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炉香，从我的手里飘出去——记蜀地的香，和守香的人

我叫梁飘逸。

梁，是仁寿富加场那个梁家。飘逸，是曾祖父梁㵂芳绝对不会用的两个字——晚清的秀才，哪有给曾孙女取这种名字的道理？可我就叫这个。祖母刘雪琴说，这名字是我自己选的，五岁那年，家里来了个游方的道人，闻了闻我们家的香，指着我说：“这女娃，将来要飘香万里的。”曾祖父没赶上给我取名，他1952年就走了。可我觉得，这名字，许是他早就替我取好了的。他那一炉香，从1919年飘到今天，还没有散。

我的世界，是从香开始的。

仁寿富加场，我长大的地方。小镇不大，一条石板街从东走到西，一脚油门就到头。可这条街上有太多东西——茶馆里永远有人在摆龙门阵，说张献忠屠蜀，说湖广填四川，说我们梁家是怎么从麻城孝感乡来的。我坐在门槛上，一边听一边玩香粉，手指头沾满了川芎和白芷的味道。那味道，辛辣又温柔，像这盆地的气候，闷着热，却也透着润。

成都，我们的省城，离仁寿不过一百多里。我的祖辈都去过那里——曾祖父年轻的时候，在成都府师范学堂读过半年，后来又进绅班法政学堂读了一年半。他告诉我祖母，那几年他常去线香街。线香街，就是今天成都红星路那一带，清代的时候整条街都在做香。他从那些老匠人手里，淘回来好多古方的碎片——苏东坡的“闻思香”，黄庭坚的“清妙香”，还有一些连名字都没留下、只有配方的残纸。他把那些碎片抄下来，收进一本叫《梁氏蜀香谱》的手稿里。那本手稿，如今在我的书架上，纸已经黄得发脆，但墨迹还在，香气还在。

眉山，离仁寿更近。苏东坡的老家。小时候父亲跟我说，东坡先生不只是大文豪，还是合香的高手。他配的“苏内翰贫衙香”，是文人香里最有名的一款。我后来试过复刻那一款香，檀香、乳香、龙脑，比例极简，可点燃以后，那香气干净得像一篇文章，没有半个废字。曾祖父一定也试过的。他崇拜东坡，大概是觉得，一个是写文章济世的，一个是制香济世的，说到底，都是一回事。

但真正让我接住这炉香的，是1919年。

那一年，霍乱在四川横行。剑阁县死了上万人，富顺每天出殡三百具。曾祖父在聚昌厚药栈坐堂，看着门口排队的乡邻，没有药，没有针，没有现代医生能用的任何东西。他回到后厂，把檀木、沉香、降真香、紫檀香挫成粉，又加了川芎、白芷、藿香、苍术、黄芩、黄连……一共二十二味。一半熬成水汤，一半炼蜜做香丸，还有一半不打粉装香囊，配上艾绒卷成香灸条。他把这些分给来求医的人，不取分文。

祖母说，那一年，富加场因为您曾祖父活下来许多人。这句话我听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让我后背发麻。不是迷信，是那种穿越时空的震撼——一百年前，一个没有学过现代医学的乡村秀才，用一炉香，挡住了死神。

2000年，姑母梁秀坤把香弩交到我手里。那是祖父梁晰清改良过的工具，受诸葛连弩的启发，把曾祖父的压香架做成了手压式的。姑母说：“香方在你曾祖父手里，香弩在你祖父手里，现在在你手里。”她没有多说什么，可我知道她什么意思——接得住，你就接；接不住，香就断了。

我把香弩带回了成都。

成都是个很妙的城市。春熙路挤满了人，太古里的灯光亮到深夜，可你拐进一条老巷子，青石板还在，四合院还在，有时候还能闻到隔壁飘出的中药味。我的工作室就选在成都的新都，因为这里曾经被叫做香城，有明代的状元杨升庵墨香流淌，有宝光寺的晨钟暮鼓檀香袅袅，有满城的桂花暗香袭人，有全国数一数二的荷花池中药批发市场，在这香城里有一个叫做斑竹园镇公益社区二组十四号的刘家院子，就在这里我祭奠着我的先祖，脚踏实地的复刻着祖父梁㵂芳的香，不挂牌，不招客，只有流浪到这里便不肯离开的猫与狗，还有两个和我一般喜欢香的女子，日复一日的研究，最近有部很火的片子《牛来》，人们都为这份普通人的匠心买单疯狂致敬真实的岁月成果，朋友们说：别人五年磨一剧，十年磨一剑，您二十年还没把您那炉香磨好，我总是抚摸着曾祖父传下来的那架香弩，守着这烟火平凡的院子，一日一日的复刻研究着曾祖父的香，满屋子的香药炁里都是梁氏家族对香的虔诚，梁氏蜀香的香训：心正香正，善制香，制好香。守得住城市喧嚣的平凡，才能炼得出守护苍生的一缕顺气蜀香，我要用余生来修心炼香，所以不急不躁，在香气里圆满此生的修性。

白天我做香。檀香用印度老山的，沉香用海南的，降真香用海南的——曾祖父那会儿没有条件挑产地，我只能替他挑了。川芎从都江堰来，白芷从遂宁来，黄连从洪雅来。每一味药我都要自己看、自己闻、自己尝。这是规矩，是我曾祖父立的规矩——“药不亲验，不敢入香”。他不是不相信别人，是不敢拿别人的命开玩笑。

2020年，疫情来了。成都的街道空了，火锅店关了，茶馆的门板都卸下来了。我坐在工作室里，看着香弩，忽然觉得它在对我说话。它说：一百年前那一次，你曾祖父做了；一百年后这一次，你要不要做？

我把《芳香防疫方》重新翻出来。檀木四十两、沉香三十两、降真香二十两、紫檀香二十两——那是我曾祖父的笔迹，毛笔小楷，工工整整。我照着方子做，紫檀要先蒸后碎，甘草要蜜制，栀子要炒焦，半夏要炮制。每一道工序都不敢偷懒，因为我知道，一百年前那些乡邻的命，就是被这一道道工序救的。

第一批香做好的时候，窗外在下雨。成都的夜雨绵密得像绣花针，密密麻麻地扎下来，不带一点声音。我点了一炷香，看着青烟升起来，穿过雨幕，向上升去。那烟飘得很慢，像舍不得走似的，在屋檐底下盘桓了好久，才散进夜色里。我想，一百年前，曾祖父点起的那一炉香，也是这样飘的罢。

我把香囊和药香分给身边的人。邻居老太太有气管炎，我用香灸给她灸肺俞，她舒服了，送来一篮橘子；医院的朋友压力大，我给她做了个香囊放在白大褂口袋里，她说每次换班闻一下，就像回了趟家；有个老中医看了我的香方，说了一句让我想哭的话：“这方子，是治瘟的方子，不是熏香。”他是对的。我做的不是熏香，是药香。

后来这些香拿去比赛，得了八个奖，有国家级的，有省级的。有人问我，秘诀是什么。我想了想，说：“没有秘诀。我不过是把一百年前那一炉香，重新点了一遍。”

仁寿的富加场，一忙起来就难以回去。可每次做香的时候，我都会回到那里。我闻到石板街上晒太阳的灰土味，闻到茶馆里盖碗茶的热气，闻到祖屋天井里那些药材被太阳晒过的味道。那是我来时的路，也是这炉香来时的路。

蜀香到底是什么？

我慢慢想明白了。蜀香不是一种香，是很多种香叠在一起——是三星堆祭祀坑里那些焚烧过的芳香植物的灰烬，是张道陵在陵州开凿盐井时点燃的第一缕道香，是苏东坡在眉山书斋里调制的“闻思香”，是成都线香街上匠人手中搓揉的香泥，是我曾祖父在1919年大疫中送给乡邻的香，是我在2020年疫情中复刻的那一炉香。

蜀香是一根线。一头系在三千年前的古蜀，一头系在今天我的手里。这根线从没断过。我不过是这根线上，微不足道的一个结。

2024年，我开始了蜀香的培训，做了第一期香百艺香会主理人的培训，来参加培训的人都是爱香如命的，大多是用了好些年我们梁氏蜀香的香友推荐来的朋友，她们说飘逸老师，听朋友介绍说：您们梁氏蜀香，善制香，制好香，心正香正是家训我们很认同，因为用香就是要用好香，香养健康，谢谢您从用香艺术开始教我们学习蜀香文化和制作，虽然等了您一年，今天上了课，觉得真是没有白等。她们结业归家的途中，我在曾祖父的牌位前点了一炷香，对自己说：“飘逸你要记住，我们做的不是香。我们做的是能让人好好体验生命的东西。香是药，是炁，是希望。”

那炷香的烟飘起来，和一百年前人们说梁㵂芳的梁氏蜀香燃起时的烟，一模一样，让人心定神安。

仁寿、成都、眉山，三个地方，一城一香，皆是蜀地的蜀香。蜀地三千年，多少朝代过去了，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山还在，水还在，香还在。我不过是替祖先再点一炉，替后人先备一炉。

那一炉香，从我的手里飘出去。

它还会继续飘。

飘到比我能看见的，更远的地方。守护那些与善香有缘的爱香人。

我是梁氏蜀香第四代传承人，梁㵂芳的曾孙女梁飘逸，研究蜀地的香，做蜀中的守香人，此后余生，无怨无悔！

——梁飘逸撰写于新都斑竹园公益社区蜀香研习工坊

2026年8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