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凌晨两点,哈密服务区的风刮得遮阳棚哗哗作响。
男人靠在车门上抽烟,烟头明灭的光照出他眼下的青黑。驾驶座里的妻子半开着窗,头发被风吹乱,怀里搂着睡熟的五岁女儿。后排堆着三个行李箱、两箱矿泉水、一箱自热米饭,还有半袋没吃完的馕。
从济南出发那天是周一,导航显示全程三千一百公里。开到甘肃境内时里程表已经跳了两千四,油卡刷掉四千三,过路费票据攒了厚厚一沓。男人在张掖加完油后跟妻子吵了一架,起因是妻子说该找地方歇一晚,男人说再撑撑到嘉峪关。结果开到嘉峪关时天还没黑透,他鬼使神差又踩了油门。
现在他盯着手机地图上那个叫一碗泉的出口,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距离乌鲁木齐还有六百公里,油表剩一格半。
“抽完这根就走。”男人说。
妻子没应声,把女儿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拨到耳后。孩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梦话。后备箱最底下压着两盒稻香村点心和一箱周村烧饼,是出发前老人硬塞的,说新疆那边有远房亲戚,三十年没走动了,到了地方好歹去认个门。
男人当时没说话。他记得那个亲戚,按辈分该叫表舅,上世纪九十年代全家迁去新疆,之后再无音讯。出发前三天岳母突然翻出个旧信封,说地址还能用,昌吉州奇台县半截沟镇,某某村三组。男人把信封往副驾储物格里一塞,说看情况。
看情况的意思就是不去。
妻子却当了真,一路都在说既然都开到新疆了,不去不合适。男人说三千公里都开了,还差这两百公里?妻子说对呀,不差这两百公里。男人就闭了嘴。
烟抽完了。男人拉开车门,把手机充上电,重新设了导航。目标地输入的是乌鲁木齐某连锁酒店,但就在语音提示开始播报的前一秒,他手指偏移,点中了收藏夹里那个三天前就存好的地址。
导航女声平稳地响起:前方五百米,右转进入一碗泉出口。
男人愣了一下,回头看妻子。妻子已经醒了,正看着他,怀里还抱着孩子。两人对视几秒,谁都没说话。车重新驶入夜色,后视镜里,服务区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黄点,像有人提着灯笼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三小时后,天边泛起蟹壳青。车驶下高速,拐进一条砂石路。两侧的白杨树笔直地戳着,树后面是大片大片的条田,看不出种的什么。导航反复提示偏航,男人关了声音,凭着信封上的地址和路边的指示牌往前摸。
穿过一个叫石河子梁的村子,又绕过一片晒场,终于看见远处有几排土坯房,房顶架着太阳能板,门口拴着驴车,烟囱里冒着细细的蓝烟。
车在村口停下。一个老汉赶着羊经过,停下来看他们。
男人降下车窗,把信封递出去。老汉眯眼看了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说:“吃席去啊?今天他家办事,全村都去。”
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后座的孩子突然醒了,扒着车窗喊:“爸爸我饿。”
老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走吧,跟上,带你们吃好的。”
羊群在前面走,车在后面慢慢跟着。妻子从包里翻出梳子给女儿扎辫子,嘴上问:“什么席?随多少合适?”
男人从钱包里抽出八百块钱,想想又塞回去三百,剩五百捏在手里。妻子看了一眼,说:“给少了不好看。”
男人没吭声,又抽了三百出来,凑够八百。他握着钱的那只手搁在档杆上,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车窗外,那个表舅家的院门越来越近。门口支着大棚,摆着十几张圆桌,灶台就垒在路边,几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有人看见他们的鲁A牌照,已经站起来张望了。
男人把车停稳,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脚刚踩上地面,一个穿蓝布围裙的中年女人就小跑着迎上来。
“可算来了!一路辛苦!快进屋快进屋!”
她一把攥住妻子的手,又弯腰去抱孩子,仿佛他们不是三十年没见的远亲,而是昨天刚通过电话的近邻。男人站在车门旁,手里还捏着那八百块钱,不知该往哪里递。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越过女人的肩膀,落在院墙下的一排花圈上。白纸黑字,中间一个大大的“奠”字。
男人后颈一凉,猛地回头看向院门。
门框两侧,白纸黑字的对联在晨风里微微掀动。横批四个字:沉痛悼念。
而灶台上的大铁锅里,正翻腾着油亮的抓饭。大师傅扯着嗓子喊:“开席啦——”
院墙上,孝布被风吹得鼓起来,拍打着土坯,啪啪作响。
妻子脸上的笑僵在半路,还没完全展开就碎了。
那中年女人仍攥着她的手腕,掌心温热粗糙。女人说了一路的话,从三十年前坐绿皮火车进疆讲起,讲到她男人去年走了,讲到她儿子上个月刚定下日子,又讲到她闺女从县里回来帮忙。每一句都落在耳边,却句句接不上眼前的热闹。
孩子被女人抱过去了,五岁的身体软塌塌地趴在陌生肩头,回头望着父母,眼神里没有惧,只有饿。
“妈,我饿。”她又说了一句。
男人这才把魂收回来,大步上前想把孩子接过来。女人侧身一让,笑得眼角堆褶:“进屋吃进屋吃,专门给你们留了座。”
院子里人头攒动。男人一眼扫过去,大棚下十几张圆桌,坐着的、站着的、端着碗走动的,少说八九十号人。没人注意他们,只有两个半大少年蹲在墙角刷手机,偶尔抬头瞄一眼,又低下头去。
“不是——”男人开口,声音有点干涩,“这……这是白事?”
“白事也是事嘛。”女人的脸沉了一下,又迅速浮起笑意,“来都来了,先吃饭。天大地大,肚子最大。”
不由分说,拉着妻子就往院子里走。妻子回头看了男人一眼,那眼神他认得,是每次她拿不定主意时的样子。男人没动,站在院门口又看了一眼花圈。他数了数,六个。花圈上的名字他不认识,但其中一幅挽联底下写着一行小字:妻泣挽。
那女人就是“妻”。
“师傅。”旁边一个声音打断他。男人转头,是个黑瘦的小伙子,胳膊上套着个红袖标,上面写着“总管”二字。“车再往前挪挪,一会儿拉菜的货车进不来。”
男人哦了一声,上车往前挪了半米。等他再下车时,女人已经带着妻子和女儿进了里屋。他站在原地,胸口像压了块湿透的棉被,又闷又沉。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那八百块钱。票子被汗浸软了边角,发潮。他快速把钱对折,塞进裤兜,紧走几步追上妻子。
堂屋里光线很暗,一盏白炽灯从房梁上垂下来,照着满墙的旧照片。正中间一张黑白遗照,照片里的人清瘦,眉眼和那女人有三分像。照片前摆着香炉、供果,三炷香正燃着,烟细而直。
男人没来由地想起岳母给的那张旧照片,三十多年前在老家院子里拍的,表舅站在最后一排,手搭在岳父肩上,笑得眼睛眯成缝。
那时表舅还年轻,还没走西口。
“这是你们山东来的亲戚?”一个戴白帽的老汉凑过来,上下打量他们。
“对,老家来的。”女人从灶间端出一盘油香,搁在桌上,又给三人各倒了一碗砖茶。“老李,你招呼一下,我去看看汤。”
戴白帽的老汉就坐下来,跟他们一桌。男人嘴巴动了动,想解释一句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桌上铺着白塑料布,摆着几碟凉菜,花生米、拌黄瓜、辣皮子、蒜泥茄子。中间一摞热乎乎的油香,散发着小苏打和胡麻油混在一起的气味。
“吃吧吃吧。”老汉给他们递筷子,“下一轮开席还得一阵子,先垫垫。”
妻子低声道了谢,夹起一块油香吹了吹,递到女儿嘴边。孩子咬了一小口,说好吃。妻子这才把剩下的塞进自己嘴里,慢慢嚼着,眼睛始终低着,不看墙上那张遗照。
男人端起茶碗喝了口砖茶,又苦又涩,像把舌头刮了一遍。他放下碗,问那老汉:“叔,今天这日子……我们来得冒失了。”
“冒失什么。”老汉摆摆手,“哪里的黄土不埋人。老马家这些年过得难,你们能来,是给面子。”
老马。男人在脑子里翻了一遍,表舅本姓马,没错。
“老爷子……什么时候走的?”男人又问。
“今儿头七刚过。”老汉压了压嗓子,“走得急,心梗。早上还去地里转,晌午回来躺下就没起来。”
男人喉结动了动。几天前他们还在甘肃服务区里吃泡面,那时这世上还多着一个他从没见过却叫得出辈分的人。现在人没了,变成了墙上一张照片和一地花圈。
孩子坐不住了,从椅子上出溜下去,在堂屋里东瞧西看。妻子小声喊她回来,孩子没听,踮着脚去够供桌上一只苹果。男人赶紧起身,一把把女儿捞回来。
“不能动。”男人说。
孩子嘴一撇,眼眶就红了。妻子忙从包里翻出一根棒棒糖,剥开塞进她嘴里。女儿嘬着糖,眼睛还盯着那只苹果。
“让她吃嘛。”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是刚出锅的抓饭,黄亮亮的米粒上铺着大块羊肉和胡萝卜。“娃娃家,眼馋正常。”
说着就伸手从供桌上拿起那只苹果,在衣襟上蹭了蹭,塞进孩子手里。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女人已经把搪瓷盆放在桌上,顺手给他们仨各盛了一碗抓饭。
“快吃,这羊肉是早上刚宰的。”
米粒油润,羊肉软烂。男人已经很饿了,但第一口下去,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差点没咽下去。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老家,表舅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母亲往他碗里舀了满满一勺红烧肉,表舅把肉夹回母亲碗里,说自己胃不好,吃不得油腻。
那时男人还小,躲在门后看热闹。表舅从怀里摸出两颗水果糖,放在桌上,说是给孩子的。那两颗糖后来被姐姐抢去一颗,他自己那颗含了一下午,糖纸夹进了课本里,再也没找到。
“老李,去喊人,开席了。”女人直起腰,冲院子喊了一声。
戴白帽的老汉应声去了。几秒钟后,院外响起了短促的哨音,接着是铁皮喇叭里总管扯着嗓子喊:“开席了开席了,都别站着了,找座!”
人群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大棚。男人发现院门外停着好几辆皮卡和三轮车,还有一匹马拴在电线杆上,嘴里嚼着草料。人们面无表情地落座,有人袖口上还带着泥点子,有人穿着明显不合身的黑西装,领带系得歪斜。
他们是来吃饭的。男人想。这顿饭是丧饭,也是日常。在这些人眼里,有人死了,活着的人要吃饭。吃完饭要干活,要回家喂羊,要开拖拉机去地里拉滴灌带。悲伤是一阵的,饥饿是每顿的。
他忽然有点羡慕他们。
“吃啊。”妻子在旁边小声说,“别让人看着。”
男人低头扒了两口抓饭。米粒混着油在嘴里膨胀,咽下去时却在喉咙口卡了一下。他端起砖茶猛灌两口,才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女儿在旁边啃着苹果,果肉已经氧化发黄,她咬得咔嚓咔嚓响,汁水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妻子掏出纸巾给她擦,她又躲开,扭着身子去看桌上陆续端来的菜。
大盘鸡、红烧鱼、手抓肉、胡辣羊蹄、拌面、椒麻鸡,一道一道码满桌子。每张桌上都放着一瓶伊力老窖和两包红河烟。男人们拆开烟点上,女人们开始夹菜,孩子们在桌腿间钻来钻去。
男人这一桌,除了他和妻子女儿,还有戴白帽的老汉,和一个从头到尾没说过话的年轻人。年轻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左手无名指断了一截,拿筷子时那截断指悬着,像个多余的骨节。
“你是老马家什么人?”老汉问那年轻人。
“帮厨的。”年轻人说。
“哦,我说看着面生。”
“邻村的。”年轻人夹了块鸡肉,又说,“他闺女叫来的。”
老汉没再问,端起酒杯跟旁边桌的人碰杯去了。年轻人抬头看了男人一眼,那眼神像刀片,薄而冷,落在人身上一触即走。
男人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这时,那个穿蓝布围裙的女人从主桌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白搪瓷杯,杯里倒满了酒。她走到男人面前,站定,眼圈泛红。
“按说,你们远道来,该好好招待。可这日子……”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在嘈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杯酒,算我给你表舅赔个不是。他没福气,见不到老家的人了。”
说完,她把酒杯往男人面前一举。
男人慌忙站起来,两手在裤缝上蹭了蹭。他不怎么会说话,支吾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节哀。”
妻子也站起来,从他手里把酒杯接过去,说:“嫂子,您节哀。我们来得突然,也不知道情况,不然该早点来。”
女人仰起脸,把眼泪逼回去,强笑着说:“早点来也见不着。上个月就走了。”
上个月。那时他们还没出发。那时男人还在济南的办公室里改标书,妻子还在幼儿园门口排队接孩子,女儿还在为了少吃一口青菜耍赖。而千里之外,那个只存在于旧照片里的老人,悄无声息地走了。没有人通知他们。没有讣告,没有电话,没有任何人觉得有必要告诉他们。
男人突然觉得,自己这个所谓的亲戚,可能从来没被人当回事过。
“吃好喝好。”女人把酒倒进嘴里,转身去了别桌。她的背影在人群中晃动,围裙带子在身后打了个死结,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像根不知什么时候会断的线。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男人没吃多少,酒也没喝。妻子不断给他夹菜,他又把肉夹给女儿。女儿后来困了,趴在妻子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只啃了一半的苹果。桌上的人渐渐散了,有人提着剩菜离场,有人靠在桌边剔牙,有人蹲在地上逗一条黄狗。
男人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西斜,阳光从白杨树梢漏下来,碎金般洒在晒场上。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五点四十。从他们进村到现在,过去了将近七个小时。
该走了。他看了看妻子。妻子会意,轻轻推醒女儿。孩子揉着眼睛哭了两声,被抱起来哄了哄,又安静下来。男人起身去找那个女人辞行。
他走到院门前,看见女人正蹲在灶台旁刷锅。大铁锅里的残油凝成一层白膜,她拿丝瓜瓤沾了洗洁精,用力地擦着。旁边几个妇女在收拾碗筷,见她没停手,也没人搭话。
“嫂子。”男人喊了一声。
女人回头,见是他,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着手:“吃好了?要走?”
“走。”男人说,“明早还要赶路。”
女人点点头,看了看天:“现在走也合适,再晚天就凉了。你们下一站到哪儿?”
“乌鲁木齐。”
“不远了,六七百公里。今晚也能到,就是有点赶。”女人说,“不急的话歇一晚再走,家里有地方。”
男人说不用,已经订了房。这是客套话,他没订房,只是不想留。
女人没再坚持,转身去屋里拿出一包东西,用塑料袋裹了几层。她塞进男人手里,说:“带上吃。路上饿。”
男人推了两下,没推掉。塑料袋沉甸甸的,透过袋子能摸出形状,是油香和馓子。
“还有这个。”女人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纸包,递过来。
男人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识摆手:“不行不行,这不能收。”
“不是给你们的。”女人叹了口气,眼圈又红了,“是给他捎回去的。他老说想回去看看,回不去了。这是点路费,麻烦你们,替我带给他爹。”
他爹。男人脑子嗡了一声。表舅的爹,也就是他应该叫舅姥爷的那个人。早就去世了。多少年以前的事了。
“嫂子,这……”男人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拿着。”女人不由分说,把红纸包塞进他外衣口袋,“里头不多,就是个心意。钱带给他爹,坟前烧张纸,说老马在新疆过得还行。”
男人张了张嘴,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他想说舅姥爷早就不在了,想说自己跟表舅其实从没见过面,想说他压根没打算去什么坟前烧纸。但看着女人期待的眼神,这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行了,走吧,天不早了。”女人拍拍他手臂,勉强笑了笑,“有缘再见。”
这时,那个断指年轻人从院墙边踱过来,怀里抱着一箱啤酒。他走过男人身边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她给你钱,你就敢要?”
声音轻得像风吹过麦茬。男人猛地转头,年轻人已经走远了,只留给他一个洗旧蓝夹克的背影。
男人站在原地,手心出了一层汗。他快速回到车边,妻子已经把女儿安顿在后座,正往后备箱放东西。他拉开驾驶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女人还站在院门口,朝他挥了挥手。她身后的花圈在风里翻动,像一群白鸟,随时会飞起来。
男人挂上倒挡,踩下油门。车往后退时,他眼角的余光扫到那个年轻人。年轻人站在灶台边,正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然后,年轻人伸出手,用那根断指,在空气里划了一道横线。
男人头皮一麻,一脚刹车踩死。
“干嘛呢?”妻子吓了一跳。
“没事。”男人说,重新换挡,慢慢向前驶去。
车子拐出村口时,他看了眼后视镜。女人已经不见了,门口只有几个孩子追着车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冲他们招手。
“那红纸包里是什么?”妻子问。
“不知道。”男人说。他一只手伸进外衣口袋,捏了捏那个红纸包。很薄,但里面硬邦邦的,像是一张卡,又像叠起来的东西。
“她跟你说什么了?”妻子又问。
“没什么。”男人说,“让给老人烧个纸。”
妻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咱到了乌鲁木齐,找个地方把纸烧了吧。”
男人没应声。他把车开上柏油路,加速,窗外的白杨树向后倒去。夕阳从右前方照进驾驶室,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握着方向盘,手指上还沾着抓饭的油腥味。
“我总觉得哪儿不对。”男人说。
“怎么?”
“你注意到那个帮厨的没有?”
“哪个帮厨的?”
“年轻的那个,手指头缺一截。”
妻子想了想:“没注意。”
男人没再说什么。他打开车载音响,放了一首老歌。歌里在唱,走西口的哥哥你慢些走。他伸手把音量调低,只留一点旋律在车里轻轻晃。
女儿已经睡着了,小脸贴在安全座椅上,呼吸均匀。妻子把外套披在她身上,自己也闭上了眼。
男人的目光落在仪表盘上。油量灯在闪烁,而前方三十公里内没有加油站。
他想,那个红纸包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正想着,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新疆本地的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师傅,你东西落我这儿了。”
男人心里一跳,单手拨通妻子电话,让她看后座。妻子回头检查了一遍,说没少什么。男人又看了那条短信,回了一条:什么东西?
对方回得很快:
“你们的礼金。”
男人猛地踩下刹车。车在路中间停住,女儿被惯性带得往前一扑,醒了,大哭起来。
妻子失声问:“你干嘛?”
男人没说话,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后视镜里,夕阳把他的瞳孔烧成一片金红。
而那条短信下方,又跳出一条新的:
“别急着走。”
车在空无一人的柏油路上横着,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条彩信,照片拍的是他们一家三口走远的车尾,鲁A牌照清晰可见。照片角落,有只脚踩在村口的土埂上,脚上穿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
男人盯着那张照片,足足看了十几秒。妻子凑过来,也看见了。
“谁啊?”她声音发紧。
“不知道。”男人说,把手机递给她,“你看看这号码你认识吗?”
妻子接过,仔细看了看,摇头。那号码归属地查不了,虚商号段,回拨过去一直占线。
女儿还在后座抽泣。男人重新把车停正,靠边,打双闪。他下车绕到后座,把女儿抱出来,拍着背在路边走了两圈。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西边只剩一抹暗红,像谁把天幕撕开了一道结痂的伤口。风从天山方向吹过来,带着雪线以上的寒意和戈壁滩上干燥的土腥味。
“爸爸,我想回家。”女儿趴在他肩头说。
“咱们就在回家的路上。”男人说。
“不是这个家。”女儿说,“是济南的家。”
男人没接话。他拍着女儿的背,走了几步,抬头看天。星星已经出来了,一颗一颗嵌在蓝黑色的穹顶上,又密又亮,像谁撒了一把碎玻璃。在济南看不到这样的星星。
妻子也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她拧开一瓶递给男人,自己喝了一口,说:“要不,掉头回去?”
“回哪儿?”
“村里。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
“说我们不是来吃席的,就是路过看看。钱是我们自己随的,没人逼着给。现在席也吃了,礼也随了,还想怎么样?”
男人没说话。他低头看路面,这条柏油路窄而笔直,往前看不见头,往后也看不见头。路两边是黑茫茫的条田,偶尔有几间零星的土坯房,亮着豆大的灯。
“那短信什么意思。”男人说,“我们欠谁的?”
妻子没回答。她抱着胳膊,望着来时的方向。村子的灯火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远处一片矮矮的光晕浮在地平线上,像海市蜃楼。
“上车吧,夜里冷。”男人说。
重新上路后,车速压得很慢。男人每隔几秒就看一眼后视镜,后视镜里只有他们自己的车灯照亮的一小段路面。刚才那两条短信把困倦全赶走了,他的脑子异常清醒,甚至有些亢奋。他开始回忆今天所有的细节,从进入村口遇到赶羊老汉,到蓝布围裙女人迎上来,到墙上的遗照,到开席,到断指年轻人的那句耳语,到临别时女人的笑容和那个红纸包。
红纸包。
男人伸手从外衣口袋里摸出来。那纸包还带着体温,红色已经有些褪色,折口处用胶水封着。他一边开车一边用指尖抠开封口。
“你干嘛?”妻子问。
“看看。”男人说。
封口开了,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他单手抖开,借着仪表盘的光,看见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斜,像是个不太会写字的人慢慢描出来的。
“马德福 男 汉 一九三八年生 山东省某某县某某乡某某村人 一九五九年来疆 一九九一年回老家中途病故”
男人的呼吸停了一拍。
“写的什么?”妻子把纸抽过去,打开顶灯看。
“马德福……”她念了一遍,抬头看男人,“就是表舅?”
男人点头。
“一九九一年回老家中途病故。”妻子又念了一遍,声音低下去。
车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发动机细微的震动声从座下传上来,贴着尾椎骨往上爬。
“你表舅什么时候来的新疆?”妻子问。
“我妈说大概六十年代。”男人说,“具体哪年她也不清楚。”
“那这张纸上怎么写一九五九年?”
“可能在老家待过几年。”男人说,“先去了别的地方,后来才迁的新疆。”
“那‘回老家中途病故’什么意思?他不是前几个月才没的吗?”
男人没有回答。他脑子里在飞速转动,把所有的碎片往一处拼。刚才那顿饭,主家的脸色,戴白帽老汉说的“今儿头七刚过”,墙上的遗照。如果照那遗照来看,表舅确实是个七八十岁的老人了,那是他死前的样子。但纸上写的却是“一九九一年回老家中途病故”。
“要么,是她记错了。”妻子说,“要么,这红纸包里装的不是表舅。”
“那还能是谁?”
妻子没说话,把那张纸折好,塞回红纸包,放在中控台上。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男人瞥了一眼屏幕,是刚才那个号码,这回只发来一张照片,没有文字。
照片拍的是院子东墙下的一排花圈。花圈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中间最大的那个,挽联上写着几个大字,因为像素不高有些模糊,但男人还是在放大后看清楚了:
“沉痛哀悼马德福同志”
名字下面,落款是一行小字,写着:某某县某某镇民政所。
而再往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儿马红军 敬立”
马红军。男人记得,他表舅叫马德海,不叫马德福。
“不对。”男人把手机递给妻子,“你看这个。”
妻子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抬起头:“马德福是谁?”
“不知道。”男人说,“可能是我表舅的兄弟?但没听家里人提过。”
“你表舅有兄弟吗?”
“好像有一个。”男人突然想起来了。姥姥活着的时候,提过一句,说表舅家两个儿子,老大留在了山东,老二去了新疆。但老大很小就没了。
“怎么没的?”
“不知道。姥姥没细说。”
两人又沉默下来。车继续向前,远光灯照出两条淡黄的光柱,光柱里浮着细小的灰尘和不知名的飞虫。路牌从头顶掠过,写着“乌拉泊方向”。
“我的建议,”男人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磨盘从喉咙滚过去,“去乌鲁木齐,该干嘛干嘛。玩两天,然后回济南。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那短信呢?”
“不理就完了。我们没偷没抢,随了礼吃了席,正常走人。他能怎么样?”
妻子想了想,点了点头。
但男人自己也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那个断指年轻人的眼神,那句“你东西落我这儿了”,那张从远处拍的鲁A牌照照片。这不是一个陌生人能知道的信息。
除非,这个人认识他们。或者,从一开始就有人在等他们。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路边出现一个中石油加油站。男人拐进去,停在加油机旁。工作人员哈着白气走过来,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裹着军大衣,脸冻得通红。
“加满。”
加油枪伸进油箱,跳动的数字像心跳一样快。男人下车活动腿脚,往远处看。加油站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夜色浓得像墨。风大起来,卷着沙砾打在他脸上。
他回头看了眼来路,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通向他们刚离开的那个村庄。带子尽头,什么都看不见。
“师傅。”身后有人叫。
男人转身。加油站的便利店里走出一个人,还是那个胖胖的女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个小纸盒。
“刚有人放这儿的,说给一辆鲁A牌子的车。”
男人没动。
“什么人?”
“没看清,骑摩托来的,放下就走了。”
纸盒是那种装糖果用的铁盒,红色,已经被磨掉了不少漆。男人接过来,轻轻摇了摇,里面发出细碎的声音,像硬币,又像别的什么。
他回到车上,把铁盒放在副驾驶座上。妻子疑惑地看着他。
男人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叠钱,用橡皮筋扎着。钱的面额不大,十块二十块的多,也有五块的,最上面几张是百元。男人数了一遍,八百块。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正是他今天随出去的数目。
“这什么意思?”妻子声音发颤。
男人没有回答。他把钱重新放回铁盒,盖上盖子。在盒盖内侧,贴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白胶布,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小得几乎看不清。
男人凑近顶灯,眯起眼睛。
“拿了钱,就别走了。”
加油枪跳枪的声音从车外传来,胖女人的脸贴在车窗上,敲了敲玻璃:“师傅,加好了,手机还是现金?”
男人看着她,又看看副驾驶座上的铁盒,后颈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怎么了师傅?加好了。”胖女人又敲了敲窗。
男人摇下车窗,递出手机。扫码的声音响过后,他发动车子,却没有马上开走。他盯着加油站出口处那条通往高速公路的匝道,又看了眼后视镜。后视镜里空无一人。
“手机。”他忽然对妻子说,“给那个号回个电话。”
“你不是说不理吗?”
“现在必须理了。”男人说,“把钱退给人家,或者当面说清楚。不明不白地走,以后更麻烦。”
妻子拨了那个号码。嘟了几声,对方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抽了太多烟。
“到了?”
男人心里一紧。这声音他记得。今天中午,院子里有人用大喇叭喊开席。那个喊“开席了开席了”的嗓门,和现在听筒里的,一模一样。
“你是今天的总管?”男人问。
“眼力不错。”对方笑了,笑声像砂纸磨铁器,“不过我不是总管。总管是我姐夫。”
“你到底是谁?”
“我姓马。”对方说,“马红军的儿子。”
男人脑子里嗡了一声。马红军。花圈上那个“儿马红军敬立”。那个名字,难道……
“别害怕。”对方又笑了,“钱不是退给你们的,是给你们的。你们随了钱,我不能要。因为你们家,不欠这个情。”
“你什么意思?”
“你姓什么?”对方不答反问。
男人张了张嘴,忽然有些不确定了。他确实姓丁,但他妈姓马。表舅是他妈那边的亲戚。
“你妈叫马什么?”对方又逼了一句。
“这跟你没关系。”男人说。
“跟我关系大了。”对方声音冷下来,“你妈要是马德福的闺女,这钱你就得拿着。拿着钱,调头回来,听我把话说完再走。要是不回来,你全家都出不了新疆。”
电话断了。
男人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缓缓转头,看向后座。女儿已经醒了,瞪着眼睛看他们,小声问:“妈妈,我们是不是遇到坏人了?”
妻子伸手捂住女儿的耳朵,把她的头按进自己怀里。
车外的风仍在刮。高速收费站就在几百米外,灯光刺眼。但男人知道,他今晚恐怕是上不了那条高速了。
“掉头。”他说。
“你疯了?”妻子低声喊。
“他说我们欠他家一个说法。”
“我们欠他什么了?”
男人没有回答。他看了眼那个红铁盒,又看了眼中控台上那个写着“马德福”名字的红纸包。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个证据,又像一个判决。
“如果纸包上的人,是我亲姥爷。”男人一字一句地说,“那墙上那个遗照,又是谁?”
妻子看着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车头灯猛地亮起,划破夜色,调转方向,往来的路上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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