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四晚上九点多,弟弟打了个电话过来。
他说侄子谈了个对象,姑娘挺实在的,就是家里问能不能在县城买套房。
弟弟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家里存款不到五万,首付要二十多万。
我拿着手机没吭声,听见弟媳在旁边咳嗽,侄子好像在厨房洗碗。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老公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天晚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脑子里全是弟弟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今年六十一,退休快六年了,每个月退休金两千三。
老公比我大两岁,退休金三千二,我们俩加起来五千五,日子紧巴巴但也够过。
儿子在外地打工,一个月挣六千多,还要还房贷,我也不敢多指望他。
弟弟比我小两岁,今年五十九,弟媳跟他同岁。
侄子今年三十二,在县城一家厂里当操作工,一个月到手五千出头,是家里唯一的稳定收入。
弟弟原先在工地干小工,这两年腰不好,只能打点零散的杂活,挣多挣少全看运气。
三个月前弟媳腰疼得直不起来,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不能再劳累,得养着。
从那以后,家里的活基本都落在弟弟身上,他还要抽空出去找活干。
有次打电话他随口说,这个月活少,只挣了一千八,说完就笑,说比在家待着强。
我当时拿着电话没说话,心里偷偷算了笔账。
侄子五千,弟弟一千八,加起来六千八。
三个人吃饭、水电、弟媳的药、人情往来,怎么也得四千出头,一个月能剩下两千出头就算不错了。
就这点结余,还要攒着给侄子娶媳妇、买房子。
我越想越揪心,可又不敢多问,怕弟弟觉得我可怜他。
他那个人,要强了一辈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跟我张嘴。
一个月前我拎了袋自己蒸的包子去看他们。
敲开门是弟媳开的,她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按着腰,额头上还有汗。
厨房里飘着煮面的味儿,弟弟歪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鞋都没脱。
餐桌上摊着几张缴费单,旁边放着几盒药,还有半碟咸菜。
我把包子放进厨房,趁弟媳不注意,塞了五百块钱在面碗底下。
弟媳端碗的时候摸到了,立马拿出来往我手里塞,说姐你这是干啥,你自己也不宽裕。
我推回去,说拿着吧,我也帮不上大忙,就是点心意。
我俩推来推去半天,弟媳最后把钱攥在手里,眼圈红了,说姐,让你笑话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身去擦,说这叫啥话,咱们是一家人。
正说着弟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我就笑,说姐你咋来了也不喊我。
他送我到楼下,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装着他们自己腌的萝卜干。
我说你快回去吧,外面冷,他说没事,我再走两步。
走了没几步他就咳了两声,手不自觉地扶了扶腰。
我看着他背都有点驼了,头发白了一大半,心里堵得慌。
印象里他还是那个背着我上学的半大小子,怎么一下子就老了呢。
从弟弟家回来那天,我坐在公交上,脑子里一直在扒拉那笔账。
侄子五千,弟弟一千八,加起来六千八。
三张嘴吃饭,水电燃气三百,弟媳的药少说四百,米油菜钱一千五,再加上人情往来、侄子偶尔添件衣服,四千块都打不住。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还是弟弟有活干的时候。
要是赶上连着半个月没活,他那一千八都拿不回来,全家就靠侄子那五千块撑着。
五千块钱,养三口人,还要攒首付,这日子得抠成啥样。
我原先以为他们省省还能存点,直到那天看见餐桌上的缴费单。
有一张是医院的,三百多,还有一张是药店的小票,两百出头。
弟媳那腰,说是养着,可哪能真躺着不动,做饭收拾家哪样不得沾手,药就断不了。
这笔账一摊开就明白了。
他们家每月能剩下的钱,撑死两千出头,遇上头疼脑热、随个份子,这点钱就没了。
弟弟说存款不到五万,我信,就这攒钱速度,能攒下五万都得是勒紧裤腰带过了五六年。
那天晚上我翻自己家的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我跟老公加起来退休金五千五,每月水电菜钱、吃药、人情,三千五打住,能存两千。
存款八万,说是八万,那是我俩的养老钱,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全靠这点钱顶着。
我坐在床边算,要是拿两万出来给弟弟,还剩六万。
六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真要是有个急事,也能顶一阵。
可两万块钱扔到二十多万的首付里,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差着十五六万呢。
老公端着茶杯进来,看见我盯着存折发愣,就问我是不是又想弟弟家的事了。
我没吭声,把存折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他也没追问,放下茶杯就出去了,我知道他心里也有数。
说起来,弟弟这辈子没跟我张过嘴。
我结婚那年,家里穷,连个像样的嫁妆都拿不出来。
弟弟那时候在工地干小工,一天挣几块钱,干了整整三个月,攒了两千块,塞到我手里,说姐,你别让人看不起。
那两千块钱,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
他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冬天穿的棉袄还是我妈给他改的。
后来我生孩子坐月子,弟媳来照顾了我半个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炖汤,孩子的尿布全是她洗的,凉水冰得手都红了。
这些事我记了一辈子。
现在他们家遇到难处了,弟弟宁可自己扛着,也不跟我提一个钱字。
我要是装不知道,晚上躺在床上,心口都堵得慌。
可我也有我的难处。
儿子在外地,每个月还完房贷剩不下几个钱,连对象都还没谈。
我跟老公年纪都大了,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手里这点钱,就是最后的底气。
前几天楼下张阿姨家老头住院,光押金就交了三万。
我去医院看她,她坐在走廊椅子上抹眼泪,说幸亏平时攒了点,不然真不知道怎么办。
我当时就想起自己家那八万存款,手心直冒冷汗。
一边是亲弟弟,一边是自己的后半辈子。
我站在中间,往哪边偏一点,心里都不踏实。
帮少了,不顶用;帮多了,我自己家的日子就没了保障。
昨天下午弟弟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最近在小区里帮人扛沙子水泥,一天能挣个百八十块。
我听着心里咯噔一下,他那腰哪能干得了这个,赶紧说你别干了,腰要是真累坏了,多少钱都补不回来。
弟弟在电话里笑,说没事,我心里有数,干两天歇一天。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他那句“干两天歇一天”,我听着比什么都难受。
他年轻时候在工地扛水泥,一天能扛几十袋,现在扛两袋就得歇一天。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扒拉着碗里的饭,半天没动筷子。
老公看我不对劲,放下碗问我,是不是想好了要帮弟弟一把。
我抬头看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眼泪先掉下来了。
老公看我掉眼泪,赶紧抽了两张纸巾递过来,说你哭啥,有话好好说。
我擦了擦眼睛,把弟弟家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侄子对象家里催着买房,说到弟弟去扛沙子水泥,说到存款不到五万。
老公听着,筷子搁在碗上,半天没动。
我以为他会说咱家也不宽裕,毕竟他自己那件羽绒服穿了四五年,袖口都磨破了也没舍得换。
结果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先借两万,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我说两万也不够啊,首付差着十五六万呢。
老公端起碗来扒了口饭,嚼了两下,说够不够是人家的事,咱能帮多少是多少。
他顿了顿,又说,你弟当年那两千块我还没忘呢,搁现在可不止两万。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吃饭,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扒饭。
第二天上午,我给弟弟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弟弟在那头喘着气,说姐你等会儿,我刚搬了两袋水泥,喝口水。
我等他喝完水,说我跟老公商量了,先借两万给你,你别急着还,先把身体顾好。
弟弟那边一下子没声了,我喂了两声,以为信号不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说姐,我张不开这个嘴。
我说你张不开嘴也得张,我是你姐。
弟弟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还有远处搅拌机的轰隆声。
他说行,那我先拿着,等侄子缓过来就还你。
我说不急,你先把那些扛沙子的活推了,腰要是真累坏了,多少钱都补不回来。
他嗯了一声,说知道了,姐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楼下几个老头老太太正遛弯,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得很慢,走两步歇一歇。
我想起弟弟小时候跟在我后面跑,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跑。
那时候他跑得快,我追都追不上。
现在他快六十了,跑不动了,我也跑不动了。
老公在屋里喊我吃饭,说今天炖了排骨。
我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楼下。
那老太太还在慢慢走,旁边有个老头伸手扶了她一把,两个人并排往小区门口挪。
我进了屋,老公已经把排骨盛好了,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我坐下夹了块排骨,嚼了两口,说炖得挺烂的。
老公说那当然,炖了一个多小时呢。
我吃着饭,脑子里想的是,两万块钱不多,但至少能让弟弟知道,他姐还在。
剩下的十五六万,得靠侄子自己挣,靠弟弟慢慢攒,靠时间一天一天往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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