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戈壁滩的风裹着细沙,打在车窗玻璃上沙沙作响。
山东来的这家人开着一辆鲁C牌照的白色越野车,已经在连霍高速上跑了六天。男人姓周,五十出头,干了大半辈子五金生意,脸被晒得黝黑,握方向盘的手骨节粗大。副驾驶坐着他的妻子,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扎着,膝盖上摊开一张已经翻得起毛的新疆地图。后排是他们二十五岁的儿子,大学刚毕业两年,在济南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这次是被父母硬拉出来“见见世面”。
车子拐下高速,沿一条柏油路向西又开了四十多分钟,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砂石路变成了土路。导航屏幕上的蓝色箭头停在空白区域,语音提示反复说着“前方路线重新规划”。
“早说让你在哈密加油的时候问一句。”妻子把地图合上,语气里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
男人没接话,眼睛盯着前方。土路尽头,几排白杨树围着一片低矮的土坯房,房顶上飘着几缕炊烟,空气里隐隐传来唢呐声。
“前面有人家,去看看有没有饭。”男人把车靠边停稳。
一家人下了车,循着声音走过去。白杨树后面是一户宽敞的农家院子,两扇铁皮大门敞开着,门楣上贴着褪了色的红纸,院子里搭了彩条布棚子,摆了十几张折叠桌。桌边坐满了人,有维吾尔族面孔,也有汉族面孔,都穿着深色衣服,安安静静地埋头吃菜。
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女人从门里迎出来,目光在这三个陌生人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男人身上,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散了半截。
“来了?”她说。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男人浑身一僵。
“来吃席的吧?快请进,快请进。”女人很快恢复了待客的热情,伸手把他们往院子里让。
“我们是路过,想问个路……”妻子忙摆手。
“路过也是客,先坐下吃饭。”女人不由分说,已经把他们引到一张空桌前坐下。她转身去了厨房,很快端上来三副碗筷,又给桌上添了一盘手抓羊肉、一盘油塔子。
“这怎么好意思……”妻子还在推辞。
“来了就吃,不够还有。”女人说着,眼角又瞟了男人一眼。
男人低着头,脸色发白,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旁边一桌有人压低声音说:“孙家办白事,外人都请,真是怪了。”
另一人接话:“你小声点,孙秀兰等这个人,等了不少年头了。”
儿子拉了拉母亲的袖子,压低声音:“妈,咱是不是随点份子?”
妻子打开钱包,里面只剩八百块现金。她犹豫了一下,把钱抽出来递向女人:“大姐,我们也不懂这边规矩,这点心意……”
女人把钱推回来:“先收着,等吃完了再说。”
她说完这句话,意味深长地看了男人一眼,转身走了。
男人站起身想追,被妻子一把拉住:“你干什么?先把饭吃完,等会儿去把车上的礼品拿下来。”
男人又坐了回去,手在膝盖上不住地发抖。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天色暗下来,院里的白炽灯拉亮了,飞蛾绕着灯泡打转。
妻子起身去道别,女人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盖碗茶,稳稳当当地放在男人面前。
“茶还没喝,急什么。”
男人盯着那碗茶,眼睛红了。
“孙秀兰,你到底想怎样?”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停了筷子,齐刷刷看过来。
女人擦了擦手,笑了一声:“我想怎样?周建国,二十三年前你走的时候,可是连口茶都没喝完。今天这碗茶,你得给我喝完了再走。”
院门不知什么时候被人从外面关上了。
铁门合拢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刺耳。
“喝完茶,我们再说。”女人转身进了屋。
儿子猛地站起来:“什么意思?不让我们走?”
妻子脸色煞白,紧紧攥住儿子的胳膊,眼睛却看着丈夫:“建国,她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
他端起那碗茶,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在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那碗茶里,浮着一枚红枣,两粒枸杞,三片茶叶。
二十三年来,这碗茶一直在这里等着他。
第一章 白杨树后的院子
八百块现金,是周建国一家三口身上仅剩的现金。
这趟新疆之行,是妻子刘桂芳张罗了半年的计划。儿子周小宇大学毕业进了装修公司,天天对着电脑熬到半夜,腰椎颈椎都出了毛病。刘桂芳心疼儿子,跟丈夫念叨了不知多少回,说趁着年轻带他出去转转,见见世面,也算尽了父母的心。
周建国最初不答应。五金店的生意离不了人,店里两个伙计一个管仓库一个管账,他哪放心把整个摊子扔下半个月。架不住妻子软磨硬泡,加上儿子也跟着起哄,说以后结了婚就更没时间了。他想想也对,就把钥匙交给店里的老伙计,带着妻儿上了路。
从山东淄博出发,一路向西。兰州、西宁、张掖、嘉峪关,过了星星峡进入新疆。风景越来越好,路越来越长,一家人的心情也从最初的兴奋渐渐变得疲惫。
尤其是周建国。
离新疆越近,他的话越少。妻子以为他累了,没当回事。儿子一路上戴着耳机看剧,偶尔抬头问一句“到哪了”,得到回答又缩回去。谁也没注意到,周建国的脸色从嘉峪关开始就不对劲了。
现在回想起来,刘桂芳觉得那是一种不安。一种越靠近某个地方就越强烈的不安。
但那只是事后聪明。当时的她只以为丈夫是开车累的。
拐下高速是周建国自己的主意。刘桂芳本来说直接开到哈密市区找家宾馆住下,好好洗个澡休息一晚。周建国却说地图上看到一条近路,可以抄过去直接到木垒,少走一百多公里。
“高速多好走,你干嘛非得走小路?”刘桂芳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戈壁滩,心里直打鼓。
“高速大车多,还是下面清净。”周建国说得轻描淡写。
结果这条路越走越窄,越走越偏,最后连导航都罢工了。刘桂芳正准备发火,就看到了白杨树后面的炊烟和院子,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唢呐声。
人在戈壁滩上开了大半天车,看见炊烟,闻到饭香,脑子里的火气就消了一半。
刘桂芳后来想,这一切会不会都是丈夫故意的。那条路,那个出口,甚至那个时间点,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但周建国脸上的震惊和苍白又不像是装出来的。
一个人的演技可以好到那种程度吗?
她不确定。
她能确定的是,从踏入那个院子的第一刻起,所有的事情都不对劲了。
铁皮大门上贴的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边缘被风撕开了口子。院里摆的是折叠桌,但桌上铺的是白布。来吃席的人穿着深色衣服,没什么人高声说话。刘桂芳一开始没注意,以为只是当地待客比较安静,后来才反应过来,那分明是办丧事的氛围。
而那个叫孙秀兰的女人,从门里迎出来时,目光精准地落在丈夫身上。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远道而来的陌生路人,更像是在确认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到了。
“来了?”她只说了两个字。
那语气,好像周建国赴的是一场迟到了多年的约。
刘桂芳当时站在丈夫身后,没有看到他的表情。但儿子的手机刚好从脸前移开,他看见父亲的后背轻轻抖了一下。
周小宇后来说:“我当时还以为爸是冷的。新疆早晚温差大,他穿得少。”
但那天傍晚的气温有二十多度。不冷。
他被母亲拉着坐下,面前的碗筷是干净的。邻桌的人偷偷用眼角打量他们,带着好奇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兴奋。
孙秀兰上菜的动作很利落。一盘手抓羊肉,一小筐油塔子,一壶热茶,像是提前就准备好了,只等着摆上来。
“大姐,我们真是路过的……”刘桂芳还在解释。
“路过也是客。”女人打断她,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没有温度。
刘桂芳看到她的双手,粗糙,有力,指甲缝里有面粉的痕迹,左手虎口处有一道陈年的旧伤疤,像一条淡白色的蜈蚣爬在皮肤上。
后来儿子告诉她,孙秀兰在厨房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什么也不干,就盯着周建国的后脑勺看。厨房里有人叫她,她才转身进去。
刘桂芳当时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她只顾着盘算该怎么脱身,以及到底要不要随份子。
八百块在新疆不算少。普通吃席随个一百二百就差不多了。但人家说“外人吃席也得随礼”,他们确实吃了人家的饭,喝了人家的茶,不表示一下说不过去。刘桂芳是个要脸面的人,尤其是在这种场合。
她打开钱包,里面只剩八百块现金。其余的都在手机里,而那个鬼地方信号只有一格,移动支付转不出去。
她把钱递过去的时候,孙秀兰推了回来。
“先收着,等吃完了再说。”
这句话,刘桂芳后来反复咀嚼了很多遍。等吃完了再说。等吃完了,然后呢?
她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孙秀兰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周建国。那目光里有怨恨,有试探,还有一丝被压抑了很久的、几乎要藏不住的激动。
周建国当时只是低着头,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也许他就是做了亏心事。
饭吃到一半,刘桂芳注意到院子里那些吃席的人开始陆续离场。他们走得很安静,没有人大声喧哗。每一桌都有人过来跟孙秀兰低声说句话,然后带着家人离开。孙秀兰站在厨房门口,微微点头,偶尔应一声。
等到天完全黑下来,院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一桌和两个帮忙收碗的妇人。
刘桂芳站起来去道别,她以为饭吃完就可以走了。直到孙秀兰把一碗盖碗茶放到周建国面前,说出了二十三年前那句话。
直到铁门关上。
她的心才真正沉了下去。
“周建国,二十三年前你走的时候,连口茶都没喝完。今天这碗茶,你得给我喝完了再走。”
刘桂芳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建国,她是谁?”
周建国没说话。
他端起那碗茶,动作很慢,像是在端一杯毒药。
红枣。枸杞。茶叶。
刘桂芳盯着碗里的东西,突然想起一个细节:茶碗是白瓷的,上面画着蓝色缠枝纹。这种茶碗她在家里的老柜子里见过,一共有四只,周建国说是他母亲留下来的,从来没舍得拿出来用过。
此刻,一模一样的茶碗,出现在新疆一个叫不上名字的村子里,一个女人手里。
“周建国,”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开始发抖,“你告诉我,她是谁?”
“他告诉你?他自己敢说吗?”
孙秀兰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她走到灯光下,把照片举高。
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合影,两人并肩站在一棵白杨树下,男人穿着军绿色外套,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笑得有些羞涩。
那个年轻男人,赫然就是周建国。
“你告诉他老婆,我是谁。”孙秀兰把照片摔在桌上,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也想知道,我在他心里算什么。”
周建国终于抬起头。刘桂芳看到他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这是二十三年来,她第一次看到丈夫哭。
第二章 一碗茶的重量
照片从桌上滑落,翻了个面,背面朝上。
刘桂芳看到照片背面有字,褪了色的蓝墨水,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建国和秀兰,九八年十月,于木垒。”
儿子周小宇捡起照片,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父亲,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周建国坐在那里,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塌了下来。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碗茶,又缓缓移到孙秀兰脸上。
“你是故意的。”他说,声音沙哑而疲惫,“从我们离开淄博,你就知道了。”
孙秀兰冷笑一声:“我用不着故意。老天爷把你送回来的。”
这句话让刘桂芳浑身发冷。她抓住丈夫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她什么关系?你不是说这辈子第一次来新疆吗?”
周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第一次来新疆?”孙秀兰从厨房里搬出一把木椅子,大大方方地坐在他们对面,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你问他,他在这片地方住了多少年。”
“别说了。”周建国突然开口。
“我不说,你就当没发生过?”孙秀兰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你的好日子过够了,现在回来,还带着老婆孩子,一家人高高兴兴地来旅游。周建国,你凭什么?”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白炽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那两个帮忙收碗的妇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了厨房,厨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水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刘桂芳慢慢松开了抓住丈夫胳膊的手。她往后靠了靠,用一种陌生的目光打量着和自己同床共枕二十多年的男人。
“她说的是真的?你在这里住过?”
周建国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低着头,像一尊沉默的石头。
“妈,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周小宇想打圆场。
“没有误会。”孙秀兰打断他,“你爸清楚得很。比谁都清楚。”
她站起来,走到周建国面前,蹲下身子,仰起脸看着他。
“周建国,你欠我的,我不问你要。你欠我妈的,欠那个孩子的,你打算怎么办?”
孩子。
这两个字像一颗钉子,钉在了刘桂芳的心上。
“什么孩子?”她的声音尖锐起来。
孙秀兰直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
“你问他。问问他,二十三年前离开木垒的时候,知不知道我肚子里有他的孩子。”
刘桂芳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一下。周小宇赶紧扶住她。
“妈,你先坐下。”
刘桂芳推开儿子的手,死死盯着丈夫:“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在新疆有个孩子?”
周建国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有。”他说。
就这一个字。
刘桂芳的巴掌在下一秒落在了周建国的脸上。很响的一声,在空旷的院子里炸开。
“你骗了我二十三年!”她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和愤怒,“周建国,你不是人!”
周小宇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帮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父亲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正在迅速崩塌。
那个每天早出晚归、沉默寡言、从不对家人发脾气的父亲,那个每个月给老家寄钱、逢年过节给亡母上坟的父亲,那个他以为平淡无奇但值得信赖的父亲,居然在几千公里外的新疆,有一个他从未提起过的女人,和一个孩子。
“孩子呢?多大了?是男是女?”刘桂芳的眼眶通红,声音却出奇地冷静。
“女孩。”孙秀兰接话,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活着的话,今年应该二十二了。”
如果活着的话。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周建国猛地站起来,“什么叫‘如果活着’?”
孙秀兰抬头看着他,眼里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她没了。七年前。白血病。”
周建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身体剧烈地晃了几下,跌坐回椅子上。
“没了……”他喃喃着重复这两个字,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茶碗里,“怎么没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孙秀兰笑了,是那种带着悲凉的苦笑,“我上哪儿去告诉你?你走的时候连个地址都没留下。周建国,你拍拍屁股走了,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你让我上哪儿去找你?”
“我留了地址的!”周建国突然提高了声音,“我给老李留了地址,让他转交给你!”
“老李?老李哪年就搬走了,他那个破院子后来卖给了别人,谁也没见过什么地址!”
两个人隔着一张折叠桌,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都红了眼,胸口剧烈起伏。
刘桂芳站在一旁,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人。但她又不得不在这里。
“你打算怎么处理?”她看着丈夫,声音冰冷。
周建国转过头来,茫然地看着她。
“我说,你打算怎么处理?她把你扣在这里,不让我们走。你倒是拿个章程出来。”
孙秀兰擦了擦眼泪,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我不扣你们。茶喝了,事情说清楚了,你们随时可以走。”
“那你关门是什么意思?”周小宇忍不住问。
“关风。这地方夜里风大,不关门,桌上的碗全给你吹跑。”孙秀兰站起来,朝厨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他们说,“周建国,既然老天爷让你回来了,你就该去看看你闺女。她的坟就在村子西头白杨林里。明天我带你去。”
刘桂芳看向丈夫。周建国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刮断的老树。
“去不去,你自己决定。”孙秀兰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饭菜给你们留着。要住,西边厢房收拾出来了。不住,自己翻墙走。”
厨房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和那张照片,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
刘桂芳看着照片里那个年轻的男人和女人,再抬头看看眼前这个满脸泪痕、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
她突然觉得,自己二十三年来的婚姻,像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周建国,”她说,每个字都像结了冰,“她的孩子,你要去看。我的事,回去再说。但你要是再撒一个谎,咱俩就到此为止。”
周小宇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他从来没见过母亲这样说话,也没见过父亲哭。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所有的事情都回不去了。
夜风吹过白杨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那碗茶还在桌上,静静地搁着。
一颗红枣,两粒枸杞,三片茶叶,全沉淀在碗底。
周建国突然想起,二十三年前他离开的那个早晨,孙秀兰也给他倒了一碗茶。他说太烫,没喝就出了门。
一走就是二十三年。
原来那碗茶,一直在这里等着。
第三章 白杨林里的坟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了孙秀兰家。
不是因为周建国想留,而是因为刘桂芳说了一句话:“你欠她的,这一晚你该留。哪怕只是听她说清楚。”
刘桂芳这个人,平日里超市买菜都要因为五毛钱跟人掰扯半天,但到了大事上,反而有一种出人意料的果断。
西边厢房是一间十来个平方的小屋,砌了一个大炕,炕上铺着粗布床单,叠着两床棉被。墙角的旧衣柜上放着一面镜子,镜子的水银剥落了好几块。屋里干净,但也看得出平时没人住。
孙秀兰没有再露面。厨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很晚,透过窗户能看见她的影子在移动,像在收拾什么东西。
周小宇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掏出手机,信号还是只有一格。他试着给女朋友发了一条微信,转了半天也没发出去。
“妈,你睡了吗?”他低声问。
“没有。”刘桂芳的声音从炕的另一头传来,平静得有些异常。
“爸呢?”
“院子里坐着呢。”
周小宇支起身子,透过窗户望出去。月光下,周建国坐在院子中间的那把木椅子上,背对着厢房,一动不动。
“妈,你……怪不怪他?”
刘桂芳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小宇以为她睡着了。
“怪。”她说,“但不是怪他有过别的女人。二十多年前的事,他认识我之前发生的事,我管不着。我怪的是他瞒了我一辈子。”
“也许爸是怕你知道了生气。”
“怕我生气就能撒谎了?结了婚就是一家人,这么大的事瞒着,跟骗有什么区别?”刘桂芳翻了个身,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而且,你爸这些年,没断过给新疆这边寄钱。”
周小宇一下子坐了起来:“什么?”
“每年六千块。从结婚第二年就开始寄。我一直以为是给他老家亲戚的,后来才发现收款人是‘孙秀兰’。”
周小宇愣住了。六千块,一年,二十多年。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三年前。”刘桂芳说,“我翻他抽屉找户口本,看到一摞汇款回执单。当时我就问过他,他说是还一个老朋友的人情。我不信,但没再追问。”
“所以你来新疆……”
“我想搞清楚。这趟旅行是我提的,但如果你爸心里没鬼,他完全可以不来。他却来了。我以为他是问心无愧,现在看来,他是怕我怀疑,才硬着头皮来。”
刘桂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压在周小宇心上。
他忽然意识到,母亲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复杂得多。她可能早就嗅到了什么,只是没有说出来。她在等,等一个答案自己浮出水面。
而现在,答案以最残酷的方式出现了。
周建国一直在寄钱。给孙秀兰。给他的前女友。给一个他从未向家人提起过的女人。
这件事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妈,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你爸的事处理完。回去再算账。”刘桂芳顿了一下,声音软了下来,“小宇,你别恨他。不管他做了什么,他对你是好的。”
周小宇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想。
院子里的周建国突然动了。他站起来,朝白杨林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黑色的河。
他站了很久,最终没有走出去,而是又折回了椅子旁边坐下。
第二天天亮,周小宇被一阵鸡叫声吵醒。刘桂芳已经不在炕上了。他穿好衣服出门,看见母亲在厨房里帮孙秀兰生火。
两个女人,一个坐着拉风箱,一个站着切菜,谁也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在她们脸上。
周建国站在院门外,手搭在铁门上,望着白杨林的方向。他的眼袋很重,眼睛下面一片乌青,显然一夜没合眼。
吃过早饭,孙秀兰从屋里拿出一沓黄纸和一袋祭品,放进一个竹篮里。
“走吧。”她对周建国说,又朝刘桂芳和周小宇点了下头,“你们也来。”
白杨林在村子的西头,走路大约二十分钟。林子里有一片空地,几座土坟散落在枯黄的杂草间。孙秀兰在其中一座坟前停了下来。
那座坟不大,坟头已经有些塌陷,坟前立着一块小小的墓碑。碑面上刻着几个字:
“爱女周小芸之墓,生于一九九九年三月,卒于二零一四年六月。”
周建国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砸在坚硬的土块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他把头埋进双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刘桂芳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也红了。周小宇看着那块墓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周小芸。
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只比他小两岁。他们从未见过面,也永远不会再见面了。
“孩子走的时候,就惦记着一件事。”孙秀兰的声音平静,像是把所有的悲伤都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她说她爸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她让我以后如果找到你,告诉你,她叫周小芸。芸芸众生的芸。”
周建国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压抑而撕心裂肺。
“那是小芸九岁的时候问我的。”孙秀兰继续说,目光望着远方,“她说别人家的孩子都有爸,我为什么没有。我说你有爸,你爸在很远的地方挣钱,给你寄学费。她说那她叫什么,我说你叫小芸。她问爸爸知道吗,我……我没说话。”
周小宇听不下去了,他转过身去,面朝着白杨林的另一侧。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小芸走的那年,你寄来的钱刚好够给她办后事。”孙秀兰从篮子里拿出黄纸,一张一张地在坟前摆开,划燃火柴点上,“六千块,你说巧不巧。”
黄纸在火焰中蜷曲,变成黑色的灰烬,随风飘向空中。
刘桂芳走到丈夫身边,蹲下来,手轻轻放在他的后背上。
“给孩子磕个头吧。”她说。
周建国已经哭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周小宇默默地走到坟前,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低低地叫了一声:“妹妹。”
这是他唯一能给的称呼。
孙秀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柔软。但很快,那柔软又消失不见了,恢复了漠然。
“你闺女的事情,我现在带你看完了。接下来,该说说你妈的事情了。”
周建国从地上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我妈?她怎么了?”
“你妈没怎么。她活得好好的,在哈密城里享清福呢。”
周建国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你说什么?我妈她……她在新疆?”
孙秀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慢慢浮现出来。
“周建国,你以为你藏得挺好。可你当年离开这里的原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刘桂芳和周小宇同时看向周建国。他们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问题:你还有多少事瞒着?
周建国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远处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个小伙子骑着摩托拐进白杨林旁边的小路,看到他们后停下车,朝孙秀兰喊了一嗓子:“孙姨!镇上的王干事来了,说找你核实个事,在你家院门口等着呢!”
孙秀兰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常态。她应了一声,转头看了周建国一眼。
“你回来的消息,有人已经知道了。”
说完,她拎起篮子,大步朝村子走去。
周建国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的土也顾不上拍,眼睛一直盯着孙秀兰的背影。
“爸,她说你妈在新疆,这是什么意思?”周小宇忍不住问。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奶奶,没死。她一直活着。住在哈密。”
刘桂芳瞪大了眼睛。她记得清楚,嫁给周建国的头一年,丈夫就带她去老家上过一次坟。坟前立着碑,上面刻着婆婆的名字。他们每年清明都去烧纸上香。
“那个坟是空的。”周建国说。
白杨林里一阵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像无数个秘密在窃窃私语。
第四章 母亲的谎言
周建国的母亲叫赵兰英。
在周建国的记忆里,赵兰英是一个几乎不笑的女人。他从小在木垒跟着母亲长大,日子虽然清贫,但赵兰英很要强,靠着给别人做裁缝的活儿,硬是把他拉扯到了二十岁。
周建国的父亲很早就没了,他连照片都没见过几张。赵兰英说父亲是跑长途货运的,在出车途中出了车祸,车毁人亡,连尸体都没找到。
周建国信了。从小到大,他一直信。
直到二十三年前的那个秋天,他在木垒认识了孙秀兰。两个年轻人很快走到了一起,他常常去孙秀兰家帮忙干活,孙秀兰的母亲也喜欢他,把他当半个儿子看待。
就是在那段日子里,周建国发现了母亲的秘密。
“那天中午,我回家取东西。走到门口听见妈在跟人说话,声音很小。我本来想推门进去,但听到她说了一句‘建国他爸还在,我不能让他知道’。”
周建国站在白杨林里,对妻子和儿子说着这些往事。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从记忆的最深处一点点把它们打捞上来。
“我站在门口没敢动。然后我听见她哭,说她后悔了,想回去,但回不去了。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她一直说‘不行不行’。”
那天之后,周建国开始留意母亲的一举一动。他发现赵兰英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镇上的邮局,邮一个包裹,寄往哈密。他偷偷跟着去了一次,看到收件人写的是“赵兰英转周某某收”。
周某某。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你父亲还活着?”刘桂芳的声音有些发抖。
“活着。”周建国苦笑了一下,“不光活着,还在哈密城里成了家,有了孩子。他当年根本没有出车祸,是抛下我和我妈,一个人跑到了新疆。”
他当年离开木垒是去找亲生父亲的。带着愤怒,带着不甘,带着二十多年被欺骗的委屈。他想问那个男人,为什么要扔下他们母子,为什么连句实话都没有。
“后来呢?”周小宇小声问。
“后来我在哈密找到了他。”周建国的眼神暗了下来,“他见了我,很害怕,怕我闹事。他让我不要告诉别人他的事情,说他在单位有头有脸,妻子不知道他以前有过家庭。他给了我钱,让我走。”
“你要了吗?”刘桂芳的目光锐利起来。
“要了。为什么不要?是他欠我们的。”周建国顿了顿,“我拿了那笔钱,回到木垒。但我没脸见秀兰,也没脸见我妈。我知道自己走了,秀兰一个人怎么办?但我待不下去了。这个鬼地方,从里到外全是谎言,我的父亲是假的,我的家是假的。我只想跑得越远越好。”
“所以你一声不吭地走了。”孙秀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们回过头,孙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白杨林的边缘。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表情很平静。
“那天早上,妈给你收拾了两个大包,我看见了。我问你妈你要去哪儿,她说你要出远门,去内地打工。我还傻乎乎地帮你整理了衣服。”
周建国垂下头,不敢看她。
“我给你煮了茶。你说太烫,没喝就出了门。其实那杯茶不烫,我吹凉了的。你是不想喝。”孙秀兰走到一棵白杨树下,背靠着树干,仰起脸望着天空,“我追到村口,看见你上了去镇上的班车。你坐在最后一排,脸朝着窗外,就是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周建国的嘴唇在发抖,眼眶又红了起来。
“后来你妈来找我,问你去了哪里。我说不知道。她问我要不要去追你,我说不追。一个不想留下的人,追回来又有什么用?”孙秀兰低下头,看着周建国,“但是周建国,你知道你妈后来做了什么事吗?”
“什么事?”
“你走后的第三个月,她去哈密找了你爸。”孙秀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铁锤一样砸在周建国的心上,“她把你爸杀成了重伤,在一条巷子里用一把裁缝剪刀捅了他三下。然后她自己去派出所投了案。”
周建国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妈被判了十一年。小芸出生的时候她还在监狱里。她出狱后,是我去接的她。她不想回木垒,说没脸见你,也没脸见小芸。她一个人去了哈密,靠给人做保洁过活。”孙秀兰看着周建国越来越苍白的脸,继续说,“这些年你寄来的钱,你知道是谁让我收的吗?是你妈。她说,你有家要养,别因为过去的事毁了自己的日子。她让我不要告诉你她在哪里。”
周建国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刘桂芳也红了眼睛。她不知道周建国的母亲身上藏着这么多秘密。她一直以为那个婆婆早就死了,原来还活着,还在哈密。
“你知道你妈为什么捅你爸吗?”孙秀兰问。
周建国摇头。
“因为你爸在你走之后回来过一次。他到木垒来,是听说你妈病了,回来看看。结果喝多了,说漏了嘴,说他在哈密的工作是你妈当年花钱托人才办下来的。你妈把自己结婚时的嫁妆全卖了,给你爸铺了这条路。你爸答应站稳脚跟就回来接你们娘俩,结果到了哈密就变了心。你妈说他忘恩负义,你爸急了,动手打了她。你妈被逼急了,就……”
孙秀兰没有说下去。后面的故事不需要再讲了。
“这件事,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周建国抬起头,眼睛血红。
“我怎么告诉你?你有你的日子要过。你妈不让。她说,她有罪,她认了。她只是不想影响你的生活。”孙秀兰叹了口气,“可现在你回来了。你回来得正好,你妈上个月查出了肝癌。”
周建国浑身一颤,像触电一样猛地站起来。
“晚期。”孙秀兰补充道,“医生说最多还有两个月。”
白杨林里,风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好像只剩下了这四个字。
“她住在哪?”周建国问,声音干涩而急切。
“哈密市城北,一个老小区,房子是租的。”孙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这是地址。我不留你。去看你妈吧。她还不知道你来了。”
周建国接过纸条,手指在微微发抖。他转过身,面向刘桂芳。
“我要去哈密。马上就走。”
刘桂芳看着他,目光复杂。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走之前,把你闺女坟前的纸烧完。”孙秀兰把剩下的黄纸和一盒火柴放在地上,转身朝村子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周建国。”
他回头。
“这次,算是你回来了。”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小宇看着孙秀兰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女人的坚强和隐忍超出了他的想象。
“爸,那个王干事刚才来找她,不会有什么事吧?”他想起来那个骑摩托的小伙子说的话。
周建国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眉头皱了起来。他朝孙秀兰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先回去看看。然后去哈密。”
第五章 宅基地上的秘密
他们回到孙秀兰家时,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车旁站着一个穿白衬衫、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孙秀兰正站在院门口和那个男人说话,脸色不太好看。
周建国走过去,听见那男人说:“我查了,这块地当年是你妈从村上承包的,合同签了三十年,到二零一六年就到期了。现在村上要重新盘,你这个房子没有手续,算违章建筑。最迟月底,上面要来人拆。”
孙秀兰的声音很平静:“王干事,这房子我妈住了十几年,我住了七八年。你要拆,总得有个说法吧。宅基地的文件,我一直在等你们审批,光是调查就调查了三年……”
“不是我不给你办,是政策变了。现在土地确权,手续不全的,统一清理。”男人把双手一摊,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周小宇站在父亲身后,低声说:“这是来赶她走的?”
周建国没有说话,脸色阴沉着,大步走上前去。
“王干事是吧?这位大姐住在这里这么多年,房子说拆就拆?她的宅基地补办手续,你们一拖就是三年,现在要拆了倒是来得挺快。”
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周建国一眼:“你是哪位?”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要拆人家的房子,手续在哪儿?拆违通知在哪儿?评估报告在哪儿?”
王干事冷笑了一声:“你要跟我讲法律?行啊,你有本事去县里反映。我告诉你,这是上面的统一部署,你一个外地人,别在这里捣乱。”
“正因为我是外地人,我才想问问,你们当地的干部就是这样对待老百姓的?”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引来了几个路过的村民远远地围观。孙秀兰伸手把周建国往后拉了一下。
“行了,我的事不用你管。”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周建国脱口而出。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孙秀兰也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
刘桂芳站在院门里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王干事冷哼了一声,用手指了指周建国:“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孙秀兰家的房子,手续是不全的。她自己清楚。我来,是通知她一声,别到时候说我们没打过招呼。”
说完,他钻进车里,发动引擎,调头走了。车后扬起一片尘土。
孙秀兰站在门口,望着远去的轿车,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房子要拆?”周建国问。
“还没定。他们说了好几次了,一直没拆。”孙秀兰走回院子里,开始收拾晾在绳子上的衣服,“你今天去看你妈吧。这里不用你管。”
周建国站在她身后:“秀兰,房子的手续,当年为什么不办全?”
孙秀兰停下手里的动作,背对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当年你妈走的时候,把这块地的承包合同给了我。我本来是打算办宅基地证的。但后来去问,说要有结婚证或者户口本才能办。我什么都没有。”
她说到这里,转过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周建国:“当年你走的时候,连分手都没说。我也不是你的合法妻子。这块地的性质,还是村集体的。我拿什么去办证?”
周建国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刘桂芳在一旁听到这里,转身进了厢房,把门轻轻带上了。
周小宇看看父亲,又看看孙秀兰,觉得这场面实在难熬。他走到院子外面,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信号。
有的事情,比没有信号更让人绝望。
“你去看你妈吧。”孙秀兰又说了一遍,声音柔和了一些,“她在那边等你呢。房子的事,我还能应付。大不了就搬出去。反正一个人,住哪儿都行。”
周建国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等我从哈密回来,再商量。”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孙秀兰。她正弯着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掉落的竹竿,阳光洒在她的发丝上,照出了许多根白发。
这个画面,让周建国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二十三年前,他离开的时候,她还是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
如今,她已经是头发半白的中年妇人了。
“别磨蹭了。”刘桂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院门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去哈密,看你妈。”
周建国点头,朝车子走去。
周小宇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孙秀兰一眼。孙秀兰朝他们挥了挥手,像是送别一群远方的客人。
车驶出土路,拐上柏油路,朝哈密方向开去。
车里的气氛像凝固了一样。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刘桂芳坐在副驾驶上,眼睛望着窗外,嘴唇闭得紧紧的。
周小宇坐在后排,时不时从后视镜里偷瞄父亲的脸。周建国的下颚绷得很紧,下巴上的肌肉一直在不自觉地跳动。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但目光有些涣散。
过了很久,刘桂芳先开了口:“你以前每年寄的钱,都是从你的私房钱里出的?”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店里的利润,我留了一部分。”
“留了一部分。”刘桂芳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一年六千,二十多年,十好几万。你倒是大方。”
“桂芳,这件事我……”
“不用解释。我只要一个数,你还有没有别的事瞒着我?”
周建国没有立即回答。车子在空旷的公路上飞驰,戈壁滩一望无际,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泛着热浪。
“还有一件事。”他终于说。
刘桂芳闭上了眼睛:“说。”
“我妈在哈密,我有联系方式。这些年,我每年过年那几天出去‘进货’,其实是去看她了。”
刘桂芳猛地睁开眼睛,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每年都去?”
“不是每年。去个七八次吧。”
“七八次。”刘桂芳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你口口声声说去西安进货,结果跑到了哈密。周建国,你的谎言比我想象的还多。”
“我是怕你知道了多心……”
“怕我多心就别干这种事!”刘桂芳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在狭小的车厢里炸开,“你去看你妈,我不反对。可你为什么要瞒我?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连实话都不配知道的人?”
周小宇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他见过父母吵架,但从没见过母亲这样激动。
周建国不说话了。他的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周建国,我问你一个问题。”刘桂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如果这次没来新疆,如果没碰见孙秀兰,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本来打算,等小宇结了婚,就把妈接到山东来住。到时候再告诉你。”
“等你妈病重了才告诉我?”刘桂芳冷笑了一声,“你可真是孝顺。”
周建国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车子在路上轻微地晃了晃。
“我说了,等小宇结婚以后……”
“别拿儿子当挡箭牌。”刘桂芳打断他,“你是怕我拦着你,还是怕你妈见了我不高兴?”
周建国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周小宇坐在后排,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感。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那时候他还小,大概七八岁。有一年腊月,周建国说要去河北进一批货,走了五天。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他从来没闻过的味道,像是某种消毒水混着药味。
当时他缠着父亲问去了哪里,父亲只是笑了笑,说“出去办事”。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医院的味道。是哈密医院的味道。
“爸,”他从后排轻轻叫了一声,“你这次去哈密,我能跟奶奶说说话吗?”
周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感激的神色。
“能。”他说。
刘桂芳没有再说话。她把脸转向窗外,戈壁滩上偶尔闪过几棵胡杨,枯瘦的枝干在风中扭曲着。
车窗外的风景在后退,车窗里的沉默在蔓延。
前方的路还很长。
第六章 哈密城北
哈密城北,一片始建于九十年代初的老小区。
七栋六层高的住宅楼,外立面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子。楼和楼之间拉着晾衣绳,五颜六色的衣服在风里晃荡。小区没有物业,只在入口处设了一个铁栏杆,一个穿保安服的老大爷坐在传达室里打盹儿。
周建国把车停在小区外面,从后备箱里拎出两箱牛奶和一箱苹果。刘桂芳站在车旁,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包里翻出了一个小纸袋,里面是在路上服务站买的一包葡萄干。
“用不用买点别的?”周小宇问。
“先这样。不够再说。”周建国的声音有些干。
他站在小区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迈步走进去。刘桂芳和周小宇跟在后面,谁也没有说话。这是他们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来见这个人——婆婆,奶奶。
赵兰英住在五栋一单元三楼,东户。周建国轻车熟路地上了楼,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钥匙转了一圈,门开了。
“我有时候来,她不在家,我就自己进来等她。”他低声解释。
刘桂芳没有接话,跟着他进了屋。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大概四十多平。客厅靠墙摆着一张旧沙发,沙发对面是一个老式电视柜,电视柜上放着一台二十一寸的旧彩电。墙角有一个佛龛,上面供着一尊观音像,香炉里还插着三炷没烧完的香。
屋里很干净,但又一种独居老人特有的冷清。
“妈。”周建国轻声叫了一句。
没人应。
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随即转过身来:“不在家。可能在医院。”
话音刚落,门锁响了,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推门进来。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几盒药。她的背有些驼,头发花白,剪到齐耳长度。身上的藏蓝色外套洗得发白,脚上是一双深色的老北京布鞋。
她看到屋里的人,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周建国身上,又移到刘桂芳和周小宇身上,最后又回到周建国脸上。
“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嗓子受过伤。
“妈。”周建国的声音微微发颤。
“这是桂芳,这是小宇。”他侧了侧身,让母亲看清身后的人。
赵兰英慢慢地放下手里的塑料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眼睛很亮,像是一下子涌进了太多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坐吧。”她说。
刘桂芳上前一步,叫了一声“妈”。这一声叫得有些生硬,但好歹是叫了。
赵兰英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手在衣襟上胡乱地搓了几下,才抬起头来,朝刘桂芳挤出一个笑容。
“好,好。快坐。屋子小,别嫌弃。”
周小宇也叫了一声“奶奶”。赵兰英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急忙侧过身去,抬手擦了擦眼角。
“长这么大了。跟你爸年轻的时候一个样。”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周小宇走过去,轻轻扶住老太太的肩膀:“奶奶,您坐。”
赵兰英被孙子扶着在沙发上坐下,手一直紧紧握着周小宇的手不肯放开。她的手指又细又凉,皮肤像揉皱的旧报纸。
周建国把牛奶和苹果放在墙角,在母亲对面坐下。刘桂芳坐在他旁边,挺直了腰。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下都像敲在心上。
“秀兰给你说了我的事?”赵兰英先开了口。
“说了。”周建国点头。
“全说了?”
“说了一部分。”
赵兰英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早晚会有这一天的。我本来想,等我走了再告诉你。省得你为难。”
“妈,你生了病,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在山东有自己的家,自己的日子。我这一身晦气,何苦往你身上沾。”赵兰英摆了摆手,像是要把这个话题赶走。
“你是我妈!你生病了不告诉我,让我——”周建国的声音哽住了。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赵兰英抬起头,看着儿子,“你还能把店关了,来哈密伺候我?你老婆孩子怎么办?”
周建国被问住了。
刘桂芳轻轻咳嗽了一声,接过话头:“妈,建国这些年,每年都来看您。您病了,他可以多来几趟的。实在不行,把您接到山东去治。那边的医院条件好。”
赵兰英摇了摇头:“不去了。我在哈密待了大半辈子,哪儿也不想去。”
“您这不是跟自个儿过不去吗?”刘桂芳的语气有些急了。
赵兰英没有接话。她偏过头,看向窗外。
“小芸的坟,你们去看过了?”她忽然问。
周建国点头:“看过了。”
“那孩子,是我害的。”赵兰英说。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妈,您说什么呢?”周建国皱起眉头。
赵兰英慢慢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当年秀兰怀小芸的时候,我让你去找你爸。我知道你一走,秀兰的日子就难了。可我没拦你。后来秀兰一个人带孩子,我还在监狱里,没能帮上忙。小芸从小身体就不好,三岁就进了医院,治了那么多年。要是当年我能帮上忙,说不定孩子不会那么早没。”
“您别这么说。”周建国的声音低了下来,“怨不着您。”
“怨我。都怨我。”赵兰英的眼神开始变得恍惚,“如果当年我没有把嫁妆卖了给你爸铺路,他就不会丢下我们。如果你不为了去找你爸,就不会离开木垒。如果你没离开木垒,小芸就不会……”她没有说下去。
这个逻辑链条在刘桂芳听来并不严密,但她能理解老人心里的愧疚有多重。有些包袱,人一旦背上了,就再也放不下来。
“妈,过去的事情,不谈了。”周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今天就去医院,我找个好大夫重新给你看看。”
赵兰英低下头,看着儿子握住自己的那只手。这只手很大,很粗糙,已经是一双中年男人的手了。
“建国,”她轻声说,“你怪不怪妈?”
“不怪。”周建国摇头,眼睛红着,“我不怪您。”
赵兰英的眼泪终于彻底落了下来。她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周建国把她轻轻揽在怀里,像哄孩子一样拍着她的后背。
刘桂芳别过脸去,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厨房很小,灶台上干净,锅里泡着几片菜叶子,案板上放着一把韭菜。
她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开始切韭菜。
周小宇站在客厅里,看着父亲和奶奶,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那种沉重压在心口,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这个家,从表面上看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父亲开着五金店,母亲操持家务,儿子读完大学进了公司。然而在这个普通的家庭之下,埋着太多不为人知的东西——被遗弃的孩子,被打伤的父亲,被隐瞒的婚姻往事,还有一场长达二十多年的、被精心维护的谎言。
周小宇拿出手机,想拍一张照片留念。想了想,又收了起来。
有些东西,是拍不出来的。
“我去医院约明天的号。”周小宇走到门口,说了一句。
赵兰英从儿子的怀里抬起头,看向孙子:“你叫小宇?”
“是,奶奶。周小宇。”
“小宇。”赵兰英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重量,“你跟你爸年轻的时候,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特别是眼睛。”
周小宇笑了笑,挠了挠头。这是他第一次见奶奶,心里却涌起一种奇异的亲切感。血缘这东西,原来真的是有温度的。
他推开门,走下楼梯。楼外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朝停车的地方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前方不远处,那辆黑色桑塔纳正停在路边。
车里坐着一个人,正朝他这边看。虽然距离远,看不清表情,但周小宇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王干事。
他怎么追到哈密来了?
周小宇的心一紧,迅速转身往回走。他要告诉父亲,那个王干事一直跟着他们。
他快步上了三楼,推开房门,语气急促:“爸,那个王干事在楼下,他一直在跟着我们。”
周建国站起身,走到窗前,撩起窗帘一角朝下看了看。
“他来哈密干什么?”他皱起眉头,脸上露出警惕的神色。
赵兰英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双手紧紧攥住了沙发的扶手。
“那个人……是不是戴着眼镜,瘦高个儿,手腕上有一块银色手表?”她的声音颤抖着。
周建国转过头,点了点头。
赵兰英的嘴唇哆嗦起来,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他不姓王。他姓周。是你爸的儿子。”
第七章 另一个兄弟
赵兰英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割开了二十多年的旧伤。
“你爸在哈密成的家,生了一个儿子。比他早先在木垒生的两个都金贵。”赵兰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刺,“那孩子叫周伟,比你小五岁。现在在县里当个什么干事,管土地审批。”
周建国想起孙秀兰叫那人“王干事”,原来她也不知道对方的底细。或者是知道,但没说出来。
“他知道您?”周建国问。
“知道。前几年有一次,他替单位送温暖,来过这里。见我面生,问了隔壁邻居。邻居多嘴,说我跟你爸的那点旧事。他回去问他爸,他爸就说了。”
赵兰英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笑:“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就过来‘看’我。说是看望,其实就是监视。怕我去他家闹,怕我坏他家的名声。”
周建国心中的怒意像火苗一样蹿了起来。那个家伙,在孙秀兰家门口摆出一副官腔,说什么“上面要拆”,原来……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孙秀兰家的宅基地,也是他捣的鬼?”周小宇脱口而出。
赵兰英看了孙子一眼,又看向周建国:“他在镇上管土地。秀兰的房子手续不全,他要是想卡着,那就是一句话的事。”
周建国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站住!”赵兰英叫住了他。
“我去找他。”
“你去干什么?打他一顿?闹一场?”赵兰英站起来,步子有些踉跄,“建国,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家有口。你要是在这里闹了事,你老婆孩子怎么办?”
周建国僵在门口,拳头攥得咯咯响。
“我活了六十多岁了,什么委屈没受过?这点事,不算什么。”赵兰英走到儿子身后,拉了拉他的胳膊,“你坐下,听妈给你把话说完。”
周建国缓缓转过身,被母亲拉着回到沙发上坐下。
“你爸,两年前死了。车祸。”赵兰英说。
周建国没有任何反应,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这个当初抛下他们母子的男人,这个他曾经翻山越岭去寻找的男人,这个从来没有给过他一天父爱的男人,死了。
“他死的时候,我没有去。他家里的人也没来叫我。我是后来听秀兰说的。”赵兰英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他死后,周伟来我这里来过一次。他说,他爸临死前说过一句话,说对不起我,对不起建国。他问我,他想把这话转达给你,问你愿不愿意去上个坟,认个亲。”
周建国冷冷地笑了一声:“认亲?早干什么去了?”
“我也替你回绝了。我说你早在三十年前就跟着那个假坟一起死了。你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父亲。”
周小宇看着奶奶,心里对这个瘦小的老太太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敬佩。她的命很苦,但她没有被打倒。哪怕到了这一步,她仍然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护着什么。
“可是那个周伟,自从他爸死后,就开始找你的下落。他找了你不止一天两天了。”赵兰英看向周建国,“他怕你回来分遗产。”
“遗产?”
“你爸在哈密留了一套房子,还有一块地。周伟工作以后,他爸帮他活动,这些东西都挂在他名下。但有一份文件他爸没来得及改。当年你爸和你妈——就是和我——在木垒领过结婚证。那是合法有效的。”
赵兰英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次的纸,递给周建国。
周建国打开。是一张复印的婚姻登记记录,上面贴着年轻的赵兰英和另一个男人的照片。男人的脸有些模糊,但轮廓和周建国有几分相似。
“有了这个,我和你爸的婚姻关系在法律上就是有效的。他后来在哈密的那段婚姻,就……就可能是无效的。”赵兰英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耳语。
周小宇听懂了这个逻辑。奶奶和爷爷在法律上还是夫妻,那么爷爷后来再婚就是重婚。如果重婚成立,那段婚姻就无效,周伟这个非婚生子的身份虽然不影响继承权,但爷爷留下的遗产,奶奶作为合法配偶,是有权利主张的。
“你妈是重婚?”刘桂芳轻声问了一句。
“我当年也不知道。你爸去哈密以后,我写过信去他单位问,原封不动退了回来。我后来就死了心,自己把自己活成了寡妇。”赵兰英苦笑了一下,“没想到啊,活成了寡妇还不算,法律上他还是我的丈夫。”
周小宇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孙秀兰家的宅基地被卡、为什么周伟最近频繁往木垒跑。不是因为孙秀兰的房子真的违规,而是因为周伟在担心。
担心周建国回来,担心赵兰英主张权利,担心那套房子和那块地保不住。
“妈,这块地,您打算怎么办?”周建国问。
“我一个快入土的人了,要这些做什么?”赵兰英摇了摇头,“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把剩下的日子过完,不想生事。”
“可是奶奶,他这样欺负孙姨,不就是仗着手里有点权力吗?”周小宇有些愤愤不平。
赵兰英看了看孙子,沉默了片刻,说:“秀兰那个房子的事,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木垒的那块地,当年是你爸从村里承包的。后来你爸跑了,地是我续包下来的。合同上是我签的字。我有承包权。”赵兰英说,“但那里早就荒了,这些年一直是秀兰在帮我看着。她盖那房子的时候,我还没出狱。那块地严格说起来,我不给她,谁给她?”
她看了周建国一眼,语气坚定起来:“我还没死。我说话,还是算数的。”
“可是周伟在镇上管土地,他要是找别扭……”周建国皱起眉头。
“他找他的。合同在我手上,白纸黑字。他一个干事,还能翻过法律去?”赵兰英的目光凌厉起来,“我虽然老了,但我不糊涂。他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他好过。”
刘桂芳看着婆婆,不禁对这个瘦小的老太太刮目相看。一个人受了这么多苦,还能保持这样的骨气,实在不容易。
“妈,明天我先带你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这些事,慢慢再说。”周建国温和地说。
赵兰英没有反对,只叮嘱了一句:“见到周伟,别起冲突。他那种人,不值得你动气。”
“知道了。”
这一夜,赵兰英做了几个菜。厨房里亮着昏黄的灯,刘桂芳帮着她忙前忙后,两个人从最初的生疏渐渐变得有些默契。周建国在小客厅里坐立不安,时不时起身到窗口张望一眼,看看那辆桑塔纳还在不在。
周小宇靠在阳台门边,举着手机试图捕捉那一格时有时无的信号。
“有了!”他忽然叫了一声。
微信连上了。消息叮叮当当地涌进来,全是这几天积压的:女朋友的消息、工作群的通知、几个朋友的闲聊。他飞快地翻了翻,给女朋友回了一条:“在新疆,信号差,回头说。”
正要锁屏,一个陌生的微信号发来了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写着:“我是周伟。想跟你谈谈你爸的事。”
周小宇的心猛地一跳。他看了看客厅里的父亲和奶奶,又看了看那条申请,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去。
“怎么了?”周建国注意到儿子的异常。
“爸,周伟加我微信。”周小宇把手机递过去。
周建国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他想了一下,把手机还给了儿子:“加他。看他怎么说。”
周小宇点了通过。
不到一分钟,对方发来了一长串文字。
周小宇看完之后,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让父亲和奶奶都能看到。
屏幕上写着:“你爸回新疆的事,不要声张。哈密这边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如果你们愿意配合,我可以帮你们解决孙秀兰宅基地的问题。如果不配合,你爸跟你奶奶的关系一旦曝光,奶奶没有身份证件,没有固定住所,医院都不一定收。你们自己掂量。”
刘桂芳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土豆丝,听完这番话,啪的一声把盘子放在桌上。
“好一个掂量。”她的声音冷得像冰,“这还没有王法了?”
赵兰英没有说话。她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目光有些恍惚。
良久,她轻轻笑了一声。
“他比你爸当年还会耍心眼。”
第八章 病床前
第二天清晨,周建国开车带着赵兰英去了哈密市中心医院。
刘桂芳坐在后排陪着婆婆,周小宇坐在副驾驶。一路上,谁也没有提周伟和那条微信的事。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着,但没有人说出来。
医院在城东,是一栋新盖的综合大楼,外墙上挂着巨大的蓝色院徽。周建国提前托人挂了一个内科专家的号,到了之后直接去了三楼。
诊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看了看赵兰英的病历和之前的检查报告,又让赵兰英躺到检查床上按了按肝区,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之前在哪查的?什么时候发现的?”医生问。
“两个月前。在铁路医院。”赵兰英自己回答,语气平静。
“有没有做过病理?”
“做了。说是晚期,不能手术了。”
医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又翻了几页病历,转头对周建国说:“你母亲的情况,我建议做一个增强CT和甲胎蛋白复查。之前的一些指标需要重新确认。有没有医保?”
“没有。”赵兰英抢先说,“我看病都是自费。”
医生点点头,开了几张单子:“先去缴费,三楼东头做增强CT,下午两点到检验科抽血。”
周建国接过单子,带着母亲出了诊室。缴费处排队的人不多,他很快交了钱。赵兰英一直在说自己有钱,让他别花钱。周建国没有理会。
增强CT做得很慢。赵兰英一个人进了检查室,周建国他们三人在门外的长椅上等着。走廊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来往的人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焦虑和麻木。
一个小时后,赵兰英出来了。她的脸色白了一些,但精神还好。
“没事。做的时候有点凉。”她朝周建国笑了一下。
周建国扶着她去一楼大厅找地方坐下。刘桂芳去买了几瓶矿泉水,递了一瓶给婆婆。周小宇去取钱,在自助取款机上取了一万块现金,分成两沓,塞进父亲的上衣口袋里。
“爸,不够再说。我卡里还有。”
周建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有说话。
中午他们在医院附近的一家面馆吃了碗牛肉面。赵兰英胃口不好,只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周建国想再点些别的,被母亲拦住了。
“不饿。吃不下。”
回去等结果的时候,赵兰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很浅,眉头微微蹙着,脸上的皱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刻。
周建国坐在对面的小马扎上,沉默地看着母亲。刘桂芳从卧室找了一条旧毯子,轻轻盖在婆婆身上。
她走到厨房,开始收拾中午的碗筷。周小宇靠在阳台上抽烟。他平时不抽烟,这条烟是刚才在医院门口的小商店买的。
“小宇,进来。”刘桂芳叫了他一声。
周小宇掐了烟,走进客厅。刘桂芳拉着他进了厨房,压低声音:“周伟加你的事,你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他想吓唬我们。”
“他那个话,有门道。你奶奶要是身份上的事被拿住,在哈密可能真的待不下去。”刘桂芳一边洗碗一边说,“你奶奶自己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本。这些年在哈密怎么过的,我都不敢想。”
“办一个不就行了?”
“要回木垒补办。她当了多少年‘死人’?那个假坟还在呢。”刘桂芳叹了口气,“你爸造的孽,如今全反到了你奶奶身上。”
周小宇沉默了。他知道母亲说得有道理。奶奶的问题不解决,她的日子不会安生。可现在他们远在几千里之外,要处理这些事,时间紧,情况又复杂。
“你爸昨晚跟我说了。”刘桂芳擦了擦手,声音更低了,“你奶奶名下那块地,在木垒有几十亩。虽然不是城里的地,但这些年木垒在发展,那块地就在镇子边上,要是征收,估摸着能补不少钱。周伟怕的就是这个。”
周小宇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奶奶有主动权啊?”
“有,也没用。”刘桂芳摇了摇头,“她不想打官司。她觉得自己是罪人,坐了牢的,怕事情闹大给你爸丢脸。二来,她的身体也撑不住。”
正说着,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周小宇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护工服的年轻女人,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请问是赵兰英家吗?”她的声音很轻。
“您是?”
“我是居家护理站的。有人给您家订了半年的送餐服务。这里是今天的午餐。”女人把保温桶递过来。
“谁订的?”周小宇没有接。
“客户信息不能透露。钱已经付过了,您收着就是。”女人把保温桶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下了楼。
周小宇拿着保温桶回到客厅。赵兰英已经醒了,正坐在沙发上喝水。她看到保温桶,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是护理站送来的?”她问。
“您知道是谁订的?”
赵兰英放下水杯,叹了口气:“周伟他妈。上个月开始,每个星期都有两三次。一开始我还以为送错了,后来才知道是她订的。”
周建国和刘桂芳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
“周伟他妈,姓冯,是个老实人。”赵兰英说,“她不知道她丈夫干过的事。她嫁给你爸的时候,以为他是单身。后来周伟知道了我的事,她妈也知道了。她妈来我这里哭过一次,说对不起我。我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也是被骗的人。”
周建国万万没想到,那个男人的第二任妻子,竟然也是受害者。
“保温桶里的东西,我一次都没动过。”赵兰英指了指厨房的垃圾桶,“都倒了。我不怪她,但我没法吃她家的东西。”
周小宇提着保温桶去了厨房,打开盖子,里面是两荤一素,还热乎着。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倒掉,盖好放进了冰箱。
“先放着吧,倒了可惜。”
下午四点,他们回到医院取结果。
女医生拿着CT片和化验单,表情严肃。她把片子插在灯箱上,指着上面一片模糊的阴影,低声说:“情况不太好。肿瘤比两个月前又长大了一些。已经侵犯到了门静脉。”
周建国的心沉了下去。他听到母亲在一旁轻轻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医生,还能做介入吗?”他问。
“目前看,肝动脉介入可以做,但风险比较高。你母亲的身体底子不好,加上之前没有系统治疗过,效果不好保证。”医生翻看着化验单,“甲胎蛋白指标很高,说明肿瘤还在活跃期。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周建国还想问什么,赵兰英拉住了他的手。
“医生,我还能活多久?”她直截了当地问。
医生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说:“如果不做干预,三到六个月。做了,可能会延长一些,但不会太久。”
赵兰英点了点头,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就不做了。我回家。”
“妈——”周建国急了。
“听我的。我七十岁了,不想遭那个罪。你们能来看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赵兰英站起来,把病历本和化验单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布包里,“走,回家。晚上我给你包饺子。韭菜鸡蛋的,你最爱吃。”
她说完就朝门口走去,脊背挺得笔直。
刘桂芳红了眼眶。她扭头看向周建国,周建国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他的拳头握着又松开,松开了又握住。最后他大步追上去,从母亲手里接过布包,轻声说:“好。回家。包饺子。”
周小宇走在最后面。医院走廊的灯光明亮而冰冷,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瘦长。
走到门口时,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马路对面。
周伟靠在不远处的公交站台旁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没有戴眼镜。他看见他们出来,站直了身体,朝这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缓缓驶离。
周小宇举着手机,拍下了那辆车的车牌号。
他有一种预感,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第九章 协议与威胁
赵兰英执意要自己包饺子。
刘桂芳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一个擀皮一个包馅,配合得出奇地默契。周建国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屏幕上放着中央台的新闻联播,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厨房的门。
周小宇在阳台上刷手机。他翻了翻新疆当地的贴吧和论坛,搜“木垒”“宅基地”“土地确权”这些关键词。跳出来的帖子不少,大部分是政策宣传和官方通报,但也有几篇本地人发的吐槽帖,说某些村子在土地确权中存在的乱象。
其中有一篇帖子的标题让他多看了几眼:“木垒镇某村宅基地纠纷,户主维权三年无果”。
他点进去,帖子已经删了,只剩下一串乱码。
饺子出锅的时候,周建国接到了孙秀兰的电话。
“你妈的检查结果怎么样?”电话那头,孙秀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不太好。”周建国走到阳台上,压低声音,“医生说三到六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我后天去哈密看看她。”
“秀兰,有件事我想问你。”周建国犹豫了一下,“周伟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他是镇上国土所的副所长。我那个宅基地的事,就是他经手的。”孙秀兰说,“怎么了?”
“他昨天加了我儿子的微信,说了一番话。”
周建国把微信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电话那头,孙秀兰冷笑了一声。
“他倒是会打算盘。我的房子和地,他想要;你妈的产权,他也想要。两头都占了,天底下的便宜都是他家的。”
“他说如果我配合,能帮你解决宅基地的事。你觉得可信吗?”
“他要是想办,早就能办。一年前我找过他,他拖着不给办,就是等着今天。”孙秀兰的语气冷了下来,“周建国,有句话我说在前头。我的事,不用你拿你妈的东西去换。他周伟要是敢来硬的,我上面告他去。”
周建国没有回答。他想起孙秀兰院子里那个被风吹得哗哗响的彩条布棚子,想起她一个人坐在厨房门口的木头椅子上打盹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后天来哈密,我接你。”他说。
“不用。我自己坐班车去。”孙秀兰说完,挂了电话。
周建国握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戈壁滩特有的干燥气味。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多,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爸,吃饭了。”周小宇在屋里喊他。
一家人围坐在小餐桌旁。饺子热气腾腾,一盘盘摆在中间。赵兰英给每个人倒了醋碟,又给周小宇夹了一个最大的饺子。
“尝尝,看咸淡行不行。”
周小宇咬了一口,烫得直呼气,连连点头:“好吃!”
赵兰英笑了。那笑容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了起来,像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疼爱孙子的老太太。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但气氛并不压抑。偶尔有人说起一两句闲话,大家应和着笑一笑。像是都想把那些烦心的事暂时放下,好好吃一顿团圆饭。
饭后,刘桂芳去刷碗,周小宇去倒垃圾。周建国和赵兰英坐在客厅里,电视已经关了,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
“妈,明天我去木垒,把您那张结婚证拿回来。”周建国说。
赵兰英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拿回来做什么?”
“那是证据。是您的东西。不能留在那个破院子里。”
赵兰英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顺便,把秀兰的事也解决了。我明天先去镇上问问,她那个宅基地到底差什么手续。不行我找律师。”
赵兰英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建国,你要想好。你一旦开这个头,很多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你现在有自己的家,有老婆孩子。你替秀兰出头,桂芳怎么想?”
周建国没有马上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在厨房里忙碌的刘桂芳,又看向母亲。
“桂芳比你想的大度。再说,秀兰的事,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小芸是我的孩子。那块地,也算是我……算是我给孩子留下的唯一的东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被别人弄走。”
赵兰英没有反驳。她只是叹了口气,说:“你长进了。”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一家三口准备出发去木垒。
临出门时,门口多了一个信封。周小宇蹲下去捡起来。信封上没有贴邮票,只有一行字,写着“周建国先生亲启”。
他拿给父亲。周建国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打印的纸。
纸上写着:“哈密市民政局关于赵兰英同志婚姻状况的情况说明。”下面盖着一个鲜红的公章。
内容大意是:经查,赵兰英与周某(已故)的婚姻关系登记于一九七五年,至今未办理离婚登记。该婚姻关系在法律上仍然有效。
周建国的手抖了一下。
这封信来得太巧了。巧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翻开信封,里面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手写了一行字:
“情况说明是复印件。原件在哈密市委信访办。你母亲的婚姻状况,有人已经实名举报上去了。现在上面在查周伟母亲的婚姻效力。如果查实重婚,那套房子和地,就会被冻结。你觉得,你母亲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吗?”
纸条上没有署名,但周建国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口吻。
周伟。
他站在楼梯口,把信纸慢慢揉成一个团。
“他先动了手。”周小宇在旁边低声说。
周建国点了点头,目光冷冽。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第十章 重回木垒
木垒的早晨,天空蓝得不真实。
周建国把车停在村口,没有直接去孙秀兰家。他站在白杨林边,望着远处那片低矮的土坯房和几排新建的砖瓦房,呼吸着清冽的晨风。
二十三年前,他就是从这里逃走的。
那一年他二十五岁,年轻,愤怒,口袋里装着亲生父亲给的一笔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越远越好。他没有和孙秀兰告别,没有给母亲留话。他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有权利自私。
现在他站在这里,四十八岁,妻子和儿子就在身边。他能看见的,只剩下自己当年那双仓皇逃窜的脚印。
“先去孙姨家吧。把妈的东西拿回来。”刘桂芳在他身边轻轻说了一句。
她对周建国的过去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平静。有些事情,一旦你知道了最坏的结果,剩下的就都不算什么了。
孙秀兰正在院子里晾晒被褥。看到他们,也不惊讶,只是朝屋里指了指:“你妈的东西在里屋那个木头箱子里。自打她走了以后,一直没人动过。”
周建国进了屋,在里间的墙角找到那个木头箱子。箱子上有一把生锈的小锁,钥匙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他拧了一下,锁就断了。
箱子里东西不多。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一双做了一半的布鞋,两本泛黄的相册,一个牛皮纸袋子。袋子里装着一张结婚登记证、一份土地承包合同、一叠旧信件,还有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赵兰英和年轻时的丈夫,两个人都很年轻,站得很板正,脸上没有笑容。
周建国把东西全部装进带来的手提包里。他翻着那叠旧信,大多是赵兰英写给她丈夫的,一封封被退了回来,封面上盖着“查无此人”的戳。
“查无此人。”周建国苦笑了一声。
那个男人,早就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孙秀兰进屋来,看到那个空了的箱子,在门槛上坐下来,抬头看着周建国。
“你妈的身体,医生具体怎么说的?”
“肝癌晚期。肿瘤侵犯门静脉,做介入效果也不好。”周建国把箱子里的东西放进包里,语气尽量平稳,“她说不想治了。”
孙秀兰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摩挲着:“你劝劝她。哪怕多活一天,也是好的。”
“她那个脾气,你比我清楚。”
“也是。”孙秀兰苦笑了一下,“你妈这辈子,谁的劝都不听。当年我劝她别去哈密找你爸,她非要。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十一年。”
周建国在屋里环顾了一圈。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墙壁上贴着一张旧年的挂历,上面印着“二零零九年”的字样。那个姑娘从出生到离开,在这个屋子里生活了十五年。
“小芸生病的钱,你是怎么凑的?”他忽然问。
“你每年寄来的钱,我妈攒了一半给她的。加上我干些零活,再借一点。”孙秀兰说,“也没欠多少。后来你妈出狱了,在哈密做保洁,攒的钱也拿来帮衬了一些。”
周建国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寄来的钱,每年只有六千。这点钱在山东,也就够一家人吃一个月。可在这里,却是一个孩子续命的希望。
“对不起。”他说。
孙秀兰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别说这些了。你能回来看看她,小芸泉下有知,也算了了一桩心愿。”
周小宇站在院子里,看着不远处的那片白杨林。他忽然想再去一次妹妹的坟前,坐一会儿。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犹豫了一下,往白杨林方向走了几步。
“小宇。”刘桂芳叫住他,“先去镇上办事。回头再去。”
周小宇停住脚,点了点头。
他们离开孙秀兰家,去了木垒镇政府。周建国想问问宅基地审批的事。他打听到国土所在镇政府二楼东头,便直接上了楼。
走廊里贴着“禁止吸烟”的标牌,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几个办公室的门开着,有人在里面大声讲着电话。
他们找到了挂有“国土所副所长”牌子的办公室。门半掩着,里面传出谈话声。周建国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周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转。看到周建国一家三口,他的动作停住了,但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来了?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几张椅子,语气自然得像是老朋友见面。
周建国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周伟比他小五岁,看起来却比他显得老些,额头上有好几道深纹,鬓角也有了不少白头发。
“我来问孙秀兰宅基地的事。”周建国开门见山。
“她的事,上面有批文,按政策清理。”周伟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她那个房子建在集体土地上,没有审批手续。村里面已经报上来了,拆除通知最迟月底就会下达。”
“她在这块地上住了十几年,你们早干什么去了?”
“以前是没人举报,上面也没清查。现在不一样了。土地确权,卫星图斑,该清理的都要清理。”周伟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背诵一段公文。
“那我再问一个事。”周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拍在桌子上,“这个,是你写的吧?”
周伟瞟了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周伟,我明说了吧。”周建国俯下身子,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拆孙秀兰的房子,可以。你尽管拆。但你拆之前最好想想,我妈手里那份土地承包合同,是三十年的。你打听打听,现在那块地能值多少钱。”
周伟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扶手。
“那块地早就退给村里了。你妈当年没交承包费,合同自动终止了。”
“有没有终止,不是你一句话说了算的。白纸黑字的合同在我手里。你要是不认,咱找个地方说理去。”周建国直起身来,目光冷冽,“另外,你那个关于我妈婚姻状况的‘好心’举报,我替她谢谢你。既然你开了这个头,我就接着。你妈跟你爸的婚姻是什么性质,他们当年是怎么登的记,你现在在什么单位上班,这些事,一件一件,咱们都摆出来让上面看看。”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周伟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腮帮子绷得紧紧的,眼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你威胁我?”他的声音低沉。
“我没有威胁你。我是在跟你商量。”周建国把那张纸慢慢折好,放回口袋里,“你们家可以继续在哈密过好日子。我不管。但你如果非要把我妈和秀兰往绝路上逼,那我就只能把所有事情都抖出来。看看最后是谁更害怕。”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侧过头说:“我不姓周。三十年前就改姓了,我叫周建国。你以后少拿那个死了的人来沾我。”
他们走出镇政府大楼的时候,周小宇回头看了一眼。周伟的办公室窗户里,一个身影站在那里,正俯视着他们。阳光反射在玻璃上,照得那身影模糊而扭曲。
“爸,你觉得他会怎么办?”周小宇问。
“他不敢赌。”周建国大步朝车子走去,“但他也不会就这么算了。这种人,最怕的就是丢面子。”
刘桂芳一直沉默着。直到坐进车里,她才开口说了一句:“你刚才说你‘改姓了’,是什么意思?”
周建国发动引擎,挂挡起步。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让他知道,我从来没把那个人当过父亲。”
第十一章 合同与退让
从木垒回哈密的路上,周建国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秀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免提。
“周建国,你到底干了什么?”孙秀兰的声音带着怒气,“刚才国土所的人来我家,说我的宅基地手续可以补办了。还说什么周干事特别关照的。”
周建国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
“是不是你去找他了?你答应了他什么条件?”孙秀兰的声音更急了,“我告诉你,你要是拿你妈的地去换我的房子,我跟你没完!”
“我没答应他任何条件。”周建国平静地说,“我只是去跟他聊了聊。他大概想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真没答应?”
“真没有。”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跟人‘聊一聊’了?”孙秀兰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仍然带着不相信。
周建国没有解释。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
“他那种人,你越跟他低声下气,他越欺你。你跟他硬碰,他反倒软了。”他顿了顿,“秀兰,你的房子能办证了,是好事。好好办,别耽搁。”
孙秀兰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几十年不见,变了。”
“人都会变的。”
通话结束后,刘桂芳从副驾驶上偏过头,看了丈夫一眼。
“你没把话说完。周伟不会那么好心。他肯定有条件。”
“条件在肚子里,还没说出口。”周建国说,“先让秀兰把证办下来。后面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刘桂芳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知道丈夫现在不想说。但凭她对他的了解,周建国肯定还留了什么后手。他不是一个擅长言辞的人,今天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一番话,不像是一时冲动,倒像是早就想好了的说辞。
回哈密时已经下午了。赵兰英不在家。桌子上留了一张字条:“去公园了。晚饭别等我。”
字条下面压着一个信封,跟之前周伟送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周建国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打了一段话:
“你母亲名下的承包地,经查,已于二零零一年由村集体收回并重新发包。因为当年的承包费欠缴,合同自动失效。建议你向村委核实。另外,你母亲在哈密居住期间,无正当职业,无合法身份,涉嫌冒领社会救助。如果继续纠缠,将依法处理。”
周建国读了三遍,忽然笑了。
“他这是慌了吗?”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那是他一个老客户的电话,在新疆做工程行业,认识不少政府的人。
“老哥,帮我查个事。木垒镇国土所,有个叫周伟的副所长。他的档案,能不能摸一下?”
挂了电话,他转身对妻子和儿子说:“他要玩法律,那咱就按法律来。他妈和他爸当年登记结婚的时候,如果没有出具离婚证明,民政局就给他们发了证,那现在这套手续就不合法。他妈的婚姻不合法,他爸名下的财产就是遗产。我妈作为配偶,有继承权。”
“可你妈说她不想争遗产。”刘桂芳提醒他。
“她不想争,我来争。争不争得到是一回事,他怕不怕又是另一回事。”
刘桂芳沉默了。她从来没见过丈夫这样说话。他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是一种被压抑了二十多年的东西。
那天晚上,周建国给赵兰英打了个电话,说在木垒找到了她的东西,等回来以后慢慢给她看。赵兰英在电话里“嗯”了一声,声音有些虚弱。
“公园风大,早点回来。”周建国叮嘱。
“知道了。快到了。”赵兰英说。
挂了电话,周建国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像一片泼开的血。
他想起周小芸坟前那块小小的墓碑,上面刻着“爱女”两个字。二十多年前那个惊慌失措的年轻男人,从来没机会听那个孩子叫他一声“爸爸”。
而那个孩子到死都不知道,她的父亲其实一直在以另一种方式,寄着微薄的、远不足以表达的爱。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下来。他没有擦。
周小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站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搭在父亲的肩上。
“爸,妹妹的医药费,以后我来出。”
周建国愣住了。他扭过头,看着儿子年轻而坚定的脸。
“你说什么?”
“我是说,妹妹的坟,以后每年我来扫。她的医药费,其实没多少了。我来还。”周小宇的声音平静,目光望着远方,“我也姓周。她是我妹妹。”
周建国看着他,嘴唇颤抖着,终于一把将儿子揽了过来。
两代人的眼泪,在黄昏的风里,悄无声息地滑落。
第十二章 孙秀兰来访
第二天下午,孙秀兰坐班车来到了哈密。
她手里提着一个大编织袋,里面装着几块自家晾的牛肉干和一包奶疙瘩。赵兰英看见她,从沙发上站起来,两个女人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然后赵兰英伸出了手。
孙秀兰把袋子放下,快步走到赵兰英跟前,一把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像是要把这些年没说的话都攥进手心里。
“瘦了。”孙秀兰说。
“你也老了些。”赵兰英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们并排坐在沙发上,像一对失散多年的母女。刘桂芳给她们倒了茶,悄然退到了厨房。周建国和周小宇也跟着进去了,给她们留出空间。
“你的事,建国跟我说了。”赵兰英握着孙秀兰的手不松开,“是我不争气。要是当年不去找那个人,也不会连累你和孩子。”
“姨,别说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孙秀兰拍了拍她的手背,“小芸走的时候,还念叨着奶奶。说奶奶包的饺子最好吃。”
赵兰英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低下头,肩膀抖了好一会儿。
孙秀兰轻轻揽住她,像哄孩子一样拍着她的背:“不哭了。都这把年纪了,还哭啥。你不是常说,眼泪流多了,人就软了。”
赵兰英果然慢慢止住了泪。她抬起头,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这个,你拿着。给小芸那个……那个姑娘,每年上坟的时候买点她爱吃的糖。”赵兰英把卡塞进孙秀兰手里。
孙秀兰推了回去:“不用。我给她买。”
“你拿着。这是我攒的。小芸叫我一声奶奶,可这些年,我没能在她跟前尽一天责。我心里过不去。”赵兰英的语气很坚决。
孙秀兰看了看她,终究没有再推辞,把卡收进了外套口袋里。
两个女人又坐了一会儿,低声说着一些家常话。声音很小,听不太清,但偶尔传出一两声轻笑。
周建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客厅里的这一幕,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刘桂芳在旁边削着苹果,时不时抬头看他和客厅里的那两个女人。
“我妈来了一趟新疆,反而多了个伴。”周小宇小声说。
“你奶奶跟孙姨,其实是一样的人。”刘桂芳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码在盘子里,“一辈子被同一个男人坑了。到头来,只能互相靠着。”
周建国没有说话。他知道妻子说的是对的。赵兰英和孙秀兰,这两个女人原本可以毫无交集,却因为两代人的不幸,紧紧绑在了一起。
下午六点多,周建国的手机响了。是老客户回过来的电话。
他走到阳台上接通。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很低,像是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才打的。
“查了。那个周伟,是木垒县国土局的一个副科级干部。他在哈密市里有两套房产,在木垒镇上还有一个院子。这些房子,都是他爸活着的时候置办的。其中有一套挂在他老婆名下。”
“资金来源呢?”
“这个不好查。但有个情况你可能会感兴趣。他爸以前在哈密市一个局工作,退休前手里管着基建。有传他帮人拿项目,收了不少好处。不过人死了,上面也没追究。”
周建国皱了皱眉头:“你是说,周伟家这些房子,来源有问题?”
“不敢说有问题。但就凭他那点工资,想买两套房子一个院子,那是不可能的。你知道哈密现在的房价不低。”
“我明白了。”
“还有个事。最近有人在打听你,从淄博那边来的电话,问周建国是不是有个母亲叫赵兰英,住在哈密。”
周建国的心一沉:“谁在打听?”
“不知道。可能是公家的人。我提醒你一句,你妈的情况,你最好主动交代。在哈密,有藏不住的。”
挂了电话,周建国站在阳台上,脸色很难看。
他回到客厅,把刘桂芳叫到一边,简单说了几句。刘桂芳的脸色也变了。
“他这是要对你下手了?反过来查你?”
“可能就是想逼我走。逼我把妈带走。只要我们离开哈密,他的麻烦就没了。”
“那你怎么打算的?”
“我不走。”周建国的目光坚定,“他想赶我走,说明他怕了。既然他怕了,我就更不能走。他越害怕,事情越有转机。”
刘桂芳看着丈夫,忽然觉得他身上那种犹犹豫豫的劲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很久都没见过的强硬。
“周建国,我嫁给你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你这样。”她轻声说。
“那是因为以前没遇到该硬起来的事。”
刘桂芳沉默了片刻,伸手在他胸前轻轻锤了一下:“行了,进屋吧。你妈和秀兰等着呢。”
他们回到客厅。孙秀兰正准备起身告辞。她晚上还要坐最后一趟班车回木垒。
“吃了饭再走。”赵兰英拉住她。
“不吃了。家里还有鸡要喂。下次再来。”孙秀兰笑着推辞。
赵兰英没有强留。她送孙秀兰到门口,两个人又握了握手。
孙秀兰走到楼梯口,忽然转过身来,看着周建国。
“宅基地的证,今天下午国土所的人送来了。让我明天去签字领证。”她顿了顿,“我还没去。”
“为什么不去?”周建国问。
“我知道那个周伟为什么突然松口。他是在给自己找台阶。我怕你跟他之间,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孙秀兰的目光很锐利,“你跟我说实话,你有没有跟他做什么交易?”
周建国摇摇头:“没有。”
“真的?”
“我拿我儿子的命发誓。”
周小宇在一旁愣了一下,尴尬地挠了挠头。
孙秀兰盯着周建国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点头:“我信你。明天我就去领证。”
她下楼了。鞋跟在水泥楼梯上敲出清脆的响声,渐行渐远。
赵兰英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你刚才发的誓,太重了。”刘桂芳对周建国说。
周建国没说话,只是看着楼梯口的方向,眼神幽深。
他知道,周伟的退让,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那个女人——他同父异母兄弟的母亲——送来的保温桶还放在冰箱里。他还没有见过她,也没有见过那个父亲在哈密留下的另一个家庭。
有些账,迟早要算。
第十三章 暗流涌动
接下来两天,日子平静得有些反常。
周建国带着赵兰英又去了一次医院,做了全面的检查。结果和之前没有太大出入。赵兰英依然拒绝治疗,只说想回家安安静静地待着。
刘桂芳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想给婆婆补补身子。她原本打算待几天就走,但眼下的情况,显然不是一两天能解决的了。她给家里那边打了电话,让店里的伙计多盯些日子。
周小宇跟公司请了假,在微信上跟女朋友简单交代了一下情况。女朋友虽然意外,但表示理解。
唯一让周小宇担心的是周伟。那个人自从那天他们从镇政府离开后,就没有再出现。没有电话,没有微信,也没有送信来。安静得不像他的风格。
“暴风雨前最安静。”周小宇在院子里对父亲说。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话了?”周建国靠在车旁,点了一根烟。
“电影里学的。”
周建国笑了一声,吸了一口烟,又慢慢吐出来。烟圈在夜空中缓缓扩散,很快被风吹散。
“爸,如果周伟真的在查你,你觉得他能查出什么?”
“查我什么?我一不偷二不抢,五金店开了十几年,税一分不少。”周建国说,“他就是想找茬。你要说有什么把柄,无非是你奶奶的身份。但这事他也不敢真闹大。闹大了,他自己家的底子也不干净。”
“那我们就这么等着?”
“不等着。明天你陪我去个地方。”
“哪儿?”
“你爷爷在哈密的家。”
周小宇怔了一下。
“他的房子现在谁住?”周建国问。
“应该是周伟他妈吧。你不是说她自己也有房子吗?”
“那栋房子,我要去看看。不看一眼,我不死心。”周建国把烟头在地上摁灭了,拉开车门坐进去,“走,先回屋。”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带着儿子开车出去了。他没有告诉赵兰英和刘桂芳去哪儿,只说是出去办点事。
车子在城市里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片老旧的机关宿舍楼前。这些楼是砖混结构,外表灰扑扑的,但一看就知道住的都是有些年头的老住户。楼前种着一排槐树,正值花期,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香气。
周建国下了车,站在巷口,望着第三栋楼的第三个单元。
“他以前就住这儿。三楼,东户。”他说。
“你怎么知道的?”周小宇问。
“你奶奶告诉我的。地址她一直记得,只是从来没来过。”
周小宇抬头望着那个窗户。窗帘半拉着,看不清里面。阳台的防盗窗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翠绿。
他们刚站了一会儿,一位白发老太太提着一袋菜从他们身边经过,好奇地打量了他们一眼。
“你们找谁?”老太太停下来问。
“阿姨,请问这栋楼三楼东户,住的是姓周的人家吗?”周建国问。
老太太“哦”了一声:“住的是冯桂芝。她男人前两年没了。你们是她什么人?”
“我们是她丈夫老家的……远房亲戚。”周建国说。
老太太点了点头,又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她这会儿应该在家。她儿子也回来了。”
“她儿子也住这里?”周建国问。
“没有。她儿子自己有房子。今天来了,可能是给他妈送东西。喏,那辆黑车就是他的。”老太太指了指不远处的巷子口。
果然,那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对老太太道了谢,拉着周小宇回到了车上。
“他也在。我们还上去吗?”
“上去。”周建国的声音低沉而坚决,“有些事,当面说清楚比什么都强。”
他重新下车,大步朝第三栋楼走去。周小宇赶紧跟上。
他们上了三楼。楼道里很暗,两户的门并排对着。东户的门上贴着一张“福”字,已经褪成了淡粉色。
周建国按了门铃。
门开得很快。一个六十多岁、面容清瘦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灰色开衫毛衣,头发挽在脑后,神情温和。
她看到周建国,先是愣了一下,接着身体轻轻一晃,手扶住了门框。
“你……你是建国?”她的声音又轻又颤。
周建国点了点头。
女人站在原地,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过了好几秒,她才侧了侧身子,让出门来。
“进……进来坐。”
周建国和周小宇走进了这间屋子。客厅不大,摆着一套深色的老式沙发,墙壁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冯桂芝、她丈夫,还有年轻的周伟,三个人笑得很开心。
那个男人,周建国的父亲,在照片里笑得很和善。可就是这张脸,让周建国心里涌起一阵难以压抑的恶心。
“你先坐,我给你倒水……”冯桂芝往厨房走,脚步有些乱。
“不用了。”周建国站在那里没有坐,“我来,就是想问你一件事。”
冯桂芝转过身,眼神有些躲闪。
“你嫁给我父亲的时候,知道他在木垒有老婆孩子吗?”周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砸在空气里的石头。
冯桂芝的嘴唇动了动,眼眶红了。
“不知道。”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我真的不知道。你爸说他是单身。他调到哈密的时候,户口上就是一个人。”
周建国看着她。她的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愧疚,不像是在撒谎。
“后来知道了,你也没有离开他。”
“知道了以后,小伟已经三岁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冯桂芝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没有读过多少书,没有工作。离开他,小伟怎么办?”
周建国没有继续逼问。他站在那里,环顾着这个客厅。地板是水磨石的,有几处裂纹。电视柜上摆着一台旧式录音机,旁边立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周伟穿着制服拍的照片。
“你儿子做的事情,你知道吗?”他又问。
冯桂芝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告诉他,孙秀兰的宅基地,已经办下来了。他要是还想拿那个做文章,别怪我连你一起告。”周建国说完,转身要走。
“建国!”冯桂芝叫住了他。
周建国停下脚步。
“你……能不能不要恨他?小伟他从小就没了爸……”她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他爸活到了前年才死。”周建国转过身来,冷冷地说,“没爸的人,是我。”
冯桂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低下头,不停地用袖口擦着。
周小宇看着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个女人也是个受害者,但她同时也是那个男人后半生的伴侣。她享受了那个男人带来的安稳生活,却从未为木垒的那两个女人伸出过手。
“走吧。”周建国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到楼梯拐角时,他们迎面碰上了正要上楼的周伟。
周伟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快餐盒。他看到周建国和周小宇,脸色瞬间变了。
“你来这里干什么?”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放,声音压抑而凶狠。
周建国停下脚步,和他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中间只隔了三级台阶。
“来看看你妈。不行吗?”
“你别碰我妈。”周伟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没碰她。我来替我妈看看,那个男人最后的日子,是谁陪着过的。”周建国的语气平静,但眼睛里的寒意让周小宇都感到害怕。
“你有什么资格来?你当年拿了我爸的钱,走了。你妈差点把他杀了。你们一家,两个杀人犯,一个逃兵。现在跑回来要房子要地,你还要不要脸?”周伟的声音越来越大。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两张有几分相似的脸上。
“钱是他该给的。我拿了,我也不还。”周建国往台阶下走了一步,逼近周伟,“你听好了,我不要他的房子,也不要他的地。但你要再敢在秀兰和我妈的事情上动手脚,我就把你的家底全抖出来。你妈是谁,你爸怎么弄来的家产,你心里有数。”
他说完,推开周伟,和周小宇一起下了楼。
身后的楼道里,传来一声闷响。不知是拳头砸在墙上,还是什么别的声音。
第十四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回到赵兰英的住处,周小宇把上去的经过简单说了说。赵兰英听完,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去见冯桂芝了?”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见了。”周建国在沙发上坐下,灌了一大杯水。
“她人还不坏。”赵兰英说。
“我知道。可我没有办法把她和她儿子分开来看。”
赵兰英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年小芸生病,冯桂芝私下里托人带过两次钱。一次三千,一次五千。她没有留名字,但我查了。是她。”
周建国愣住了。这件事,孙秀兰从来没有提过。
“她心里有愧。可她儿子,跟他爸一个样。”赵兰英说。
周建国揉了揉太阳穴,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知道怎么做了。把她和她儿子分开看。该找周伟算的账,不迁怒她。”
“你早该这样想。”刘桂芳在一旁说,“你跟周伟斗,可以。别把那个老太太扯进来。她也不容易。”
周建国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他独自去了一趟市民政局。他咨询了法律咨询窗口的工作人员,询问了关于婚姻效力、遗产继承和重婚追诉时效的问题。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戴着圆框眼镜,态度很好。她翻着相关条文,耐心地解释:“重婚罪的追诉时效是五年,从犯罪行为终了之日起计算。如果重婚状态一直持续,追诉时效从结束后起算。但您说的情况,涉及的是婚姻登记的有效性,属于民事范畴。您可以向法院起诉,申请确认婚姻无效。不过要提醒您,如果当事人已经死亡,确认婚姻无效的诉讼意义就不大了,主要还是涉及财产分配。”
周建国听得很认真。他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关键点。
“那承包合同呢?如果村集体以欠缴承包费为由收回了,承包人还在世,能主张权利吗?”
“要看合同内容和当时的政策。如果承包方没有按约定缴纳费用,发包方是有权解除合同的。但如果解除程序不规范,或者没有通知到承包人本人,那承包人还可以主张权利。建议您先找村委会核实,或者咨询法律援助中心。”
周建国道了谢,走出民政局。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周小宇在车里等着他。看到他出来,递过去一瓶水。
“怎么样?”
“有收获。他心虚了,我们就有得谈。”
周建国喝了口水,抬头望着天。哈密的天很蓝,云很少。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些法律的条条框框里,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对方比自己更怕。
回程的车上,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男声:“请问是周建国周先生吗?我是哈密市信访办的工作人员。有人反映,您母亲赵兰英的户籍信息存在异常。我们想约您明天上午来一趟,核实一下情况。”
周建国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等这个电话,等了很久了。
“好。明天上午九点,我过来。”
挂了电话,他对周小宇说:“他动手了。他那边找了人,把这事捅到了信访办。”
“那怎么办?”
“去。实事求是地谈。你奶奶的身份是该解决,但不能被他们当成把柄。”周建国发动了车子,“回家跟你妈商量一下。”
回到家里,刘桂芳听完之后,第一个反应是:“得给你奶奶办个户口。但得抢在他们前面。不能让周伟把你奶奶说成是‘黑户’或者‘冒领救济’的人。”
“对。我明天先去信访办,探探口风。然后去公安局户籍科问问补办身份证需要什么材料。”周建国说。
赵兰英坐在一旁,一直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建国,我的户口,在木垒应该还在。我当年走的时候,没有迁过。那个假坟是你爸当年找人弄的,村里以为我死了,可能把我的户口注销了。”
“我去查。”周建国说,“木垒那边应该有档案。就算是注销了,只要有档案,就可以恢复。”
赵兰英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这么多年,她像影子一样活在这个城市里,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不敢去医院,不敢住宾馆。她心里的苦,周建国直到现在才真正理解。
“妈,你别担心。有我在。”周建国握住母亲的手,声音温和而坚定。
赵兰英看着他,鼻子有些发酸。她别过脸去,用衣袖擦了擦眼睛,说:“好。我不怕了。”
那一刻,刘桂芳和周小宇都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动容。这个家,虽然经历了那么多风雨,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站在了一起。
第二天上午,周建国如约去了信访办。
接待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干部。桌上摆着一摞材料,最上面是一份打印好的情况报告。标题是:“关于赵兰英户籍异常及有关情况的反映”。
“周先生,请坐。这次约您来,是因为有人反映您母亲在哈密居住多年,但没有合法户籍。我们核实了一下,她原来的户籍在木垒县某村,于二零零二年被注销了。注销理由是‘死亡’。但事实上,她本人还在世。”
周建国点头:“我知道。”
“那您是否清楚,您母亲在被注销户籍的这些年,有没有使用他人的身份证件?有没有申请过社会救助?有没有参与过需要身份登记的事项?”
“没有。我母亲这些年,一直靠打零工生活。她的收入很低,但没有冒领过任何补助。这一点你们可以去查。”
男干部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还有一件事。”他抬头看向周建国,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反映材料里还提到,您母亲与已故的周某之间存在婚姻关系,且周某在哈密又另组了家庭。这种情况,我们很重视。如果查实,周某的第二段婚姻可能涉及重婚。相关的房产和土地问题,也需要重新审查。”
周建国的心跳快了起来。他等的就是这个。
“我母亲和周某是在一九七五年登记结婚的,从未办理过离婚手续。周某后来在哈密重新登记结婚。这个事实,我有证据。”
男干部停住了笔,抬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证据,你带了吗?”
“带了复印件。原件在家里。”周建国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递了过去。
男干部接过来,翻看了几页,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这些东西,你怎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我母亲不想追究。她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可有人不让她安生。”周建国一字一顿地说,“我今天是替我妈来的。她只想恢复户籍。但如果非要查她的婚姻,那连该查的人一起查。”
男干部合上材料,沉吟了几秒。
“周先生,这件事涉及多部门。你留个电话,我们这边会尽快给你答复。”
“谢谢。”周建国站起身来,微微鞠了一躬。
走出信访办的大门,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也许是因为把积压多年的秘密说出来了,也许是因为终于有人愿意听他说话了。
他掏出手机,给刘桂芳发了一条微信:“有眉目了。”
很快,刘桂芳回了五个字:“回来包饺子。”
他笑了。
第十五章 户口与宅基地
接下来几天,事情进展得比预想的要快。
周建国跑了三趟木垒县公安局户籍科,提交了赵兰英的原始户籍档案复印件、村委会证明、以及当时的婚姻登记记录。工作人员核实后表示,赵兰英的户籍确实在二零零二年被错误注销。按照现行政策,可以申请恢复。
但恢复户籍需要本人到现场采集信息、拍照、录指纹。赵兰英犹豫了很久,最终在刘桂芳和孙秀兰的陪同下,坐车去了木垒。
这是赵兰英坐了十一年牢、出狱后十一年来,第一次回到木垒。
车停在镇上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孙秀兰握着她的手,不停地说:“没事,没事。”
下了车,赵兰英站在镇子的主街上,茫然地环顾四周。这里变了太多了。当年的土路变成了柏油路,路两边的白杨树砍掉了大半,建起了一排排商铺。只有空气中那股干燥的、带着沙土味的风,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变化大吧?”孙秀兰问。
“大了。”赵兰英轻轻说,“大得都不认得了。”
在户籍科,赵兰英坐在椅子上,挺直了腰板,让工作人员拍了照。她的表情严肃,但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终于恢复了尊严的神色。
手续办完后,工作人员说,新户口本和身份证需要十五个工作日。赵兰英道了谢,慢慢走出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冯桂芝。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整整齐齐地别在耳后。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布包,看见赵兰英出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赵姐,我来求你一件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兰英站在那里,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你说。”
“我儿子……他最近压力很大。单位领导找他谈了话。他爸和他爸的事,他都扛着。我知道他做错了很多事。但我求求你,看在他也是老周儿子的份上,别逼死他。”
赵兰英静静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没有逼他。是他在逼我。从秀兰的房子,到我的户籍,哪一件事不是他先挑起来的?”
冯桂芝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知道。我知道。可他也是怕啊。他怕你们回来要他的房子,要他的地。他爸死了,这些东西就是他和他妈的命根子。”
“我不会要。”赵兰英说,“你回去告诉他,我不会要你们家一样东西。我赵兰英就算穷死,也不会碰那个人的遗产。但他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孙秀兰的宅基地,让她安安心心办下证来。以后他要再去找秀兰的麻烦,我就不客气了。”
冯桂芝使劲点头:“我会跟他说。他这次一定听我的。”
赵兰英没再说什么,转身朝车子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背对着冯桂芝说了一句:“你那个保温桶,以后别送了。我不吃。”
冯桂芝站在户籍科门口的台阶上,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一个小时后,周建国接到了电话。
是周伟打来的。这次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了之前的嚣张,也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精疲力竭后的空洞。
“你赢了。”周伟说,“孙秀兰的宅基地证,已经打印好了。明天给她送过去。另外,那块承包地,我不争了。你妈的户口也在办。以后,你们过你们的日子。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周建国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周伟,你还有一句话没说。”他说。
“什么?”
“你欠秀兰一个道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会去。”周伟说完,挂断了电话。
周建国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傍晚的风轻轻吹过,白杨林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老长。
孙秀兰站在他身边,望着远处的白杨林,低声说:“小芸,你能听见吗?宅基地保住了。以后,你有家了。”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嘴角却带着笑。
第十六章 尘埃落定
半个月后,赵兰英拿到了新的户口本和身份证。
她拿着那两张薄薄的证件看了又看,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眼眶红了又红。
周建国在旁边说:“妈,过两天咱们去办社保。以后你就能正大光明地去看病了。”
赵兰英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孙秀兰的宅基地证也下来了。她拿着证,笑中带泪。她在院里摆了一桌饭,把赵兰英一家和周建国一家都请来了。院子里拉着彩带,一张圆桌上摆满了菜。这次不是白事,是喜事。虽然只有五六个人,但气氛很好。
赵兰英和孙秀兰坐在一起,互相夹菜。周建国和刘桂芳坐在旁边,偶尔说几句话。周小宇举着手机拍照,镜头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周伟来找过你吗?”周建国低声问孙秀兰。
“来过。”孙秀兰夹了口菜,“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五万块钱,还有一张字条,写着‘对不起’。”
“你收了吗?”
“收了钱,但把字条撕了。”孙秀兰说,“他的道歉,不值钱。钱,我拿去给小芸换块好点的墓碑。”
周建国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白杨林里的那个小坟头,确实该修整修整了。
几天后,周建国带着儿子去选了一块新的墓碑。石材店的老板问要刻什么字,周建国想了想,说:“刻‘周小芸之墓’五个字。前面不要‘爱女’了。”
“为什么?”周小宇问。
“她还小,担不起‘爱女’这么重。而且,那个词也该留给她妈妈心里。刻名字就行。”
三天后,新墓碑立了起来。周建国一个人站在坟前,烧了一沓黄纸。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没有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头,看了很久很久。
“小芸,”他轻声说,“爸来晚了。”
风从白杨林深处吹来,带着树叶的清香。
离开木垒的前一天,周建国带赵兰英去了镇上的一家照相馆,拍了一张全家福。赵兰英坐在中间,周建国和刘桂芳站在后面,周小宇和孙秀兰分站两侧。照片里,老太太笑得很自然,嘴角上扬,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以后每年都来拍一张。”周小宇说。
赵兰英笑着点头:“好。每年都拍。”
第二天,周建国一家准备启程回山东。
车停在小区楼下,后备箱里塞满了哈密瓜和葡萄干。赵兰英站在楼门口,朝他们挥手。
“路上开车慢点。别赶夜路。”她叮嘱了一遍又一遍。
“知道了,妈。”周建国坐进车里,摇下车窗,“我过了中秋再来看你。”
“来了跟我说,我包饺子。”赵兰英笑着,眼睛却有些湿润。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周建国从后视镜里看到,母亲还站在楼门口,朝他挥手。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后视镜的尽头。
“妈怎么不跟咱们一起回去?”周小宇在后排低声问。
“她说她要在哈密照顾你奶奶。”刘桂芳说,“她跟你爸商量好了。等她身体好些,再接她去山东住。”
周小宇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回头望着那座渐行渐远的城市,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情绪在翻涌。
他知道,有些东西在这里开始,也在这里结束了。
尾声
回山东的路,一家人走了五天。
周建国开得不快。每到一个服务区,他都会停下来歇一歇,喝杯水,抽根烟。刘桂芳坐在副驾驶上,偶尔递给他一块糖或者一瓶水。周小宇在后排,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看窗外的风景。
车过了嘉峪关,进入甘肃境内。戈壁滩渐渐被农田和村庄取代,空气里的干燥也淡了几分。
“爸,”周小宇突然开口,“我回去以后,想辞了工作,去新疆待一段时间。”
周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我想去帮孙姨把院子修一下。那个房子太旧了,下雨天肯定漏。还有,我想去木垒待一阵,帮奶奶把身体调理调理。”
刘桂芳也转过头来看他。
“你女朋友同意吗?”她问。
“同意。她说她也想去新疆看看。”周小宇笑了一下,“我们打算秋天去,帮着孙姨收玉米。”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去吧。年轻人,出去走走也好。不过有一点——”
“什么?”
“别走你爸的老路。”
周小宇从后视镜里看到父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责备,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经过了岁月打磨后的平静和自省。
“知道了,爸。”
车继续向东驶去。前方是越来越熟悉的风景,是他们的家,是他们要回去继续面对的生活。
有些事,已经画上了句号。比如那个二十三年的谎言,那个被藏了太久的秘密。有些事,才刚刚开始。比如新的关系,新的牵绊,以及那些被重新拾起的、从未真正断裂的亲情。
周建国从兜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又放了回去。
纸条是赵兰英塞给他的。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还有一行小字:
“冯桂芝想让你有空的时候,去她那里坐坐。不是为她自己。是为了把那个人留下的东西,交给你。”
周建国没有决定去还是不去。
他只是知道,无论去不去,有些东西已经不可能再当作不存在了。
就像戈壁滩上的风,看似停了,其实一直在吹。吹过白杨林,吹过旧院子,吹过那些埋在地下的秘密,也吹过活着的人心里的沟沟壑壑。
风不止。
故事,也没到结束的时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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