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年他在日本乡下修电器,无意撞见女子洗澡,她拦他:除非他娶她
楔子
1996年秋天,日本岐阜县山区一个叫白川村的地方,福建来的陈国柱蹲在人家屋檐底下修一台东芝牌彩色电视机,后脖颈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黏住了洗得发白的棉布汗衫。他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一截绝缘胶带,刚把烧断的高压包引线缠好,屋后头传来哗啦一阵水响,紧接着是木门被风带动的吱呀声。他没抬头,手里还在拧螺丝,嘴里叼着手电筒,光柱晃过墙根下一丛矮牵牛花。等他站起来拍裤腿上的灰,转身想去跟主家说一声电视修好了,一抬眼,隔着半掩的木板屏风,清清楚楚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浴桶旁边,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肩胛骨上,水珠顺着腰窝往下滚。
他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只蜜蜂钻进耳膜里打转。他想转身跑,腿却像灌了铅。那女人猛地扭过头来,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里头全是惊吓和恼火。她抓过搭在屏风上的浴巾往身上一裹,赤着脚踩过湿漉漉的地板,几步窜到他跟前,一把攥住他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你看见了吧?”她用的是日语,语速又快又急,嗓子还有点抖。
陈国柱那会儿来日本快三年了,日常会话能对付,可这种场面下脑子根本不转。他下意识点头,又拼命摇头,嘴里蹦出半句“すみません”就卡住了。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咬住下唇,忽然一字一句地说:“你看见了,就得娶我。这是村里的规矩。”
陈国柱当时二十五岁,在福建老家没定过亲,出来打工就是想攒钱回去盖房娶媳妇。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日本乡下因为修一台电视机,把一个陌生女人看光了,然后被拦在走廊上,逼着娶她。
那天傍晚的太阳斜斜挂在飞驒山脉的山脊上,把整个白川村那些合掌造的茅草屋顶镀成一片暖黄色。陈国柱站在人家屋檐投下的阴影里,听着远处溪流的声音,还有谁家院子里狗叫了两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这辈子,可能回不去了。
一
白川村在岐阜县最北边,靠近富山县界,冬天雪能埋到成年人腰那么深。村里统共不到两百户人家,散落在庄川两岸的狭长谷地里,家家户户都是那种尖顶的合掌造茅草屋,屋顶陡得像倒扣的手掌,据说为了不让积雪压塌。陈国柱头一回到这儿来是跟着大阪一个电器行的老板送货,那老板姓佐藤,开一辆乳白色的丰田海狮面包车,车厢里塞满了显像管、电路板和成卷的电线。佐藤跟他说,白川这一带没有正经的电器维修铺子,谁家电视收音机坏了就得扛到几十公里外的高山市去,来回折腾一天。他问陈国柱要不要试试接这儿的活儿,按件计钱,比在大阪仓库搬箱子强。
陈国柱犹豫了两天。他那时候住在大阪生野区的中国人聚集区,一间六叠大的木造公寓隔成四格,他和另外三个福建老乡挤在其中一格,铺盖卷白天卷起来塞墙角,晚上摊开连转身都费劲。搬箱子一个月挣十五万日元,扣除房租水电和吃饭,能攒下七八万,换成人民币差不多五千多块,比在老家种地强十倍。可佐藤说的活儿听着悬——乡下地方,路远,客户分散,万一人家不给钱呢?但佐藤拍着胸脯保证,白川那边的人实在,修好了当场付现金,有时候还管一顿饭。
陈国柱咬咬牙答应了。头两趟是佐藤开车送他去的,后来熟了,他就自己坐巴士从大阪到高山,再从高山换乘一天只有三班的乡村小巴进白川。小巴晃晃悠悠在山路上开两个钟头,窗外全是密密麻麻的杉树林和偶尔闪过的梯田,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跟大阪城里那股子油烟和尾气味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在白川村渐渐有了固定的主顾。先是给村公所修了那台老是雪花闪的松下彩电,后来又帮几户人家修了收音机和电饭煲。农村电器毛病都不大,多半是线路老化或者保险丝烧了,换换零件就能对付。他收费也不高,换个小零件收五百日元,大修收两三千,比高山市那边的维修铺便宜一截。村公所的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田中,每次都替他张罗客户,还在村口的公告栏上贴了张手写的告示,写着“电器修理·中国师傅陈”。
那天下午他去的是村东头一户姓桥本的人家。桥本家的老太太松下幸子——村里人都叫她桥本奶奶——托田中给他带话,说家里那台东芝彩电开了十分钟就黑屏,拍两下又能亮,越来越严重。陈国柱扛着工具箱走到桥本家门口,喊了两声没人应,就绕到屋后头想看看电表箱。屋后头是一间半敞的澡堂子,白川这边老房子大多保留着烧柴的浴桶,跟主屋隔着一条檐廊。他以为家里没人,就没多想,径直走过去。谁知道桥本奶奶的孙女,桥本美咲,那天从高山市的短期大学回来过秋假,正趁着下午日头好在屋后洗澡。
事情就这么撞上了。
美咲把他拦在檐廊底下,浴巾裹得紧紧的,头发还在滴水。她盯着他,嘴唇有点发白,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你看见了,就得娶我。”
陈国柱把手里的螺丝刀捏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他想说这是个误会,他什么都没看清,可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他看见了她后腰那颗痣,清清楚楚。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用蹩脚的日语磕磕巴巴地说,“门没关,我以为没人在家……”
“门没关你就可以随便看吗?”美咲的声音抬高了一点,眼眶有点泛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陈国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这辈子没跟女人吵过架,在老家念书到初中就辍了学,跟着村里人去县城工地搬砖,后来听说日本缺劳工,托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担保,办了签证过来,三年里除了偶尔去便利店买东西跟收银员说两句“谢谢”,几乎没跟日本女人面对面说过话。头一回说话就是这种场面。
檐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桥本奶奶提着菜篮子从菜地回来,看见两人僵在那儿,愣了一下。老太太七十多岁,背有点驼,眼神倒好使。她看看孙女湿漉漉的头发,又看看陈国柱手里的螺丝刀和涨红的脸,大概明白了七八分。她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叹了口长气。
“美咲,进屋里去把衣裳穿好。”老太太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是气还是别的。
美咲咬了咬嘴唇,松开陈国柱的手腕,转身进了屋。她手指头掐过的地方留下一圈红印子,陈国柱低头看了一眼,觉得那里火辣辣地疼。
桥本奶奶走到他跟前,仰着脸看他。老太太个子矮,陈国柱一米七出头,她只到他胸口。她说:“小陈师傅,你进来坐。”
陈国柱像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跟在老太太身后进了屋。桥本家的客厅铺着老旧的榻榻米,角落一台黑色东芝彩电果然黑着屏。他条件反射地想动手修,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这种时候哪还有心思修电视。
老太太给他倒了杯茶,茶杯是粗陶的,里头飘着两片绿茶叶子。她坐在他对面,双手搁在膝盖上,神情跟平时来取修好的收音机时一样和气,可陈国柱总觉得气氛不对。
“美咲是我外孙女,”老太太开口说,“她爸妈在名古屋做生意,从小跟着我长大。今年十九岁,在高山短大读家政科,明年春天毕业。”
陈国柱端着茶杯,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心想老太太跟他说这些干什么,又不是相亲。
“小陈师傅来村里修电器大半年了,”老太太继续说,“活儿干得仔细,收钱也公道,村里人都夸你人好。”
陈国柱更糊涂了,只好低着头喝茶,烫得舌尖发麻。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们白川这一带,从前交通不方便,山里头的人家跟外面往来少,有不少老规矩。女孩子洗澡被人看见了,要么男的娶她,要么女的嫁不出去,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
陈国柱猛地抬起头,茶杯里的茶水晃出来洒在裤子上。他顾不上烫,急急地说:“桥本奶奶,这都什么年代了,平成八年了,又不是江户时代……”
“是啊,平成八年了,”老太太接过他的话,语气淡淡的,“可村里头上了年纪的人还记着这些规矩。你今天看见美咲的事,要是传出去,她以后在白川还怎么做人?”
陈国柱愣在那儿。他想说他不说出去不就完了,可转念一想,村里这种地方,风言风语传得比什么都快,谁知道有没有旁人看见?就算没人看见,美咲自己心里那道坎过不过得去?他一个外来人,修完电器拍拍屁股走人,可美咲还要在这村子里生活。
“我……”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我能做什么?”
老太太看了他好一会儿,慢慢地说:“美咲那孩子性子倔,她说出口的话不会轻易改。她让你娶她,未必是真心想嫁你,但她是真怕。”
陈国柱沉默了很久。屋外头庄川的水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夹杂着几声乌鸦叫。他想起远在福建老家种柚子的父母,想起大哥写信来说村里谁家又盖了新楼,问他什么时候攒够钱回来。他来日本之前跟爹妈拍着胸脯保证,三年就回,如今第三个年头都快过完了,别说攒够钱,连个正式的工作签证都没着落,一直拿的是佐藤电器行给办的研修签证,说白了就是廉价劳动力。他哪来的底气娶一个日本姑娘?更何况还是这种莫名其妙撞上的。
“桥本奶奶,”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就是个打工的,没身份没钱,连日语都说不利索。我拿什么娶美咲?”
老太太没接话,只是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檐廊外面传来脚步声,美咲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连衣裙走出来,头发用毛巾擦了半干,披在肩上。她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可眼睛还是红的。她在陈国柱旁边坐下来,隔了有两尺远,下巴微微抬着,像一只绷紧了脊背的猫。
“我也不想嫁你,”她开口就是这句话,语气硬邦邦的,“可你看见了就是看见了。”
陈国柱觉得脑袋里嗡嗡响。他转头看她,日光从纸门透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得柔柔的,跟刚才在浴桶旁边那个湿漉漉、惊惶又凶狠的样子判若两人。他鬼使神差地想起老家村口那棵老榕树底下,他十五岁那年看过的露天电影,里头也有一个日本女人,穿着和服在樱花树下回头笑。那会儿他觉得日本女人都长那样,温柔,干净,像画里走下来的。可眼前这个,浑身上下长满了刺。
“那你说怎么办?”他破罐子破摔地问。
美咲扭过头来瞪着他:“我说了,你娶我。”
“你认真想想,”陈国柱也上了倔劲,“咱俩才头一回见面,我连你名字都叫不顺溜,你连我是哪儿人都不知道,你就让我娶你?你图什么?”
美咲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隔了好几秒,她才低声说:“我图一个清白。”
陈国柱不说话了。他听懂了。她不是图他这个人,是图他能给她一个交代。至于这个交代是不是真婚姻,她大概也没想明白。
那天晚上桥本奶奶留他吃了晚饭。味噌煮鲭鱼,腌萝卜,一碗白米饭,还有一碗清汤。陈国柱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夹了几次都没夹起鱼肉。美咲坐在他对面,低头扒饭,两人全程再没对视。吃完饭他想告辞,美咲站起来说:“我送你到巴士站。”
九月底的白川村,入夜之后凉得厉害,山风从河谷灌进来,吹得路边的芒草哗哗响。美咲披了一件薄外套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陈国柱扛着工具箱跟在她身后一米远的地方,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沉默。村里没路灯,只有各家各户窗口漏出来的昏黄灯光,照在碎石路面上像碎金子。
走到村口候车亭,陈国柱把工具箱放在长凳上,搓了搓手。巴士还要等二十多分钟,他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说点什么缓解气氛。美咲先开了口:“你老家在哪儿?”
“福建,”他说,“靠海的一个县,种柚子的。”
“柚子是水果吗?”
“嗯,跟橘子差不多,但皮厚,秋天熟。”
美咲点了点头,没再问。她站在候车亭的柱子旁边,风吹起她披在肩上的头发。过了好一会儿,她又说:“下周六你还会来村里吗?我家那台电视你还没修。”
陈国柱想说你还有心思管电视,可他嘴上说的是:“来,下周六我过来修。”
“那我等你。”美咲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往回走了。她走路的姿势很直,背挺得笔直,裙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陈国柱站在候车亭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弯处,才慢慢坐到长凳上,把头埋进胳膊里。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一等,就是一辈子的事。
二
接下来那一个礼拜,陈国柱在大阪的仓库里搬箱子搬得心不在焉。叉车来来往往的轰鸣声和工头用扩音器喊的指令他都听不太进去,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天下午的画面。美咲攥着他手腕时的力气,桥本奶奶叹的那口气,还有村口候车亭里那句“我等你”。他想不通自己怎么就摊上这种事了。来日本三年,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攒够两百万日元,折合人民币差不多十五六万,回家把老屋翻新一下,再托媒人说门亲事。老家彩礼行情他打听过,五六万块钱能娶个踏实肯干的本分姑娘。他从没想过要在日本找女人,更没想过要找个日本女人。
工友老周——比他大八岁,也是福建来的,在仓库干了五年——看他发呆,拿肘子捅他:“国柱,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碰上什么事了?”
陈国柱张了张嘴,想跟老周说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种事怎么说得出口?他跟一个日本姑娘,头一回见面就撞见人家洗澡,然后被逼着娶她,说出来谁信?老周要是听了准得笑掉大牙,再补一句“你小子艳福不浅啊”。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不是艳福,是烫手的山芋。
他把箱子码好,拿胶带封口,闷声说:“没什么,就是累。”
老周瞅他一眼,没再追问。仓库里待久了的人都知道,谁都有不想说的事。
到了周六,陈国柱起了个大早,坐头班巴士从大阪往高山赶。秋天山里开始变色了,路两旁的枫树红了尖,杉树还是墨绿的,远远近近的山头一层黄一层红一层绿,像谁打翻了调色盘。他靠在车窗上,看了一会儿风景,又低头检查工具箱里的零件。高压包、电容、电阻、保险丝、绝缘胶带、万用表,全带齐了。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今天是去修电视的,别的事不重要。
到了白川村已经快中午了。他下了巴士,沿着村道往桥本家走,路上碰见田中办事员骑着自行车经过,冲他招手喊了一声“陈师傅又来啦”,他挤了个笑脸回应。走到桥本家门口,院子里的柿子树挂满了橙红色的柿子,沉甸甸地把枝头压弯了。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钟,伸手敲门。
来开门的是美咲。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扎成马尾,比上回看着利落不少。她看见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陈国柱换了拖鞋进屋,客厅里桥本奶奶正坐在榻榻米上叠衣服,见他来了笑眯眯地招呼:“小陈师傅来啦,电视在那边,你看看还能不能修。”
陈国柱松了口气,老太太这语气跟平常一模一样,好像上回那件事没发生过似的。他蹲到电视机前面,打开后盖拿万用表测了一圈,发现是显像管座受潮氧化了,接触不良。白川这边湿度大,老电视这种毛病常见。他拿砂纸把管座引脚打磨了一遍,重新插紧,开机试了试,画面稳住了,颜色也正了。
“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管座氧化,清理一下就行,不收钱。”
桥本奶奶摆摆手:“那怎么行,大老远跑一趟,该收多少收多少。”
“真不用,小毛病。”陈国柱把后盖装回去,收拾工具箱。
美咲一直靠在客厅门框上看着,这会儿忽然开口:“奶奶,我送陈师傅出去。”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门,沿着村道往庄川的方向走。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合掌造的茅草屋顶上,几只麻雀在屋檐底下扑棱翅膀。美咲走在他旁边,这回隔得近了一些,肩膀之间不到一尺。
“电视修好了?”她问。
“嗯,小毛病,以后要是再黑屏你拍拍后盖就行,管座氧化是通病,实在不行换个新的,零件我从大阪带过来。”
美咲“嗯”了一声,低头踢了一下路面的小石子。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她忽然说:“那天的事,我想了几天。”
陈国柱脚步顿了一下,没接话。
“我知道你为难,”美咲继续说,语气没有上回那么硬了,可还是带着那股较劲的味道,“你一个外国人,来日本打工不容易,不可能随随便便就结婚。可我也不想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的名声丢了。”
陈国柱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她:“美咲,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跟我说实话。”
美咲也停下来,抬起眼睛看他。她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颜色很浅,像冲淡了的琥珀。她咬了咬嘴唇,说:“我想跟你商量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先别急着走,到河滩那边坐会儿,我慢慢跟你说。”
两人沿着田埂走到庄川边上的河滩。秋天的河水浅了不少,露出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石头,溅起细白的水花。美咲挑了一块平坦的大石头坐下,陈国柱在她旁边隔了半米坐下来,两人面朝着河水。
美咲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流动的河水说:“我明年春天就毕业了,毕业之后本来打算去名古屋找工作,我爸妈也在那边。可我奶奶年纪大了,一个人住在村里我不放心,我想回来陪她。”
陈国柱听着,没明白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村里人都知道我家的情况,”美咲继续往下说,“我从小没爹没妈在身边,是奶奶带大的。村里有些人背后说我闲话,说我爸妈不要我了才把我扔给外婆。以前我小,不在乎,可现在大了,这些闲话越来越难听。”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天你撞见我的事,如果传出去,他们更有的说了。一个没爹没妈管的女孩子,在家里洗澡被男人看见了,那还得了?我以后在白川走路都抬不起头。”
陈国柱听到这儿,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他不是个嘴巧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说:“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你放心。”
“我知道你不会说,”美咲说,“可问题是,我自己心里过不去。只要我知道有人看见过,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走到哪儿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陈国柱沉默了。他能理解这种感觉。他在日本打工这三年,走在街上偶尔也会觉得周围人看他的眼神不对劲,那种客气里带着距离的目光,像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子,把他跟这个世界隔开了。他也怕被人指指点点,怕被人当成乡下人、外国人、低人一等的人。美咲怕的东西,跟他怕的东西,其实是同一种。
“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美咲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己也觉得不太靠谱,“你假装跟我谈一段时间的恋爱,不用真结婚。别人看见我们俩来往,就不会乱传那天的事了。过几个月找个理由分手,你回你的大阪,我过我的日子,大家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国柱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假装谈恋爱?”
“嗯。”美咲点头,耳根有点泛红,但她盯着河面没看他,“就是做做样子,让村里人以为我们在交往。这样那天的误会就能盖过去了,别人只会觉得我们是正常的男女朋友,不会往坏处想。”
陈国柱张了张嘴,觉得这事儿荒诞到离谱。他一个中国来的打工仔,跟一个日本乡下姑娘假装谈恋爱,就为了掩盖一场意外?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办法虽然荒唐,但好像真能解决美咲担心的问题。外人看见他们俩在一起,自然不会再追究那天是怎么回事。至于他自己,反正也没什么损失,就是多跑几趟白川村,陪她在村里走走路、说说话。
“你确定这能行?”他问。
“我也没别的办法了。”美咲苦笑了一下,“你要是觉得为难,就当我没说过。”
陈国柱看着河面上被阳光碎成一片一片的波光,忽然想起自己家里那棵老柚子树。每年秋天,柚子熟了,他爹爬到树上去摘,他娘在底下用竹筐接着,一家人忙活一整天,晚上坐在院子里剥柚子吃。那种日子他已经三年没过过了。他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不知道自己躺在大阪那间六叠大的公寓隔间里到底图什么。图钱吗?钱是攒了一些,可离盖房还差得远。图前途吗?研修签证到期就得回国,连留下来打工的资格都没有。他什么也图不着,浑浑噩噩过了三年,现在被一个十九岁的日本姑娘堵在河滩上,让他配合演一场戏。
“行,”他听见自己说,“我答应你。”
美咲猛地扭过头来看他,眼里头有惊讶,也有点不确定:“你真的答应?”
“嗯,”陈国柱点点头,看着她说,“反正我每个礼拜都来村里修电器,顺道的事。不过咱得说好,就只是演戏,你别当真,我也别当真。”
美咲松了一口气,肩膀明显放松下来。她冲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那是他头一回看见她笑,嘴角弯弯的,眼睛眯起来,整个人少了那股刺人的劲儿,看着顺眼多了。
“谢谢。”她说。
陈国柱别开目光,看着流淌的河水,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接下来的日子,陈国柱往白川村跑得更勤了。原来是一周来一次,现在有时候周三也来,借口是某某家又有电器坏了。他来之前会提前给桥本家打电话——村公所有一部公用电话,田中办事员帮他转接——跟美咲约好时间。两人碰了面就在村里散步,从村东走到村西,经过合掌造民家园,经过庄川上的吊桥,经过那棵据说有五百年树龄的大杉树。有时候美咲会骑自行车带他去看山上的梯田,秋收后的稻田里只剩下短短的稻茬,田埂上开满了紫红色的胡枝子花。
村里人很快就注意到了。田中办事员头一个跑来打趣:“陈师傅,你跟桥本家的小姐谈恋爱啦?”陈国柱红着脸支吾了两声,没否认。田中哈哈大笑,拍着他肩膀说“好事好事”,还说要请他喝酒。消息传得飞快,没过几天,全村人都知道中国来的电器维修师傅跟桥本奶奶的外孙女好上了。桥本奶奶对此不置可否,但每次陈国柱来家里,她都会多做两个菜,偶尔还把自己腌的梅子塞一瓶让他带回大阪。
只有陈国柱和美咲自己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假的。他们并肩走在村里的时候,中间始终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说话的内容也客客气气,像两个刚认识不久的人在互相试探。美咲会跟他讲村里的事,讲她小时候跟小伙伴在庄川里抓鱼,讲她奶奶做的柿饼全村最好吃。陈国柱就跟她讲福建老家的柚子,讲他大哥娶媳妇那天办了三十桌酒席,讲他在大阪仓库搬箱子时遇见的老周。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绕着那天的意外不提,也绕着“恋爱”这个假象不提。
可日子久了,有些东西慢慢变了味道。有一天傍晚,两人坐在桥本家檐廊下吃柿子,美咲拿小刀削皮,削到一半忽然递了一块给他:“尝尝,我奶奶种的,比外面买的甜。”陈国柱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甜,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来。美咲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笑了,拿了张纸巾递过去。她递纸巾的时候手指碰了他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顿,然后各自若无其事地缩回手。
那天晚上陈国柱坐在回大阪的巴士上,手背那块皮肤一直在发烫。他靠在颠簸的座椅上闭上眼睛,心想完了,假戏真做了。
三
入冬之后,白川村开始下雪。头一场雪是十一月中旬来的,薄薄一层铺在合掌造的茅草屋顶上,远看像撒了糖霜。陈国柱从大阪过来,下了巴士冻得直跺脚,美咲在巴士站等他,递给他一条手织的灰色围巾。他愣了一下没接,美咲把围巾往他脖子里一绕,说:“山上冷,你别冻感冒了,下周还得来修田中家的收音机呢。”
围巾上头有淡淡的肥皂味,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陈国柱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她。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羽绒服,帽子边缘有一圈白色的绒毛,衬得脸小小的,鼻尖冻得通红。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伸手去捂她的脸,手指头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
两人踩着雪往桥本家走,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快到门口的时候,美咲忽然停下来,指着院子里的柿子树说:“你看,柿子还挂在树上,冻成冰疙瘩了。”陈国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几个橙红色的柿子裹在冰壳里头,像水晶球里封着的琥珀。他想起秋天第一次来的时候这树上的柿子还软乎乎的,转眼就冰天雪地了。
那天在桥本家吃了晚饭,桥本奶奶炖了鸡肉火锅,里头放了当地产的香菇和豆腐,热气腾腾的。老太太喝了两杯清酒,话比平时多,拉着陈国柱的手说:“小陈,你是个好孩子,美咲跟着你,我放心。”陈国柱不知道该怎么接,低头扒饭。美咲在旁边轻轻踢了他一脚,他才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吃完饭美咲送他到巴士站,雪下大了,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人肩上。候车亭的长凳上积了薄雪,他们没坐,就并肩站着等车。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雪落的声音和远处庄川冰层底下偶尔传来的水流响动。
“下个月我爸妈从名古屋回来过年,”美咲忽然说,“到时候你跟我们一起吃顿年夜饭吧。”
陈国柱转头看她:“你爸妈知道了?”
“嗯,”美咲的声音有点不自然,“我跟他们说了我在谈恋爱,对象是个中国人。”
陈国柱心里咯噔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说好了只是演戏吗”,可话到嘴边又变了味。他发现自己竟然不觉得这件事离谱了,甚至隐隐有一种期待,想见她爸妈,想名正言顺地坐在她家饭桌前吃一顿年夜饭。这个念头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你爸妈……怎么说?”他问。
美咲低下头,拿脚尖在雪地上画圈:“我妈说太远了,我爸没吭声。不过他们同意过年见一面。”
陈国柱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该准备点什么?头一回见长辈,不能空手。”
美咲抬起头看他,眼里头有一点光,不知道是路灯映的还是别的什么:“你人到了就行。”
巴士来了,陈国柱上了车,从车窗里往外看,美咲还站在候车亭底下,羽绒服帽子上的绒毛被风吹得抖动,整个人裹在一团深红色里,站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像一片落下来的枫叶。车子开动了,她冲他挥了挥手,嘴角弯着。陈国柱靠在车窗上,把那截围巾拉到鼻尖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他回到大阪的住处,老周还没睡,正趴在矮桌上吃泡面。见他回来脖子上多了条围巾,老周眼睛一亮:“哟,谁送的?”
陈国柱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进枕头底下,说:“一个朋友。”
老周嘿嘿笑:“女朋友吧?我就说你最近老往外跑,原来是谈恋爱了。哪儿的姑娘?日本人?”
陈国柱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说:“八字还没一撇呢。”
老周嘬着面条说:“国柱,我跟你说,找日本姑娘也不是不行,可你想清楚了,你签证快到期了,到时候回国,人家姑娘跟不跟你走?要是不跟你走,你俩隔着海算怎么回事?”
陈国柱躺到铺盖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发呆。老周的话戳到了他最不敢想的地方。研修签证到明年夏天就到期了,按规定他得回国,不能续签。当初来日本的时候签的是三年合同,到期必须走人,没有商量余地。他原计划是到时候带着攒下的钱回福建,可现在的计划里多了一个美咲。他从来没问过美咲愿不愿意跟他回中国,他甚至没问过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他,还是说这场“恋爱”从头到尾还是一场戏。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着那条围巾,觉得脖子那一圈暖烘烘的,像有只手一直贴在那儿。
四
十二月下旬,美咲的父母从名古屋回了白川村。她爸叫桥本健一,五十出头,在名古屋经营一家小五金店,个头不高,头发剃得很短,看着挺精干。她妈叫桥本由美子,比她爸矮半个头,烫着卷发,眼角有细细的皱纹,说话温温柔柔的。
陈国柱提前一天到的白川,住进了村口一家民宿,第二天上午拎着两瓶在大阪买的清酒和一盒点心去桥本家拜年。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在门口站了足足半分钟才抬手敲门。来开门的是桥本由美子,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脸上挂着客气而疏远的笑:“是陈先生吧?快请进。”
陈国柱换鞋进屋,把礼物递过去:“一点心意,给您和叔叔拜年。”
桥本由美子接过礼物,道了声谢,引他到客厅坐下。桥本健一坐在暖桌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陈国柱赶紧鞠了一躬:“桥本叔叔新年好。”
桥本健一“嗯”了一声,放下报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看得他心里发毛。美咲从厨房端了茶出来,看了她爸一眼,把茶杯放到陈国柱面前,小声说:“别紧张,我爸就这样。”
桥本健一清了清嗓子,开口了:“陈先生,我直说了。你跟我女儿的事,我们当父母的没法不关心。你是中国人,在哪儿工作?收入怎么样?以后打算在哪儿生活?”
陈国柱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像个面试的求职者:“我在大阪一家电器行的仓库做搬运工,每个月到手十五万左右。签证到明年夏天到期,到时候……到时候我打算回福建老家。”
“回福建?”桥本健一皱了皱眉,“那我女儿呢?”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美咲站在她妈旁边,手指绞着围裙边。陈国柱深吸一口气,说:“叔叔,我跟美咲的事,我还没想得特别清楚。但我对她是认真的,我不会随随便便就丢下她走。”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心虚,因为他跟美咲从头到尾都在演戏,哪来的“认真”?可这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想收回去。他转头看了一眼美咲,她也正好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一碰又各自弹开。
桥本健一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他老婆一眼,由美子轻轻点了点头。健一叹了口气说:“我们也听说了,你在村里风评不错,帮了不少人家的忙。美咲从小跟她外婆长大,性子倔,她认定的事我们拦不住。既然她说她喜欢你,我们做父母的也不好多说什么,可有一条——你不能让我女儿受委屈。”
陈国柱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不会的。”
那顿年夜饭吃得很安静,但气氛比他预想的好。桥本奶奶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炸天妇罗、煮年糕、醋拌凉菜、烤鱼,还有一大锅关东煮。桥本健一开了瓶清酒,给陈国柱倒了一杯,说:“喝。”陈国柱双手接过来,仰头干了,呛得直咳嗽。美咲在旁边偷偷笑,拿纸巾递给他,手指头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吃完饭,美咲送他到民宿门口。外面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个白川村的雪地照得亮堂堂的。两人站在民宿门口的屋檐下,谁都没急着进去。美咲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好半天才说:“你今天跟我爸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陈国柱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说“是演戏”,可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说:“美咲,我可能真的喜欢上你了。”
美咲抬起头,眼睛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像落进了两颗星星。她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陈国柱浑身僵住了,一双手抬起来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轻轻环住了她的后背。两个人就那样在民宿门口的雪地里站了很久,周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那个冬天冷得刺骨,可陈国柱觉得自己怀里揣了一团火。
五
正月过完,美咲的爸妈回了名古屋,美咲也开学了,但每周五下午就坐巴士回白川。陈国柱把维修的活儿调整了一下,尽量集中在周末两天,这样能跟美咲多待一会儿。他们不再只是“演戏”了,牵了手,在雪地里踩出两行并排的脚印,路过村口小卖部的时候老板娘冲他们挤眉弄眼,美咲笑着回了一句“别打趣我们啦”。
开春之后雪开始化了,庄川的水涨起来,轰隆隆地往下游淌。山上的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云一团一团浮在绿树丛中,风一吹花瓣就飘到河面上,顺着水流漂走。陈国柱和美咲坐在桥本家的檐廊下看樱花,美咲忽然说:“国柱,你签证快到期了吧?”
陈国柱手里剥着橘子,动作顿了顿:“嗯,还有三个多月。”
“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实话,他这些天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可始终没想出个答案。他回福建是板上钉钉的事,签证到期不回国就是非法滞留,以后想再来日本都难。可美咲呢?她刚毕业,在白川找了份临时的工作——在村公所帮忙做文书——她说要陪她奶奶,不可能跟他去中国。隔着茫茫大海,两人怎么维持?
“美咲,”他把橘子递了一半给她,“你有没有想过,我回去了之后……”
“想过,”美咲接过橘子,没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我想过很多遍。”
“那你怎么想?”
美咲把橘子放到膝盖上,转过头看着他,表情很认真:“我跟你走。”
陈国柱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跟你回中国。”美咲一字一句地说,“我查过了,外国人嫁给中国人可以办家属签证,手续不难。我日语专业毕业,去中国可以教日语,实在不行也可以做翻译。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在哪儿都一样。”
陈国柱鼻子一酸,眼眶热了。他从来没想到美咲会说出这种话。他一直以为这段关系从头到尾是他一头热,以为美咲只是迫于无奈才跟他演这场戏,可她说她要跟他走。一个日本姑娘,要跟他去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国家,说着她不熟悉的语言,住着她没住过的房子,吃着她没吃过的饭。
“你奶奶怎么办?”他问。
美咲低下头,声音有点闷:“我跟我奶奶商量过了。她说她身体还行,还能自己照顾自己几年。再说我爸妈在名古屋,离得也不远,随时能回来。等我跟你在中国安顿好了,可以接她过去住。”
陈国柱伸手把她揽过来,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三月的风带着樱花的香气从檐廊底下穿过来,他闭上眼睛,觉得自己这辈子头一回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六
夏天来临的时候,陈国柱的研修签证正式到期了。他办好了回国的手续,把大阪那间六叠大的公寓隔间退掉,东西精简到两个行李箱。老周送他到车站,拍着他肩膀说:“国柱,你小子有本事,拐了个日本媳妇回去,村里人不得羡慕死。”陈国柱笑着捶了他一拳:“你加油,下次来中国我请你喝喜酒。”
美咲提前办好了签证,跟他一起从大阪坐飞机回上海,再从上海转火车到福建。她在飞机上紧张得一直攥着他的手,他感觉到她掌心的汗,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头说:“别怕,我爸妈人好,不会吃了你。”
到了福建老家那个县城,从火车站出来,一股湿润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路边小摊上炸油条的香味和美咲完全陌生的方言叫卖声。她缩了缩脖子,紧紧跟在陈国柱身边。陈国柱拦了辆三轮摩的,跟司机报了个村名,摩的突突突地穿过窄窄的街道往乡下开。美咲坐在车斗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水田和龙眼树,还有田埂上戴着斗笠的农人。
陈国柱家的老屋在村尾,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门前种着一棵老柚子树,正是夏天,树冠郁郁葱葱,挂着青色的小柚子。他爹陈水生和他娘林秀英早就等在门口了,一看见摩的停下就迎上来。陈水生是个黑瘦的老头,手上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林秀英矮矮胖胖的,系着围裙,一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爸,妈,我回来了。”陈国柱跳下车,回头扶美咲下来。美咲站在他旁边,有点局促地冲两位老人鞠了一躬,用生硬的中文说:“叔叔阿姨好。”
林秀英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花,一把拉住美咲的手:“哎呀,这就是美咲吧?长得真俊!快进屋快进屋,外头热。”陈水生站在后面,虽然没说什么,但嘴角咧得老高,眼睛笑成了两条缝。
进了屋,林秀英忙前忙后地端茶倒水切西瓜,把家里最好的东西全摆出来。美咲坐在竹椅上,捧着西瓜小口小口地啃,热得额头冒汗,但没有半点嫌弃的意思。林秀英拿蒲扇给她扇风,嘴里不停地说:“国柱这孩子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什么都没准备,委屈你了。”美咲听不太懂,但能感觉到她的热情,笑着摆手说“不委屈不委屈”。
晚上陈水生杀了只老母鸡炖汤,林秀英炒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炒空心菜、煎豆腐、炒花蛤,还有一大碗鸡汤。美咲在饭桌上笨拙地拿筷子夹菜,夹了好几次才夹起一块豆腐,陈国柱在旁边给她示范怎么拿筷子,她学了半天还是歪歪扭扭的,一家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陈国柱躺在自己小时候睡的那张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稻田里的蛙鸣,美咲睡在隔壁林秀英临时收拾出来的房间里,隔着薄薄的一堵墙。他听见她翻身的声响,想象她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陌生的蛙鸣,闻着陌生的气味,心里头又软又酸。他翻了个身,对着墙壁小声说了一句“晚安”,也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七
日子就这么在福建的乡下过下来了。陈国柱在县城里找了份维修电器的工作——这回不是打黑工了,正正经经在街边租了个小门面,挂了个“国柱电器维修”的招牌。县城不大,两条街走完也就十来分钟,来来往往的都是熟人。起初大家听说他带了个日本媳妇回来,都跑来看热闹,把门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美咲躲在后头不敢出来,陈国柱只好笑呵呵地跟街坊们解释:“别吓着她,她刚来中国,还不会说咱这儿的话。”
美咲学中文学得很快,她本来就有语言天赋,又在学校学过一些基础汉语,加上天天跟林秀英在厨房里学做饭,菜名和日常用语很快就学会了。她学会了包饺子,学会了炒青菜,还学会了用福建话叫“阿嬷”。林秀英疼她疼得不行,逢人就说“我家那个日本媳妇啊,比亲闺女还贴心”。
可日子不是一帆风顺的。头一个冬天美咲就病了一场,福建冬天虽然不比日本北方冷,但湿气重,屋里没有暖气,她手脚常年冰凉。陈国柱给她买了热水袋和电热毯,每天晚上把她冰凉的脚捂在自己肚皮上暖着。美咲迷迷糊糊地抱着他脖子说:“国柱,要是当初我没在澡堂拦住你,咱俩现在会在哪儿?”陈国柱想了想说:“那我大概还在大阪搬箱子,你大概还在白川村当村公所的文书,咱俩这辈子都不会认识了。”美咲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笑了:“幸好我拦了。”
第二年秋天,美咲生了个女儿,取名陈念桥,念桥,念着白川村的桥。林秀英笑得合不拢嘴,陈水生杀了两只鸡一只鸭,挨家挨户送红鸡蛋。陈国柱抱着那个软乎乎的小肉团子,觉得又轻又重,轻的是女儿没几斤重,重的是他从此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担子。美咲躺在床上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换尿布,虚弱地笑着说“你比修理电器笨多了”。
女儿三岁那年,桥本奶奶病了一场。美咲带着孩子回了一趟日本,在白川住了两个月照顾外婆。陈国柱留在福建看店,每天晚上跟美咲通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庄川的水声和女儿奶声奶气喊“爸爸”的声音。他对着话筒说:“等你奶奶好了,把她接过来住吧,咱家盖了新楼,房间够住。”美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鼻音重重地“嗯”了一声。
后来桥本奶奶还是没能来中国,她年纪太大了,经不起长途跋涉,美咲每年带女儿回去看一趟。陈国柱有时候陪她回去,站在白川村那座吊桥上,看着合掌造的茅草屋顶和庄川清亮的河水,想起二十六岁那年他蹲在桥本家屋檐下修电视,一个转身撞见了一辈子的缘分。
八
到了千禧年之后,陈国柱的维修铺子扩大了,招了两个学徒,也开始兼卖一些家用小电器。日子谈不上大富大贵,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美咲在县城小学当外聘的日语兴趣课老师,每周上两节,工资不高,但她喜欢孩子,干得挺起劲。女儿念桥上小学之后,一家人搬进了新盖的四层小楼,门前那棵老柚子树还在,每年秋天照样结满橙红色的柚子。
有一年秋天,陈国柱坐在自家院子里剥柚子,美咲从屋里端了茶出来坐到他旁边,女儿蹲在树底下拿竹竿够最顶上那颗最大的柚子。陈国柱看着这一幕,忽然说:“美咲,你当初那招假装恋爱,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把我套牢?”
美咲剥了一瓣柚子塞进嘴里,慢悠悠地说:“是啊,从那天在河滩上我就想好了,你要是真答应演戏,我就假戏真做。”
陈国柱转头看她,她冲他眨了眨眼,嘴角弯弯的,跟十九岁那年站在候车亭底下冲他挥手时的笑一模一样。他把手里的柚子瓣递过去,美咲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拿手指头替她擦了。
院子里柚子树底下,女儿终于把那只最大的柚子够了下来,抱在怀里笑得咯吱咯吱的。夕阳的余晖把整棵柚子树染成金黄色的,三个人的影子在院子的水泥地上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美咲靠进陈国柱的肩窝里,轻声说:“国柱,谢谢你当年答应娶我。”
陈国柱搂住她的肩膀,望着那棵每年秋天都按时结果的老柚子树,说:“谢什么,是我该谢谢你,拦住了我。”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九六年的秋天,蹲在桥本家屋檐下修那台东芝彩电。后脖颈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他站起来拍裤腿上的灰,一转身,隔着半掩的木板屏风,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浴桶旁边,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肩胛骨上,水珠顺着腰窝往下滚。可这回他没慌,他慢慢走过去,伸手把浴巾从屏风上取下来,轻轻披在她肩上,说:“别怕,我娶你。”
梦醒了之后,陈国柱翻了个身,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见美咲睡在旁边的侧脸,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伸出胳膊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胸口靠了靠。陈国柱闭上眼睛想,当初那个意外其实不是意外,是命。
九
日子过了千禧年又过了十年,女儿念桥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外语,跟她妈一样有语言天赋。美咲送她去学校报到的那天回来,眼睛红红的,坐在沙发上发呆。陈国柱煮了碗面端给她,说:“孩子大了总要飞出去的,你不能把她拴在裤腰带上。”美咲接过面碗,吸了吸鼻子:“我不是舍不得她走,我是想,咱俩也老了。”
陈国柱那时候四十五了,鬓角有了白头发,修电器修了快二十年,腰也落下毛病,不能长时间弯腰。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美咲——她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跟当年一样亮。他说:“老什么老,咱俩还能再活三十年呢。”
美咲被他逗笑了,拿筷子敲他手背:“你就会说好听的。”
后来念桥在省城工作了,过年带男朋友回来——一个学计算机的安徽小伙子,高高瘦瘦,戴副眼镜,见了陈国柱和美咲就紧张得结巴。美咲在厨房里跟陈国柱小声嘀咕:“这孩子还行,就是嘴太笨了。”陈国柱一边剁肉馅一边说:“嘴笨才实在,当年我比你那女婿还笨呢。”美咲想起他当年在她家门口结结巴巴说“すみません”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有一回清明节,陈国柱带着美咲回白川村给桥本奶奶扫墓。老太太走了快十年了,坟在村后头的小山坡上,面向着庄川河谷,能看见整个白川村的合掌造屋顶。美咲蹲在墓碑前插了一束白菊花,双手合十闭着眼待了好一会儿。陈国柱站在旁边,看着远处那些陡峭的茅草屋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想起头一回来时觉得这些房子像童话里的,现在看,倒像是自己另一个故乡了。
回中国的飞机上,美咲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陈国柱没睡,看着窗外翻涌的云层,想起这么多年来的点点滴滴——从大阪那间六叠大的隔间,到白川村那棵柿子树,到福建老家那棵柚子树,到新盖的四层小楼,再到省城念桥租的那间小公寓。他从一个连日语都说不利索的中国打工仔,变成了一个日本媳妇的丈夫、一个混血姑娘的爹、一个县城里人人都认识的电器维修师傅。这辈子的路比他当年想的弯了好多,可弯路上的风景也比他想的好了太多。
飞机落地的时候,美咲醒了,揉着眼睛问:“到了?”陈国柱帮她拿下行李架上的包:“到了,回家。”两人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外头正是春天,福建的春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木棉花开得正盛,红彤彤的像一簇簇小火苗。
美咲挽住陈国柱的胳膊,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陈国柱忽然想起当年在白川村的河滩上,美咲说“你假装跟我谈一段时间的恋爱”时的表情,紧张又倔强。他低头看了看她,她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一些,夹在黑发里,像落了层薄雪。他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走吧,”他说,“回家给念桥打电话,问她啥时候带那个安徽小伙子回来吃饭。”
美咲回握他的手,笑了:“你先把人家名字记清楚再说,上次还叫人家小王。”
“反正就是那个姓的。”
“人家姓张。”
“对对对,小张。”
两人说笑着走向车子,身后是机场熙熙攘攘的人流和广播里一遍遍响起的中文播报声。四月的阳光从航站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陈国柱拉开车门让美咲先上车,自己绕到驾驶座坐下,发动了车子。
车子上了高速,往县城的方向开。路两旁的田野里油菜花开得铺天盖地的黄,把远处的山脚都染成了金色。美咲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不去理,眯着眼看窗外的油菜花田。
“国柱,”她忽然开口,“你说念桥要是以后嫁到安徽去,咱俩想她了怎么办?”
陈国柱握着方向盘,想了想说:“那就去看她呗,反正现在高铁快,半天就到了。再不济,等她生了孩子,咱俩搬过去帮她带孩子。”
美咲侧过脸看他:“你舍得你那维修铺子?”
“铺子可以交给徒弟管,老婆和孩子更重要。”陈国柱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肉麻,耳根有点热。
美咲笑着把手搭在他搁在档位上的那只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放心吧,念桥那丫头像你,恋家,跑不了多远。”
陈国柱没接话,只是反手把她的手攥紧了。车子继续在高速上平稳地往前开,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从山这边穿到山那边,阳光时明时暗地交替着打在两人身上。美咲靠着椅背慢慢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安稳。陈国柱调小了收音机的声音,让车厢里安静下来。
他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前方延伸的路面,心里头踏实得像脚下踩实了的地。这辈子从福建到日本,从日本回福建,中间隔着一片海,隔着一个白川村,隔着一台老旧的东芝彩电和一扇没关严的木屏风。可他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带着一个家。
前面不远就是县城出口了,他已经能看见远处那棵高高大大的柚子树从自家院墙里探出来的树冠。四月的柚子树上正开着白色的小花,过几个月就会结出青色的果子,到了秋天就能吃了。陈国柱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下高速匝道,朝着那棵柚子树的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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