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进行到一半,赵慧兰忽然从主桌站起来,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上了台,那声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宴会厅里,像一把钝刀子在割所有人的耳膜。
她穿着我昨天亲手陪她去挑的那件暗红色丝绒旗袍,金线绣的牡丹从领口一直蜿蜒到膝盖,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她脸上挂着那种我看了三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笑容——嘴角扬起,眼睛眯成两条缝,像一尊庙里被香火熏得太久的泥菩萨,慈祥里裹着一层说不出的精明。
她站在话筒前,清了清嗓子,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到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也传到了正在侧厅补妆的我耳朵里。
“各位亲朋好友,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儿子淮安和沈清宁的婚礼。”
我放下手里的粉扑,走向侧厅与主厅之间的那扇雕花木门。门口站着两个服务员,见到我过来,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把路让开。
“但是,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赵慧兰顿了顿,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三百多桌宾客,鸦雀无声。三年前我第一次踏进顾家门,她就站在玄关处用这样的目光看我,那时候她说:“清宁啊,我们家淮安从小娇生惯养,你多担待。”
我用手指轻轻拨开木门上一道半厘米宽的缝隙。
“之前我答应给清宁的九百八十万陪嫁,还有我们家名下那套滨江豪庭的房子,今天正式取消。”
话音刚落,台下一片哗然。嗡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中间夹着几声短促的惊呼。坐在第一排的顾淮安猛地站了起来,脸色煞白,嘴唇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他转身看向我所在的方向,目光穿过三百多桌宾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睛里全是惊慌失措。
赵慧兰抬起一只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她脸上的笑容更浓了,浓得像涂了十层粉,风一吹就会簌簌往下掉渣。
“大家可能觉得奇怪,为什么我要在婚礼上宣布这个。其实我也不想这么做,但是有些话,憋在心里三年了,今天必须说出来。”
她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那扇雕花木门上,落在我站的位置。
“清宁,你别怪妈。妈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你嫁进我们顾家,应该图的是淮安这个人,而不是那些钱。对吧?”
我在门后站了大约五秒钟。这五秒钟里,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平稳得像一台刚刚上过油的机器。然后我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宴会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转向我。三千多人的宴会厅,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
我穿着那件提前半年定制的白色婚纱,裙摆有三米长,后面跟着两个花童。我一步一步往舞台的方向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和赵慧兰刚才一模一样的“哒哒”声,只是节奏更慢,更稳。
经过顾淮安身边时,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要拉我。我没有看他,只是轻轻侧了侧身,他的手从我手腕边擦过去,只碰到了一缕空气。
“清宁——”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有停。
我走上台阶,走到赵慧兰身边。她比我矮了半个头,此刻正用一种混杂着得意和防备的眼神看着我。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水味,和口香糖的味道混在一起,甜腻得让人发闷。
我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话筒。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直接动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了舞台边缘。
我转过身,面向台下。
三百多桌宾客,有顾家的亲戚,有顾淮安公司的同事,有我“父母”那边来的远房亲戚——准确地说,是我养父母那边来的远房亲戚,还有婚庆公司的工作人员。所有人都看着我,目光里写满了各种各样的情绪,看热闹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还有等着我哭闹的。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我甚至笑了笑。
然后我举起话筒,声音清晰而平稳,像一汪被风吹过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今天有劳各位到场,借着这个机会,我宣布三个决定。”
台下更安静了。
“第一,我会和顾淮安离婚。明天一早,民政局上班,我准时到。”
顾淮安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在这一瞬间褪干净了。他猛地往前冲了一步,膝盖撞在舞台边缘,发出“砰”的一声响,但他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疼,只用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清宁,你疯了!你在说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我继续说。
“第二,婆婆刚才宣布取消的九百八十万陪嫁和那套滨江豪庭的房子,我会以个人名义,全额捐给西部山区的希望小学。款项和房产手续,一周之内到账。”
赵慧兰脸色骤变,那张堆满笑容的脸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青白的底色。她尖叫着冲过来,伸手要拽我手里的麦克风:“你胡说八道什么!那钱是我们顾家的!你凭什么——”
我往后退了一步,没让她碰到我。
“第三。”
我的声音忽然抬高了一点,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像一道鞭子抽在空气上。
“从今天起,我正式出任顾淮安所在的远洋集团,执行董事兼董事长。”
这一下,整个宴会厅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赵慧兰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只有一只还伸在半空中的手在微微颤抖。顾淮安彻底瘫坐在舞台边缘,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连手指头都在打颤。
有人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啪”地一声脆响,玻璃渣子和红色的酒液溅了一地。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顾淮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空中飘飘悠悠地散开,最后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低头看着他。
他是好看的,这一点我从来不否认。一米八五的个子,眉眼清隽,穿一身意大利定制的黑色西装,胸袋里还别着和我捧花同色系的玫瑰。三年前,他在一场慈善晚宴上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我也曾经为这张脸心动过。
但心动和心死之间的距离,原来可以这么短。
“重新认识一下。”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沈清宁,远洋集团新任执行董事,也是——”
我顿了顿,抬起下巴,目光越过他,越过赵慧兰,越过那三百多桌目瞪口呆的宾客,落在宴会厅最远处那扇紧闭的大门上。
“你明天要叫沈总的人。”
说完这句话,我关了麦克风,把它轻轻放在舞台上。然后我拎起婚纱的裙摆,转身走下舞台,朝大门走去。
身后是一片死寂。几秒钟后,赵慧兰撕心裂肺的尖叫声猛地炸开:“你给我站住!你这个小贱人!你给我说清楚——”
我笑了笑,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顾淮安踉跄起身的声音,他的脚步声在安静下来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晰,一步,两步,三步,然后是一声闷响,他又跌倒了。
我继续往前走。
三米长的婚纱拖在身后,像一条白色的河流。我想起三年前,顾淮安单膝跪地向我求婚的那个晚上,他说:“清宁,我会给你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真好。他给我的“最好的一切”,是一场精心策划了整整三年的局。只是他没有想到,下棋的人,从来不止他一个。
我走到宴会厅门口,站定。然后我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动作轻巧得像是在告别一个普通的周末。
“明天公司见。”
推开门,外面是十月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没有回头看那场闹剧。三年了,那扇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咔嚓”一声,像一把锁,终于锁上了一个虚情假意的世界。
而我知道,故事才刚刚开始。
## 第一章
走出宴会厅,我随手把三米长的婚纱裙摆挽起来,搭在手臂上。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车窗半开着,后座的人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随即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沈总。”林川微微颔首,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很快移开,落在被我挽在手臂上的裙摆上。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转身拉开后座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提着裙摆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喧嚣被彻底隔绝。车里开了冷气,温度正好,和外面十月的燥热形成鲜明的对比。
“都安排好了?”我问。
“民政局那边已经打过招呼,明天上午九点,专门留了窗口。”林川坐进驾驶座,没有回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远洋集团董事会下午两点召开,所有董事已经通知到位。您的入职文件、办公室、秘书团队,全部准备完毕。”
“赵慧兰那边呢?”
“顾家名下的所有资产已经被我们提前冻结。她今天宣布取消的九百八十万陪嫁和那套房子,法律上都是您个人名下的财产,她根本没有取消的资格。不过您说要捐掉,我这边已经联系了律师,最迟明天上午出捐赠协议。”
林川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顿了顿,又说:“沈总,您确定要全部捐掉?那是您三年来以个人名义赚的,和沈家无关。”
“捐。”我闭上眼睛,靠在真皮座椅上,“钱这东西,干干净净地来,也得干干净净地去。顾家碰过的东西,我不想再碰。”
“明白了。”
车子启动,平稳地汇入车流。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一幕一幕地回放着过去三年。
三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刚从S市回来。
不对,准确地说,我是从S市逃回来的。
那时候我叫沈清宁,二十五岁,是B市一所普通二本院校的行政老师,每个月拿着七千块的死工资,租住在老城区一栋旧居民楼的顶层。阁楼朝西,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但我没有抱怨过,因为那是我凭自己能力租下的房子,花的是自己赚的钱。
我从来没想过要回沈家。
沈家是B市商界的一棵大树,从八十年代做服装生意起家,一路做到地产、金融、科技,产业遍布全国。沈老爷子沈国峰膝下只有一个儿子沈鹤年,也就是我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但我和他之间,除了一纸DNA鉴定书,没有任何关系。
我的存在,是沈家最大的污点。
沈鹤年当年在外面有一个女人,姓陈,叫陈素娥。她是沈鹤年的大学同学,也是他的初恋。但沈鹤年最后娶的是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陈素娥拿了沈家一笔钱,签了一份保密协议,从此消失在人海里。
她走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已经怀了孕。
后来她生下我,一个人带着我过了七年。七年里,她做过保姆,摆过地摊,捡过废品,把能吃的苦全吃了一遍。七岁那年,她查出尿毒症,没钱治,在医院的走廊里拉着我的手说:“清宁,你去找沈鹤年。”
她用尽全身力气告诉我,沈鹤年的电话是多少,公司在哪条路上。那天晚上她就走了。
我拿着她写给我的电话号码,站在医院门口,站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我把那张纸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我没有去找沈鹤年。
后来我被一对姓陈的中年夫妻收养。他们没有孩子,在城郊开了一家小超市,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对我还算不错。我叫他们爸妈,在户口本上成了他们的女儿。我改姓陈,叫陈清宁。
直到我二十岁那年,养父养母在一场车祸中去世。我处理完他们的后事,收拾遗物的时候,在养父的旧箱子里发现了当年陈素娥留给我的所有东西——一张我的出生证明,一张沈鹤年年轻时的照片,还有一本存折,里面是我亲妈用命攒下来的三万块钱。
我没有用那笔钱,一分为二,给养父养母买了墓。
从那以后,我一个人活着。读书,考大学,毕业当老师。日子清贫但安稳,像一条沉默的河流,没有波澜,也看不到尽头。
直到三年前,我在一场慈善晚宴上遇见了顾淮安。
那是B市工商联办的一场公益拍卖会,我作为志愿者去帮忙。顾淮安是远洋集团的副总,那天代表他父亲顾建国出席。他穿着一身烟灰色的高定西装,站在人群中像一块会发光的玉。
我之所以注意到他,不是因为他的长相,而是因为他在拍卖会上花两百万拍下了一幅孩子的画。
那幅画是一个自闭症孩子画的,画上只有一扇窗,窗外面画着一大片向日葵。主持人说,那个孩子没有父母,和奶奶相依为命,画这幅画的时候,他已经在纸上画了几百个向日葵,因为他奶奶说过,向日葵朝太阳,太阳出来就有希望。
顾淮安上台拿那幅画的时候,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的身上。
他朝我笑了一下。
后来他告诉我,那天他之所以注意到我,是因为我穿着志愿者的橙色马甲,站在人群最边上,看着台上那幅画时,眼眶是红的。
“清宁,你很特别。”他说。
现在回想起来,他的“特别”就是特别适合被利用。
那时候远洋集团正处于一场巨大的风暴中。顾建国因为涉嫌非法集资被立案调查,远洋集团的资金链断裂,合作方纷纷撤资,银行冻结了贷款。顾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们需要一笔钱来填窟窿,还需要一个背景来稳住所有人。
顾淮安查到了我。
他查到了我是沈鹤年的女儿。
他不知道我早已和沈家断绝了所有关系,他只知道,沈清宁三个字,值很多很多钱。
于是他开始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追求。
三年里,他对我百依百顺,温柔体贴得像一个完美的爱人。他带我去所有热闹的场合,在所有人面前介绍我是他的女朋友,是沈鹤年的女儿。他不遗余力地让所有人知道,远洋集团和沈家搭上了线。
而赵慧兰,她配合着演了一场又一场戏。她拉着我的手说“清宁,你就是我们家淮安的福星”;她逢人就夸“我儿媳妇是沈家的千金”;她甚至主动提出要给我九百八十万的陪嫁和一套房子,演得掏心掏肺。
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其实什么都知道。
我甚至知道,顾淮安在追求我之前,已经和一个叫苏妙的女人订过婚。苏妙家里是做连锁餐饮的,在B市也算小有名气。但远洋集团暴雷之后,苏家火速退了婚,撇得干干净净。
顾淮安转头找上我,不过是因为沈清宁这个身份比苏妙更值钱罢了。
可惜他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比“沈鹤年的私生女”更值钱。
我是沈国峰的孙女。
沈鹤年当年不要的那个孩子,也是沈国峰唯一的孙女。沈鹤年的妻子董玉兰因为身体原因,一辈子没能生下一儿半女。沈老爷子虽然嘴上不说,但心底对这个流落在外的孙女一直耿耿于怀。
三年前,远洋集团暴雷的消息传到沈老爷子耳中时,他正在病床上。他让人找到了我。
他没有逼我回沈家,也没有让我喊他爷爷。他只是让人转告我一句话:“沈家的孩子,不能被人欺负了去。沈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但那三年里,我没有动用过沈家一分钱,也没有借着沈家的名义做过任何事。我用的,全部是我自己的东西。
我生母留给我的不止那三万块钱。她当年签的那份保密协议,其实是一份没有生效的协议。沈鹤年当年给她二十万“分手费”,她一分没动,全部委托律师存进了一个信托账户。三十年过去,那二十万翻了三百倍。
七千万。
她走的时候我还小,不知道这一切。直到三年前,沈老爷子派人找到我,把这些年查到的所有事情一桩一桩摆在我面前。
原来陈素娥早就知道自己是癌症晚期,也早就知道沈家不会认我。她花了整整七年时间,把我藏了起来,在生命的最后一年,用假名字签了一份信托协议,委托律师在我二十八岁那年把账户交给我。
但她没能等到那一天。
沈老爷子查到了这份信托,也查到了我的所有经历。他知道我养父养母去世后,我一个人过了将近十年,也知道我在这十年里做过多少工作,吃过多少苦。
他站在医院的窗边,背对着我,说:“沈家的孩子,可以吃苦,但不能一辈子吃哑巴亏。那笔钱本来就是你妈给你的,你拿去。想做什么,就去做。”
然后他给了我远洋集团的股份。
远洋集团,顾建国白手起家,做到市值三十亿。但在他最风光的时候,公司最致命的那块短板,就是它最大的股东并不是顾家。
顾建国当年为了上市,引入了战略投资者,出让了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那个战略投资者,是沈家下属的一家资产管理公司。
这件事,连顾建国自己都不知道。那家资产管理公司名义上属于一家离岸注册的投资集团,和沈家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关系。顾建国一直以为,那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分散在几个境外机构手中。
而沈老爷子在三年前,把这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全部转到了我的名下。
我成了远洋集团最大的股东。
但顾家不知道。顾家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我顶着“沈鹤年私生女”的名头,顶着“沈家千金”的光环,在顾家演戏。
现在,戏演完了。
我睁开眼睛,看向车窗外。宾利已经停在了市中心一栋写字楼前,门口没有牌子,安保却比银行还严。
“沈总,到了。”林川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婚纱,笑了:“你让我穿着这个上去?”
林川从副驾驶拿过来一个纸袋,递给我:“您上去再换。这是您之前让我准备的衣服。”
我接过来,推开车门。
鞋踩在地面上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三年前的今天,我还在那间朝西的阁楼里批改学生的试卷;三年后,我穿着婚纱站在B市最核心的写字楼前,即将成为一家市值三十亿公司的董事长。
顾淮安,赵慧兰,你们准备好的所有陷阱和算计,在今天全部落空。而我给你们准备的礼物,才刚开始。
我走进写字楼,电梯在顶楼停下。
办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对着B市的母亲河。河面上游船来来往往,阳光打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夏天的傍晚。
那时候陈素娥还在,她牵着我的手从菜市场回来,路过一家婚纱店。我仰着头看橱窗里的那件白色婚纱,看了好久。
她蹲下身,摸摸我的头发,说:“清宁以后也会穿最好看的婚纱,嫁最爱的人。”
她没能看到这一天。
但她一定看到了今天的我。
因为今天的我,穿着全世界最好看的婚纱,亲手撕掉了那个“最爱的人”的面具。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盛,我把手贴在玻璃上,感受着那一点微凉。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沈总,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我会等您。”
发件人:顾淮安。
我没有回复。只是删掉了那条短信,然后把手机丢在桌上。
明天,一切才刚刚开始。
## 第二章
这栋楼我不常来,但每一层的样子我都烂熟于心。
三年前,顾淮安第一次带我参加远洋集团的年会,我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看着他和顾建国在台上举杯,和那些股东们觥筹交错。他那时候多风光啊,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像整个世界都在他脚下。
那时候我就站在台下,手里端着一杯橙汁,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
没有人知道,就在那场年会的前一周,林川已经把远洋集团所有的核心资料交到了我手上。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归属、顾建国非法集资的完整证据链、顾淮安为了掩盖资金漏洞让财务做假账的内幕……
我全都看过。
我也全都记在了脑子里。
那三年里,我在顾家扮演着一个即将进门的好儿媳。赵慧兰让我学插花,我就去学;让我学茶道,我就去学;甚至让我学怎么给顾淮安炖汤,我也学了。她带我去各种太太局的场合,向人炫耀“这就是我们淮安的女朋友,沈家的千金”,我就站在她身边,微微低头,笑得温婉得体。
没有人怀疑过我。
因为“沈家千金”这个名头太响亮了。响到所有人都愿意相信,一个被豪门认回来的私生女,除了嫁个好人家之外,没有别的任何心思。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三年里,我把顾淮安所有的温柔和体贴都看在眼里,也把每一分温柔背后的算计都看得清清楚楚。
比如求婚那天。
那是今年春天的一个傍晚。顾淮安包下了B市最高的旋转餐厅顶层,三百多朵玫瑰铺成一条路,一直延伸到窗边。那里摆着一枚钻戒,三克拉,D色,IF净度,他单膝跪地,举着那枚戒指说:“清宁,嫁给我吧。”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的那片晚霞,还有他自己那张几乎完美的脸。
我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抱我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一丝很淡的女士香水味,是茉莉调的。那天早上,我明明看着他喷了那瓶我送给他的雪松香。
苏妙也是茉莉调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酒店,让林川去查了顾淮安当天的所有行程记录。果然,下午三点四十七分,他出现在苏妙开在城南的那家咖啡馆。
他在向我求婚的前两个小时,还在见前未婚妻。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把那枚三克拉的钻戒从盒子里拿出来,在灯下看了很久。
它很漂亮。漂亮得就像顾淮安这个人,没有任何瑕疵,完美得不真实。
可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瑕疵。
这个世上,哪有完美的人?
我早就不是那个站在医院门口、连见自己父亲一面都不敢的小姑娘了。我是沈清宁,是陈素娥用命换来的孩子,是沈国峰唯一承认的孙女。
顾淮安,你在求婚前两个小时去见的那个女人,后来我查清楚了。她叫苏妙,是你的前未婚妻。她在你落难的时候退婚,在你“攀上沈家”之后又回来了。
你们和赵慧兰三个人,合谋了一出大戏。
今天这场婚礼上的“取消陪嫁”,就是赵慧兰想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把我这个“沈家千金”的招牌摘下来,踩在地上,逼我进退两难。
他们笃定我为了面子,不敢当众翻脸;笃定我因为深爱顾淮安,不会真的离开;笃定我顶着“沈家千金”的名头,绝对不会把“家丑”外扬。
只要我忍下这口气,顾家就掌握了主动权。以后我在顾家,就是被打掉了牙齿的媳妇,只能任他们拿捏。
而苏妙,会在适当的时候重新出现,顺理成章地回到顾淮安身边。
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我在婚礼上宣布的三个决定,不仅当场瓦解了他们的所有计划,更给了他们致命一击。赵慧兰到现在都以为我只是在虚张声势,以为我不过是气急了在胡说。她不知道,她儿子的公司,明天就会姓沈。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林川发来的消息:“沈总,顾建国已经被经侦带走协助调查,顾淮安和赵慧兰现在正在赶往顾家老宅的路上。”
我看了一眼,回了一条:“知道了。让他们急。”
放下手机,我转身进了办公室里的休息间,换下婚纱,穿上林川准备的衣服。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高领衬衫,一条烟灰色西裤,外面套一件同色系的西装外套。我对着镜子把耳环摘下来,又摘掉了头发上所有的发饰,拿起一把梳子,把散开的长发拢到脑后,用一根黑色皮筋扎起来。
镜子里的人褪去了婚礼上的盛装,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
这张脸和沈鹤年有七八分像。一样高挺的鼻梁,一样薄薄的嘴唇,一样偏淡的眉。但我最像他的地方,是眼睛。
陈素娥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清宁,以后不要恨他。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不恨沈鹤年。
我只是永远都不会叫他爸爸。
但沈家的东西,我也不会假清高地往外推。沈老爷子说得对,沈家的孩子,可以吃苦,但不能被别人骑在头上欺负。
那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是沈老爷子给我的,不是我偷来的。远洋集团能活到今天,是因为沈家当年投了钱。现在,我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天经地义。
我对着镜子看了最后一眼,确认自己的状态足够冷静,然后拿起桌上那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
推门出去的时候,林川已经等在门口。他看见我的样子,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沈总,律师已经到了。董事会还有三个小时。”
“走吧。”
电梯从顶楼直下到四十八层,停在一间会议室的门口。隔着落地玻璃,我看见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远洋集团的核心董事。他们面色各异,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翻看文件,有的焦躁地来回踱步。
林川推开门。我走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坐在长桌最前面的,是远洋集团现任副董事长兼总裁赵启山。他是赵慧兰的堂弟,跟着顾建国干了二十多年,在集团内部势力盘根错节。他看见我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层复杂的神色,有意外,有审视,还有几分压抑不住的敌意。
“沈小姐,今天不是你的婚礼吗?”赵启山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怎么,新娘子不在婚房待着,跑到公司来了?”
所有人都没说话。
我走到长桌前面,没有坐下,只是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赵总,这份是远洋集团的股权结构变更通知,按照《公司法》第两百一十六条的规定,持有公司百分之三十五股份的股东有权召集董事会,并提名新的执行董事。”
赵启山的脸色变了。
他缓缓坐直身子,拿起那份文件。越往下看,他的手指越抖得厉害。最后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你……你怎么会有这些股份?”
“沈老爷子以个人名义转给我的。”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轻不重,“赵总,你可以打电话去确认。沈家的律师就在外面,随时可以出具股权证明。”
赵启山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小姐,你想做什么?你以为拿到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就能当董事长了?董事会投票过不了,你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董事会投票,我已经联系好了。”我看了林川一眼。
林川上前一步,翻开手里的文件夹,语速不快不慢:“除了赵总和另外三位由顾家直接任命的董事之外,其余七位董事已经确认,将在今天下午的董事会上,投票支持沈总出任董事长。”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赵启山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凑近我,压低声音:“沈清宁,你最好想清楚。远洋集团是顾家的。”
“哦?”我偏了偏头,“远洋集团是顾家的?那当年顾建国非法集资的时候,用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换来的那笔救命钱,是谁给的?”
赵启山不说话了。
“现在,顾建国已经被带走调查。不出三天,远洋集团和顾家名下的所有资产都会被冻结。赵总,你是愿意跟着一艘沉船一起沉,还是愿意上沈家这条新船?”
沉默。长久的沉默。
赵启山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满眼的怒火,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当然知道我不是在虚张声势。远洋集团有多少烂账,他心里比我更清楚。顾建国一旦被查,他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我转身,朝林川点了点头:“通知所有董事,下午的会议不开了。”
赵启山怔了一下。
我继续说:“改为明天上午九点,在远洋集团总部召开全体高管大会。届时,我会以新任董事长的身份,重新任命管理层。”
赵启山猛地站起来:“你疯了!顾建国还没定罪,公司现在还在顾家手里——”
“明天就不是了。”我打断他,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各位,远洋集团的明天,由我说了算。”
说完,我转身离开。身后传来赵启山拍桌子的声音,还有几个人小声说话的嗡嗡声。
我没有理会。
走廊里,林川跟上来:“沈总,顾淮安刚刚发了条朋友圈,您要不要看?”
我停下脚步,接过他递来的手机。
顾淮安的朋友圈只有一句话,配了一张他在婚礼现场瘫坐在舞台边缘的照片,看上去狼狈不堪。文字只有五个字:“清宁,别闹了。”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还给他。
“不用管他。到了明天,他自己会删。”
## 第三章
从远洋集团出来,天已经暗了。
十月的B市,傍晚起了风。风吹在脸上,有一种清冽的凉。我站在路边等车,想起那个晚上。
陈素娥走的那晚,是七月的三伏天。医院的走廊里没有空调,闷得像一个蒸笼。她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她的一只手伸出来,想摸我的脸,但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
她没有等到我长大。
我也没有等到她病好。
这个世上,有些遗憾是永远无法弥补的。就像她走的时候,我连一句“妈妈我爱你”都没有来得及说。
但是我活下来了。活过了那些年,活过了那间朝西的阁楼,活过了顾淮安三年的虚情假意,活到了今天。
林川开着车,在夜色里穿过B市繁华的街道。车子路过一家已经关门的婚纱店,橱窗里的灯还亮着。我透过车窗看着那件白色的婚纱,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傍晚。
那时候陈素娥蹲下身,摸着我的头发说:“清宁以后也会穿最好看的婚纱,嫁最爱的人。”
妈,你看到了吗?我今天穿了全世界最好看的婚纱。
可惜要嫁的,不是最爱的人。
车子在顾家老宅前停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老宅的灯全亮着,像黑夜里的一只发光的怪物。院门敞开着,门口停了三辆车,其中一辆是顾淮安的那辆白色保时捷。
我下车,走过去。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上的水果盘翻倒在地,葡萄和橘子滚得到处都是。赵慧兰坐在沙发上,正在对着电话哭喊:“大哥,你想想办法啊!你一定要想办法啊——”
她的堂弟赵启山,此刻应该已经把今天下午的事情告诉她了。
顾淮安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他换掉了西装,穿了一件深色针织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他头顶盘旋,像一团化不开的愁绪。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愤怒,有哀求,还有很多说不清的东西混合在一起。
“清宁。”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你终于回来了。我们谈谈。”
“谈什么?”我在玄关处站定,没有往里走。
赵慧兰听见我的声音,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手机都顾不得挂断,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尖叫:“沈清宁!你这个小贱人,你还有脸回来?你把我们顾家害成什么样了——”
顾淮安挡在我和赵慧兰之间,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妈,你先别激动,我和清宁好好谈谈。”
“谈什么谈!她都去公司了!她把她爷爷给她的股份拿走了!她把我们顾家的公司抢了!”赵慧兰的声音尖得像破锣,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那本来就是我的股份。”我淡淡地说。
赵慧兰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放屁!什么你的股份!还不是你那个不要脸的妈勾引男人——”
我往前走了半步。
顾淮安按着赵慧兰的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我看着赵慧兰,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赵姨,你再说一句我妈,我保证你明天就住进你儿子公司的财务部,一边签赔偿协议,一边后悔今天多说了这三个字。”
赵慧兰张着嘴,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没敢再说话。
顾淮安看着我,眼神越来越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卑微的哀求:“清宁,我知道你今天生气。你生气是应该的,我妈今天做得不对,我替她向你道歉。但是,我们能不能先回家,坐下来慢慢说?什么事都可以商量,你别冲动,别……别和我离婚。”
“冲动?”我笑了一声,“顾淮安,你觉得我在冲动?”
他一时语塞。
“你和我求婚的那天下午,去见苏妙,是冲动吗?你妈在婚礼上宣布取消陪嫁,是冲动吗?你们三个人合谋,要拿捏我一辈子,也是冲动吗?”
顾淮安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拿着锤子一下一下敲碎了一样,露出底下的苍白和仓皇。
“你……你都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将近三年的男人。他的眉,他的眼,他的轮廓,他所有的优点,在这一刻忽然都变得那么陌生。
“顾淮安,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爱的人,是你自己。你追求我,是因为我是沈鹤年的女儿,是沈家的千金,是你翻身的筹码。你妈对我好,是因为你们顾家需要沈家的钱。你那个好前未婚妻苏妙,至今还和你有联系,你们背着我见过多少次面,需要我一件一件说出来吗?”
顾淮安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赵慧兰的嚣张气焰也灭了下来。她僵在原地,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看向赵慧兰:“赵姨,你今天在婚礼上宣布取消的九百八十万陪嫁,是我个人账户里的钱,那套滨江豪庭的房子,也是我个人名下。你们拿什么取消?你们有什么资格取消?”
赵慧兰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像一盏坏了的三色交通灯。
“那……那怎么是你的钱?你不是说那是你爸爸给你准备的嫁妆吗?”她的声音突然小了很多,带着一种心虚的试探。
“那是我自己赚的。”我说,“三年,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赚的。和沈家没关系,和顾家更没关系。”
赵慧兰像被人抽了一巴掌,整个人往后一缩。
我继续说:“不过现在也没关系了。那笔钱和那套房子,我明天会全部捐掉。你们碰过的东西,我不会要。”
顾淮安猛地抬起头:“九百八十万你全捐了?你疯了!”
“我没疯。”我平静地看着他,“顾淮安,你觉得我是那种会为了你和你妈,哭天抢地、求着你们把陪嫁还回来的人吗?你把我想得太蠢了。”
他沉默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烟早就烧到了滤嘴,火星烫到了他的指尖,他才猛地甩掉烟蒂,低低地骂了一声。
我转过身,看向门外的夜色。
“我回来只是拿我的东西,顺便通知你们一声。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准时到民政局。离婚协议我已经拟好了,你只需要签字。”
“我不签。”顾淮安的声音忽然变得笃定起来,“清宁,我不会签的。我不离婚。”
“随你。”我头也不回,“你不签,我就走诉讼。顾淮安,你以为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有什么筹码?”
“我……我是真的爱你。”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清宁,我是真的爱你。当初接近你是有目的的,但后来我是真的……”
“后来你真的爱上了我,那你为什么还和苏妙保持联系?”我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几分,“为什么你们全家要在婚礼上羞辱我?为什么你妈要当众宣布取消陪嫁,而你事先一个字都没有告诉我?”
顾淮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你们想逼我,逼我在几百个宾客面前低头,逼我认命,逼我一辈子对你们感恩戴德。”我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顾淮安,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把我往泥土里踩。”
他的脸白得吓人,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
“你的爱,太廉价了。”我说完这句话,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赵慧兰突然爆发的声音:“沈清宁!你不能这样!我们顾家这几年对你这么好,你恩将仇报——”
“对我这么好?”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赵姨,三年前,远洋集团差一点就破产。是谁给了顾建国那笔钱?是谁让顾家活过来的?你以为真的是顾建国自己找到的投资人?”
赵慧兰愣住。
“那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是沈家当年用两亿六千万真金白银换的。没有那笔钱,远洋集团早就不存在了,你儿子也不可能开着他的保时捷满世界招摇。”我顿了顿,“赵姨,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对我好’,那我只能说,你们顾家,真会做生意。”
我推开门。夜色漫进来,带着十月的风,凉丝丝的。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别迟到。”
门在我身后关上,隔断了赵慧兰歇斯底里的叫喊和顾淮安低沉的咆哮。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B市的夜空很少能看到星星,今晚也不例外。但我还是盯着那片墨蓝色的天幕看了一会儿,像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然后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
“爷爷,一切都办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好。明天,让顾家知道,什么叫后悔。”
我笑了笑:“您放心。”
挂了电话,我朝停在不远处的车走去。林川站在车边,远远地朝我点了点头。
今晚过后,B市的天,就真的要变了。
## 第四章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我现在的住处,是沈老爷子三年前送给我的一套公寓,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复式,两百多平,装修简约到极致,黑白灰三种颜色,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客厅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柜,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从金融到文学到心理学,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这是我在顾淮安面前永远都不会展现的一面。
在顾淮安面前,我是那个温顺得体的未婚妻,喜欢插花、茶道、烹饪,喜欢看他穿西装打领带,喜欢听他讲公司里那些勾心斗角的故事,然后笑着说“你做主就好”。
但真正的我,一个人独处时,从来不插花,不品茶,不做那些“好妻子”该做的事。
我喜欢在凌晨两点工作,看财务报表,分析市场数据,做商业决策。我可以在三十秒之内看出一份合同里的所有漏洞,可以在一分钟之内判断一个项目的投资价值。我花了三年时间,把自己从一个普通二本院校的行政老师,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商业操盘手。
这三年里,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顾淮安身边一个漂亮的花瓶。没有人知道,远洋集团的几项重要业务决策,其实背后都经过了我的手。
比如去年远洋集团在新区的那个项目。顾淮安本来打算放弃那块地,因为他觉得地价太高,利润空间不够。是我通过林川安排的人,在董事会上坚持保留下来。那块地今年年初被划入了政府重点开发区域,地价翻了两倍。
再比如前年顾建国出事之后,远洋集团一度被银行抽贷,资金链濒临断裂。是我通过境外的投资渠道,给远洋集团注入了一笔过桥资金,才让它熬过了最难的三个月。
这些事情,顾家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看到远洋集团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还以为是顾淮安的能力。
顾淮安这个人,我不是没有尝试过去了解他。刚在一起的那一年,我也曾经真心实意地想过,也许他对我有几分真心,也许这段感情可以走下去。
但后来我一点点失望了。
他的爱太轻。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
他和苏妙的那些事,我不是没有证据。林川给我的那份档案里,光是他和苏妙在三年内的开房记录,就有十几次。他们的通话记录更是一年多从来没断过。
我拿着那些证据,没有声张,也没有质问他。因为我知道,一旦撕破这层窗户纸,这三年的戏就白演了。
我要等,等到最合适的时机。等到他无法翻身,等到顾家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等到他们以为自己已经把我拿捏在掌心的时候。
今天,就是那个时机。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浏览林川发来的文件。远洋集团的账目乱得一塌糊涂,顾建国在任期间,光是通过关联交易转移走的资金,就够他坐穿牢底。赵启山也不干净,在几个工程项目上虚报成本,中饱私囊。
我一条一条地看着,神色平静。
这些东西,明早的全体高管大会上,我会一样一样拿出来。给顾家的人最后一个机会,看看他们到底是想保命,还是想保钱。
凌晨两点,我合上电脑,去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淋下来,浇在皮肤上,带走了最后一丝疲惫。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陈素娥的脸。
她的脸已经很模糊了,模糊得像一张在水里泡了太久的照片。但我还记得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照着我走过了这二十多年。
妈,我做到了。
我没有靠任何人。
我活成了自己的靠山。
浴室里的水声盖过了一切,掩盖了我轻轻抽动了一下的肩膀。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醒了。
多年养成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我起床,洗漱,换了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化了一个淡妆。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干练而冷静,和昨天那个穿着婚纱的“新娘”判若两人。
林川七点半准时到楼下接我。车子先去了民政局。
到了民政局门口,顾淮安已经在那儿了。他靠在白色的保时捷旁,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有点乱,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没睡好。
看见我的车,他迅速站直身子,迎了上来。
“清宁,我想了一夜,我们能不能先别……”
我绕过他,直接往民政局大厅走去。
他跟上来,伸手拉住我的胳膊:“清宁!你听我说,我昨晚一夜没睡,我想了想,我妈在婚礼上确实做得过分了,我替她向你道歉。你想怎么出气都行,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但是离婚这件事……”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的手。
他讪讪地松开了。
“顾淮安,我记得你好像还没有搞清楚状况。”我的声音很平静,“你和你妈、苏妙三个人合谋的事情,我全都知道。现在顾建国被带走了,远洋集团也面临司法介入。你觉得你现在来求我,是因为你爱我?”
他噎住了。
“你求我,是因为你知道,只有我,才能救顾家。”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别告诉我你没有这样想。”我笑了笑,“淮安,你太了解我了,我也太了解你了。你每次求人的时候,都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像一只很可怜的小狗。”
顾淮安的脸色难看极了。
“但是这一次,我不会心软了。”
我转身走进大厅。顾淮安没有再拦我。
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协议是林川和律师提前拟好的,顾淮安连看都没看,拿着笔就签了字。签字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那个“顾”字写歪了,歪得很难看。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我侧过身,朝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顾先生,恭喜你恢复单身。”
他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然后我上了车,关上车门,对林川说:“去远洋集团。”
车子缓缓驶出民政局的大院。后视镜里,顾淮安站在台阶上,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晨光里。
我收回视线,打开了手里的文件。
会议在上午九点半开始。远洋集团总部的会议室在四十二层,四面都是玻璃幕墙,阳光从各个方向涌进来,亮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个人,有集团的核心高管,有各部门的负责人,有分公司的老总。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低沉、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赵启山没有站。他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我。
我没有理会他的态度,直接走到长桌最前方的那个空位上坐下,然后开口:“大家请坐。”
林川站在我的身后,一言不发。
我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一张脸上都停留了一瞬。
“各位,远洋集团的所有人,我现在正式和大家认识一下。”我顿了顿,“我是沈清宁,从今天起,我出任远洋集团董事长。”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三十多双眼睛看着我,表情各异,有震惊,有不安,有怀疑,也有少数人眼中闪过一丝窃喜。
“我知道大家有很多疑问。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解释。我的律师团队会在今天下午发正式的公司内部公告,包括股权变更证明、董事会决议,以及顾建国被司法调查的详细情况。”
我停顿了一下,给所有人一点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接下来,集团会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内部审计。所有部门、所有项目、所有分公司,全面审计。有问题的,该退的退,该补的补。该追究责任的,一个都不会放过。”
赵启山终于忍不住了,他“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沈清宁,你一个外行,凭什么对集团指手画脚?公司是顾建国一手做起来的,现在你趁他出事跑过来摘桃子,你还要不要脸?”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赵总,这是你在2019年那个新项目上的虚假报价审批单。虚报了多少,你自己看。如果这份文件被交到检察院,你觉得你会是什么下场?”
赵启山的脸色刷地变了。他一把抓起那份文件,只看了一眼,手指就剧烈地抖起来。
“你……你从哪里拿到的?”
“我从哪里拿到的,不重要。”我看着他,声音平稳,“重要的是,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主动辞职,配合审计,我可以不追究你的个人责任。第二,继续和我作对,然后看着我把你送进去。”
赵启山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被人按进了冰水里。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一句话,只是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会议最终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结束。
我宣布了几项任命,提拔了几位在过去几年里表现突出、且与顾家关联不大的中层管理。同时,我保留了赵启山的职位,但把他手里的核心业务全部移交给了新组建的管理团队。
“赵总,你暂时还是集团的副董事长。”我在会议结束前看着他,语气平淡,“但以后每天,你的工作内容,由我来安排。”
赵启山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散会之后,我回到了董事长办公室。林川跟进来,关上门。
“沈总,顾淮安刚刚打了好几个电话。他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让他进来。”我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
阳光打在我的脸上,暖融融的。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远洋集团的时候,我站在这栋楼下,仰头看着四十二层的高度,觉得那上面好像是另一个世界。
现在,我就坐在这里。
没有想象中的兴奋,也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我只是觉得,很多事情,本来就该如此。
谁认真活过,谁就该得到应有的回报。谁存心算计,谁就该承受该有的代价。
这世上,因果从来不虚。
窗外,B市的天很蓝,蓝得连一丝云都没有。
## 第五章
顾淮安来得比我想象的更快。
我回到董事长办公室不到十分钟,林川就敲门进来,说顾淮安已经到了楼下大堂,被前台拦住了。他正在大堂里大吵大闹,说自己是远洋集团的副总裁,凭什么拦他。
“让他上来。”我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面前的一份审计报告,头也没抬,“顺便让人事部把他的门禁卡权限改了,从今天起,他只能进这栋楼,不能进任何办公区域。”
“明白。”
五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顾淮安站在门口,头发比早上在民政局时更乱了,风衣敞开着,里面的衬衫扣子也崩开了一颗。他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五六岁,眼睛红红的,眼圈底下青黑一片。
“沈清宁,你欺人太甚!”
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瞪着我。
我没有抬头,继续翻着文件。
“第一,进门之前先敲门。第二,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叫董事长办公室。第三,你刚才喊的那个名字,在法律上已经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他一拳砸在办公桌上,桌上的茶杯震了一下,发出“咣”的一声。
我这才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顾淮安,你要发疯,去外面。这里是我的办公室,不是你们顾家的客厅。”
“沈清宁,你别太过分了!远洋集团是我爸一生的心血,你凭什么说拿走就拿走?那些股份又不是你的,是你爷爷不要了才给你的,你他妈拿来报复我们顾家——”
“你说对了。”我点点头,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那些股份,确实是沈家的。但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没有沈家的钱,远洋集团早就不存在了。你爸当年怎么起家的,你心里没数吗?”
顾淮安被噎了一下,脸色涨得通红。
“远洋集团当初快破产的时候,是沈家出的钱,你爸才保住了这个公司。可你爸后来做了什么?挪用公款、非法集资、做假账、转移资产……顾淮安,你爸要是真的珍惜这份心血,他就不会把公司往火坑里推。”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装什么孝子。这三年来,你对公司的贡献有多少,你自己清楚。你爸出事之后,你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怎么救公司,而是怎么利用我,利用沈家。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你妈的计划?”
顾淮安的表情像被人剥了皮,露出里面血淋淋的难堪。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开口,声音软了下来:“清宁,我承认一开始接近你是带着目的的。但后来我是真的……我对你是有感情的。你不能因为那些事,就否定我全部的感情。”
“感情?”我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凉薄,“顾淮安,你和苏妙开房的记录,需要我一条一条念给你听吗?”
他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重要吗?”我打断他,“重要的是,你每次说爱我的时候,是不是都在想着她的脸?”
顾淮安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沙发上。他的嘴唇颤抖着,眼睛里迅速蓄起了一层水光。
“清宁……你听我解释,苏妙她……她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前未婚妻?只是朋友?只是寂寞的时候互相安慰一下?”我一步步走近他,每一个字都像刀片,“顾淮安,你当我是傻子吗?”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妈在婚礼上宣布取消陪嫁,你提前知道,但你没有阻止。你还告诉你妈,让我当众难堪,以后就会更听话。顾淮安,你是不是觉得,我被你们拿捏住了,就会一辈子任你们摆布?”
我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那张曾经让我心动的脸。现在这张脸,只剩下狼狈和虚伪。
“可惜,我不吃这一套。”
“清宁……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见苏妙,我保证……”
“不必了。”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我们已经离婚了。从今以后,你只是远洋集团的普通职员——不,很快你连普通职员都不是了。”
顾淮安猛地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顾淮安,你涉嫌参与了顾建国的非法集资案,以及远洋集团的财务造假案。经侦那边已经掌握了你的部分证据。如果你现在自首,或许还能争取个从轻处理。如果你继续拖着,等检察院批捕了,你再想自首,就晚了。”
他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具站在阳光下的僵尸。
“你要把我送进去?”他的声音在剧烈地颤抖,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绝望,“沈清宁,你要把我送进监狱?”
“不是我送你进去,是法律送你进去。”我平静地说,“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顾家这些年从公司挪走了多少钱,你又从公司账上划走了多少钱,一笔一笔都有记录。你以为删了账本就没事了?林川,把东西拿给他看。”
林川走上前,将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
顾淮安盯着那个纸袋,像是盯着一条剧毒的蛇。
“这里面的东西,你拿回去慢慢看。”我看着他那张面如死灰的脸,“顾淮安,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离婚的时候,我没有要你顾家一分钱。因为你们顾家的钱,太脏。但法律上的责任,我不会替你扛。你也扛不起。”
顾淮安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摇摇欲坠。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清宁,你就这么恨我?”
“恨?”我重复了一下这个字,然后摇了摇头,“不,顾淮安,我早就过了恨你的阶段。恨一个人需要感情,而我对你,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了。”
他的身体轻轻晃了晃,像是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你走吧。”我转过身,走回办公桌,“离婚协议已经签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远洋集团的事,我会按照法律和公司章程处理。你的去留,看你自己。”
“清宁——”
“林川,送客。”
林川走到顾淮安身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顾淮安没有动,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后背。我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沈清宁,你会后悔的。”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你别以为坐上了董事长的位置就高枕无忧。顾家不会这么容易倒的。”
“随时奉陪。”我没有回头。
门关上的声音很重,“砰”的一声,震得窗玻璃都在轻轻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林川重新走进来,低声说:“沈总,他人已经走了。东西留下了,没带走。”
“他不敢带。”我转过身,看了看茶几上的牛皮纸袋,“因为他知道,那些东西他一旦拿回去,就会忍不住看,看了就会做傻事。”
林川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我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放进碎纸机。机器嗡嗡作响,那些文件被搅成了一条条细碎的纸条。
“这些只是复印件,吓唬他用的。真正的证据,还在律师那里。”
林川点了点头:“那接下来怎么办?顾淮安可能不会善罢甘休。”
“他当然不会。他背后还有人。”我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寸土寸金的商圈,“苏家不会坐看他们被拖下水。苏妙既然和顾淮安纠缠了这么久,手里一定有顾家不少秘密。现在顾家快倒了,苏家要么跑,要么跳出来撕咬。我们不能给他们任何反扑的机会。”
我顿了顿,转过身。
“帮我约苏妙。今晚八点,滨江会所。”
林川微微一愣,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您要亲自见她?”
“对。”我笑了一下,“毕竟,我也想看看,能让我前夫念念不忘的女人,到底是什么货色。”
## 第六章
晚上八点,滨江会所。
这是B市顶级私人会所之一,坐落在母亲河畔,需要会员才能进入。顾淮安是这里的常客,当年他带我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和苏妙有关的应酬局。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龙井。窗外是B市的夜景,灯火如河,车流如织。
八点整,苏妙准时出现。
她比照片上更漂亮。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头栗色大波浪卷发,妆容精致,穿一身剪裁考究的雾蓝色连衣裙,肩头搭着一件浅灰色羊绒大衣。她款款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像一曲轻快的小步舞曲。
“沈总,久仰。”她在对面坐下,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睛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没想到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这种场合。”
“坐。”我给她倒了一杯茶,动作自然,“苏小姐,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大概猜到了。”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姿态优雅,“为了顾淮安。”
“不。”我摇了摇头,“为了苏家。”
苏妙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苏小姐,你们苏家在B市的餐饮连锁品牌,过去五年扩张了十三家店。其中七家的店面,是从顾建国手里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拿到的。这笔账,如果被查出来,你爸的商业帝国,怕是要塌掉一半。”
苏妙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了。她放下茶杯,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
“沈清宁,你在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你。我在跟你谈一笔交易。”我平静地看着她,“苏家从顾建国手里拿的那些利益,我不追究。你和你爸,可以全身而退。但你们必须做一件事。”
“什么?”
“离顾淮安远一点。从今天起,苏家所有人,不允许再和顾家有任何瓜葛。你在顾淮安那里拿到的所有东西,无论是记录、照片、录音,还是别的什么,全部交给我。”
苏妙盯着我,目光慢慢锐利起来,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沈清宁,你打的好算盘。让我把东西交给你,你好拿去对付顾淮安?可你别忘了,我是苏家的人,不是你的手下。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听你的?”
“因为如果你不听,苏家就会和顾家一起完蛋。”我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她的面前,“这是苏家在滨江那几间店的原始合同和转让记录。每一笔,每一单,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这些东西如果在税务和工商那边被查出来,你爸的餐饮集团,要补缴的税款和罚款,够你们倾家荡产。”
苏妙的脸色终于变了。她飞快地拿起那份文件,翻了几页,手指开始颤抖。
“你从哪里拿到的?这不可能……”
“苏小姐,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生意场上的事,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我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我给你三天时间,把顾淮安给你的所有东西全部交过来。包括你和顾淮安所有的聊天记录、通话录音、照片、视频,以及你们合作的那些商业机密。”
苏妙沉默了很久。她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像是要把所有的不甘心都吞进肚子里。
“如果我不交呢?”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着寒光,“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法律可以。”我放下茶杯,语气平淡,“苏小姐,你自己也清楚,你和顾淮安合伙做过什么。那场婚礼之前,你帮他设计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这些东西一旦被公开,不仅苏家完了,你苏妙以后在B市,也别想再抬起头做人。”
苏妙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弓起背,龇着牙,浑身都是攻击的姿态。
“沈清宁,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个私生女,是沈家上不了台面的野种。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摆谱?”
她的话说得很难听,但我没有生气。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苏小姐,逞口舌之快,没有任何意义。”我顿了顿,“我只问你,到底交,还是不交?”
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冷笑一声,靠回椅背上,双手抱胸,姿态变得轻蔑起来。
“你想要?可以。但是你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顾淮安,你不能把他送进监狱。”苏妙抬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把远洋集团拿走了,认了沈家的门,要什么有什么。可顾淮安他什么都没有了。你如果还要把他赶尽杀绝,那我宁可和你鱼死网破。”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有些想笑。
“苏小姐,你是在和我谈条件?还是在告诉我,你对顾淮安动了真心?”
苏妙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那副倨傲的表情:“这和你没关系。”
“和我确实没关系。”我点点头,“但苏小姐,我提醒你一句。你和我谈条件的资本,是你手里顾淮安的那些东西。可如果你不交出来,我照样有办法查到。而你现在和我讨价还价,是在拿整个苏家给你和顾淮安之间的私情陪葬。”
她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盯着我的目光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沈清宁,你别欺人太甚!”
“坐下。”我平静地说。
她没有坐。她抓起沙发上的爱马仕包,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三天后,我把东西给你。但你必须保证,苏家不会有任何事。”
“只要你和苏家不再和顾家有任何牵扯,我保证你们安然无恙。”我看着她僵直的背影,“苏小姐,做生意讲究信用。我这个人,最讲信用。”
她没再说话,踩着高跟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椅背上,轻轻吐了一口气。
林川从旁边的卡座走过来,低声说:“沈总,苏妙刚才的情绪波动很大。根据我们的调查,她最近和顾淮安的见面频率确实增加了,前天晚上还一起去过城南的别墅。我们需要安排人手盯着她吗?”
“不用。”我摇摇头,“她会交的。苏家的人,最会趋利避害。这一点,她比顾淮安聪明多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里的母亲河像一条黑色的绸带,蜿蜒穿过城市。河面上的游船亮着灯,像一颗颗缓缓移动的星星。
“顾淮安如果知道,他最信任的人最后也会背叛他,会是什么表情?”我轻轻地说,像在自言自语。
林川站在我身后不远处,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沈总,您真的要把顾淮安送进去?”
“那是法律的事。”我转过身看着他,“林川,你也跟了我三年了。你应该知道,我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我也不会为了私怨去冤枉任何人。顾淮安做过什么,他自己清楚。能不能进去,看他自己怎么选。”
林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重新坐下来,看向他:“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您说。”
“你跟着我这三年,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为什么我想了三年才动手,为什么我对顾淮安这么绝,为什么我要把九百八十万捐出去……你从来没问过。”
林川的眸光闪了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因为不需要问。沈总做事,从来都有自己的道理。我只需要做好该做的事。”
我看着他。他的脸半隐在会所昏暗的光线里,轮廓分明,下颌线条硬朗。他比我大五岁,是沈老爷子亲自挑选的人。三年前,他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只说了九个字:“沈小姐,我会一直跟着您。”
他确实做到了。
“林川。”我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在。”
“陪我去河边走走。”
他微微一怔,随后点了点头:“好。”
## 第七章
十月的夜风已经有了些凉意。从会所出来,沿着滨江步道往东走,人渐渐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灯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我走在前面,林川跟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我七岁那年,我妈走了。”我看着江面,声音很轻,“走之前,她在医院里拉着我的手,说清宁,你去找沈鹤年。她以为沈家会要我。”
林川没有说话。
“但我没有去。我把她留给我的那张电话号码撕了,扔进了垃圾桶。我当时太小,觉得天底下所有的父亲都是靠不住的。既然他当年不要我妈,那他也一定不会要我。”
我笑了笑,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苦涩。
“后来我被一对姓陈的夫妻收养。他们对我挺好的,虽然在城郊开小超市,日子不宽裕,但从来没有亏待过我。我改姓陈,叫陈清宁。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考个大学,当个老师,嫁个普通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艘缓缓驶过的游船上。
“直到我二十岁那年,养父养母车祸去世。我一个人操办了他们的后事,收拾遗物的时候,在养父的旧箱子里发现了亲妈留给我的东西。一张出生证明,一张沈鹤年的照片,还有一本三万块的存折。”
风从我耳边吹过,带着江水的腥气。
“那笔钱,我给他们买了墓。剩下的一点,全部捐了。”我转过头,看了林川一眼,“你知道后来那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林川摇了摇头。
“一边读书,一边打工。做过家教,发过传单,在奶茶店里站过十四个小时,在快餐店里刷过几百个盘子。最穷的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走路去学校,因为舍不得那两块钱公交费。”
我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有钱了,我一定要做一件事。”
“什么?”林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我要让那些像我一样的孩子,能上得起学,能走出大山。能不用再为了两块钱的公交费发愁。”我笑了一下,“所以那九百八十万,我捐了。那不是我在故意气顾家,也不是我故作清高。那是我七岁那年站在医院门口时,就对自己许下的承诺。”
林川沉默了很久。
“沈总,您长大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像是被江风吹散了尾音,“陈姨如果知道,一定会很欣慰。”
“她不会知道的。”我抬头看着天空,那上面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深深的墨蓝,“她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能给她。现在我有能力了,却只能把那些钱捐给别人的孩子。”
我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那一点酸涩逼回去。
“林川,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不辜负自己。”他说,声音笃定。
我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像这夜色里唯一的两颗星。他站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身上穿着那件黑色大衣,衣摆在风里轻轻晃动。
“谢谢你。”我轻轻说。
“不用谢我。”他摇了摇头,“沈总,是您自己走到了今天。我不过是替您开车的。”
我笑了。
这是这几天来,我第一次从心底里觉得轻松。
“走吧,回去了。”
我们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林川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骤然沉下来。
“沈总,赵启山刚刚召集了几个老部下去城东的会所聚会。据我们的人反馈,他们好像要密谋什么。”
我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哪几个人?”
“财务总监周海平、行政副总陈大年,还有南方分公司总经理罗明山。这几位都是顾建国一手提拔起来的,和赵启山走得最近。”
“他们想干什么?”
“还不清楚,但肯定和明天的审计有关。赵启山的人刚才放出去风,说您在董事会上宣布审计,是想把顾建国时代的人全部清洗出去,公司要变天,他们准备联合起来反抗。”
我抬起头,看着远处灯火辉煌的商圈,嘴角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
“赵启山这个人,我本来还想留他几天,让他自己知难而退。既然他这么着急跳出来,那我也不用再客气了。”
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今晚城东会所那边,帮我盯紧一点。不管他们谈了什么,我明天早上要全部听到。”
挂了电话,我看向林川。
“回公司。今晚,我不睡了。”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窗外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
赵启山这个人,我早就查清楚了。他是顾建国的小舅子,二十多年前跟着顾建国从建材生意做起,一路混到了远洋集团副董事长的位置。他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贪。他贪钱,贪权,贪名声,什么都要,但什么都要得不够光明磊落。
顾建国出事之前,赵启山就已经给自己留好了后路。他在海外开了几个账户,把一些资产陆陆续续转移了出去。只是他没想到,顾建国倒得这么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全部转完。
我手里握着的,不只是他在项目上虚报成本的那点证据。我还有他和他情妇之间的对话录音、他在海外银行的开户信息、他通过地下钱庄洗钱的流水记录。
这些东西,我早就准备好了。只是一直没有拿出来,因为我不想在接手公司的第一天,就把高层全部逼反。我要的是稳定,不是屠杀。
但赵启山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了。
车子路过远洋集团大厦时,我睁开眼睛,看着那栋四十二层的高楼。楼顶的灯还亮着,像黑夜里的一根火炬。
“林川,明天先不要动财务总监。周海平这个人胆小,你放点风出去,他就不敢跟着赵启山闹了。陈大年更简单,他儿子今年刚考上国外的大学,需要钱,你让人暗示他,如果跟着赵启山瞎闹,他连在国内的工作都保不住,更别说供儿子读书了。”
“罗明山呢?”
“罗明山在南方待久了,有点飘。他以为天高皇帝远,谁都管不了他。但南方分公司那笔烂账,他做得太明显了。明天让审计组直接去南方,把他那边的账先封了。人一急,就会出错。他越急,我们越有利。”
林川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明白了。”
“赵启山那边,先不要打草惊蛇。让他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等他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我们在一网打尽。”
“是。”
车子拐进地下车库,停了下来。我下车,整理了一下衣服,往电梯口走去。
“沈总。”林川追上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您才刚接手公司,如果动作太猛,恐怕会引起其他股东和管理层的不安。到时候,就算您手里有绝对股权,下面的人阳奉阴违,公司也运转不了。”
我按下电梯按钮,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得对。所以明天我只会动两个人。一个是赵启山,另一个,是顾淮安。”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林川跟进来,按下了四十二层。
“赵启山必须走。他是顾建国的心腹,也是顾家在公司里最后的钉子。他不走,下面的人就会一直观望。顾淮安也必须在今天之内,卸掉所有职务。否则,他还是远洋集团的副总裁,我做什么,他都有机会插手。”
我顿了顿,看向他。
“林川,我在顾家演了三年,你以为我什么都没做吗?”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用了三年时间,把远洋集团从上到下,所有关键岗位的人,都摸得一清二楚。哪些人能用,哪些人必须走,哪些人可以争取,哪些人永远不可能回头,我心里有数。”
电梯缓缓上升,光洁的不锈钢门上映出我和林川的倒影。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不是担心下面的人会反,你是担心我,担心我一开始就把自己逼得太紧,会累。”
林川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沈总,我只是希望您不要把所有事都一个人扛着。”
我别过脸,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不断跳动着。
“有些事,只能一个人扛。但我需要你的时候,我会说。”
“叮”的一声,电梯停在了四十二层。
我迈步走出去,没有回头,只是丢下一句:“帮我泡杯咖啡,送到办公室。”
“好。”
## 第八章
这一夜,我没有睡。
咖啡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从深夜到凌晨,我处理了三十七份文件,签了二十一个审批,还和三个分公司的负责人通了电话。他们中有两个是林川提前打过招呼的,另一个是收到风声后主动打过来的。
“沈总,南方分公司的事情,我向您汇报一下。”电话那头,南方分公司的副总李维,是罗明山的副手,被压制了快五年,一直郁郁不得志。
“说。”
“罗总最近半年报上来的项目利润,至少虚增了百分之三十。有些工程根本就没开工,钱已经打给了承包方。我觉得这些事,审计组到了之后一定会查到。我提前跟您报备,免得以后受牵连。”
“李维。”我淡淡地说,“你在南方分公司这几年,有没有拿过不该拿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沈总,我有一次收了承包商两万块的购物卡。就那一次,后来再没碰过。我可以退回。”
“好。明天审计组到了之后,你把那张卡交给他们,说明情况。我不会追究你。同时,我会提名你暂代南方分公司总经理,考察期三个月。”
电话那头呼吸陡然重了几分。
“谢谢沈总!”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站对了队伍。”
挂了电话,我揉了揉太阳穴。窗外,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城市慢慢苏醒过来。
林川敲了敲门,端着早餐走进来。是楼下食堂刚送来的粥、豆浆和几碟小菜。
“沈总,吃一点吧。空着肚子喝了一晚上咖啡,胃会受不了的。”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粥碗。小米粥熬得香浓软糯,温度刚好。我低头喝了一口,胃里那股火辣辣的感觉才慢慢消退。
“昨晚城东会所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林川把手机递过来,“赵启山和那几个人在会所待了两个多小时。期间赵启山情绪很激动,拍桌子摔杯子,说您是沈家派来‘摘桃子’的,要把顾建国的人全部赶走。他让罗明山在南方先发难,把几个项目的资金抽走,让公司陷入动荡,然后他再联合董事会向您施压。”
我接过手机,快速浏览着上面的信息。
“他还说,顾淮安手上还有一张牌,只要打出来,您就会被动。但他没具体说是什么牌。”
“顾淮安的牌?”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还能有什么牌?无非是和我在一起那几年,偷拍了我的一些照片,或者掌握了我什么把柄。让我想想……”
我闭上眼睛,回忆这三年里所有可能被抓住把柄的瞬间。
沈清宁,二十四岁到二十七岁,在顾家面前扮演着一个温顺的未婚妻。这三年里,我最大程度的伪装,就是让他们以为我毫无能力,没有背景,只知道依附于顾淮安。
我能有什么把柄?
除非……
我猛地睁开眼睛。
“林川,去查顾淮安有没有录制过我和他之间的私密视频或者照片。尤其是在我们刚在一起那段时间,我有没有可能喝了酒或者睡着的时候,被拍下什么。”
林川的眉头皱了起来:“沈总,您的意思是……”
“顾淮安这个人,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做得出来。”我冷笑一声,“如果赵启山说顾淮安手里有牌,那这张牌,只可能是这个。因为他不可能有别的。”
林川的脸色沉下来:“我马上安排人去查。不过沈总,这种视频和照片一旦被他放出来,对您的伤害会非常大。我们要不要提前准备?”
“准备什么?起诉他侵犯隐私?”我站起身,走到窗前,“如果他真的敢放出来,我就让他知道,有些底线一旦踩了,就不是坐牢那么简单了。”
我转过身,看着林川。
“你现在就去查。顾淮安所有的电子设备、云盘、移动硬盘、包括他办公室和公寓里的电脑,我都要知道里面有什么。联系网络安全的人,合法地查。我们手里有他和苏妙的开房记录,他如果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他后悔出生在这个世上。”
“明白。”
林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沈总,您放心。不管查到什么,我都会处理好。”
我朝他点了点头。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江面。初升的太阳把江水染成一片金红色,像一条燃烧的河流。
顾淮安,你以为我会怕吗?
从你妈在婚礼上宣布取消陪嫁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你手里有牌,我也有。而且我的牌,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你如果识相,就乖乖签字离婚、自首认错,我还可以给你留一条活路。你如果要跟我玩下三滥,那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身败名裂。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沈老爷子的电话。
“爷爷,您醒了吗?”
“早就醒了。你那边怎么样?”沈老爷子的声音苍老但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一切都在计划中。但顾淮安那边可能藏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说。”
“如果明天之前,有人把一些关于我的不雅内容放到网上,我想请您启动沈家的公关渠道,第一时间全网删除。同时,我要拿到发布者的所有信息。”
“好。”沈老爷子答应得很爽快,“我会安排人盯着。另外,顾淮安那小子如果真的敢动你,你也不用再手下留情了。”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城市,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仗,我沈清宁,绝不会输。
上午九点,我准时出现在远洋集团的大会议室。
今天是全体高管大会,所有核心管理层都到了。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比昨天更加压抑。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有敬畏,有戒备,也有几个人的目光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敌意。
赵启山坐在长桌的右侧,面色阴沉,不时用手指敲着桌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顾淮安没有出现。林川说,他昨晚从老宅出去之后,一直没回自己的公寓,手机也关机了。
我走到长桌前方,没有坐下,只是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各位,今天的会议,只宣布三件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第一,根据远洋集团董事会决议,原副董事长赵启山,因涉嫌严重违反公司制度,利用职务便利谋取私利,造成公司重大损失,即日起,解除其在远洋集团的一切职务,移交审计委员会处理。”
赵启山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沈清宁,你凭什么——”
“凭我是远洋集团的董事长。”我打断他,“赵启山,你做过什么,你自己清楚。如果你觉得公司的决定有误,你可以去申请劳动仲裁,也可以去法院起诉。但在那之前,你不再是远洋集团的人。”
赵启山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一双充血的眼睛狠狠地瞪着我。
“保安。”林川朝门外招了招手。
四个身穿制服的保安走进来,站在赵启山身后。
赵启山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从椅背上抓起外套,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我,冷笑一声:“沈清宁,你别得意得太早。有你哭的时候。”
我没有理他。
等保安把门关上,我继续说。
“第二,原集团副总裁顾淮安,因涉及配合外部调查,从即日起停职。具体处理结果,待调查结束后另行通知。”
会议室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但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第三。”我提高了一点声音,“远洋集团明天上午十点,在这里召开新闻发布会。届时,我会公布集团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以及首笔社会责任计划。”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
“远洋集团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但我既然坐到了这个位置,就做好了承担责任的准备。从今天起,集团所有重大决策,必须经过我的签字。任何人不许越权,也不许阳奉阴违。以前的事,我会一个一个查。但以后的事,谁要是再犯,别怪我不客气。”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散会。”
众人陆陆续续起身离开。我看着他们一个个走出去的背影,心里清楚,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赵启山走了,但他的势力不会一夜之间消失。顾淮安停职了,但他绝不会就此认输。苏妙那边还没交东西,顾建国那边还在审查。
但我一点都不怕。
因为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林川走过来,低声说:“沈总,顾淮安刚开机了。他给您发了条消息,说想见您最后一面。在老地方。”
我愣了一下。
“老地方”是城西的一个湿地公园。三年前,顾淮安第一次约我单独出去,去的就是那里。
我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进包里。
“不用管他。”我对林川说,“备车,去沈家老宅。我要见爷爷。”
## 第九章
沈家老宅在B市西郊,依山而建,是一处占地二十几亩的庄园。远远看去,白墙黛瓦,掩映在一片郁郁葱葱的香樟树后面,安静而肃穆。
车子驶入大门,沿着一条笔直的林荫道开了将近三分钟,才在主楼前停下。
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我下车,他微微躬身:“清宁小姐,老太爷在书房等您。”
“谢谢。”
我跟着管家穿过前厅,走上旋转楼梯。这处老宅我来过很多次,但每一次来,都觉得陌生。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透着一股和我不相容的气味。那种气味,叫“规矩”,也叫“门第”。
沈国峰今年八十一岁了。他头发全白,脸上布满了老年斑,但精神矍铄,眼神犀利。此刻他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茶,茶香袅袅。
“来了?坐。”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爷爷,赵启山已经被我免了。顾淮安也停职了。”
“我听说了。”沈国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你动作挺快,但还不够狠。”
我看着他。
“赵启山这个人,小聪明有余,大智慧不足。但他跟了顾建国二十多年,在集团里根子很深。你只免了他,不动他下面的人,他会死灰复燃的。”
“我知道。所以审计组明天就进场。南方分公司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李维会配合。赵启山的几个心腹,我会一个个处理掉。”
沈国峰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不错。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沉得住气。这三年,你在顾家受了不少委屈吧?”
我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爷爷,您当初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回沈家?为什么要让我去顾淮安身边?”这个问题,我在心里藏了三年,一直没问出口。
沈国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清宁,你二十岁那年来找我,还记得吗?”
我怔了一下。
二十岁那年,养父养母刚刚去世,我处理完他们的后事,整理遗物时发现了沈鹤年的照片。我在一个深夜里,偷偷跑到沈家老宅的大门外,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走了。我没有进去。
我以为没有人知道。
“您……您知道我那天来过?”
“老陈看到的。他第二天告诉我,说门口站了个姑娘,长得和鹤年很像。”沈国峰叹了口气,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色,“我让他跟着你,查了你的情况。那时候我才知道,你就是陈素娥的孩子。”
我握紧了手指。
“我那时候想认你,但鹤年那个混账不同意。他怕你影响他的名声,怕董玉兰闹。我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硬把他压下去,家里就乱。所以我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您让人把那份信托基金的信息透露给我?”我接口道。
“对。那是你妈留给你的,我不能吞了。但直接给你,你未必肯要。我知道你骨子里倔,和你妈一样。所以我把股份的事情也安排好了,但暂时不能告诉你。我想先看看,你到底值不值得沈家把这份家业交给你。”
我看着沈国峰,心里五味杂陈。
“后来你进了顾家。我一开始是反对的。但转念一想,顾家那种地方,最是能磨人。你要是能扛过去,就说明你有能力。你要是扛不过去,我也只能认了。沈家的家业,宁可捐了,也不能给一个扛不住事的人。”
“那现在呢?”我问。
“现在?”沈国峰笑了一下,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你赢了。赢得漂亮。整个B市,今天都在说你的名字。”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爷爷,谢谢您。”
“不要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他忽然收了笑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不过清宁,爷爷提醒你一句。顾淮安这小子,比赵启山阴。他能对着你演三年,说明他心里的水很深。你如果不够狠,他会反过来咬你。我让人查了一下,他手里可能有一些你的东西。”
我抬起头。
“爷爷,您也知道了?”
“猜到了。你和他在一起三年,总有疏忽的时候。如果他真的拿出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沈国峰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我心里。
“我做好准备了。”我点点头,“只要他敢放,我就敢告。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沈国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阳光从雕花窗棂里照进来,落在青石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我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沈国峰叫住了我。
“清宁。”
“嗯?”
“下个月十六号,沈家会办一场晚宴。到时候,我会正式向大家介绍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
出了老宅,林川已经把车停在了门口。我坐进后座,看着窗外的景物缓缓后退,心里却比来的时候更沉了一些。
顾淮安手里到底有什么?他到底想做什么?赵启山口中的“那张牌”,到底是什么?
我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是什么,我都不会怕。因为我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侥幸,而是实力和心智。
可内心深处,还是有一根弦,轻轻地绷着。
那根弦,叫做“尊严”。
我沈清宁,绝不能被人用下作手段拿捏。
车子上了高速,往市区驶去。我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顾淮安发来的那条消息。
“清宁,老地方,下午五点,我等你。有些话,我想当面和你说。就当是最后一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按灭了屏幕。
老地方?最后一面?
顾淮安,你以为我还会再信你吗?
但是……
我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账,确实需要当面算清楚。
“林川,下午四点半,送我去城西湿地公园。”
林川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嗯”了一声。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窗外,B市的秋天已经来了。路边的梧桐开始落叶,风一吹,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地往下飘,像一群飞不起来的蝴蝶。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落叶,忽然想起顾淮安第一次约我去那个湿地公园的场景。
那天也是这样,秋天,风很大。他开着他那辆白色保时捷,停在我学校门口。我下了班出来,看见他倚在车边,手里拿着一束向日葵。
“清宁,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能让人安静下来的地方。”
我上了他的车。他一路开到城西的湿地公园,带我走了一大圈。公园里有一片很大的芦苇荡,风一吹,芦苇此起彼伏,像一层一层的波浪。他站在我身边,说:“清宁,你知道吗,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心口暖暖的。”
那时候,我是真的信了。
信他眼里有光,信他心中有我,信那束向日葵背后,是一个男人的真心。
可现在想想,多可笑。
他去湿地公园之前,刚刚和苏妙见过面。他那天穿的那件风衣,袖口上还有一股茉莉味的香水。
那束向日葵,也不过是路边顺手买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精心设计好的骗局。
我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顾淮安,今天之后,我们之间,连最后那一点旧情,都不剩了。
## 第十章
下午四点半,林川开车送我去了城西的湿地公园。
公园很大,人不多。十月底的芦苇已经黄了,白茫茫一片,在风里轻轻摇晃。我沿着木栈道走进去,没走几步,就看见顾淮安站在前面不远处的一个观景平台上。
他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灰色风衣,没打伞,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那张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憔悴和疲惫。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好几天没喝水了,“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来,不是为了你。”我走到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是为了让我自己,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顾淮安苦笑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
“清宁,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但我真的有几句话,想当着你面说清楚。”
“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吹起我的头发和他的衣角。
“我承认,当初接近你,是有目的的。远洋集团那时候快撑不下去了,我爸出事了,公司被银行抽贷,外面的人全在踩我们。我需要找一个靠山。苏妙家里退了婚,我走投无路,听说你是沈鹤年的女儿,就查了你的情况,然后故意在慈善晚宴上接近你。”
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但我没想到,我会真的喜欢上你。一开始只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一个姑娘家,在那种场合,会为了一幅孩子的画红眼眶。后来渐渐发现,你和我想的不一样。你不是那种贪慕虚荣的女人,你独立、聪明、有分寸。我每次和你在一起,都会觉得很舒服。那种舒服,是我在苏妙身上从来没有过的。”
“所以呢?”我平静地打断他,“你喜欢我,就可以一边喜欢我,一边和苏妙上床?”
他的脸色白了一下。
“我……我和苏妙,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家里和我们家有生意往来,我离不开她。但我对她是应付,对你才是……”
“够了。”我抬起手,打断他,“顾淮安,你到现在还在找借口。你和苏妙开房十几次,哪一次是被刀架在脖子上的?你每次跟我说加班,后来都去了哪儿,需要我提醒你吗?”
他张了张嘴,却没再说出一个字。
“顾淮安,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可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伤害我。你妈在婚礼上宣布取消陪嫁,你事先知道。你非但没有阻止,还劝我‘忍一忍,给妈一个面子’。你怕我闹,怕我翻脸,怕我这个‘沈家千金’的招牌砸了,顾家就完了。对不对?”
顾淮安的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慢慢地靠在了栏杆上。
“清宁,我错了。”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我知道我错得太离谱了,我不配求你原谅。但是……但是算我最后求你一件事,行吗?”
我没有说话。
“放过我妈。她年纪大了,那些事都是我让她做的。你要报复,冲我一个人来。我妈她……”
“你妈?”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凉凉的,“顾淮安,你妈在婚礼上当着三百多桌宾客的面,把我踩在地上。她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有没有想过,一个新娘在婚礼上被当众羞辱,是什么滋味?”
顾淮安的肩膀垮下去,像一座快要倒塌的雕像。
“我没有要对你妈怎么样。她做的事,法律上有她的责任,但我不会私下报复。你妈会不会有事,看她自己有没有参与你爸那些事。”我顿了顿,“但是顾淮安,你让我放过你妈之前,先看看你自己做了什么。”
他从栏杆上直起身子,看向我。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角有些湿润。
“清宁,我知道你想把我送进去。但我如果真的进去了,很多东西,会跟着我一起埋进土里。”
我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什么意思?”
“有些东西,是关于你的。”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缓缓地割着空气,“如果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看着他,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猛地一紧。
“顾淮安,你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他摇了摇头,表情痛苦,“我只是想告诉你,清宁,我们之间,没必要走到那一步。你拿走远洋集团,我不怪你。你让我一无所有,我也认了。但我求你别把我送进去。只要你不追究我的事,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也保证那些东西永远不见天日。”
我盯着他的眼睛,很久没有说话。
风从芦苇荡里吹过来,带着一股草木枯黄后的干燥气息。四周安静极了,只能听见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我忽然笑了。
“顾淮安,你果然还是那个你。到了这一步,你还在跟我谈条件。”
“我不是……”
“你以为我会怕?你以为拿着那些东西,就能让我放过你?我告诉你,顾淮安,你大可以放出来。我沈清宁清清白白做人,不怕你泼脏水。我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的能力,不是你的恩赐。你想用那些下作手段来威胁我,只能说明你这个人,从骨子里就烂透了。”
顾淮安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像被人当众扒了衣服,只剩下赤裸裸的羞耻和愤怒。
“沈清宁,你别逼我!”
“我逼你?”我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顾淮安,是你自己把自己逼到了绝路上。你爸违法,你参与;你妈害人,你纵容;苏妙和你纠缠,你享受。你从头到尾,就没有做过一件男人该做的事。现在你跟我说,你手里有我的东西,要挟我放你一条生路?你还能更恶心一点吗?”
他浑身哆嗦着,像是被寒风吹透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
“清宁,我……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你就不能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放我一次吗?”
“情分?”我重复着这两个字,心里那最后一点旧日温度,也像这秋天的落叶一样,被风吹散了,“顾淮安,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过情分。你对我,从头到尾都只是利用。”
说完这句话,我转过身,往来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我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手里的东西,想放就放。但我保证,你放出来的那一刻,就是你后悔的开始。”
然后我大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顾淮安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带着哭腔和嘶吼:
“沈清宁——!”
我没有停。
风很大,吹得我的眼睛有些发酸。我走得很快,快到几乎要跑起来。脚下的木栈道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像一首急促而决绝的曲子。
林川站在公园入口处,看见我出来,快步迎了上来。
“沈总,您没事吧?”
“没事。”我摇摇头,声音还算平稳,“回去。”
“是。”
上了车,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胃里像被塞进了一块冰,又冷又沉。
顾淮安,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最后一点体面,你也亲手撕碎了。
好。
很好。
我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目光已经恢复了一片冷冽。
“林川,帮我约一个人。”
“谁?”
“B市最有名的刑辩律师,方远。”
林川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明白。您要告他?”
“不。”我看向窗外,“我要让他知道,他手里那点东西,在我这里连个屁都不是。我要让他自己,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吞回去。”
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我裹紧了外套,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这一局,我一定要赢。
而且,要赢得干干净净,堂堂正正。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