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队的年终决算

文章资讯来自；湖北 湘楚山地文学 原创作者 唐白雨

这个事儿，有一年我在会议现场待过，只是不受欢迎。我与小伙伴们的尖叫打闹，都遭到低声的严厉喝斥。

就连平日里对我关爱有加的大妈、小姑也对我瞪眼怒目。我才明白会议很不寻常，乖乖地安静下来，伏在父母的膝盖上烤火，再不敢肆无忌惮。

长大后才明白，当年的生产队年终决算，真是件很严肃的大事。是宣判社员们300多天的起早贪黑，忙忙碌碌的结果。

就像上学经过大考之后公布成绩。

会计槐柏二爷把厚玻璃的眼镜戴上，端坐在最重要的位置，桌面上放着厚厚的记数本。他轻咳几声，会场本来很安静了，他无话找话:“请大家安静一下。”

然后，他从背在腰上旧得变了色的粗布包里掏出一沓钱来，虽然不超过500元，但在当时来说，算得上巨款了。

这么多钱，很少见到。社员们禁不住开始议论了。声音很轻，轻得我听不清楚，只是让我感到有人在笑，是那种实在没忍住的嗤笑。火堆的里柴燃爆的声音却非常清晰，它腾起的细烟上浮着一些尘灰。

队长发话了:“感谢各位社员一年来配合队部的工作，大家辛苦了。通过共同的努力，我们生产队稻谷的产量从去年的亩产620斤，涨到到了706斤。”

“365天，我们上了325天的工，有不少社员上了满工。辛苦的付出会得到相应的回报，今天到了算总账的时候了，所有的工分，预支，口粮，今天当面结清。”

“各家的条件不同，有的上有老，下有小，人口多挣工分的人少。有的家里劳动力多，吃闲饭的人少。能分到红的，明年继续努力。超支倒挂户，也不要觉得抬不起头，只要努力地付出，不间工，日子都会越过越好。”

“下面请槐柏二爷，清算并宣布结果。”

槐柏二爷把算盘拿起来，摆正后一推一拉，上面的所有的两颗子就全部靠上，下面五颗子全部朝下。学校里，老师也会这一手，他一摇，算盘珠子们老老实实地就位，而我却要去一行行地扒拉。

槐柏二爷弄好了算盘，就开始叫名字。叫到谁，谁就拿着自己的记工本凑上前去，与他对一下总数，对上了，槐柏二爷就高声地唱出工分数。

然后双指翻飞，在算盘上拨动珠了，啪啦啪啦地重复两次后，就高声地宣布最终的结果。

比如我的大妈家，“唐芳财，全年出工321天，总工分3410分。刘时花出工320天，总工分2150分。两人总分5560分，应得口粮1750斤。现金21.8元，扣除预支，剩余粮食612斤，现金18.34元。”

大妈就乐呵呵地接过18.34元钱，走到我面前说要请我吃糖。

分到红的欢天喜地，说话声音高了。

有些人扣除预支，还欠生产队的账，叫倒挂户，大家称之为超支户。他们就耷拉着头，闷声不响。

也有人自己算的总工分与槐柏二爷算的对不上，他们就一笔一笔地复查。比如细黑的爸爸，他有一天在枫树坳犁田，槐柏二爷没给记工。队长凑过来想了一下，说:“记起来了，那天麻四爷身体不舒服，临时叫他替补上去了。”

槐柏二爷马上查了一下麻四爷那天的工分，果然记错人了。

除了预支，口粮每户都有多余，暂时发放多余的三分之一。比如我大妈家，当场就到仓库去领304斤谷子。

我们家由于父亲身体不好，从生产队预支了现金给他治病，是超支户。我不懂什么是超支户，大声地告诉小姑，小姑捂住我的嘴叫我别乱嚷嚷。

我看到母亲上前算了账之后，空着手回到身边。我大声地问:“妈，你怎么没领到钱呢？大妈领了18块多。”

周围的人禁不住哄堂大笑。

小姑马上抓住我的手，把我拖到房子外面，说:“要你别乱嚷嚷你还要叫，你不知道有好丢人。”

我再次回到会议室去烤火，见父亲搓着那双粗糙的双手，低头闷声不响。母亲的眼睛红红的，也不出声。当时的超支户是令人难堪窘迫的称号。一年到头不但领不到钱，还要慢慢地偿还欠下集体的钱，我才知道自己多么地愚蠢。

队长见状，过来安慰我的父母，说:“你们不是不努力，是因为身体出了毛病。家里底薄也不要气馁，明年身体好了，多出工，多积肥。明年分一头牛给你家小孩放，也能挣些工分。生产队不能直接补钱，但能给你挣钱的机会，只要勤劳肯干，全家齐心，就有翻身的机会。”

全队超支最多的那一家，欠生产队96元。那家女人当场忍不住大哭，他们家七口人，两个老人生病，不但治病要钱，还要女的在家照管，不能上工。

后来老人双双离世，又花了不少钱，男人一个人上工，其间因为老人也耽搁了好多日子，工分没挣满。

还有三个小孩都上学要缴学费，这一切累加起来，负担确实重，生产队给他们家支出那么多，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男人安慰的爱人，说日子会变好，自己有办法偿还这笔款项。他当着全队的面申请过了年之后出去搞副业，他会木工，泥水工，也有力气。

生产队长也立刻拍板，同意他的申请。

父亲挑着箩筐，领了两百多斤谷子。

事后我得知，我们家欠生产队28元钱。

超支最多的那一家，男人在外搞副业，一年后还了生产队60多块线，我家却维持原状。第三年我父亲也跟着去搞副业，还清了账还有结余。虽然艰难，我的父辈们却没有灰心，他们用踏实的行动改变生活。

这就是中国农民，不低头，不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