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年妻子跟我好兄弟跑了,他爱人找到我:咱们过吧,气死他们。
那是个春天的傍晚,我刚从厂里下工回来,推开门就觉着不对劲。屋里收拾得比往常干净,桌子擦得锃亮,暖水瓶搁在正中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我拿起来一看,上面就几行字,是我老婆秀兰的笔迹,说她走了,让我别找她,以后各自安好。我攥着那张纸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愣了足有十分钟,外头天都黑透了也没想起来开灯。
后来我才知道她跟谁走的。厂里跟我最要好的兄弟大强,俩人一块进的厂,一块喝过酒打过架,他结婚我随了半个月工资,我闺女满月他送的银锁片子现在还搁在抽屉里。就是这么个人,把我老婆拐跑了。厂里传得沸沸扬扬,说大强辞了职跟秀兰去了南方,有人说去深圳做生意了,有人说去广州投奔亲戚了。我走在路上感觉人人都在看我后脑勺,工友们拍我肩膀说老赵你挺住,我嗯一声,低头干活,一句话不多说。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白天在车间里车零件,车着车着就走神,差点把手指头搅进去。下了班不想回家,那个屋子以前回去有热饭有热茶,现在冷锅冷灶,墙上还挂着秀兰绣的枕套,牡丹花红艳艳的,看着扎心。我就去厂门口小卖部打二两散酒蹲在路边喝完才回去,回去倒头就睡,醒了接着上班,活得像个牲口。
真正让我站起来的是她。大强的爱人,叫桂芬,在厂办做统计,白白净净一个女的,说话轻声细语的,平时见了面点个头,算不上多熟。那天正午我刚从食堂出来,她拦在门口,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嗓子也哑了,开口就问你知道了?
我点点头。桂芬嘴唇哆嗦了一下,说你那个跟我那个跑了,咱俩成笑话了,厂里人背后笑掉大牙。我没吭声,想绕开走,她一把拽住我胳膊,指甲掐进我袖子里,说老赵咱俩过吧,气死他们。
我脑子嗡地一声,甩开她的手说你疯了。她眼泪刷就下来了,说我一个人熬不住,夜里睡不着,到处是他们俩的影子,再一个人待下去我就要疯了。我看着她满脸的泪,想起自己那几个夜里的滋味,心里头那根硬撑着的弦忽然就松了。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稀里糊涂就答应了。就厂里人那阵子的说法,叫搭伙过日子,也不算结婚,两张离婚证揣兜里,谁也没办新的,就那么搬到一块住了。桂芬带着她儿子搬到我那儿,我把秀兰的东西打了个包塞进柜子最里头,给桂芬娘俩腾出半边屋。
刚开始别提多别扭了。我睡床上,她打地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晚上翻身都小心翼翼的。她儿子小伟才七岁,怯生生地喊我赵叔叔,我嗯一声不知道跟他说啥。饭桌上三个人各吃各的,桂芬夹一筷子菜搁我碗里,我客气地道声谢,比跟陌生人坐一桌还生分。
可日子一天天过下来,有些东西慢慢就变了。桂芬手巧,把那个灰扑扑的家收拾得利利索索的,窗台上搁了两盆绿萝,墙上挂了幅她自己绣的十字绣,是几朵向日葵,黄澄澄的看着就亮堂。她做的饭比我那会儿自己瞎糊弄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晚上回来有现成的吃,灶上坐着热水,牙膏都给挤好了搁牙刷上。这些小事情搁以前觉不着什么,可那时候忽然有人把热气腾腾的日子端到你跟前,心里头那块冰不知不觉就化了一层。
有天夜里我发高烧,烧得说胡话,桂芬拿冷毛巾给我敷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还搁在我额头上。鬓角有几根白头发,眉间皱着纹,看着比我记忆中老了不少。我就那么看了她好一会儿,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后来有一天厂里分西瓜,我抱了两个回来搁桌上,小伟放学回来看见高兴得蹦了起来。我拿刀切了一块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大口,汁水淌得满脸都是,我伸手给他擦了一把,他忽然仰着头看着我说叔叔你当我爸爸行不行。我手一僵,桂芬从厨房探出头来,脸腾地红了,说小伟别乱说话。我把小伟抱起来搁腿上,小家伙西瓜汁蹭了我一身,我鼻子酸得厉害,说行,叔叔当你爸爸。
桂芬站在厨房门口没动,眼眶红红的,手里的锅铲垂着。那天晚上吃完饭,小伟回屋写作业了,桂芬洗着碗忽然背对着我说老赵,咱办个证吧,正经的。我靠着厨房门框抽着烟,烟灰掉了一截在鞋面上,我说好。
第二年春天我们去领了证,没摆酒,就厂里几个要好的工友凑了一桌。有人说起大强和秀兰,说听说他们在深圳开了个服装摊子,生意还行。桂芬听了脸上淡淡的,给我夹了块红烧肉说你多吃点。我嚼着那块肉,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后来小伟大了上初中上高中,我一直供着,管他吃管他穿管他学费,亲爹也不过如此了。小伟高考那年我紧张得比他还厉害,考场外头蹲了两天,晒脱了一层皮。后来录取通知书下来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小伟拿着通知书跑到我面前喊了声爸,喊得特别自然特别响。桂芬在厨房里切着菜,菜刀剁在砧板上一顿一顿的,我知道她在哭。
至于大强和秀兰,后来也听人说起过。他们在深圳折腾了十来年,生意起起落落,后来大强染上了赌博把摊子赔光了,秀兰跟他离了回了老家,一个人租房子住着。我听了半天没说话,桂芬在旁边择韭菜,隔了好一会儿说红梅姨前两天碰见她了,说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我嗯了一声,低头翻着手机没接话。
心里头翻了翻旧账,说恨吧好像也没那么恨了。那年头大家都年轻,糊涂事谁没干过几桩。当年她跑了我觉着天塌了,现在回头看看,要不是她跑了,我跟桂芬也不会有今天。桂芬这个人,嘴上不说什么甜言蜜语,可她对我的好是一点一点渗进日子里的。天冷了给我织毛衣,感冒了熬姜汤,我腰不好她晚上给我揉,半夜翻身她迷迷糊糊还伸手替我掖被角。这些细碎的暖意攒了二十年,攒成了一座山,把当年那些破事全压在下头了。
前年闺女从外地回来过年,秀兰托她带了句话,说对不起我。我听了摆摆手说过去的事不提了。闺女看着我欲言又止,我说你妈有你妈的难处,别怪她。桂芬在厨房听见了,端着饺子出来搁桌上,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醋意没有计较,就平平淡淡的,像在看一个她认识了半辈子的人,熟得不用再问什么了。
我这辈子说不清是走运还是倒霉。头一桩婚姻散了,最好的兄弟带着老婆跑了,搁谁身上都是翻不过去的坎。可老天爷又给我送来了桂芬,送来个小伟喊了我二十年的爸。那个家散了,这个家又圆了,两个破碎的人凑一块,居然拼出了一张囫囵的年画,虽然边角有点毛糙,可颜色是暖的,画里头的笑脸是真心实意的。
有时候晚上看电视,桂芬靠着沙发打盹,小伟打电话回来说工作上的事,我听着电话里头儿子絮絮叨叨的声音,再看看身边这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心里头那种踏实是实实在在的。当年她说的那句"咱们过吧气死他们",后半句早就没人提了,前半句倒应验了一辈子。不是气谁,是把两个残了一半的日子合成了一个囫囵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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