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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男老师带5年状元班,评优却没他。辞职去私立,第3天校长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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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的班五年出了七个高考状元,年度评优名单上却找不到他的名字。他默默递了辞职信,转身去了刚成立的私立高中。第三天深夜,手机响了,那头是原校校长的声音:"陈老师,您现在方便回来一趟吗?"

第一章

陈远山把最后一张试卷放进档案袋里,手指在封口处多按了两秒。

办公室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十一点四十,整栋教学楼就剩这间屋子还亮着灯。对面工位周红梅下午就收拾好了东西,走之前特意往他桌上放了一盒没拆封的润喉糖,底下压了张便签纸:"评优的事别往心里去,我们都知道你不差这个。"

他当时笑了笑,说了句"没事儿"。周红梅看了他几秒,拍了拍他肩膀就走了。

陈远山把便签纸叠好,夹进工作日志的最后一页。那本日志从五年前他来西海市第一中学的第一天开始记,到今天整整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学生的情况、备课的思路、考试的总结。他翻了翻前面几页,上面还有第一批学生给他写的教师节祝福,字迹稚嫩,有的还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那批学生后来出了两个全省理科状元,把西海一中送进了全省示范高中的行列。

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件往纸箱里放的时候,他刻意避开了墙上那排照片。那上面是他带过的五届毕业班合影,每一张中间都放着一块"状元班"的锦旗——学校做的仿制品,真的那几面收在荣誉室里了。五年,七个全省高考理科状元,班级平均分连续五年全省第一。这些数字像刻在他骨头里的东西,不用数都能背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现任班长刘洋的微信:"陈老师,听说您要走了?真的假的?"

陈远山没有回复。锁上办公室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面荣誉墙的灯光恰好灭了——声控灯,他没有跺脚让它重新亮起来。黑暗中他抱着纸箱下了四层楼,保安老赵在门卫室探出半个身子:"陈老师今天这么晚?"

"收拾点东西。"陈远山说。

老赵看了看他怀里的纸箱,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慢走啊。"

校门口的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路灯把地面照得发白。陈远山站了一会儿,深秋的风灌进领口,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十年前他从陕西师大毕业来青海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天,那时候西海一中还只是个普通地方高中,连像样的实验室都没有。他带了第一届学生,从高一带到高三,每天早晨六点半到教室,晚上十一点查完寝室才走。三年后那两个孩子拿了状元,学校一夜之间出了名。

从那以后"状元班"就成了他的固定标签。每一届高二分班的时候,成绩最好的那批学生都会被分到他手里,家长们托关系找门路想把孩子塞进他的班,校领导在各种场合把他当招牌使。他的照片挂在荣誉墙上最中间的位置,下面一行字写着"功勋教师陈远山"。

但功勋两个字在年度评优的时候好像突然失效了。

五天前年度评优名单公示的时候他在上课,还是隔壁班的数学老师赵志鹏下课路过告诉他的。"远山,名单上没你。"赵志鹏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奇怪,像是替他抱不平又不敢太明显。

陈远山当天下课去教务处看了那张红头文件。上面列了十二个名字,优秀教师、优秀班主任、教学标兵、突出贡献奖,他一个都没在上面。五个他带过的年轻老师倒是有三个上了榜,其中一个还是他手把手带了两年才会上公开课的刘敏。

他没有去找任何人问原因。

第二天早上照常七点到教室,照常批作业、备课、找学生谈话。下午第三节课后教导主任钱建国把他叫到办公室,倒了杯茶给他,说了一大段话。大意是评优名额有限,要考虑年轻教师的职业发展,要平衡各学科的名额分配,陈老师你这样的老教师应该发扬风格云云。

陈远山端着那杯茶一直没喝。钱建国说到最后自己也说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远山,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陈远山把茶杯放在桌上,"钱主任,我递个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写好的辞职信。钱建国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你——"

"我带完这届。"陈远山说,"期末结束我就走。"

钱建国站起来又坐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那封信收进了抽屉:"再考虑考虑,别冲动。"

他没有考虑。三天后他看到了西海市英才高级中学的招聘公告,一所刚成立的民办高中,离市区四十公里,在下面的平安县。校长姓魏,电话里态度很诚恳:"陈老师,我知道您的情况,我们这边条件比不上公立,但我想认认真真做教育,需要真正懂教学的人。"

陈远山去看了那所学校。三栋教学楼刚封顶,操场还是压实的黄土,周边全是待开发的荒地。魏校长带着他转了一圈,中途接了个电话回来连连道歉。陈远山说没关系,他去教室外面站了一会儿,透过还没装玻璃的窗户看里面空荡荡的课桌椅。那些桌椅是新的,油漆味还没散尽。

"我来。"他说。

今天是他在西海一中的最后一天。上午最后一节课他照常上完,布置了寒假作业,跟学生说了句"下学期换老师,大家好好复习"。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哭。他没有回头,拿着教案出了教室。

纸箱放在副驾驶座上,他启动那辆开了七八年的老桑塔纳,往平安县方向去。出了市区路就不好走了,坑坑洼洼的县道颠得纸箱里的东西哗啦响。他开了两个多小时,傍晚的时候到了英才高中的教师宿舍——其实就是一栋刚装修完的居民楼,学校租了几套给外地老师住。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简单但干净。他把纸箱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好:教案、工作日志、几本教材、一个用了十年的保温杯。墙上那排照片他没带,留在了办公室的抽屉里。

洗了把脸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是新的LED灯,亮得有些刺眼。他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三天深夜,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来电人:周明海。西海一中校长。

陈远山看着那个名字响了五声才接起来。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明海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疲惫:"陈老师,您现在方便回来一趟吗?"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没装窗帘的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出了什么事?"陈远山问。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重了一些。周明海停顿了很久,久到陈远山以为信号断了,才听见他说:"刘洋出事了。"

第二章

陈远山赶到西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雨还在下,县道那段路他开了一个多小时才上高速,进了市区又堵了半个多小时。他手机上有周明海发来的地址和病房号,还有七条未读消息,从昨晚十一点半开始陆续发过来,内容一个比一个短。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只有三个字:到哪了。

急诊大楼的灯亮得扎眼。陈远山把车停在外面的临时车位,车门都没锁就往里跑。大厅里这个点没什么人,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病房号之后指了指三楼。

电梯在修,他走的楼梯。三楼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开着,外面站了四五个人——有学校的副校长吴建国、教导主任钱建国、年级组长孙红梅,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靠在墙边,眼睛哭得通红,嘴唇都是白的。

周明海站在病房门口,背对着走廊。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白了不少,整个人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见陈远山的时候眼眶明显红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了。

"刘洋在里面。"周明海的声音很低,"凌晨一点多送来的,割腕。"

陈远山脑子里嗡了一声。他扶着门框站稳,往病房里看了一眼——刘洋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右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白得像纸,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旁边的监护仪嘀嘀响着,心跳频率显示在屏幕上,数字跳得很慢。

"怎么回事?"陈远山的声音比他想象中要哑。

周明海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陈远山拉到走廊拐角的楼梯间,那边安静一些,只有头顶的应急灯发着绿幽幽的光。副校长吴建国跟了过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翻开递到陈远山面前。

是刘洋的日记本,从中间撕了几页,剩下的被拍成了照片打印出来。陈远山接过来看,第一页上写着:"今天陈老师说他不带我们了。我把头埋在桌子上没敢抬起来,我怕他看见我在哭。三年来每天早上七点他都在教室门口站着,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第二页:"妈妈今天回来又哭了,说爸爸的厂子这个月还没发工资。我问她我下学期还能不能住校,她说再看看。我说不住校也行,我可以跑着去上学,反正就五公里。"

第三页:"新来的李老师第一天就发了四套卷子。他说这是重点中学的强度,让我们适应。可是陈老师从来不会一次发这么多,他总是一套一套来,讲透了再做下一套。"

第四页:"昨天晚上在宿舍听见隔壁班的人说,陈老师是被挤走的,因为评优没评上。他们说评优的名额早就定了,学校要给领导的关系户。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今天上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第五页:"今天数学考试我交了白卷。李老师叫我到办公室问我为什么,我说我不会。他没说什么就让我走了。其实我全会,我就是不想写。陈老师要是知道我交白卷肯定会生气,但他在哪呢。"

后面还有几页,内容越来越短,字迹越来越乱。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笔画轻得几乎看不清:"是不是我期末没考好,陈老师才走的。"

陈远山把那几页纸看完,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今天下午的事。"周明海靠在楼梯扶手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刘洋妈妈下午来学校找班主任,说她家孩子这几天不对劲,不吃饭不说话,问什么都不答。班主任说可能是换老师不适应,让家长回去多沟通。结果晚上刘洋爸爸喝了酒回家打了孩子,说他不争气,自己厂子都要倒了还供他上学,他倒好交白卷。刘洋跑出去,他妈妈追了两条街没追上,最后在河堤那边找到的人,手腕上全是血。"

楼梯间安静了一会儿。上面不知道哪层有人在哭,声音透过楼板传下来,闷闷的。

"李老师呢?"陈远山问。

"在家。"吴建国说,"今天的事跟他没关系,刘洋的班主任是孙红梅,李老师只是任课老师。"

"我说的是李志鹏。"陈远山看着吴建国,"他去教那个班了?"

吴建国愣了一下,转头看周明海。周明海闭了闭眼,点了下头。

陈远山没再说什么。李志鹏是西海一中去年新招的数学老师,陕师大毕业,跟他同一个母校。来的时候是陈远山带的实习期,公开课教案是陈远山改的,第一次上大课陈远山在后面坐了一整节,下课一条条给他讲哪里有问题。去年全市青年教师教学比武,李志鹏拿了一等奖,领奖的时候对着台下说了句"感谢陈远山老师"。

上个月评优名单里有李志鹏的名字。教学新秀奖,全校就一个。

"刘洋家长那边——"陈远山开口。

"他妈妈在走廊里那个。"周明海说,"他爸爸我们没让来。派出所那边协调了,先做心理疏导,后面的再说。"

陈远山走到走廊里,在刘洋妈妈面前蹲下来。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脸瘦得颧骨突出,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看见他嘴唇抖了两下,半天才说出话来:"陈老师……洋洋他天天念叨你……"

"我知道。"陈远山的声音很轻,"大姐,你放心,刘洋没事的。"

他站起来推门进了病房。刘洋听见动静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看见陈远山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先是一愣,然后眼泪就顺着太阳穴往枕头里淌,嘴唇张合了半天才发出声音:"陈老师……"

陈远山在床边坐下来,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别说话,好好歇着。"

"我交白卷了。"刘洋的声音细得像蚊子,"我错了。"

"知道错了就行。"陈远山说,"等出院了把卷子补上,我重新给你讲一遍。"

刘洋闭着眼点头,眼泪还是不停地流。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心跳频率从五十多升到了七十。陈远山坐在那儿没动,一只手搭在床沿上,像过去三年每天早上在教室门口等他们一样,安安静静的。

他在病房里坐到天亮。中间护士进来换了一次药,检查了伤口说没有大碍,但心理创伤需要长期关注。周明海在走廊里接了两个电话,脚步声来来回回。钱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吴建国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抽了两根烟也走了。

早晨六点半的时候刘洋的妈妈端了碗粥进来,看见陈远山还坐着,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陈远山摆摆手:"大姐你辛苦了,回去歇会儿吧,我在这儿看着。"

女人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肩膀一抽一抽的。陈远山听见她压着嗓子哭,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断断续续的。

七点整的时候,周明海推门进来了。他在陈远山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床上又睡着的刘洋,低声说:"远山,出来说两句话。"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口。周明海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递过来,陈远山没接,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散成一团。

"评优的事,是我没顶住。"周明海把烟夹在手指中间,没往嘴里放,"教育局那边今年给了新的考核标准,量化打分,我们报上去的名额要过局长办公会。钱建国报到局里的名单把你放在了推荐栏的第二页,我签了字才看见。"

陈远山看着他没说话。

"教育局王副局长有个外甥女,去年分到我们学校教英语,今年评优她必须在名单上。"周明海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钱建国的意思是你的荣誉够多了,让一让年轻人,对学校整体考核有利。我当时——"他顿了一下,"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早晨的风灌进来,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楼下急诊门口有救护车鸣着笛开进来,声音尖锐刺耳。

"李志鹏那个奖也是。"周明海说,"他是王副局长的学生,本科时候在局里实习过。钱建国把他报上去之前跟我说过,我说行。但远山——"他转过脸来看着陈远山,"我不知道刘洋的事会搞成这样。今天凌晨吴建国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脑子都是懵的。这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不会的。"陈远山打断他,"他没事了。"

周明海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那头有护士推着换药车走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远山,"周明海的声音有些发涩,"你回来吧。"

陈远山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刘洋那几页日记,翻到最后一页给周明海看。

周明海接过去,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好久。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那几行字照得清清楚楚——"是不是我期末没考好,陈老师才走的。"

"问题不在谁走谁留。"陈远山把日记本收回来,"问题是他觉得他的成绩决定了一个老师能不能留下来。三年了,我教了他三年,最后他记住的是这个。"

周明海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消防通道的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快步走出来,差点撞到周明海身上。陈远山抬眼一看,是李志鹏。他穿着件皱巴巴的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是整晚没睡。看见陈远山他猛地停住脚步,脸色变了好几次,最后低下头叫了声:"陈老师。"

陈远山看着他。李志鹏手里攥着个信封,递过来的时候手指都在抖:"陈老师,这是刘洋前几天给我的。我在办公室抽屉里看到的,他应该是放错了地方。"

陈远山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A4纸,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封信。

"李老师:对不起,我交白卷不是针对你。陈老师走了以后我觉得什么都没意思了。我妈说下学期不让我住校了,因为交不起住宿费。我爸昨天打了我,说我考不上大学就去打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陈老师以前跟我说考大学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能有选择的权力。可他走了我才发现,我连留在学校都做不了选择。"

落款:刘洋。

陈远山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李志鹏站在旁边,嘴唇抿得发白,声音压得很低:"陈老师,那篇论文的事……我不知道钱主任是——"

"跟你没关系。"陈远山说,"教学比武你拿奖是你自己的本事。"

李志鹏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别过脸去站了几秒,转过身快步往楼梯口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最后啪嗒一声关了消防门。

陈远山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刘洋的信。周明海在旁边站了很久,烟盒掏出来又放回去好几次,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远山,英才那边,条件怎么样?"

"还行。"陈远山说。

"那边学生底子薄。"

"知道。"

周明海点了点头,没再劝。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拍了拍陈远山的肩膀,转身往电梯口去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刘洋的一切费用学校负责。以后评优的事,再也不会有了。"

电梯门叮一声开了又关上。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病房里监护仪的嘀嘀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

陈远山回到病房的时候刘洋已经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听见他进来,刘洋偏过头,嘴角动了动:"陈老师,你现在在哪个学校上班?"

"平安县那边,英才高中。"

"远吗?"

"开车一个小时。"

刘洋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考过去行吗?"

陈远山在床边坐下,看着这孩子干干净净的眼睛。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一点光,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折射进病房里一小块暖黄色的影子。

"你把伤养好。"陈远山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刘洋没再问。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了。监护仪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跳着,稳定而有力。

陈远山掏出手机,给英才高中的魏校长发了一条消息:"魏校长,明天能到校上课吗?我这边有个学生想转过来,到时候再跟您细说。"

魏校长的回复来得很快:"随时欢迎。"

第三章

早上七点十五分,陈远山到英才高中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跑圈了。

黄土压成的跑道上灰扑扑的,二十来个学生穿着各自不同颜色的校服——学校自己的校服还在赶制,现在穿的都是原来初中或者别处带来的——排成两列在慢跑。领跑的是个高个子男生,步子迈得很大,胳膊摆动的幅度也大,显得有些笨拙但很卖力。后面跟着的人断断续续的,有的跑两步走三步,有的干脆在跑道边上站着聊天。

陈远山把车停在校门口那片还没硬化的空地上,下了车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昨天来的时候是傍晚,没看清全貌,现在白天看过去,英才高中比想象中还要简陋。三栋楼呈品字形立着:中间是教学楼,四层,外墙刚刷完白色涂料,有些地方还露着灰色的水泥底子;左边是宿舍楼,右边是食堂兼多功能厅。操场占了最大一片地,但是除了那条跑道,其他地方都还是坑坑洼洼的黄土,角落堆着几堆建材废料,用绿色的防尘网罩着。

门卫室是个铁皮搭的小棚子,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坐在里面,正拿搪瓷缸喝稀饭。看见陈远山进来,老大爷擦了擦嘴:"陈老师是吧?魏校长说您今天来,让我给您留门。"

陈远山道了谢,往教学楼走。一楼走廊的墙还没刷,水泥面上用粉笔写着"高一(1)班""高一(2)班"之类的字样,字迹歪歪扭扭的。他找到二楼最东头那间,门上贴了张打印纸:"高三(1)班临时教室"。

推门进去,教室里摆着三十来套课桌椅,崭新的,油漆味还没散透。黑板是那种老式的水泥黑板,表面不太平整,粉笔写上去会留下一道道白印子。墙角堆着两箱教具,还没拆封。窗户倒是大,朝南,外面能看到远处连绵的祁连山余脉,山顶上还有一点没化的雪。

陈远山在教室里走了两圈,摸了摸桌面,看了看墙上的插座位置。他在讲台后面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教案本放在桌上。

七点四十,学生开始陆陆续续来了。第一个到的是刚才跑圈领跑的那个高个子,推门看见他愣了一下,马上喊了声"老师好",然后快步走到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坐下了,腰板挺得笔直。后面进来的人都有些拘谨,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不知道往哪坐好。陈远山说"随便坐",他们才分散着坐下来,有的坐前面有的坐后面,中间空了好几排。

八点整的时候教室里坐了二十九个人。最后一个来的是个矮个子的女生,扎着马尾,背着个明显太大的书包,进门的时候书包带子滑下来她也没扶,低着头坐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陈远山在黑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陈远山,你们的数学老师,带高三。"他转过身来,"我不太会讲话,所以课就好好上,多余的不说。你们想听的我课上讲,不想听的也不勉强,但别影响别人。"

底下几个学生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个坐在中间穿蓝棉袄的男生举了举手:"老师,你以前是一中的那个陈老师吗?"

"是。"

教室里一阵小声的骚动。坐在第一排的高个子眼睛一下亮了,旁边一个女生捂着嘴跟同桌说了句什么。最后排那个矮个子女生抬了一下头,又低了下去。

"老师,"蓝棉袄男生又问,"那你为啥来我们这儿啊?"

陈远山打开教案本:"这个不重要。把课本翻到第三章,今天我们复习函数——"

"老师你还没回答呢。"蓝棉袄说,"我们听说一中那边给您的待遇可好了,您咋到我们这个啥都没有的学校来?我爸妈昨天还跟我说,新来的老师是支教还是临时顶班的。"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陈远山放下粉笔,看着那个男生。"你叫什么?"

"王浩。"

"王浩,你问的问题跟函数没关系,但我觉得还是回答你。"陈远山说,"我在哪儿教都一样,都是教数学。你们这儿教室新、桌椅新,就缺个老师把课讲好。我能干这个,所以来了。"

王浩张了张嘴,没再问了。旁边的同桌捅了他一下,他挠了挠头,翻开课本。

陈远山开始讲课。他讲的是高三函数综合复习的第一节,从最基本的定义域值域开始过起,讲得慢,每个步骤都写在黑板上。底下大多数学生都抬着头,有的记笔记,有的皱着眉头看板书。他留意到最后一排的马尾女生始终没抬头,课本翻到第三章但一直停在那一页,笔记也没动过。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远山刚好讲完一道例题。他把粉笔放下,说了句"下课",前排高个子第一个站起来鞠躬:"谢谢老师!"后面的学生跟着站起来,有几个喊了"老师辛苦了",教室里乱糟糟的但很有生气。

陈远山收拾教案的时候,高个子走过来站在讲台边上。"老师,我叫马小军,是班长,临时选的那种。"他说得很认真,"咱们班三十个人,实到二十九,还有一个叫苏小曼的今天没来,她奶奶病了,请假。"

"知道了。"陈远山看了他一眼,"你坐第一排,眼睛怎么样?"

"近视。"马小军挠头,"配了眼镜,昨天刚配的,今天还没戴。"

"下回戴上,坐第一排再不戴眼镜太费劲了。"

"诶。"马小军应了一声,又凑近了些,"老师,一中那边——"

"去把王浩叫过来。"陈远山打断他。

王浩从座位上磨磨蹭蹭走过来,站在讲台前面有些心虚。陈远山指着黑板上最后那道例题的解题过程:"这一步看懂没有?"

"看……看懂了。"

"讲一遍我听听。"

王浩憋了半天,脸都红了,最后嚅嗫着说:"我其实没太懂,从第三步开始就跟不上了。"

陈远山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又写了一遍,把第三步中间省略的换算步骤补上。"现在呢?"

王浩盯着看了一会儿,豁然开朗:"哦——是复合函数内层替换!"

"回去把课本七十三页的三道练习题做了,明天交给我。"

王浩点着头跑了。马小军还在旁边站着,陈远山看了他一眼:"你也去做,七十三页全做。"

马小军愣了一下,也跑了。

陈远山把黑板擦干净,端着保温杯出了教室。走廊里几个低年级的学生追着跑过去,带起一阵风。他站在走廊尽头往操场那边看了一眼,阳光把黄土跑道晒得发白,远处祁连山的轮廓清晰得像刀刻的。那几堆建材废料旁边有个穿工装的人在清点东西,大概是施工队的人。

从二楼下来的时候他看见魏校长站在一楼大厅,正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穿着件黑色的旧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书。魏校长看见陈远山就招手让他过去。

"陈老师,介绍一下,这是赵永平赵老师,教语文的,刚从民和县调过来。"魏校长又转向那个男人,"老赵,这就是陈远山陈老师,数学名师。"

赵永平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笑起来眼角全是皱纹。他伸出手来跟陈远山握了握:"久仰久仰。陈老师在一中带的那几届状元我都关注过,我们那边县上的老师经常拿您的教学案例做研讨。"

"客气了。"陈远山说,"赵老师之前在民和一中?"

"民和二中。"赵永平笑了笑,"在那边干了十五年,去年学校合并,我那个年级撤了。正好魏校长这边缺人,就过来了。"

魏校长在旁边搓了搓手:"老赵也是名师,他们那边高考语文平均分连续三年全海东第一。我这是捡了两个宝。"

赵永平摆摆手:"别别别,比不上一中陈老师。我那边都是农村孩子,底子薄得不能再薄,能考及格就谢天谢地了。"

"都一样。"陈远山说。

三个人站在大厅里聊了一会儿。魏校长介绍了学校目前的师资情况:高三年级一共四个班,一百二十个学生,其中高三(1)班是所谓的"重点班",把中考成绩相对好的三十个人凑在了一起。其他三个班是普通班,数学老师还没配齐,现在两个班合在一起上大课。文科班只有一个,语文赵永平兼着班主任。

"条件艰苦,委屈两位了。"魏校长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但我跟你们说实话,这学校我砸了全部身家办的,没想赚什么大钱。平安县这些年小孩考学太吃亏了,好老师全往市里跑,剩下的一股脑全去西宁或者外省打工。我是这儿土生土长的,看不过去。"

陈远山想起昨天晚上在医院的走廊里,周明海说的那句"教育局那边今年的考核标准"。公办学校看指标、看关系、看名额分配,但魏校长这儿什么也不看——或者说,没什么可看的。

"魏校长,有个事跟您说。"陈远山把刘洋的事简要讲了,"那孩子是我上一届的学生,家里出了点状况,想转学。他成绩底子好,不占您名额,我自己负责带。"

魏校长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用力拍了拍陈远山的肩膀:"人来了我亲自去办手续。你带的学生,不用跟我客气。"

中午陈远山在学校食堂吃了第一顿饭。说是食堂,其实就是教学楼一楼打通了两间教室,摆了几排长条桌,后厨隔了一小间出来。大师傅姓郑,一个人做全校两百多号人的饭,今天中午做的是土豆炖牛肉和清炒白菜,米饭管够。陈远山端着搪瓷碗排队的时候,前面几个高三(1)班的学生回头喊"陈老师来这边坐",给他让了个位置。

马小军端着碗凑到他旁边坐下,扒了两口饭憋不住问:"老师,下午还上课不?"

"下午没数学,自习。"

"那你下午在办公室不?我有道题想问你。"

"在。"

马小军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他吃饭快,呼噜呼噜几口就把碗里的饭扒干净了,又去添了一碗。陈远山看他那狼吞虎咽的样子,问了句:"早上跑了几圈?"

"六圈。"马小军含着一口饭说,"我每天早上都跑,习惯了。初三那年体育中考差点不及格,后来练出来的。"

陈远山点了点头。他观察了一上午,马小军的数理基础不算好,但听课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黑板,笔记本上写满了,虽然有些地方抄错了也不自知。这种孩子他见过太多,底子不牢但肯下死功夫,只要有人拉一把就能上来。

下午的自习课陈远山没去教室。他坐在办公室里备课——所谓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空教室改的,摆了六张桌子,目前就他和赵永平两个人用。赵永平坐在对面改作文,改着改着叹口气又摇头笑,陈远山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赵永平说,"一个学生写《我的理想》,写的是'我想跟我爸一样去新疆摘棉花,那边一天能挣三百块'。你说是夸他还是该批他?"

陈远山想了想:"你让他写个六百字的补充说明,讲讲摘棉花怎么摘。"

赵永平一愣,然后拍着桌子笑了:"这招高。我看他写得出摘棉花才怪,肯定要回去翻书查资料,查着查着——作文素材就来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办公室门被敲响了。马小军探进半个脑袋:"陈老师,您现在有空吗?"

陈远山放下笔。马小军拿了本习题集进来,翻开折了角的那一页,指着一道数列求和题:"这个我想了半天不知道用什么方法。"

陈远山看了一眼题目,拿过马小军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图。"你看这个数列,每项的构成是什么?"

"前n项的和再——"

"再什么?"

马小军盯着草稿纸看了半分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陈远山也不催他,在旁边等着。赵永平悄悄抬头看了两眼,又低头继续改他的作文。

"再减去前n-1项?"马小军试探着说。

"你再想想。"

马小军咬着笔帽又想了三分钟,忽然一拍脑门:"不对,是裂项!这里可以拆成两个分式相减!"

"做一遍给我看。"

马小军埋头在草稿纸上演算,写了半页纸终于得出了结果。他抬头看陈远山,眼睛里亮晶晶的:"对了?"

"对了。"陈远山说,"方法记住了?"

"记住了!"

马小军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带得门咣当响了一下。赵永平抬起头来笑着说:"陈老师带学生真有耐心。我那边一讲三遍不会的我就急,嗓子都要吼哑了。"

"他们不是不会,是没找到理解的方式。"陈远山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脑子都够用,就是得有人帮他们把路理清楚。"

下午四点半,陈远山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响了。号码是西海一中的座机,他接起来,对面是周红梅的声音。

"远山,你走了也不说一声。"周红梅的声音有些急,"今天学校这边传疯了,说刘洋的事跟你走有关系,还有人说你是被钱建国逼走的,搞得教务处那边今天下午全在开会。"

陈远山把保温杯放进包里:"让他们传去吧。"

"你心真大。"周红梅叹了口气,"对了,赵志鹏让我问你,你那套复习资料电子版能不能发一份给他?他现在接了你那个班的数学,今天上了一节课回来满头大汗,说学生根本不听他的。"

"让他来找我。"

"找你?"

"让他来英才拿。"陈远山说,"顺便看看这边怎么上课的。"

挂了电话陈远山出了教学楼。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球框是临时架的,歪歪扭扭的。黄土被踩得瓷实了些,上面全是鞋印。远处祁连山的雪线在夕阳下面泛着粉色的光,安静得像幅画。

他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喊:"陈老师!"

回头一看,是那个最后一排的马尾女生。她背着那个过大的书包站在教学楼门口,太阳在她身后把影子拉得老长。

"苏小曼?"陈远山问。

女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新老师第一天就知道她名字。"嗯。"她声音很小,"我奶奶病了,今天上午请假——"

"我知道。"陈远山说,"马小军跟我说了。你回去把今天讲的内容看一下,不懂的明天问我。"

苏小曼点了点头,转身往宿舍楼那边走了。陈远山看她走路的姿势,整个人缩在书包后面,肩膀往前扣着,步子很小很急,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他发动车子出了校门。县道两边是成片的冬麦田,绿茵茵的。天边开始发暗,远处有炊烟升起来,一小股一小股的。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点方言腔:"喂,是陈远山陈老师吗?我刘洋他爸。刘洋今天出院了,我想请您吃个饭,当面道个谢——"

陈远山把车靠路边停下来。"刘洋怎么样了?"

"好多了,医生说伤口恢复得不错。"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陈老师,我知道我不是个东西,喝多了打孩子。昨天晚上他妈妈回来跟我说了,我——我恨不得抽死我自己。"

"你别这样。"陈远山说,"饭不用吃,刘洋好好的就行。他转学的事我跟这边学校说好了,等他身体恢复了随时可以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粗重的呼吸,像是把什么咽回去了。过了几秒刘洋爸爸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稳了一些:"陈老师,谢谢你。我这辈子没求过人,我就求您一件事,把刘洋带好。我厂子撑不了多久了,我就剩这一个指望了。"

陈远山看着窗外那片冬麦田,绿油油的一直铺到山脚下。"你把家里的事稳住,孩子交给我。"

挂了电话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夕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方向盘晒得温热。他想起今天上午站在讲台上说的那句"我在哪儿教都是一样教",当时说得轻巧,现在想想也确实是这么回事儿。

五年前刚来青海的时候他也没什么,租的房子连暖气都没有,冬天在屋里穿着羽绒服备课。那时候也没人给他评优,没人在乎他教了什么班。他那时候想的就是把课讲好,把学生教会。什么时候把这个忘了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过平安县县城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家卖酿皮的小店还开着门,门口的灯箱亮着黄澄澄的光。他拐进去要了一份,坐在塑料凳子上吃的时候,旁边桌坐了两个穿着英才高中校服的学生——说是校服,其实就是印了学校名字的卫衣——正在讨论一道地理题。

"等高线这个你画反了,山脊和山谷正好相反——"

"哦哦哦对对对,我再看看。"

陈远山低头吃酿皮,辣椒油放多了呛得咳了两声。那两个学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认出来,又低头继续讨论了。

他吃完酿皮结了账,掏出手机给魏校长发了条消息:"魏校长,高三(1)班的晚自习我来看吧。从下周开始,每周多排两节数学。"

魏校长的回复依旧是秒回:"好。你看着办,我都支持。"

第四章

英才高中的第一个月考安排在十一月中旬。

考试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不大,细细的雪粒打在教室窗户上沙沙响。陈远山监考数学,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趟,透过门窗看里面伏案答题的学生——马小军咬着笔杆眉头紧锁,王浩写得飞快草稿纸用了三张,苏小曼缩在最后一排答题的速度不快但每道题都写得工工整整。

收完卷子他在办公室一张张翻。改到第三张的时候赵永平端着茶杯凑过来:"怎么样?"

"比想象中好。"陈远山在分数栏写了个97,"这张过九十了。"

赵永平凑近看了看卷面:"这字写得真工整,苏小曼的?"

"嗯。"陈远山继续往下改,"这孩子基础不差,就是偏科偏得厉害。英语和语文够呛。"

又改了几张,王浩的卷子翻上来,前面几道大题答案全对,最后一道压轴题只写了第一问。陈远山翻了翻他的草稿纸——没带过来,但他记得考场上王浩草稿纸用得最多,应该是在那道题上反复试了好几种方法。

"赵老师,你那个班月考语文平均分多少?"

赵永平苦着脸:"不及格的一大片,最高的也就八十多。有个叫苏小曼的,作文写了三行就停了。"

陈远山改卷的笔停了一下。赵永平继续说:"那孩子基础太差了,字都认不全。我找她聊过一次,她不怎么说话,问三句答一句。"

"她家里什么情况?"

"就一个奶奶,七十多了,靠低保过日子。她妈好几年前跟人跑了,她爸出去打工三年没回来。"赵永平叹了口气,"学校给她免了住宿费,伙食费魏校长自己掏腰包贴的。这孩子能坐在教室里就不容易了。"

陈远山在苏小曼的试卷上写了个"86",又加了一行批注:大题思路可,计算需加强。

成绩出来那天下午,陈远山在班上做了个简短的总结。他把分数条发下去,底下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三十个人的数学成绩排下来:最高分97,最低分32,平均分68.5,比上次摸底测试涨了十几分。

"说两点。"陈远山把分数条发完,手里剩最后一张,"第一,平均分上来了,说明你们在进步。第二,这个分数在中考水平线上,但在高考里还差一大截。接下来两个月我们做专题复习,从基础开始一节节过。"

马小军的97分排全班第一。王浩88分,错在那道压轴题上。苏小曼86分,和上次摸底一样,没有进步也没有退步。陈远山注意到她拿到分数条的时候看了很久,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下课的时候马小军又第一个冲到讲台前面。"陈老师,你之前说期末要是能考到全校前十就有奖励,真的假的?"

"真的。"陈远山说,"但你现在全校前三都稳了。"

马小军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我得再加把劲,保三争一。"

王浩在旁边慢悠悠收拾书包,听见了回头喊了一声:"你前三我前五,别自己把名额都占了。"

几个学生围着说笑的时候,陈远山注意到苏小曼一个人从后门走了。她的动作很轻很快,像怕打扰到谁似的,推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那天晚上陈远山没回宿舍,留在办公室改作业。整个教学楼就剩下高三那层还有灯,其他年级期中考试结束得早,下午就放了。快九点的时候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但还是听出来了——这个点还在教学楼晃悠的一般就是住校生。

他放下笔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空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小片亮光。他走过去推开一点门缝,看见苏小曼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语文课本,嘴里念念有词地在读课文。读了两段就停下来,拿笔在课本上写写画画,然后又从头开始读。

他没进去。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那孩子读得很慢,有些字不确定怎么念就跳过去,但一直在坚持,反复地读那同一篇课文。

第二天中午陈远山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刻意坐在了苏小曼对面。苏小曼端着碗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筷子差点掉桌上。

"吃你的。"陈远山坐下来,"昨晚在那读课文?"

苏小曼的脸一下红了,低着头"嗯"了一声。

"读到几点?"

"没看时间……"

"课文读了几遍?"

"朱自清的《背影》,读了七遍。"她小声说,"我语文学得差,赵老师说要多读。"

陈远山低头吃饭,扒了两口说:"你数学能学好,语文也能学好。方法一样,就是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你昨晚读了七遍,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

苏小曼没说话。陈远山看见她端碗的手很小,指节上还有冻疮留下的疤,指甲剪得短短的。她碗里的饭没怎么动,菜是大师傅多给的一勺西红柿炒蛋,她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

"晚上别一个人在教室待太晚。"陈远山站起来的时候说,"回宿舍看也行,注意休息。"

下午他没课,在办公室整理复习资料的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赵志鹏"。他接起来,赵志鹏的声音有些急:"远山,我今天下午过去找你方便吗?"

"来。"

"行,我三点出发,到了给你电话。"

陈远山把地址发过去。三点四十左右赵志鹏就到了,比预计快了不少。他开了辆银色的小轿车停在教学楼门口,下车的时候东张西望看了一圈。

"比想象中好。"赵志鹏说,"就是偏了点。"

陈远山带他上了二楼办公室。赵志鹏一眼看见桌上码整齐的复习资料,拿起来翻了翻:"你这分类做得太细了,我那边还在按章节走。"

"针对性强一些。"陈远山给他倒了杯水,"你那边接了我的班,现在什么情况?"

赵志鹏接过水杯连喝了两口,把水杯放下长叹一口气:"不太好。学生抵触情绪很大,上课有人趴在桌子上睡觉,有人看课外书。李志鹏上大课根本控不住场,前两天一个女生当堂跟他吵起来了。"

"为了什么?"

"换老师的事呗。那女生说你走了他们班就不算状元班了,李志鹏说你状元班是拿成绩说话的,结果那女生当场哭了,说成绩好是因为你教得好。"

陈远山没接话。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等赵志鹏继续说。

"远山,"赵志鹏凑近了些,"实话跟你说吧,我来不是拿复习资料的。我来是想问问你——能不能每周抽一天去一中那边开个讲座?就一节课就行,给那帮孩子吃个定心丸。李志鹏也说了,他去跟学校申请专项经费,按校外专家课时费给你结算。"

陈远山看着赵志鹏。

"你别这么看我。"赵志鹏摊了摊手,"你自己带了三年的学生,现在天天在教室里闹情绪。李志鹏前几天被几个学生堵在办公室门口问你的去向,他一个大男人眼眶都红了。我不是替他说话,我就是——"他顿了一下,"我就是觉得那帮孩子挺可怜的。"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比上午大一些,雪花在空中打着旋往下落。远处祁连山的轮廓模糊在灰白色的天幕里,看不太清了。

"行。"陈远山说,"下周三下午我没课。你那边安排好了告诉我。"

赵志鹏一下子笑起来:"真的?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但有个条件。"陈远山说,"讲座归讲座,我不参与任何评优评奖,也不接受课时费。你们学校那边要说清楚。"

"没问题。"赵志鹏站起来,"我跟吴校长说。他其实前两天就找我谈过,说刘洋那件事之后,教育局那边批了一笔专项资金用于学生心理健康,也点了名说要整改评优流程。钱建国已经调去教研室了,不在一线管教学了。"

陈远山"嗯"了一声。赵志鹏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对面桌上赵永平改的作文本,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你这儿虽然偏,但比一中待着舒服。"赵志鹏说,"真的。"

"待久了都一样。"

赵志鹏走的时候雪已经下大了,车开出校门的时候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轮印。陈远山站在教学楼门口看了一会儿,魏校长从一楼办公室探出头喊他:"陈老师,进来喝杯热茶。"

他进去的时候魏校长正拿着个暖手宝捂手。办公室不大,几把折叠椅加上一张老式办公桌,墙上贴着学校建设规划图。魏校长给他倒了杯普洱,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刚走那个是一中过来的老师?"魏校长问。

"嗯,赵志鹏,教物理的。"

"来找你回去?"

"不是。他那边有些学生适应不了换老师,想让我回去做个讲座。"

魏校长"哦"了一声,往茶杯里吹了吹气:"你去吧,课时不耽误就行。那边孩子也是你的学生。"

陈远山端着茶杯没说话。魏校长把规划图上的一个点指给他看:"明年开春这块地要建个标准化操场,塑胶跑道,资金已经到位了。到时候学生们跑操就不用吃土了。"

"挺好的。"

"还有图书馆,那栋楼的三层四层全做成阅览室。"魏校长笑着,"你想买什么教辅资料直接报给我,不用审批。"

陈远山看着规划图上那些标注,又看看窗外纷纷扬扬的雪。教学楼门口刚才赵志鹏离开的车轮印已经被雪盖住了,白茫茫的一片。

"魏校长,"他说,"咱们学校有没有奖学金制度?"

"目前还没有,怎么了?"

"我想在班里设个自己的奖学金,每个月月考数学单科前三名给点奖励。钱我自己出。"

魏校长放下茶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这样搞,其他班老师要来找我了。不过——"他想了想,"这样吧,学校出这笔钱。从下个月开始,高三全年级设学科进步奖,语数外理化生每科都搞。钱不多,一人一百,但是个意思。"

陈远山点了点头。

晚上他回了宿舍,暖气烧起来了,屋里比前几天暖和。他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准备把下周去一中讲座的提纲列一下。手机亮了一下,是马小军发来的微信:"陈老师,明天早上跑圈您来不?我们商量了,以后早自习提前二十分钟,跑完步再上课。"

陈远山回了个"来"。

刚放下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刘洋。"陈老师,我下周一能来上学了。医生说我伤口好了,可以正常写字。"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条:"好。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校门口接你。"

窗外雪还在下,落在没装窗帘的玻璃上化成一道道水痕。屋里暖黄色的灯光照着桌面上摊开的那本教案,最新一页上面只写了半行字:专题复习——函数综合应用(含高考真题精讲)。

他拿起笔继续往下写。窗外的风刮得紧了,雪打在北墙上簌簌地响,但他坐的那一小片地方是暖的,灯是亮的,笔下的字一个一个写得清清楚楚。

第五章

周一早上八点,陈远山在教学楼门口等到了刘洋。

刘洋比上回见面的时候瘦了一圈,脸更白了,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羽绒服,袖口短了一截。他妈妈跟在后面,手里提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被褥和日用品。看见陈远山,刘洋快走了两步到跟前,喊了声"陈老师",声音比从前低了些,但眼神还是干净的。

陈远山拍了拍他肩膀:"进去吧,教室在二楼东头。"

办手续比想象中简单。魏校长亲自去了趟教务处,一个章盖下去就完事了。刘洋妈妈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口搓着手,非要让陈远山把钱收下:"这是生活费,您帮我转交学校——"

"不用。"陈远山把钱推回去,"魏校长说了,这学期免他的杂费住宿费。生活用品学校备了一套,不够了再说。"

刘洋妈妈眼泪又下来了。她背过身去擦了擦脸,转身把刘洋拉到跟前,给他整了整衣领:"听陈老师的话,好好学习,别给我丢人。"

刘洋点了点头。他妈妈没再多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身走了。她走路的步子很快,头也不回,但到了楼道拐角陈远山看见她扶着墙停了一下,肩膀微微颤了两下,然后就拐过去了。

陈远山带着刘洋上了二楼。推开高三(1)班教室门的时候里面的人正在早读,英语课代表领读单词,声音嗡嗡的。陈远山拍了拍手让大家都停下来,指了指身边的刘洋:"新同学,从一中转过来的。叫刘洋,以后和大家一起上课。"

马小军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王浩在旁边吹了声口哨,被同桌踹了一脚。苏小曼从最后一排抬起头看了刘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背单词。

陈远山把刘洋安排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个皮肤黑黑的男生叫周大勇,性格挺开朗的,刘洋一坐下他就凑过去说了句"你原来是一中的啊,厉害厉害"。刘洋抿着嘴笑了笑,把书包里的课本一本本拿出来摆好。

那天的数学课陈远山照常讲专题复习。他刻意没有过多关注刘洋,像对待其他学生一样该提问提问该板书板书。下课的时候他经过刘洋桌边,看了一眼他做的随堂笔记——工工整整的,每道例题都记了,旁边还用红笔标注了注意点。

"还行?"他问了句。

"行。"刘洋点头。

陈远山没多留,端着保温杯出了教室。走廊里马小军追上来:"陈老师,下午班会课您来不来?魏校长说要选正式的班干部,我们想让您来监督。"

"我下午没课,来。"

周三下午,陈远山开车去了西海一中。

雪停了几天,路好走了些。他把车停在一中校门外那个他停过五年的位置,保安老赵看见他的车,从门卫室探出头来喊了声"陈老师回来了"。他冲老赵点了点头,往里走。

校园跟他走的时候没什么变化。荣誉墙上的灯亮着,照片框还是那些照片,他的那张还挂在中间。操场上上体育课的学生在跑步,他一眼看过去有十几个是他以前班上的,看见他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陈老师陈老师"。

赵志鹏从教学楼那边快步走过来,替他挡开学生:"行了行了,待会儿讲座让你们问,现在让人先进去。"

讲座安排在原来他那个班的多媒体教室。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坐了将近六十个人——不光是原来的班级,隔壁班、楼下班的学生也来了不少,凳子不够坐的站在后面和两边过道里。

他走上讲台的时候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突然爆发出掌声。那掌声很响,持续了好一会儿,最后排有几个学生在喊"陈老师好",声音又高又脆。

陈远山把优盘插进电脑里,打开课件。"今天不讲知识点,讲点别的。"

底下安静了。

"你们有情绪,我知道。"他看着下面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换老师不适应,觉得被放弃了,这些我都理解。但我想跟你们说的是——我带你们三年,不是为了让你们因为谁走了就不学了。"

教室里特别安静。前排有个女生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

"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好的一届。"陈远山说,"我说的不是成绩,是你们的素质。三年前你们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三年后你们在全市统考里什么水平自己心里清楚。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换了个老师就没了。你们学会了怎么学习、怎么思考、怎么解决问题,这些是长在你们身上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往下扫了一圈。

"至于评优的事,"他说,"那是大人的事,跟你们没关系。你们不用替我抱不平,也不用觉得欠我什么。我在外面教得好好的,你们在这儿也好好学,各干各的。下次统考你们考个全市第一回来,那就是给我最大的面子了。"

底下有人笑了,有人抹眼泪。后排一个高个子男生喊了声:"陈老师你放心,我们肯定考第一!"

掌声又响起来。陈远山摆摆手让大家安静,然后把课件翻了一页:"好,正经事说完了,剩下四十分钟——讲道题吧。"

讲座结束的时候他被学生围着要签名合影,折腾了快半个小时才脱身。出了教学楼,赵志鹏在楼下等着他。

"讲得好。"赵志鹏说,"好几个哭的。"

"他们不哭也一样能考好。"陈远山说。

两个人往外走的时候,经过荣誉墙那面,陈远山瞥了一眼自己的照片。赵志鹏注意到他的目光,凑过来小声说:"吴校长说要把你照片撤了,周校长没同意。"

陈远山没说什么。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里的灯已经亮了起来,窗口影影绰绰的全是学生的身影。

回去的路上他开得慢了一些。雪后初晴的黄昏天边泛着青蓝色,路上的车不多,他放了首老歌。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红梅的微信:"今天的讲座太厉害了,我在后门站了半节。"

他笑了笑,没回。

到英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把车停好往宿舍走,经过教学楼的时候看见三楼高三那层灯还亮着。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还不到下晚自习的时候。

上楼去拿落了东西,路过自己班的教室门口,他从后门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灯亮着,学生们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做作业。马小军在埋头算题,王浩和同桌小声讨论着什么,刘洋正写着什么手指动得飞快。最后一排苏小曼面前摊着本语文书,嘴里无声地在念。

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分钟,没有推门进去。

周末的时候魏校长叫人把那面没装玻璃的窗户全安上了,教室里的暖气也通了。陈远山周日去学校的时候,发现讲台上多了两盆绿萝,盆底压了张纸条:"陈老师,新年快乐——高三(1)班全体。"

他才想起来——再过两周就是元旦了。来英才一个多月,时间过得比想象中要快。他把绿萝摆在窗台上,浇了点水。

那天晚上他给刘洋爸爸打了个电话,说了孩子在学校的情况。电话那头刘洋爸爸的声音听起来比上回稳多了,说厂子最近接了个小订单,虽然不多但能顶一阵子。"陈老师,我那天喝多了说浑话,你别往心里去。孩子跟着你,我放心。"

挂了电话他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窗外又起风了,但不冷,屋里暖气把玻璃上烘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拿手指在雾气的玻璃上画了个三角形,旁边批了个"解"字,看着它慢慢模糊下去。

第六章

元旦过后就是期末冲刺。

陈远山把整个高三数学的复习计划重新调整了一遍,按专题分类,从函数到几何到数列到概率统计,每天一个专题,讲练结合。高三(1)班三十个学生加上转来的刘洋,三十一个人,他把每个人的薄弱项都记在了本子上——马小军的解析几何、王浩的压轴题解题速度、苏小曼的应用题文字理解、刘洋的计算稳定性。

每天早上六点二十他就到学校。马小军带着几个住校生在操场上跑圈,从最开始的六圈加到了十圈。陈远山有时候跟着跑两圈,腿脚跟不上就退到边上站着看。他注意到从某天开始苏小曼也加入了跑圈的队伍,跟在最后面,步子小但没落下过。

早自习从七点开始,他这一个月几乎天天都在教室里。不是讲课,是答疑,哪个学生有问题当场问当场讲。高三(1)班数学成绩在这个月涨得很快,第二次月考平均分到了八十出头,全年级最高分是马小军的113。但陈远山清楚,英才的卷子难度跟西海一中差着一个档次,这个分数到了全市统考里要打个八折。

一月底,全市高三第一次模拟统考的通知下来了。

魏校长拿到通知的时候在办公室坐了半天,出来找到陈远山说:"陈老师,这次统考是平安县第一次参加全市联排,教育局那边很重视,其他几个私立学校也都报名了。咱们英才——"他没说下去。

"考就行了。"陈远山说。

魏校长拍了拍他肩膀,欲言又止地走了。

统考前一天,陈远山在班上做了动员。他站在讲台上把考试注意事项说了几遍,最后补充了一句:"这次考试全市所有高中都参加,你们可能会遇到一些以前没见过的新题型,遇到不会的别慌,能拿的分一分也别丢。"

马小军举手:"老师,考好了有没有奖励?"

"考好是应该的。"陈远山说,"但这次如果班上有能进全市前一百名的,我请全班吃饭。"

底下一下子炸开了锅。王浩算了一笔账:"咱班要是进一个前一百,三十一个人,人均二十也得六百多块,陈老师你工资够不够啊?"

"你先进了再说。"

苏小曼在最后一排微微抬了抬头,很快又低下去了。陈远山看见她手里的笔在纸上画着什么,等他走近的时候,她飞快地把纸翻了过去。

"画的什么?"他问。

苏小曼脸红了红,半天才小声说:"画了道数学题……我自己试着解的。"

陈远山看了她一眼:"拿来我看看。"

苏小曼犹豫了两秒,把纸翻回来。那是一道她自己编的数列题,虽然条件设定有些粗糙,但逻辑链条是完整的。陈远山看完,从她笔筒里抽了支笔,在旁边写了几行批注。

"思路对。这个条件可以再简化,改成——"他边说边改。

苏小曼盯着他写的过程,眼睛慢慢亮起来。等她看完了,陈远山把笔还给她:"以后编题可以多编几道,有难度的留给我做。"

苏小曼使劲点头。

统考那天是大晴天,天蓝得发亮。英才高中的学生被安排去了平安县一中的考场,三辆大巴车六点半出发。陈远山跟车,一路上车里安安静静的,有人在低头翻笔记,有人靠着窗户闭目养神。他看见苏小曼一直望着窗外,手里攥着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封皮都磨毛了。

考了两天。第二天下午最后一科考完,他站在考点门口等学生出来。马小军第一个跑出来,脸上全是笑:"陈老师!数学的大题我全做完了!最后那道压轴题跟您上个月讲的模拟题一个路子!"

王浩跟在后面,神情复杂:"我有一道选择题没把握。"

刘洋走出来的时候步伐很稳,跟陈远山对了对答案,说"还可以"。苏小曼走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上了车才开口说了句:"陈老师,我把卷子写满了。"

回程的大巴车里比来的时候热闹多了,叽叽喳喳全在讨论答案。陈远山坐在最前面,被马小军拉着对了一道又一道题。太阳从西边照进车窗,把每个学生的脸都映得亮堂堂的。

成绩出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魏校长拿到统考结果的时候在办公室转了三圈,然后一路小跑冲到陈远山的办公室,推开门把一张打印纸拍在他桌上。

"全市排名,英才高中高三(1)班,"魏校长喘着气念,"马小军,全市第47名。刘洋,全市第89名。王浩,全市第156名。全班数学平均分98.7,全市单科排名第7——"

陈远山放下笔,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排了全市所有高中高三学生的分数位次。他找到英才高中的名字,一共三十一个人参考,数学单科及格率百分之百,优秀率百分之六十三。

魏校长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全市一共七千多个高三生,咱们学校才三十一个参考,出了两个前一百。陈老师——"他放下杯子,嘴咧开就合不拢了,"你这个年过得好不好我不知道,反正我这年是好过了。"

陈远山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

"你去哪儿?"魏校长问。

"履行承诺。"

当天晚上,陈远山在平安县城里找了个火锅店,订了两桌。全班三十一个人挤着坐,热气腾腾的锅底翻滚着红油,旁边摞了十几盘牛羊肉。学生们从没这么齐地在一块吃过饭,马小军举着可乐当酒挨个碰杯,王浩抢了最后一片毛肚跟同桌吵了半天。

苏小曼坐在角落里小口吃着一碗醪糟汤圆,陈远山路过她旁边的时候说了句:"编题的事别忘了。"

她抬起头,灯影下面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我记得。"

刘洋坐在马小军旁边,话不多但一直在笑。他右手腕上那道疤还看得见一点痕迹,但不明显了,被袖口遮着。陈远山经过他身后的时候听见他跟马小军说:"我寒假想把函数那章再刷一遍。"

"刷啊,我陪你。"

陈远山端着杯子走到火锅店门口透了透气。腊月的晚上冷得刺骨,呼出来的气全是白雾。街上挂起了红灯笼,小年夜有零星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响一阵歇一阵。

赵永平从里面跟出来,递了根烟。陈远山接过来没点,夹在耳朵上。

"陈老师,"赵永平哈着白气说,"我感觉来对了。"

"什么?"

"这个学校。"赵永平看着街上那些红灯笼,"在民和的时候每年期末就是发成绩、排位次、批评落后的、表扬先进的,年年都一样。但你看咱们今晚这帮孩子——"他回头看了一眼火锅店里闹成一团的学生,"我觉得值了。"

陈远山没说话。寒风刮过来,他缩了缩脖子,但站了好一会儿才进去。

寒假放了二十天,陈远山回了趟陕西老家。父母年纪大了,每年他也就过年回去一趟。走之前他把下学期的复习计划草稿留在了办公室,给马小军留了五套寒假专项练习,又单独给苏小曼列了一份语文基础书目。

回老家的火车上他收到魏校长的微信:"教育局打电话来了,说下学期的市统考英才高中纳入片区重点监测范围。另外——"隔了半分钟又来一条,"平安县政府批了笔教育扶持资金,咱们的操场开春就能动工了。"

他回了句"好",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车窗往外看。西北的冬天把一切都冻得硬邦邦的,但火车窗玻璃上有层薄薄的水汽,他拿手指头在上面画了几笔,又擦了。

除夕那天晚上,他手机响个不停。英才高三(1)班的微信群炸了锅,全是互相拜年的、晒年夜饭的、发烟花视频的。马小军发了一段自己在院子里做俯卧撑的视频,配文"放假不放松,开学继续跑"。王浩发了张桌上的习题集照片,全是铅笔写的解题过程,密密麻麻的。苏小曼发了条语音,很短,就说了句"陈老师过年好",声音还是小小的,但比原来亮了一些。

刘洋在晚上十一点多发了条消息:"陈老师,我今天想了半天,下学期我想考个全市前五十。"

陈远山在家庭聚餐的饭桌上看手机,被他妈数落了一句"一天到晚看手机"。他把手机放下,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在群里发了一条:"前五十太少了,要考就考前二十。"

群里瞬间刷了十几条回复。马小军说"老师你太狠了",王浩发了个奋斗的表情,刘洋回了个"好"。

正月十五过后,陈远山提前回了平安县。他到学校那天操场上的施工队已经到了,推土机轰隆隆地在平整地基,绿色的防尘网掀了一半。魏校长戴着安全帽站在工地边上打电话,看见他来远远地招了招手。

"陈老师,操场四月就能用了!"魏校长挂了电话喊。

陈远山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进了教学楼,走廊里已经有人了——苏小曼背着那个过大的书包站在高三(1)班门口,手里捧着本翻旧的语文书在念。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陈远山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小声喊了句"老师好"。

"来得真早。"陈远山说。

"嗯。"苏小曼把书抱在胸前,"我寒假把您推荐的书读了三本,还有些地方不懂——"

"开学了我让赵老师给你补。"

苏小曼点了点头。陈远山从她身边走过去推门进教室,里面的桌椅干干净净的,窗台上那两盆绿萝长出了新叶,翠绿翠绿的,在早春的光里舒展开来。

他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教室里安静极了。窗外的推土机还在响,远处祁连山的雪开始慢慢化,半山腰露出灰褐色的山体。阳光从南窗照进来,把那两盆绿萝的影子投在黑板上,晃晃悠悠的。

陈远山站在讲台后面,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站了很久。他看了看黑板,看了看那些桌椅,看了看窗外新翻的黄土和远处的雪山,然后低头翻开教案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四个字:专题冲刺。

门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马小军、王浩、刘洋,还有几个住校生的说笑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教室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早春的冷风灌了进来,带进来新鲜的泥土味道和一群少年叽叽喳喳的声响。

陈远山头也没抬,说了句:"坐下,准备上课。"

门外的声音涌进来,椅子拉开,书本翻开,第一排的马小军坐得笔直。他右手边的刘洋已经把笔记本翻到了最新一页。最后一排的苏小曼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阳光落在她面前的桌上,照着一支新买的钢笔和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陈远山拿起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声音,沙沙的,清清楚楚。

第七章

开学第三天,陈远山收到了教育局寄来的一个牛皮纸信封。

拆开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改寒假作业,苏小曼交上来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数学题集,自己编了二十多道题,每一道后面都写了解题过程。他拿红笔在最后一页打了个大大的对勾,正想写批注的时候信封到了。

里面是一份文件,抬头是"全市高三教师教学能力提升工程——特邀讲师聘书",落款盖着西海市教育局的章。内容大意是:鉴于陈远山老师在高三数学教学领域的突出成绩和经验,特聘为本年度"高三冲刺阶段教学策略"专题培训主讲人,面向全市高三年级数学教师作经验分享。

附信是周明海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局里批下来的项目,我推荐了你。时间你自己定,地点说可以放在英才。远山,这是正经事,不是评优那种虚的。"

陈远山把聘书放在桌上看了几遍,拿起来又放下,最后收进了抽屉里。对面赵永平探头问:"什么好事?"

"教育局让做个讲座。"

赵永平吹了声口哨:"全市的?厉害了。到时候我去旁听。"

"讲不了什么好东西。"陈远山说,"就是拿真题给老师们串一遍。"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认真准备了一份讲义。把三年高考真题按考点分类整理了七十七页,每一类都做了解法归纳和变式延伸,还加了两节专门针对中等生的提分策略。准备的过程中他想起西海一中那帮孩子统考前焦灼的样子,又想起英才这帮学生一开始连基础题都做不对的模样,不知不觉就把案例写得越来越细。

培训定在三月中旬,地点就在英才高中的新多功能厅——就是之前说的食堂二楼,施工队赶在开学前把一层楼打通了,装上了投影仪和音响。全市来了四十多位高三数学老师,坐了大半个场子。陈远山走上讲台的时候看见第三排坐着赵志鹏,后面还坐着周红梅和李志鹏。赵志鹏冲他挤了挤眼,李志鹏坐得很直,面前摆了个笔记本。

陈远山打开讲义,说了句开场白:"今天不讲大道理,讲点有用的。"然后就直接切进了第一道真题。

全场很安静。他在黑板上一步步演示解题过程的时候,能听见底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讲到第二类压轴题的通用解法时,后排有个老师举手问了个很细的问题,他停下来答了,又顺势补充了三道变式题。

中场休息的时候赵志鹏凑上来递了瓶水:"你没看见底下那帮人,笔记记疯了。"

"你也记了?"

"记了十页。"赵志鹏晃了晃手里的本子,"李志鹏更多,他昨天就把你发的电子版提前打印出来,上面全标了红。"

下午场继续讲。讲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他的嗓子有点发哑,灌了两口温水继续。底下的老师没一个走的,中途有两个老师因为一道题的解法产生了分歧争论起来,他等他们争完了才开口总结,把两种思路的优势和局限都说了,最后给了个折中方案。

培训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老师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路过讲台的时候好几个人说了"谢谢陈老师"。李志鹏最后一个走到他面前,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递过来。

"陈老师,您看我这道题的理解对不对?"他指着一道函数题旁批的解法。

陈远山看了一遍:"对。但你这里跳了一步,考试的时候把这一步补上,阅卷老师看得更清楚。"

李志鹏连连点头,把笔记记完。合上本子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声音低低地说:"陈老师,我今年又报了全市教学比武。这次我想自己准备,准备好了请您帮我把把关,行吗?"

陈远山看他一眼:"行。但你得先拿个校级第一再说。"

李志鹏笑了,收拾东西走了。陈远山站在多功能厅里等魏校长过来锁门的时候,窗户外面操场的塑胶跑道已经铺好了大半,淡红色的跑道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魏校长拍了他肩膀才回过神来。

"陈老师,今天辛苦了。"魏校长手里拎着两盒饭,"食堂大师傅留了饭,回办公室吃。"

两个人端着盒饭在办公室里吃,窗外操场的工地上最后一批工人也收工了。魏校长扒了两口饭忽然说:"陈老师,你知道今天局里谁来旁听了?"

"谁?"

"教育局教研室的陈主任,坐最后一排戴眼镜那个。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魏校长放下筷子,"他说'英才高中如果能留住陈远山,三年之内平安县能多出至少三十个一本生'。"

陈远山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魏校长笑了笑:"你不用有压力。我就是告诉你,有人看见了。"他端起饭盒继续吃,"咱们学校啊,好日子在后头。"

四月初,塑胶跑道正式投入使用。

启用那天下午,陈远山带着高三(1)班全体学生到新操场上跑了一圈试跑。马小军第一个冲了出去,在淡红色的跑道上撒丫子狂奔,跑到第二圈的时候王浩追了上去,两个人你追我赶了四圈才停下来。刘洋跑得不快但步子稳,一直维持着匀速。苏小曼跑在队伍最后面,这次没掉队,从头跟到了尾。

跑完步全班在操场中间站成一排合影。没有旗杆没有看台,身后是崭新的跑道和刚安装好的篮球架,远处祁连山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青褐色的山体。马小军举着手机来了张全班自拍,三十一张汗津津的脸挤在镜头里,笑容亮得晃眼。

那天晚上陈远山在宿舍翻手机照片,看到那张合影的时候放大看了看每个人的表情——刘洋笑得眼睛弯弯的,王浩龇着牙比了个剪刀手,苏小曼站在后排正中间,嘴角微微翘着。他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苏小曼低头缩着肩膀的样子了。

四月下旬,第二次全市模拟统考来了。

这次跟上次不一样,英才高中的学生不那么紧张了。出发那天早上马小军还在大巴车前面数人数,数到苏小曼的时候喊了句"人齐了出发",整辆车都笑了起来。

考完回来第二天,陈远山在办公室改卷子。他一道题一道题地过,改到刘洋的卷子时算了一下分数——119,比上次涨了二十多分。马小军的卷子121,王浩110。苏小曼的卷子翻上来的时候,基础题全对,大题扣了几分步骤分,总评112。

他把成绩核算好打进表格里的时候,手有点抖。

统考排位出来的那天晚上,魏校长在教职工微信群里发了条消息:"全市二模成绩公布,英才高中高三年级数学单科平均分103.2,全市排名第五。其中马小军同学总分全市第29名,刘洋同学第51名,王浩同学第98名。英才高中首次进入全市总分百强行列。"

群里瞬间炸了。赵永平发了十几个鼓掌的表情,后面跟着一排大拇指。食堂大师傅发了个语音说"明天加鸡腿"。魏校长最后发了条文字:"同志们,继续努力,高考见真章。"

陈远山没在群里说话。他坐在办公桌前看了那条消息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批剩下的一摞作业。

窗外的月光落在那两盆绿萝上,叶子在夜风里轻轻颤着。

第八章

五月到了。

高考倒计时牌挂在了高三(1)班教室的后墙上,马小军自告奋勇每天早上去翻一页。数字从四十多天一天天往下掉,教室里的氛围渐渐变了——说笑声少了,讨论题目的声音多了。课间十分钟走廊里全是拿着卷子跑来跑去问问题的学生,各科老师的办公室门从早开到晚,就没空过。

陈远山把复习节奏调整成了"保温模式"——不再讲新内容,每天就是做题、讲题、查漏补缺。他把近五年的全国卷和各省卷按难度分成了三个梯队,让学生们根据自己的水平选做。马小军做最难的那一档,刘洋和王浩做中等偏上的,苏小曼从基础档做起,做完一道对一道的答案,有错的当场订正。

五月中旬的一天中午,陈远山在办公室趴着午休的时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了。抬头一看是苏小曼,脸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张模拟卷,胸脯一起一伏的。

"陈老师,我考了128。"她把卷子递过来,手指都在抖。

陈远山接过来一看,是上周末她自己加练的一套全国卷真题。他快速扫了一遍,基础题全对,中档题全对,压轴题扣了步骤分。

"进步很大。"他把卷子还给她,"压轴题第二问的思路再练练,能做全对。"

苏小曼使劲点头。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停下来,咬着嘴唇犹豫了半天,终于说出口了:"陈老师,我想考一本。"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赵永平在旁边批作文,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写批注。

"一本什么?"陈远山问。

"不知道……就一本。"苏小曼的声音小下去了,"我想上大学。"

陈远山看着她。这孩子比半年前高了小半头,脸上有肉了,说话的时候敢看着人的眼睛了。那个缩在最后一排不敢抬头的马尾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一本的分数线今年大概在五百二左右。"陈远山说,"你现在的总分估算在四百八到五百之间,还有将近一个月——"

苏小曼的眼睛暗了一下。

"——但数学你还能涨。"陈远山把话说完整了,"最后这一个月,数学你再涨二十分,其他科目再拼一拼,一本是有希望的。"

苏小曼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种陈远山很熟悉的东西——他见过的,三年前刘洋第一次解出压轴题的时候,马小军第一次考进全班前十的时候,那帮孩子在操场上跑完十圈大喘气的时候。那种光。

"我拼。"她说。

接下来的日子苏小曼像换了个人。她每天比其他学生早到半个小时背书,课间跑来问数学的频次翻了一倍,晚自习下课后还要在教室里多留四十分钟。陈远山有时候路过她座位,看见她面前摊着三本不同科目的教辅,轮着看,每本上面都标得密密麻麻的。

五月底,赵永平有一天改完作文感叹了一句:"苏小曼这次的作文,写她奶奶的,我给了四十八分。半年前她还写不出来三行字。"

陈远山正在整理最后的押题卷,头也没抬:"她每天背一篇范文,周末自己写一篇练手,坚持了快四个月。"

赵永平啧啧了两声没再说话。

六月初,高考前最后一次全体动员。

魏校长在学校新操场上搭了个简易的台子,给高三全体一百二十个学生做了考前动员。话不多,就讲了五分钟,核心就一句:"你们坐在这里,就已经比昨天的自己强了。后天进考场,放开手脚去考,考完回来我请全年级吃饭。"

学生们鼓掌,笑声在操场上空回荡。

动员结束之后各班自行解散。陈远山把高三(1)班的三十一个人留下来,站在操场边上开了个小会。五月底的风已经有些热了,吹着新铺的塑胶跑道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橡胶味。

"准考证和考试用品我让马小军统一收着,考前一天发给大家。"陈远山一个一个看过去,"考试的时候遇到不会的题别慌,先跳过去做后面的,回头再看。数学卷子的压轴题第二问如果五分钟还没思路就放掉,把前面的分拿稳。都记住了?"

"记住了——"参差不齐的应答声。

"还有一件事。"陈远山说,"考完每一科不要对答案,不要讨论,回去休息准备下一科。考完了就是考完了,改不了的事别费神。"

王浩在底下小声说了句"臣附议",被马小军捅了一胳膊肘。

陈远山看着这群人。三十一张脸,从去年秋天到现在,整整八个月。他记得每一个人的起点——马小军做题粗心大意的样子,王浩遇到难题就烦躁的脾气,刘洋刚转来的时候手腕上缠着的纱布,苏小曼不敢抬头的模样。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三十一个要上考场的人。

"行了,"他挥挥手,"回去复习吧,明天放假一天,后天考场见。"

学生们散了。马小军走在最后面,忽然回头喊了一声:"陈老师,后天您来送考不?"

"来。"

"那行。"马小军咧着嘴笑,"您来了我心里有底。"

高考那天早上六点,陈远山就到了学校。

大巴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三辆崭新的校车——魏校长上周刚租的,专门为送考准备的。学生们陆续到齐,一个个都背着书包、拿着透明文件袋,脸色有紧张的也有平静的。陈远山站在车门边上一个个目送上去,跟每个学生说了句"放轻松"。

苏小曼上车的时候在他面前停了一下:"陈老师,我奶奶今天早上给我煮了两个鸡蛋,让我考个双百。"

"那你数学至少得考一百。"

苏小曼笑了。那是陈远山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自然,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大巴车出发的时候,陈远山开着自己的车跟在后面。路上他给刘洋爸爸发了个消息:"孩子进考场了,别担心。"回信很快来了:"谢谢陈老师,我去庙里上了炷香。"

考了两天,陈远山在考场外守了两天。天热,太阳底下站一会儿就晒得人头皮发烫,但他没挪地方。每次学生考完一科出来他就在门口等着,不主动问考得怎么样,看到谁脸色不对就递瓶水过去说一句"下一科好好考"。

最后一科英语考完的那天下午,天空突然下了一场阵雨。雨来得急走得也急,考完的学生们从考场里涌出来的时候,一道彩虹横跨在平安县城东边的天际线上。

马小军第一个冲出来,书包拎在手上甩了一圈,仰头看见那道彩虹大喊了一声:"彩虹!好兆头!"

后面的人跟着抬头看。苏小曼走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毛毛雨落在她头发上,她眯着眼看了看那道彩虹,然后转头在人群里找陈远山。找到之后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考完了。"她说。

"感觉怎么样?"

"数学最后一道压轴题,我全做出来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第二问用的您四月份讲的那个换元法。"

陈远山点了点头。

苏小曼又站了一会儿。雨渐渐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得她脸上亮亮的。她忽然往前一步,抱了抱陈远山的胳膊——很轻很快,像怕烫着似的,然后就松开退回去了,耳根红了一片。

"谢谢您。"她说。

陈远山愣了一下,拍了拍她肩膀:"走吧,上车,回学校。"

第九章

考完之后的半个月,是漫长的等待。

陈远山照常每天到学校去,但高三(1)班的教室空了。课桌椅整整齐齐地摆着,黑板擦得干干净净,窗台上那两盆绿萝已经长出了很长的新藤,垂下来搭在窗沿上。他每天经过那扇门的时候都会往里看一眼,有时候会觉得他们还在——马小军坐在第一排刷题,王浩在跟同桌争论,刘洋安静地写着什么,苏小曼在最后一排捧着书念。

班里的微信群比考前安静多了。偶尔有人发条消息说梦到查分了,底下就一串"别说了我怕"。马小军倒是天天在群里活跃,发自己去驾校练车的视频、在家帮父母干农活的照片、跟以前的同学聚会的合影,像个气氛组组长。

六月下旬的一天,陈远山正在办公室整理这学期的教学总结,手机响了。来电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请问是陈远山老师吗?我是省考试院成绩复核组的,有件事需要跟您确认一下——"

陈远山手一顿:"什么事?"

"英才高中的一个考生,苏小曼,她的数学成绩我们复核的时候发现一个异常。答题卡最后一道压轴题第二问,她用了一种我们参考答案里没有列出的解法。阅卷组最初给了零分,但经过专家复核认定该解法成立,需要给她补加十二分。我们联系不上她本人,所以打到了您这里——"

陈远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什么时候能改过来?"

"已经改好了。新的成绩单今晚发布,她总分变成——您稍等,我查一下。"那边停了两三秒,"变成五百三十七分。"

陈远山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谢谢。"他说,"辛苦了。"

挂了电话他立刻给苏小曼打了过去。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苏小曼的声音有些迷糊,像是在睡觉:"陈老师?"

"你今年一本线多少知道吗?"

"知道啊,五百一十九。"苏小曼的声音清醒了一点,"我估了分,差了点,没事的老师,我明年再——"

"你考了五百三十七。"陈远山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他以为信号断了,才听见苏小曼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在哼:"……真的?"

"真的。数学压轴题给你加了十二分,用的你自己那套解法。"

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泣,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紧接着就是压不住的哭声。苏小曼在哭,哭声从压着变成放开了,呜呜的,眼泪掉在手机听筒上发出扑扑的轻响。

"别哭了。"陈远山说,"成绩下来再说。你奶奶还在家等你呢。"

苏小曼哭着笑了一声:"嗯。"

查分那天晚上,英才高中高三(1)班的微信群彻底炸了。

马小军总分五百五十八,全县理科第二。刘洋五百四十九,全县第四。王浩五百四十一,全县第八。苏小曼五百三十七,全县第十三。全班三十一个人,二十九个过了本科线,十九个过了一本线。数学单科全班的平均分一百一十四点七。

魏校长在群里发了一串语音,每条六十秒,连续发了七八条。第一条里面他声音都在抖:"同志们,我们从去年九月到现在,一百二十个参考生,一本上线四十七个。平安县历史上从来没有过——从来没有——一个学校一年能出一本四十七个——"

后面几条大家都没认真听,因为马小军在群里发了个红包,然后王浩发了张自己对着成绩单的照片,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刘洋发了一行字:"陈老师,我做到了。"苏小曼发了一张照片——窗台上摆了一碗鸡蛋,一共六个,旁边压着张纸条:"奶奶说都给我吃的。"

陈远山坐在宿舍里看消息,一条条翻过去,看那些数字、那些表情包、那些带着眼泪和笑意的文字,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窗外六月的夜风带着暖意吹进来,远处有人家在放烟花,砰砰的声响在夜空里散开。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见平安县城东边的天际线上方有一小簇一小簇的烟花在炸开,五颜六色的,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刘洋私发来的消息:"陈老师,我爸妈今天和好了。我爸说厂子缓过来了,我妈说不走了。谢谢你。"

陈远山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三个字:"那就好。"

他把手机放下,又看了一眼窗外的烟花。然后他转身坐回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在标题栏输入了几个字:《高三数学复习方法论——从及格到卓越》。

窗外烟花还在放,第二簇炸开的时候在天上拉出一大片金色的光。陈远山在光的映照下敲下了第一行字:"本方法适用于一切愿意每天多做一道题的学生。"

第十章

成绩出来后的第三天,学校开了个小型表彰会。

没有大操大办,就在新操场上拉了条横幅,魏校长自己掏钱买了三十一个保温杯和三十一支钢笔当奖品。陈远山被魏校长拉到台上站了一会儿,底下坐了高三全体师生和一部分家长,马小军的妈妈特意从平安县城赶来了,坐在第一排激动得直抹眼泪。

魏校长简单讲了几句,大意是感谢老师们的付出之类的。然后他忽然转向陈远山:"大家可能不知道,陈老师去年秋天来我们学校的时候,英才高中高三数学平均分连及格线都不到。八个月,八个月他从及格线带到了全市第五。我今天不替他说什么了,让他自己说两句。"

掌声把陈远山推到了话筒前面。他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才开口。

"说两点。"他说,"第一,成绩是学生自己考的,不是我一个人带的。马小军每天早上跑十圈,刘洋右手伤了还坚持做卷子,苏小曼一天背一篇范文背了四个月。是他们自己拼出来的,跟我没关系。"

底下安静地听着。

"第二,"他顿了顿,"明年英才还有新高三。魏校长让我带,我继续带。就这些。"

说完他就退下来了。掌声又响起来,马小军在底下喊了声"陈老师永远的神",被他妈拍了一下脑袋。赵永平在旁边笑得满脸褶子,拍着陈远山的肩膀说"你可真会说话"。

表彰会结束后,学生和家长散场了。陈远山在操场边上站了一会儿,马小军跑过来塞给他一个东西——是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全班给你写的。"马小军说完就跑开了,怕他当场打开似的。

陈远山把纸条展开。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写满了字,每个人一小段,字迹五花八门。马小军写的是"陈老师,大学我选师范,以后跟你当同行";王浩写的是"下辈子还做你学生";刘洋写的是"那天晚上在医院的走廊里你跟我说'别说话好好歇着',后来我每次想放弃的时候就想起这句话";苏小曼写的是"老师,我奶奶说让你来家里吃饭,她做的手擀面可好吃了"。

后面还有二十几个人写的,他站在操场边上从头看到尾。风吹着那张纸哗啦响,他把纸小心地折好放回口袋里。

回办公室的路上他经过高三(1)班的教室,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收拾东西——苏小曼在搬她座位上的书,一堆堆摞好了用绳子捆。看见他进来,苏小曼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陈老师,我明天就回老家了,这些书我想带回去。"

"带这么多干什么?"

"留个纪念。"她说,"高三的所有东西我都想留着。"

陈远山帮她理了理那堆书,最上面是那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快烂了。他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里面密密麻麻记了从去年十一月到高考前每一天的复习计划,每一页最底下写着一行小小的日期和当天的完成情况。

最后一页写的是:"六月六日,明天高考。我今天跑了三圈,背了一篇古文,做了两套数学选择。不紧张,陈老师说放轻松。奶奶煮了六个鸡蛋,说六六大顺。"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去。"这个本子好好留着。"

"嗯。"苏小曼抱起那摞书,"陈老师,我奶奶说您要是不去吃饭,她就走十里路来学校找您。"

陈远山笑了:"去。下周我去。"

苏小曼抱着书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说了句:"陈老师,我考上大学了。"

"我知道。"

"我以后也想当老师。"

陈远山看着她。"你行。"

苏小曼笑了笑,抱着那摞书出了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教室里又剩下他一个人。夕阳从南窗照进来,落在那两盆绿萝上,叶子绿得透亮。他走到窗台边上给绿萝浇了浇水,然后拿起黑板擦把黑板上最后一行字擦掉了。那行字是高考前他写的"放轻松,你们行"。

粉笔灰在夕阳里飘散开来,细细的,亮亮的。

第十一章

七月,英才高中放假了。

陈远山没有走。他留在学校把新高三的摸底测试卷子出了三十套,又把这学期的教学案例整理成了文档。魏校长给他放了一个星期的假让他回家探亲,但他只在陕西待了四天就回来了。父母说他瘦了,他称了称体重,确实掉了三斤。

八月初,新高三的暑期提前补课开始了。陈远山今年带的依然是高三(1)班,但班上的学生换了一茬新的——三十三个陌生的面孔坐在他面前,有人紧张地抠着桌角,有人好奇地打量着教室,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站在讲台上,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过身来。

"我叫陈远山,教数学,带高三。"他顿了一下,"我带班有一个要求——每天早晨六点半到教室,来了就读书做题,别闲着。"

底下有人小声吸气。

"还有一件事。"陈远山说,"我上一届三十一个人,二十九个上了本科,十九个上了一本。你们当中如果有人觉得这个目标太高了,现在可以走出去换个班。但如果留下来了,我就按这个标准要求你们。"

教室安静了。三十三双眼睛看着他,有紧张的有兴奋的有不服气的,各种各样的光。

陈远山从讲台上拿起一张名单,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完最后一个的时候他说了句:"很好,没有走的。那从现在开始,我们是高三(1)班了。"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了举手:"陈老师,你明年还会评优吗?"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陈远山看了那个男生一眼:"你先把数学考及格再操心我的事。"

笑声大了些。陈远山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基础函数题,粉笔落下去的声音清脆利落。

窗外操场上新安装的旗杆上,一面崭新的国旗在八月的风里飘着。远处祁连山绿油油的,阳光把整片山照得亮堂堂的。

他写完最后一个步骤放下粉笔,说了句:"上课。"

太阳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把黑板上那行刚写好的解题过程映得清清楚楚。粉笔灰在光柱里打着旋儿,慢慢落在那两盆换过土的绿萝叶子上。

新的一届,开始了。

尾声

年底的时候,陈远山收到了一封寄到英才高中的信。

牛皮纸信封,落款是"南京师范大学"。拆开的时候里面掉出一张照片——苏小曼站在南师大校门口,穿着件白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条红围巾,笑得露出一排白牙。照片背后写了一行字:"陈老师,我期中考试高数考了全班第三。给您看看我的新学校,特别大,图书馆有五层。对了,我奶奶说手擀面您还没来吃呢。"

信纸折叠了四折,展开来满满两页,写了她这半年的大学生活、新交的朋友、高数课的老师说话太快有点听不太懂、宿舍里有个同学跟她一样是从西北来的。最后一段她写:"陈老师,我现在每天还跑三圈,在学校的操场上。虽然没人逼我了,但我习惯了。跑完之后浑身暖乎乎的,跟以前在英才的时候一样。"

陈远山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把照片夹进了工作日志的最后一页。那本日志里还夹着别的东西——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最后一页的复印件,一张三十一个学生在新建塑胶跑道上的合影。

他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马小军的来电,接起来就说:"陈老师,我教师资格证笔试过了!面试下个月,您给我支个招呗?"

陈远山靠进椅背里:"你先把面试流程背熟,别到时候上去就懵了。"

"背了背了,我背了十遍了!"马小军在电话那头嚷嚷,"陈老师,我现在在陕师大附中实习,教高二。有一次我上课讲一道题的方法跟我那学生不一样,我当场就想到你了——你以前就是这样,一道题讲三种解法,让我们挑自己顺手的用。"

"学生听懂了就行,用哪种解法不重要。"

"我知道。但他们都听懂了。"马小军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陈老师,当老师真挺累的,但也真挺爽的。"

陈远山笑了一下。"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十二月的英才高中又下雪了,雪不大,细细的雪粒落在窗台上那两盆绿萝的叶子上。那两盆绿萝从去年到现在养了一整年,藤蔓垂下来快半米长了,在冬天的光里绿得扎眼。

远处操场上新一届高三(1)班的学生正在跑圈,三十三个小黑点排成两列在淡红色的跑道上移动。领跑的那个男生步子很大,后面的人紧紧跟着,一个都没落下。雪落在他们的校服上,落在新铺的塑胶跑道上,落在旗杆顶端的红旗上,安安静静的。

陈远山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到桌边,翻开那本教案的新一页,拿起笔,在抬头写了几个字——"高三(1)班·寒假复习计划"。

窗外的雪落在祁连山头上,越积越白,像给那些山峰蒙了一层细细的纱。

他的笔尖落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工工整整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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