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可谁能想到,有一天竟会因为"太臭了"而跟一个深爱的人分手呢?这事儿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诞,但它真真切切发生在我身上——博洛尼亚的雪、马可的蓝眼睛、还有他那股像亚得里亚海一样挥之不去的体味,混在一起,成就了我这辈子最哭笑不得的一段恋情。
那是三年前的秋天,我到意大利做交换生,学艺术史。博洛尼亚大学的图书馆门口,九月的阳光把人晒得懒洋洋的。我正对着手机查单词,一个头发卷得乱七八糟、眼睛蓝得像打翻了的颜料盘的男人凑过来,用一口带着浓重意式口音的英语纠正我的发音。他叫马可,学建筑的,后来成了我男朋友。
刚在一起的头一个月,一切美得像明信片。他带我去吃巷子深处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家庭餐馆,给我讲那些课本上永远学不到的意大利文化梗,下雨天会把外套脱下来裹在我身上。说实话,我那时候觉得自己走了狗屎运,怎么刚到欧洲仨月就捞着个这么拿得出手的男朋友。
转折发生在我第一次去他公寓过夜那晚。他做了祖传秘方的意面,开了瓶托斯卡纳红酒,气氛烘托得恰到好处。洗完澡躺上床,他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我的鼻子刚好抵在他腋窝的位置。然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受,就像有人拿一块浸透了汗液、麝香和某种类似发酵奶酪气息的毛巾,猛地捂住了我的口鼻。那股味道带着温度、带着湿度、带着他一整天活动下来所有的"人生痕迹",以一种排山倒海的气势撞进我的鼻腔。
我猛地弹起来,借口上厕所冲进洗手间。站在镜子前,我对着自己皱成一团的脸反复做心理建设:"不至于,不至于,谁还没点味道呢。"可事实证明,确实至于。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像一个侦探一样开始了暗中观察。马可确实每天都洗澡,但他不用沐浴露,理由是"化学品会破坏皮肤屏障"。他会换内裤,但背心可以连穿三四天,理由是"又不脏"。睡觉前不洗脚,因为他觉得自己"洗过澡了,浑身都干净"。最让我崩溃的是,当我小心翼翼提到止汗露的时候,他瞪大了眼睛,用看恐怖分子的眼神看着我,说那玩意儿会堵住毛孔让毒素排不出去,还会致癌——这是他八十多岁的奶奶说的。
我用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试图用温柔的方式让他"改良"。他也确实努力了,开始用我的沐浴露,开始用我偷偷买回来的香体膏,换背心的频率也高了一些。每次他笨拙地涂香体膏时都会转头问我"这样够了吗",那副样子让我又好笑又心疼。可问题是,这些手段治标不治本——体味这东西,就像人的影子,你可以暂时躲开,但它永远跟在你身后。那股浓烈的原始气息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即使此刻闻不到,我的大脑也会自动补全那种感受。就像一个被狗咬过的人,看到再温顺的狗也会条件反射地缩手。
最让我绝望的一次,是圣诞节去他家见家长。他全家人对我热情得不得了,他妈妈亲我左右脸颊,他爸爸拍着我肩膀喊"bella",他奶奶拉着我的手讲他小时候的糗事。餐桌上气氛温馨得像一部意大利家庭电影——直到他奶奶凑近我耳边,神秘兮兮地用意大利语说:"马可是个好孩子,就是味道大了点。"我当时差点把嘴里的红酒喷出来。
从威尼斯旅行回来那晚,我彻底清醒了。因为我发现,自己的围巾、枕头、甚至头发上,都沾上了他的味道。那种若隐若现的麝香气息像幽灵一样跟着我,怎么洗都感觉还在。我开始害怕去他家,开始找各种借口不在他那儿过夜,甚至发展到一靠近他就下意识屏住呼吸。身体是诚实的,它不会撒谎。
后来我们坐在那家初次相识的咖啡馆门口,春光明媚,游客穿梭。我告诉他我实在没办法适应。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试过了,用沐浴露,用香体膏,换衣服更勤。但那个味道就像我的一部分,盖住它一阵子可以,但它总会跑出来。"他顿了顿,又说:"就像你一样。跑出来的时候,会想起你,想不顾一切地奔向你,但又怕熏到你。"
我哭了,他也哭了。两个人在午后阳光里面对面掉眼泪,路过的意大利老太太还用方言嘀咕了一句"年轻真好,连吵架都这么浪漫"。
我们分手了,平静得像一场早就排练好的告别。后来我回国,在北京一家画廊工作,马可毕业去了米兰,养了一条狗。我们偶尔在朋友圈互相点个赞,仅此而已。
上周同事带了瓶意大利古龙水来办公室,说是男朋友送的。我凑过去闻,前调佛手柑,中调迷迭香,尾调麝香——那个"麝"字一蹦出来,我整个人像被拽进了时光隧道。鼻腔里自动还原出三年前博洛尼亚那间老公寓的气味,潮湿的、温暖的、浓郁的、属于马可的味道。
奇怪的是,这次我没有躲开。我甚至觉得,有点想念。想念那股浓烈的、野蛮的、不讲道理的、来自亚得里亚海边的名为"马可"的味道。原来有些气味会在时间里发酵,它不会消失,只是从"刺激性"变成了"记忆性",沉淀在肺腑深处,偶尔被唤醒时,会带着整个博洛尼亚的秋天扑面而来。
同事问我笑什么,我说想起一个很臭的、很好的、让我念念不忘的男人。她一脸蒙圈,我也没多解释。有些事儿,不是亲历者,说了也白搭。
窗外北京下雨了,空气里有种干净的水腥气。我深吸一口,里面没有麝香,没有马可,只有新的一页。可我知道,在我鼻子深处某个角落,那片黑森林永远在那儿——毛茸茸的,热乎乎的,让人又爱又恨的。
话说回来,你说这事儿到底怪谁?怪他天生体味重?怪我不够包容?还是怪老天爷偏偏让我长了个狗鼻子?我想不通,也懒得想了。反正那个蓝眼睛的意大利男人,和那股我曾经避之不及的味道,如今已经成了我记忆里最独特的藏品。它不香,但很贵。贵到值得让我在某个下雨的北京傍晚,忽然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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