也稳了。
第二年春天,我们把修理铺重新装修,挂了新招牌。开业那天,她妈也来了,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走的时候说:“蝉儿,你比妈有主意。”夏蝉笑了,挽着她妈的胳膊:“那您是同意我们了?”她妈白了我们一眼:“我不同意,你听我的吗?”我赶紧叫了声“妈”,她妈愣了一下,摆摆手:“别急着叫,还没过门呢。”周围的邻居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骑摩托车带夏蝉去河堤。风很大,她在后座抱住我的腰,大声说:“程让,你开慢点,我头发乱了!”我放慢速度,说:“夏蝉,我现在能养你了。”她把脸贴在我背上:“是我先赖的你,你养我,天经地义。”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那一年,我二十六岁,她二十五岁。我们终于从那个1993年的课桌,走到了同一条路上。
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天能接十几个单子。我带了两个徒弟,一个叫小周,一个叫小林。夏蝉常跟他们说:“跟程师傅学手艺,也要学做人。”徒弟们叫她师娘,她开始不习惯,后来就答应了。我笑她:“你现在有师娘架子了。”她白我一眼:“还不是你惯的。”我嘿嘿笑。晚上打烊后,我们在铺子后面的小屋里算账,数着一叠叠零钱。她说:“程让,我们再攒两年,去县城买房。”我说:“好,听你的。”她笑了,眼睛里都是光。
第十六章 父亲的认可
我们准备结婚前,父亲把我叫到跟前。他老了,手指上那处伤疤很明显。他坐在老槐树下,抽着烟,说:“程让,你妈走得早,我没好好管你。现在你要成家了,我把这房子给你。”我摇头:“爸,房子你和奶奶住。”父亲说:“你们年轻人,得有个自己的家。我在机械厂看门,有地方住。”我鼻子发酸。父亲又说:“夏蝉是个好姑娘,别辜负她。”我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结婚,我想办法给你凑点钱。”我按住他的手:“不用,我有。”父亲看看我,眼里有欣慰。
婚礼定在秋天,九月三号。夏蝉说,那是我们同桌的第一天。我问她:“你真记得?”她说:“当然,我还咬了你一口。”我笑:“你不是说,这辈子赖定我了吗?现在想赖都赖不掉。”她打我一拳。婚礼前夜,我们坐在老屋的院子里,她靠着我,说:“程让,你说,要是当年我们没打架,现在会怎样?”我想了想:“可能你考你的大学,我打我的工,谁也不认识谁。”她叹口气:“那我得感谢那场架。”我握住她的手:“我也是。”月光照下来,院里的老槐树影影绰绰。我忽然觉得,人生真奇妙。一场架,一个牙印,把两个人绑了这么多年。
婚礼那天,镇上来了不少人。王涛也从部队请假回来,喝了几杯酒,拍着我肩膀说:“程让,当年要不是我,你俩还打不起来呢。”夏蝉在旁边说:“王涛,你还说,都是你欺负他。”王涛嘿嘿笑:“那你不是护着他嘛。”众人大笑。我喝了酒,脸发烫。夏蝉穿着红裙子,头上别着一朵小珠花。我看着她,想起1993年那天,她在教室里咬住我不松口的样子。我在心里说,夏蝉,谢谢你赖定我。
第十七章 牙印
婚后第二年,我们的女儿出生了。夏蝉在镇医院待产时,我守在产房外,急得团团转。护士出来说:“生了,母女平安。”我冲进去,看见夏蝉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怀里裹着一个小家伙。她看见我,笑了笑:“程让,你看,她跟你长得像。”我低头看,小婴儿皱巴巴的,小手攥得紧。我眼泪止不住,说:“像你。”她伸手帮我擦泪:“好了,当爸爸的人了。”我给女儿取名叫程念,小名“小板凳”。夏蝉问为什么,我说:“你小时候总说我是你的小板凳。”她噗嗤笑:“哪有。”我抱过女儿,像抱着整个世界。
女儿三岁那年,有一天她看见我左小臂上的牙印,用小手指着问:“爸爸,这是什么?”我说:“这是妈妈咬的。”女儿睁大眼睛:“妈妈为什么咬你?”夏蝉从厨房探出头:“别听你爸胡说。”我把女儿抱到腿上,给她讲1993年的故事。她听不大懂,只记住了一句“赖定你了”。后来她跟小朋友玩,谁抢了她的玩具,她就喊:“我赖定你了!”夏蝉听了哭笑不得:“你教她什么不好。”我赶紧把女儿拉过来:“闺女,这话不能乱说。”女儿眨眨眼:“那妈妈能说,我为什么不能说?”夏蝉说:“因为妈妈只对爸爸说。”女儿似懂非懂,跑到院子里玩去了。
那天晚饭后,我们一家三口去河堤散步。女儿在前面跑,我们在后面慢慢走。夏蝉说:“程让,你后悔过吗?”我说:“后悔什么?”她说:“后悔没去北京,没当个城里人。”我摇头:“我要是后悔,就不会回来了。”她挽住我胳膊,正好搭在那圈牙印上。她说:“你女儿问我,为什么要咬你。我说,我怕你跑了。”我笑:“我跑了你也能追上。”她认真地说:“不追了,以后我们一起走。”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河面上闪着光。我低头看了看胳膊,那圈牙印淡得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一直在。
第十八章 后来
后来,我们的家电维修中心扩大成了镇上最大的家电服务点,还雇了两个徒弟。夏蝉考了正式教师编制,在镇中学教英语。学生们都知道,夏老师的丈夫是修电器的程师傅。有学生淘气,在作业本上写“程让怕老婆”,夏蝉看了,用红笔批了一句:“那叫互相尊重。”我看了直乐。晚上回家,我说:“夏老师,你今天在作业本上给我长脸了。”她白我一眼:“你可不就是怕我。”我凑过去:“怕你咬我。”她作势要咬,我伸手给她,她真的轻轻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湿印子。我笑:“你属狗,改不了。”她捶我:“那你属什么?”我说:“我属你。”
每年九月三号,我们都会回镇中学看看。老教室已经翻新,课桌换了新的,那扇窗户还在。我们站在窗外,透过玻璃往里看。夏蝉说:“要是当年你没转学来,我可能就欺负别人了。”我说:“那我得感谢王涛。”她问:“王涛是谁?”我说:“那个想收我保护费、被你踢了一脚的男生。”她哈哈笑:“他啊,后来去当兵了。”我说:“你这一脚,改变了我的命运。”她侧头看我:“明明是那一口改变了我的命运。”我笑着点头:“是,那一口,定终身。”窗外的梧桐树沙沙响,像在应和我们。许多年前,这里有两个孩子打了一架,女孩咬着男孩的胳膊不松口。许多年后,他们成了镇上的一对普通夫妻,守着一个小家,过细水长流的日子。
女儿上小学后,写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家的故事》。她在作文里写:“我爸爸胳膊上有一个牙印,是妈妈咬的。妈妈说她一咬,爸爸就赖上她了。可是奶奶说,其实是妈妈赖上爸爸。我也不知道谁赖上谁,反正他们谁也离不开谁。”老师把作文发给夏蝉看,夏蝉读得眼眶发红。晚上她念给我听,我笑完,心里暖暖的。我说:“你看,闺女比我们有文化。”她靠在我肩上:“程让,我们这样算不算大团圆?”我说:“不算大团圆,算小日子。”她点点头:“小日子好。”窗外月亮很圆,院子里的老槐树又抽了新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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