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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替他为质三年,回府时他已纳我堂妹,我:那就别怪升官发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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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槛外,低头把茶盏里的茶喝完。

茶是凉的。

花厅里的气氛冷凝得可怕。

最终还是兄长按捺不住了。

他一拍桌子,茶盏跳了起来,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够了,钟琴!”

他站起来,手指着我:“这里是钟家,不是王府,轮不到你在这里耍威风。”

“你虽然是王妃,可你别忘了~”

他顿了一下,咬着牙一字一顿:

“你先是钟家的女儿,做人不能忘本。”

我看着他,没说话。

兄长见我这样,像是得了势,又往前走了一步:“三年前送你去京城为质,是钟家对得起你。你在外头三年,是钟家替你守着王府这门亲事。”

“你以为光凭你自己,能坐得稳这个王妃的位置?”

我娘站在一旁,没有再找借口离开,低着头不吭声。

钟念娇轻轻走过来,站在我兄长的身侧,垂着眼睛,声音细细的:“哥哥,别说了,姐姐她心里有气也是应该的……”

“你闭嘴。”我说。

钟念娇愣了一下,眼圈立刻红了。

兄长更恼了:“你冲娇娇发什么火?她替你~”

“替我什么?”我打断他。

“替我睡了我的院子,还是替我睡了我的夫君?”

钟念娇脸色刷地白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姐姐……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娘终于抬起头来,叹了口气:“琴儿,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娇娇这三年不容易,她~”

“母亲。”我站起来。

“她不容易,我就容易吗?”

“她至少有钟家在一旁护着,我有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让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在京城孤立无援,在一堆豺狼虎豹之中活着回来,你们是不是以为我很容易?”

我抬头看着外面的夕阳。

橘红色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沿上,像是凝固的血。

“你们知道我好几次身陷囹圄,就想着兴许这个日落之前,这世上就再也没有我了。”

屋子里很安静。

兄长没有再拍桌子。母亲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

我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站着的钟念娇。

“你们说她是为了我。”

“我需要她为了我吗?”

我笑了一下。

“背叛我的男人,找的女人是她还是别人,对我来说有区别?”

“当然不一样。”兄长脱口而出。

我看着他。

“当然不一样。对你们来说不一样。”

“是她,钟家仍然能独得王府恩宠。若是别人,钟家的恩宠就要被分薄了是吧。”

兄长张嘴想说什么,被我堵了回去。

“说到底你们为的不过是你们自己,还好意思说是为了我。”

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爹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了一圈屋里的情形,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说的没错。”

他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桌上那盏凉透了的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可古往今来,女子的依仗不就是强大的娘家吗?”

他看着我,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不会不懂。”

“我懂。”

我走到他对面坐下。

“父亲,但是相反,女子在娘家的底气,也来自于夫家的强大、夫君的宠爱。”

我爹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站起身来,走到钟念娇身边。

她微微缩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我抬起她的下巴。

她的脸很小,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微微泛红,泪痕还没干透。看起来确实楚楚可怜。

怪不得萧瑾瑜舍不得。

“三年。”

我说。

4.

钟念娇的睫毛颤了颤。

“你猜,三年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松开手,转过身,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笑了笑。

“人走茶凉的道理,你们应该很懂吧。”

祖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返回来了,站在门槛外面,拄着拐杖,脸色铁青。

我娘终于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兄长握紧了拳头,青筋暴起。

我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钟念娇,她站在我身后,轻轻地、轻轻地吸了一下鼻子。

很轻。

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兄长的拳头松开了。

我娘的眼圈红了。

就连门槛外的祖母,脸色也松动了一瞬。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可我……”

“我没恨你。”

我说。

她愣住了,抬起头看我,眼泪挂在睫毛上。

“但是你确实让我很不喜。”

我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还是凉的。

但我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

“天色不早了。”

我放下茶盏,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母亲不是要说体己话吗?走吧。”

我娘站在原地没动。

“还是说,”我看着她,“母亲方才只是随口一说,并不是真的想跟我说话?”

她的脸白了一瞬。

我笑了笑,走过去挽住她的胳膊。

“母亲,走吧。”

她被我拉着,脚步踉跄了一下,最终还是跟我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茶盏摔碎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院子里,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只剩天边一层薄薄的红。

我娘走在我身侧,呼吸急促,胳膊僵硬得像是木头。

“琴儿……”

她终于开口了。

“嗯。”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全是惶恐。

不是对我的惶恐,是对未来的惶恐。对钟家未来的惶恐。

“母亲放心。”

我说。

“我不会对钟家怎么样。”

她的眼睛亮了一瞬。

“毕竟,”我说,“我是钟家的女儿,不会傻到挖自己的树根。”

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松开她的胳膊。

“可我也是我。”

“替夫君去京城为质的那个我,已经死了。”

“现在的我,只想好好活着。”

我娘张了张嘴。

三年而已,我们母女之间竟然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真是可悲。

突然我觉得没意思了,垂眸道:

“母亲,灶上的汤还炖着吗?”

她愣住了。

“去吧。”

我说。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转身朝客房的方向走。

路过正厅的时候,里面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我爹的声音,兄长的声音,偶尔夹着祖母的咳嗽声。

钟念娇的声音没有出现。

我继续往前走。

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

5.

像是京城无数个我睡不着觉的夜晚,抬头看见的那个月亮。

一样亮。

一样凉。

踏进雅苑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院里的海棠枯了两株,没人管。石子路上长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滑。三年前我亲手摆的那口荷花缸还在角落,缸里的水早干了,裂了缝,长了草。

清香从廊下迎过来,眼圈红红的,压低了声音:“王妃,堂姑娘方才出去了,走的后门,往王府的方向去了。奴婢让清风跟着了。”

“嗯。”

我应了一声。走进屋里,陈设没怎么动,但桌上的花瓶换了,不是我原来那只。帐子也换了,颜色更深些,像是为了遮掩什么。

清香把洗脸水端过来,欲言又止。

我没问。

无非是去找萧瑾瑜。

趁我不在,讨点宠爱罢了。

无所谓。

萧瑾瑜答应三年不进她的房又如何?他若真能守得住,就不会有这三年的事。一个背信弃义的人,再背一次,我连惊讶都不会有。

“早点歇吧。”我说。

清香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这一夜睡得并不好。窗外的虫鸣太响,像京城山寺里的那些夜晚,睡不着,就听虫鸣,听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清香给我梳头。

她的手在抖。

铜镜里,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有泪痕。

“怎么了?”我问。

她手上的梳子顿了一下,声音发颤:“王妃……王爷他怎么这样?”

“哪样?”

“昨晚……堂姑娘去了王府,叫了三次水。”

清香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笑了。

眼底有霜。

“挺好的。”

清香愣住了,梳子悬在半空:“王妃……”

“梳头。”我说。

她咬着嘴唇把梳子放下去,手还在抖。

“清香。”

“奴婢在。”

“你记住几件事。”

她的动作停住了。

“第一,你不知道昨晚的事。你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知道。”

“第二,不管谁问你,你都说我信王爷对我的感情。斩钉截铁地说。”

“第三,不许露出一点怒意。”

我看着她铜镜里的脸:“能做到吗?”

她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哭什么。”我说,“妆花了还得重新上。”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妆容完整,看不出破绽。

“她爱跑,就让她跑。她爱叫水,就叫水。”

我拿起一根簪子,亲手插进发髻里。

“她越是这样,我在萧瑾瑜心里就越重。”

我对着铜镜笑了一下。

“愧疚这东西,比情爱管用多了。”

话音刚落,院墙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近了,停了。

清香脸色一变。

我端起桌上的茶,慢慢抿了一口。

门帘掀开。

萧瑾瑜走了进来。

我放下茶盏,起身像以前一样扑进他怀里:“你怎么这么早?”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

“就是想快点见到你。”他说,声音有些不自然。

我推开他,仔细看着他的脸。

他撇开了眼。

呵。

大概是怕我发现什么,早早送钟念娇回来吧。

我笑着挽住他的胳膊:“原来我和阿瑜竟如此心有灵犀,我方才也正在想你呢。”

萧瑾瑜怔了一瞬,随即用力抱紧我。

“对不起,琴儿。”

他的下巴抵在我肩头,声音闷闷的。

“以后我再也不会叫你伤心难过了。”

“真的吗?”

我高兴了一瞬,随即像是想到什么,笑容淡下来。

“可昨儿王妃还哭了一夜,”清香端着铜盆从旁边走过,声音不大不小,“您明明就很介意王爷跟堂姑娘的事情。”

“闭嘴。”我连忙呵斥她,转过身看着萧瑾瑜,“阿瑜,你别听她胡说。”

我垂下眼,声音轻下去:“我……我会做个合格大度的王妃的。”

萧瑾瑜盯着我看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一寸寸塌下去。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他握住我的手,指节收紧,“你不必勉强自己,我保证除了娇娇,再也不会有别人。”

“嗯。”

我点点头,眼角滑下一滴泪。

他伸手替我擦掉。

动作很轻。

手指却有些凉。

回府的马车上,钟念娇站在车外,提着裙摆正要上来。

“我和琴儿有三年之约。”

萧瑾瑜放下车帘,没有看她。

“既然如此,这三年你就待在钟家吧。”

钟念娇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白得像纸。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车帘已经落下了。

6.

马车动起来,钟念娇的身影从车窗里一点点退远,最后缩成一个点,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我靠在萧瑾瑜肩上,闭着眼睛。

他一只手揽着我的肩,另一只手放在膝上,指节轻轻敲着。

“琴儿。”

“嗯。”

“你不会离开我吧?”

我睁开眼,看着他。

他没有看我,眼睛望着车窗外,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怎么会。”我说。

他揽着我肩的手臂收紧了些。

马车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

我重新闭上眼睛。

钟家正厅里的茶盏碎片还没扫干净。

我娘站在廊下,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手里的帕子绞成了一团。

“大伯母。”钟念娇站在她身后,声音发颤。

我娘没回头。

“她不会善罢甘休的。”钟念娇的声音细细的,“您也看到了,她回来才一天,王爷连看都不看我了。”

我娘转过身,看着钟念娇哭红的脸,叹了口气。

“你先住下吧。”

“住多久?”

我娘没回答。

钟念娇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裙角,凉飕飕的。

她攥紧了袖子。

“对了,这次回来,陛下赐了新府邸,比原来的大上三倍,我想搬去新府邸住。”

我揪着萧瑾瑜的袖子,仰起脸看他。

“好,都依你。”他捏了捏我的手心。

“我想过了,旧府邸那边得留人看着,新府邸的人手我要重新安排。”

“好。”

“库房里的东西我也要重新清点,以前那些账册乱得很。”

“好。”

“还有~”

萧瑾瑜笑着按住我的唇:“都说依你了,还怕我反悔不成?”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弯了弯嘴角。

他看不见我的表情。

接下来的日子,我忙得脚不沾地。

旧府邸里我那间院子,一草一木全换了。海棠拔了种竹子,石子路敲掉铺青砖,荷花缸砸了扔出去,连窗棂的样式都改了。

改得面目全非。

清香跟在我身后,欲言又止了好几回。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这间院子,钟念娇住了三年。床是她睡过的,椅子是她坐过的,连墙上的画都是她挑的。

我不要了。

不是赌气,是嫌脏。

搬家的事更繁琐。新府邸比原来大出许多,各处的人手安排、库房清点、下人的月钱账册,一桩桩一件件,全堆在我案头。

萧瑾瑜每天傍晚来。

每次来,我都已经歇下了。

“王妃累了一天,刚睡着。”清香守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他在门外站一会儿,就走了。

一次都没进来过。

第七天晚上,清香端着洗脸水进来,把铜盆搁在架子上,憋了许久的话终于忍不住了。

“王妃,您这样不是把王爷往外推吗?”

我坐在妆台前拆发髻,没应声。

“昨日,书房伺候笔墨的丫头就想爬床。”清香的声音发紧,“不过被王爷赶出来了。”

我手里的簪子顿了一下。

“那就是那个姑娘还不够美。”

清香愣住了。

我把簪子搁在妆台上,转过身看她。

“你别盯着了。”

“没意义。”

“脏了的手套就是脏了。是泥还是屎,有区别吗?”

清香的脸色白了。

“姑娘,您,您不会是~”

她第一次意识到什么,声音都在抖。

“可您难道要独守空房一辈子?”

我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

烛火跳了跳,影子晃了一下。

“为他独守空房,他值吗?”

清香的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门外传来脚步声。

清香赶紧低下头,端起铜盆退到一边。

门帘掀开,萧瑾瑜进来了。

“还没歇?”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清香,“你们主仆说什么呢?”

“说搬家的事。”我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

他走过来,伸手想揽我的肩。

我侧了侧身,拿起桌上的账册:“厨房那边的人手还有些问题,你先坐,我把这页看完。”

他的手落了空。

悬在半空中一瞬,收回去。

“琴儿。”

7.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有吗?”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翻账册,“大概是忙的。搬完就好了。”

他在我身侧站了一会儿。

“早些歇。”

“好。”

他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琴儿。”

“嗯?”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站在门帘边上的背影。

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怎么会。”我说。

他站了一会儿,掀开门帘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清香端着空铜盆从门外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王妃,王爷方才在外头站了很久。”

我没抬头。

“随他。”

账册上的字密密麻麻,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烛芯烧得太长了,火苗跳了两下。

清香拿剪子过来,剪掉一截,屋子里亮了些。

“王妃。”她放下剪子,声音很轻,“您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打算?”

我翻过一页账册。

“清香。”

“奴婢在。”

“你跟着我几年了?”

“六年了。”

“六年。”我放下手里的笔,“从钟家到王府,从王府到京城,又从京城回来。”

“奴婢一直在。”

“嗯。”我看着她,“如果有一天,我不在王府了,你跟不跟我走?”

清香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扑通一声跪下去。

“王妃在哪,奴婢就在哪。”

我扶她起来。

“别哭了。”我说,“还不到哭的时候。”

窗外起了风。

新府邸的牌匾还没挂上去,旧府邸的海棠已经全枯了。

乔迁那日,新府邸张灯结彩。

宴席摆了几十桌,京城来的、本地的、沾亲带故的,坐了满堂。

觥筹交错间,门外传来唱报。

“皇后娘娘遣使贺王爷乔迁之喜~”

满堂宾客安静下来。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监捧着食盒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

“王爷,皇后娘娘听闻您乔迁新居,特赐御膳房点心一盒,以表心意。”

老太监笑眯眯的,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点心做得精致,桂花糕、莲蓉酥、绿豆饼,摆了满满一盒,香气扑鼻。

可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老太监站着没走,笑眯眯地看着萧瑾瑜。

“王爷,娘娘说了,这点心得趁热吃。”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转向我。

我认得那种眼神。

三年前,每次有赐下来的汤药、酒水、点心,他们都是这样看我的。

等着我冲上去替他喝,替他吃,替他去死。

我端起酒杯,慢悠悠抿了一口。

萧瑾瑜看着我,眼里的意思很明显,琴儿,你?

我没动。

他皱了皱眉。

“王爷,母后惦记你,你就别客气了,吃一点吧。”我笑着劝道。

萧瑾瑜愣住了。

他的眼神从错愕变成怀疑,又从怀疑变成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王爷请吧。”老太监笑着说。

视线慢慢挪动,从萧瑾瑜身上移到宾客席上。

钟念娇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她站在兄长身后,缩着脖子,脸白得像纸,眼睛死死盯着那盒点心,嘴唇在发抖。

我冷哼了一声。

“王爷,用一点吧。”

我夹起一块桂花糕,放进他面前的碟子里。

“皇后娘娘向来仁慈,也曾赏臣女不少点心呢。”

“味道可好了,外面可买不到。”

萧瑾瑜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收回视线,盯着碟子里那块桂花糕。

那块糕金黄金黄的,上面缀着几粒枸杞,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萧瑾瑜的手在抖。

他伸出去,又缩回来,再伸出去。

“奴婢看着就馋,让奴婢先吃。”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起那块桂花糕,整个塞进嘴里。

春喜。

萧瑾瑜的贴身侍从,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个。

他嚼了两下,咽了。

又抓起一块,塞进嘴里,再抓起一块,再塞。

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老高。

满堂宾客都愣住了。

老太监的脸色变了。

“大胆刁奴,竟敢芥越!”

他一甩拂尘,声音尖厉。

“拖出去就地正法!”

两个小太监冲上来,一把按住春喜。

春喜没有挣扎,嘴里的点心还没咽完,鼓着腮帮子被人拖了出去。

院外传来一声惨叫。

戛然而止。

宾客们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萧瑾瑜坐在那里,手指捏着桌沿,指节泛白。

“王爷乔迁,老奴就不叨扰了。”

老太监笑眯眯地行了个礼,临走时与我对视了一眼。

我举了举酒杯。

他笑着走了。

宾客陆陆续续散了。

没有人敢多留。

宴席上剩下的饭菜还摆着,蜡烛烧了大半,烛泪滴在桌案上,凝成一摊一摊的白。

萧瑾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起身要走。

“为什么?”

8.

他的声音很低。

“什么?”我停下来。

“为什么害死春喜?”

我转过身看他。

他的眼睛红了。

“春喜不是抢您的食物被赐死的吗?”我说,“怎么能说是臣妾害死的。”

“明明今天你吃了那个糕点,就什么事都没有?”

萧瑾瑜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

“我怎能抢您的食物呢?”

“而且那不是皇后娘娘赏的。”

萧瑾瑜的手在抖。

“钟琴。”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

“你变了。”

“是吗?”

我笑了笑。

“你就没变吗?”

“或者说让我变的人不就是你吗?”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哐当一声,他掀了桌子。

盘子碗碟碎了一地。

我没有回头。

院外的地上还有一摊血迹,没有清理干净。

春喜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

清香站在廊下等我,脸色发白。

“王妃。”

“嗯。”

“春喜他……”

“他没死。”

清香愣住了。

“皇后要的是敲山震虎,不是逼反。”

有些事,从回来那天就该想明白了。

只是一直不愿意想。

“清香。”

“奴婢在。”

“你觉得王爷会反吗?”

清香手里的茶壶顿住了,半天没动。

“奴婢……不敢说。”

“说。”

她咬着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大营那边动静不小,王爷这几个月往城外跑得勤,又不让人打听……”

“那就是会。”

我说得很平静。

清香的脸白了。

“王妃,那您~”

“我在京城的时候,皇后让人带过话。”

清香愣住了。

“她说她会放我回来。”我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她还说,我回来之后,一定会帮她拿回兵权。”

“那时候我觉得她疯了。”

我笑了一下。

“我替他挡刀,替他赴死,在边关替他守了三年。我所谋的一切不过是一个他,怎么可能背叛他?”

清香没说话。

“可我回来了。”我说,“回来第一天就发现,她说的对。”

我没说对在哪里。

清香懂。

皇后恐怕早就知道了萧瑾瑜的多情,知道他背叛我。

这天下没有什么事能瞒过她的眼睛。

她只是没说破,等着我自己看,自己选。

“她笃定我会选她。”我说。

“为什么?”清香问。

“因为她知道我的性子。”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我这辈子,最不能忍的就是背叛。”

“替他去死可以,替他去死之后发现他搂着别的女人,不行。”

清香的眼圈红了。

“可皇后她怎么知道王爷一定会~”

“她不知道。”我说,“她只是算准了所有可能。”

“如果王爷没有背叛我,我回来之后会继续死心塌地替他卖命。那她放我回来就是卖我个人情,以后总用得上。”

“而且她肯定不止我这一个对付萧瑾瑜的手段。”

“如果王爷背叛了我~”我顿了顿,“那就是现在这样。”

我转过身,看着清香。

“无论我怎么选,她都不亏。”

清香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皇后娘娘……当真算无遗策。”

“所以她能理政。”我说,“那些藩王想坐那把椅子,做梦。”

三十万大军在萧瑾瑜手里,可三十万大军的粮草在朝廷手里。

三十万大军的将领们,妻儿老小都在京城。

萧瑾瑜以为他握住了刀柄,却没看见刀尖对着自己的胸口。

皇后恐怕早就布好了局等着他们一个个跳进去,再一个个灭了,把权力全数集中到她的手中呢。

包括我。

都是局中的一枚棋子。

“王妃。”清香的声音发颤,“那您……真的要帮皇后拿兵权?”

“我有得选吗?”

清香没说话。

我走回桌前坐下,拿起桌上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就算有得选,我也不选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不值得。”我把茶盏放下,“我在京城三年,如履薄冰,他在家里纳了我的堂妹,睡在我的床上。”

“我凭什么还要替他卖命?”

清香的眼泪掉下来了。

“可是王妃,若皇后赢了,王爷他……他会死的。”

“我知道。”

9.

“您不心疼?”

我看着烛火,跳了两下,影子晃了晃。

“他睡别人的时候,有心疼我吗。”我说,“你忘了我好几次差点就死了,他有心疼过吗。”

“他只会说一些海誓山盟,可何时对我的安危有过一丝一毫的关心。”

清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没再说话。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很暗。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府门口停了。

萧瑾瑜回来了。

我坐着没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帘掀开,他走了进来。

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披风上还有露水。

“还没歇?”

“等你。”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走过来坐下。

清香倒了杯热茶递过去,退到门外。

萧瑾瑜端起茶盏,没喝,放在手里转了两圈。

“今晚大营那边出了点乱子。”他说。

“什么乱子?”

“几个校尉闹事。”他的声音很淡,“打了二十军棍,关起来了。”

我看着他的脸。

烛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什么由头?”我问。

“不服从调遣。”

我没再问。

二十军棍,关起来。

这不像是处置不服从调遣的校尉,倒像是在清洗不听话的人。

大营里的清洗。

萧瑾瑜在动手了。

“琴儿。”

“嗯。”

“如果我~”

他停住了。

茶盏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如果什么?”

“没什么。”他把茶盏放下,站起来,“早点歇。”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琴儿。”

“嗯。”

“你觉得皇后是什么样的人?”

“聪明的女人吧。”

“仅此而已。”他有些不信。

我却无比认真:“仅此而已。”

他仔细观察我,突然笑了:“我信你。”

说着,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清香从门外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王妃,王爷方才在门外站了很久。”

我知道。

他在犹豫。

犹豫要不要告诉我大营的事,犹豫要不要信任我,犹豫~

犹豫我到底还是不是从前那个愿意替他死的钟琴。

他不敢问。

因为他害怕答案他承受不起。

“睡吧。”我说。

清香吹灭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

半夜,窗户被敲了三下。

轻的。

我没动。

“得手了。”清风的声音从缝隙里钻进来,压得很低。

“快马送去京城。”

“是。”

清风消失了。

我闭上眼。

床帐微微晃了一下,像风从窗外挤进来,又散掉了。

皇后。

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翻了个身,枕头上有些凉。

刚要睡着,窗户又响了。

这次是两下,很急。

“主子。”

清风的声音不对。

我睁开眼,没动。

“带回来个人。”

我披了件外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清风半跪着,面前扔着个人,手脚捆着,嘴里塞了布。

钟念娇。

她看见我,眼睛瞪得滚圆,身子扭了几下,布条后面的嘴发出呜呜的声音。

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发青,发散了一半,披在肩上,像是从哪个院墙翻出来的。

还没回钟家?

“你在我院里做什么?”

我站在台阶上,没下去。

钟念娇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眼睛里的光又恨又怕。

清风扯掉她嘴里的布条。

“你竟敢背叛~”

“堵了嘴。”

真是麻烦,我转身往回走。

“一起送去京城,给她找个好人家。”

清风的动作顿了一下。

“毕竟是我妹妹。”

我走进屋里,门在身后关上。

院子里传来布条塞进嘴里的声音,闷闷的呜咽,脚步匆匆远去。

夜重新静下来。

我躺回床上,帐子微微晃动。

这次真的睡着了。

钟念娇失踪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钟家。

我娘来的时候,我正在喝粥。

“钟琴!”

她站在饭厅门口,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手指着我,在发抖。

“娇娇去哪儿了?你把她弄哪儿去了?”

我把粥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

“母亲说什么?堂妹不见了?”

“你少装!”她冲进来,一巴掌拍在桌上,粥碗跳了一下,“乔迁宴上她还在,今天就找不到人了!除了你,还能有谁?”

10.

“母亲这话说得奇怪。”我站起来,“人是在王府丢的,母亲不去找王爷要人,倒来问我?”

兄长从门外大步跨进来,脸色铁青。

“钟琴,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容不下娇娇,就下这样的毒手?她是你亲堂妹!”

“她是我堂妹。”我说,“可她失踪了,你不去找,不去报官,倒来找我兴师问罪。怎么,你们是认定了我害她?”

“不是你还能是谁!”兄长吼道。

祖母拄着拐杖被人扶着走进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着。

“你……你好狠的心。”

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头。

“她替你守了三年,你就这样对她?钟琴,你不配做钟家的女儿。”

我看着她。

“行。”

祖母愣住了。

“那我就不是钟家女。”

“你~”

她的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我爹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脸色灰白。

“老爷!”

“父亲!”

我娘扑过去,兄长冲过去,祖母的拐杖摔在地上。

一片慌乱。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手忙脚乱地把我爹抬起来,掐人中,灌水。

没有人回头看我。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祖母的哭喊声。

我没停。

回到王府的时候,门口已经乱了。

下人们跑来跑去,面无人色。总管站在台阶上,满头大汗,指挥着人搬东西。

“怎么了?”我问。

总管看见我,脸色更难看了。

“王妃,王爷他……他疯了。”

我走进正厅。

萧瑾瑜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件衣裳——是钟念娇的。

他眼睛通红,胡子拉碴,像是一夜没睡。

“琴儿。”

他抬起头看我,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娇娇不见了。”

“我知道。”我说,“我母亲刚来问过我。”

“她不见了……”他喃喃地重复,“我哪儿都找了,找不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忽然握住我的手。

“琴儿,我现在才发现,我不能没有她。”

我看着他的手。

“我……我以为她只是替身,可她不在了,我才知道,我早就爱上她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对不起,琴儿,我不能再爱你了。”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但你永远是我的王妃。这个位置,谁也不能夺走。”

我抽出手。

“所以呢?”

“什么?”

“所以你现在要为她发疯?”

他张了张嘴。

“真贱。”

我说。

萧瑾瑜的脸白了一瞬。

不久,他起兵了。

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说皇后的人害死了他的宠妃。

檄文写得漂亮,义正词严。

我看着那份檄文,笑了一声。

清香在旁边不敢说话。

“原来女人对他来说,”我把檄文扔进火盆,“只有不见了,他才爱。”

纸卷在火里卷起来,烧成灰。

他以为他能坐上那把椅子。

三十万大军,铁甲铮铮,旌旗蔽日。

可开战不过七天。

溃败。

我让人送去的虎符到了皇后的人手里。

那人站在阵前,举着虎符,三言两语,将士们就放下了刀。

萧瑾瑜被押解进京的时候,我正在马车上喝鸡汤。

囚车从旁边过,铁链哗啦啦响。

清香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缩回头,脸色发白。

“王妃,王爷他……”

“怎么了?”

“他瘦了好多。”

我没抬头,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

“黑馍馍吃多了吧。”

囚车走在前头,马车跟在后头。

路过一个土坡的时候,车帘被风吹起来。

我看见他。

披头散发,戴着枷锁,坐在囚车里,嘴唇干裂,眼睛凹陷。

他也看见了我。

四目相对。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把车帘放下来。

鸡汤还热着。

我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

清香把碗收走,又递过来一串烤肉。

“王妃,这是刚烤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囚车的铁链声远了。

马车轱辘碾过土路,扬起一阵尘土。

太阳很大。

11.

他的刑场设在西市。

天没亮就围满了人。

我站在台上,手按在刀柄上。风从北边来,把旗子吹得猎猎响。

囚车到了。

萧瑾瑜被押上来,戴着枷锁,脚镣拖在地上,哗啦哗啦。

他看见我,愣住了。

“你?”

皇后,不,现在该叫摄政王了。她坐在台子上方,端起茶盏,没看他。

“钟卿,行刑。”

我没动。

萧瑾瑜盯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碎裂。

“为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我没有回答。

手起。

刀落。

血溅了三尺。

他的头颅滚到地上,眼睛还睁着。

我蹲下去,看着他的脸。

“下辈子别这么多情了。”

我伸手合上他的眼。

“古人不是说了吗。情深不寿。”

他的脸瞬间惨白,虽然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我站起来,把刀还给旁边的刽子手。

转身,下台。

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清香在台下等着,脸色苍白,手在抖。

她扶我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外面的人声嘈杂,像是在做梦。

马车动了。

清香递过来一杯茶,手还在抖。

“王妃,不,大人。”

她咽了口唾沫。

“情深不寿……是这么用的?”

我捧着茶盏,喝了一口。

然后扑哧笑了。

“阴 阳人不知道啊,姐妹。”

清香愣住了。

我把茶盏放下,靠在车壁上。

“你以为我在跟他说?”

清香没懂。

“我是在跟全天下的男人说。”

我掀开车帘,看着窗外倒退的街市。

“爱那么多女人,下场就是如此,被女人反噬。”

车帘落下来。

京城的天很蓝。

我是历史上第一任女官。

前无古人。

至于有没有来者~

我转过头,看着清香。

“回去把摄政王要的那份折子写了,明天一早送进宫。”

“是。”

“还有。”

“嗯?”

“从明天开始,在京里开三所学堂。”

“学堂?”清香眨了眨眼,“什么样的学堂?”

“只收女学生的学堂。”

马车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

我扶住车壁,笑了笑。

“我和摄政王,要让全天下的女人都走出后宅。”

清香的眼睛亮了。

“活出属于自己的~”她顿了顿,“精彩人生?”

“对。”

马车出了西市,拐进大道。

阳光从车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京城的风里已经带了春天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有读书声。

很好听。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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