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宅基地
九四年的夏天,林志明把一锹土狠狠拍在院墙根上,冲隔壁的朱广田吼:“你再往前挪一寸,我连你刚垒的猪圈一块扒了!”
太阳白花花地悬在当空,热浪从地面往上蒸,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林志明的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进刚刚翻起的泥土里,砸出几个深色的小点。他面前立着半截新砌的砖墙,水泥还没干透,灰扑扑地横在两家的地界线上。那墙是朱广田家起的,说是要圈个猪圈。可那墙根明显越过了界,往林家这边挤了足有三尺。
朱广田也不示弱,把手里的瓦刀往墙头一敲,叮当一声,震得人耳朵发麻:“林志明,你少在那儿胡咧咧!这地是生产队时候就划给我家的,你就是个外来户,轮得着你说话?”
“外来户”三个字像一根刺,狠狠扎进林志明的心窝。他是七年前搬来的,从邻乡的砖厂辞了工,带着老婆和两个弟弟在这儿落了脚。宅基地是大队批的,手续齐全,可朱广田一家仗着是本村大姓,三天两头找茬。先是说他家的羊啃了朱家的菜,后来又说他家院门冲了朱家的风水。如今更绝,直接把猪圈墙砌到了他家的地盘上。
两家的叫骂声越来越大。林志明的媳妇周桂香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沾着面,扯他胳膊:“志明,算了,别跟人置气。”林志明胳膊一甩,差点把周桂香甩个趔趄。他冲着朱广田冷笑:“姓朱的,你今天不把这墙拆了,我就去镇上找土管所的人来量。量出来你越界,拆墙的工钱你出!”
朱广田也不恼,反而露出一种近乎无赖的笑:“你去告。告到天边去,这地也姓朱。我朱广田活这么大,还没见过外来户能翻天的。”
正僵持着,朱家的堂屋里走出来一个姑娘。她叫朱巧玲,朱广田的小女儿,十八九岁,梳着两条齐肩的辫子,穿一件碎花的短袖衫。她走到朱广田身边,先看了看她爹,又看了看林家那边。林家这边,林志明的大儿子林志远站在墙根下,手里攥着一把铁锹,一言不发。他今年二十一,在镇上的机械厂当学徒,平时很少回家。今天正好在家,听说隔壁砌墙越界,便跟着父亲出来理论。
朱巧玲的目光在林志远身上停了一下。林志远个子高,人清瘦,站在太阳底下,整个人像一株被晒得发白的杨树。朱巧玲咬了咬嘴唇,忽然说了一句话。
“爹,别吵了。这墙,拆一半,留一半。”
朱广田扭头看她,像没听明白。朱巧玲又说:“让林哥娶我。这地当嫁妆,两家合成一家,墙就不用拆了。”
这话一出口,院墙内外像被施了定身术。朱广田瞪大了眼,张着嘴,手里的瓦刀咣当掉在地上。林志明也愣了,脸上的怒气还僵着,嘴角却抽了两下。周桂香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睛不住地在儿子和朱家姑娘之间转。
而林志远,像被雷劈了一样。他抬起头,正对上朱巧玲的目光。那目光亮得灼人,像正午日头下最硬的那一束光。他攥着铁锹的手心全是汗,喉咙发干,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胡说什么?”
朱巧玲没再说话,转身跑回了堂屋。门帘子被风掀了一下,又落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轻轻响,像在替谁叹气。
那场争吵以最戏剧性的方式停了。朱广田到底没拆墙,可也没再把墙往高里砌。林志明回了屋,坐在堂屋里闷头抽烟。周桂香端上一碗凉茶,说:“巧玲那闺女,平时也不见这么胆大。”林志明不吭声,只把烟抽得吱吱响。林志远站在院里,铁锹还立在墙边。他抬头看了看那半截墙,又看了看朱家紧闭的堂屋门,心里像煮开了一锅杂粮粥,什么味儿都有。
他跟朱巧玲不算熟。小时候一块在村小读过书,后来他去了镇上的中学,她读的是县里的卫校。两人见面不多,偶尔在村口碰见,点个头就过去了。他从未想过,那个总穿碎花衣裳的姑娘,会在这样的场合说出那样的话。
可那句话,像一颗钉子,结结实实地钉进了他心口。拔不出来,也按不进去。
接下来的日子,村里炸开了锅。朱家闺女当众说要嫁给林家小子,还拿宅基地当嫁妆,这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乡野,简直是比电视上还热闹的新闻。女人们聚在河边洗衣,笑得前仰后合;男人们蹲在村口抽烟,脸上是心照不宣的坏笑。林志远走到哪儿,都有人冲他挤眉弄眼:“志远,什么时候吃你的喜糖?”他每次都红着脸说“别瞎扯”,可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朱广田火冒三丈。他把朱巧玲关在屋里,让老婆去喊了朱巧玲的两个舅舅来,说要好好管教这个不知羞的丫头。可朱巧玲犟得很。她坐在床上,不哭不闹,只翻来覆去说一句:“我喜欢林志远。我就要嫁他。”
朱广田气得把堂屋里的搪瓷盆都砸了。他指着女儿的鼻子骂:“你还要不要脸?你爹我跟林家闹成那样,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那地是朱家的!谁也不给!”朱巧玲抬起脸,眼睛又红又亮:“地是朱家的,可墙也是朱家先砌过界的。爹,你别当我不知道,那地界是早划过的。林家没多占,是咱家错了。”
朱广田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暖水瓶都跳了跳:“放屁!你懂什么?”
朱巧玲不说话了。她知道的远比她爹以为的多。那块地的事,她小时候就听爷爷讲过。两家的地界是一棵老枣树。后来枣树死了,树根也没了,界限便模糊了。前些年朱家翻修院子,往东挪了一点。林志明刚搬来时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也没闹。是这次砌猪圈,朱广田贪心不足,又往外挤了三尺,林志明才急了眼。
朱巧玲在心里把这些捋得清清楚楚。她不是一时冲动。那天她站在太阳底下,看见林志远攥着铁锹的手在抖。那双手上有新茧,也有旧伤。她忽然觉得,这个被村里人叫“外来户”的林家小子,比那些只会嚼舌头的本家后生强得多。
事情闹到第七天,林志远做了一个决定。
他趁朱广田下地干活,翻过了那半截墙。朱家堂屋的门虚掩着,他在门口叫了一声:“巧玲。”朱巧玲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飞起两团红。她左右看看,小声说:“你来干什么?我爹知道了非得打死我。”
林志远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用旧报纸包着。他打开,是一把银色的发夹,上头嵌着几颗蓝色的玻璃珠,在太阳底下闪闪烁烁。他说:“我娘说你喜欢蓝色。”朱巧玲怔住了。那发夹是她有次在县城百货大楼的柜台前看了好久没舍得买的。她不知道林志远是怎么知道的。
“你那天说的话,还算数吗?”林志远问。他的声音很低,额头上的汗珠子亮晶晶的。
朱巧玲接过发夹,低头看着:“你先说,你愿不愿意?”
林志远点头:“愿意。可我不能要你家的地。地的事另说,你这个人,我娶。”
朱巧玲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说:“我就等你这句话。”
两人在门口说了不到一炷香的话,却像把半辈子的勇气都用尽了。林志远走的时候,又翻过那半截墙。朱巧玲站在门后,把发夹别在辫子边上。她的心跳得厉害,像揣了只兔子。
第二天,林志远去了朱广田家。他没带铁锹,也没带火气,只带了两瓶酒。他把酒放在朱家堂屋的方桌上,对朱广田说:“朱叔,墙的事,我不跟您争。可我要娶巧玲。她愿意,我就敢娶。地您爱怎么划怎么划,我林家一分不要。”
朱广田坐在太师椅上,连看都没看那两瓶酒。他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抽了半袋,才哑着嗓子说:“你一个外来户,拿什么娶我闺女?”
“拿我这个人。”林志远说,“我现在在机械厂当学徒,一个月挣八十。等我出师了,一个月能挣一百五。我不让巧玲受苦。”
朱广田不说话了。他抬起头,上下打量这个年轻人。林志远瘦归瘦,可腰板挺得直,眼神也不躲。他心里那根秤,微微动了动。可嘴上还是硬的:“你让你爹来。儿女的事,轮不到你自己上门。”
林志远说:“我爹说了,让我自己来。他当年也是自己上门提的亲。”
朱广田哼了一声,没再接话。林志远鞠了个躬,转身走了。朱巧玲躲在耳房里,隔着一道门,把他的话听得一字不落。她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那眼泪里有委屈,有高兴,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终于有人肯为她拼一回的踏实。
那年秋天,林家把老宅的三间房重新收拾了一遍。朱广田最终没拗过女儿,也没扭过自己的心。他把那半截猪圈墙拆了,两家重新打了界桩。婚礼办得简单,村里人都来了。有人笑朱广田聪明,跟女婿成了亲家,地也不用争了。朱广田只喝酒,不说话。林志明敬了他三杯,他都没推。
洞房花烛夜,林志远掀起朱巧玲的盖头。那发夹还别在她头上,蓝色的玻璃珠映着红烛的光,像夜里最亮的星。
“你那天怎么敢说那句话?”林志远问她。
朱巧玲仰起脸,笑得狡黠:“我要是不说,你爹跟我爹能打起来。再说了,”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我早喜欢你了。只是你不知道。”
林志远笑了。他握住她的手,吹熄了灯。窗外的月亮升起来,把两家的院子照得亮堂堂。那半截墙早没了踪影,只剩一棵新栽的小枣树,在风里轻轻摇。
婚后的日子,比朱巧玲想象的要顺当一些。
林志远从机械厂下了班,就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往回赶。从镇上到村里,要过两个坡,一条河。他蹬得飞快,车铃叮叮当当地响,老远就能听见。朱巧玲在院子里就能分辨出那铃声。每到那时,她就赶紧把菜往锅里一倒,刺啦一声,油烟冒起来,混着晚霞的光,热热闹闹的。
林志远进了门,先不急着吃饭,总要去井边洗把脸。朱巧玲就靠在厨房门口,拿眼睛剜他:“又不带伞。脸都晒脱皮了。”林志远嘿嘿笑,说:“大男人,晒黑点怕什么。”朱巧玲懒得跟他争,把毛巾扔过去。他接了,胡乱擦两把,便坐下来端起碗。
林家的日子不宽裕。三间砖瓦房,一间老灶房,院子里堆着柴火和几样农具。林志明的腿脚早年落下病根,干不了重活。周桂香在村口摆了个小摊,卖些针线纽扣,挣不了几个钱。林志远那点工资,除了日常开销,还得存一点。朱巧玲嫁过来后,把家里的账算得清清爽爽。她在卫校学过些药理,便在村卫生室帮忙,一个月也能挣二十来块。两人合起来,日子虽紧,但心里是敞亮的。
可村里总有闲话。朱广田嫁女儿,一分钱彩礼没要,还搭进去一块地。村里人背后说啥的都有。有说朱广田傻的,有说林志远精的,还有说朱巧玲倒贴的。这些话传到朱巧玲耳朵里,她也只是笑笑。她心里清楚,自己没嫁错人。林志远对她,是实打实的好。夜里她洗脚,他蹲在旁边给她试水温。她生病发烧,他请了假,蹬着车去镇上买药,回来时鞋都跑丢了一只。这些细碎的好,比什么彩礼都金贵。
转过年的春天,村里开始重新丈量宅基地。镇上来了人,拿着红漆和标尺。这次量得仔细,把每家的界桩都重新标了一遍。林志明和朱广田站在地头上,看着那根红绳从老枣树的旧址拉过去。朱家没多占,林家也没吃亏。朱广田叼着烟,半晌说了一句:“这回可算清楚了。”林志明“嗯”了一声,两个老头相视一眼,又各自把脸转开了。
那天晚上,朱巧玲坐在新搭的葡萄架下,跟林志远说:“我爹其实早就软了。他就是拉不下脸。”林志远正修那辆旧自行车,闻言抬头:“我知道。你爹那人,嘴硬心不坏。”朱巧玲笑:“就你说他好。”林志远也笑:“要不能把你嫁给我?”朱巧玲拿脚轻轻踢他,他没躲,反而伸手捉住她的脚踝。两人在葡萄架下闹作一团,月亮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洒了一地。
又过了两年,朱巧玲生了个女儿。林志远在产房外急得转圈。护士抱着孩子出来,说“恭喜,是个千金”。林志远接过孩子,手忙脚乱得不知道该怎么抱。周桂香在一旁抹泪,说:“闺女好,闺女贴心。”林志明也乐得合不拢嘴,破天荒去村口小卖部买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放了半天。朱广田闻声从隔壁跑来,扒着墙头喊:“生啦?咋样?”林志明冲他招手:“进来进来,给你看外孙女!”朱广田翻墙过来,鞋都掉了一只。两个当年为一块地争得面红耳赤的老头,如今凑在产房门口,笑得眼角的褶子堆成了山。
孩子取名林枣,小名枣花。朱巧玲坐月子那些天,朱广田天天往这边跑,不是拎只鸡,就是送筐蛋。林志明也不赶他,两人就坐在院里下象棋。下着下着,朱广田忽然说:“当年那事,巧玲比我明理。”林志明落下一子,头也不抬:“你也不赖。没真把墙砌死。”朱广田哈哈笑了。那笑声在院子里荡开,惊飞了枣树上两只麻雀。
枣花三岁那年,林志远从机械厂辞了职,自己开了间小修理铺。朱巧玲二话没说,把家里攒的一千二百块钱全拿了出来。林志远说:“这是你的嫁妆。”朱巧玲说:“什么嫁妆不嫁妆的。咱俩还分这个?”林志远握住她的手,眼睛发红。他知道,这钱里有她多少日夜的算计,多少回赶集时连根冰棍都舍不得吃。他把钱装进贴身的口袋,说:“巧玲,我不会让你输。”
修理铺开在镇子东头,一间门面,两张旧桌,工具摆得满满当当。起初生意冷清,林志远就推着车走街串巷,帮人修锁、补锅、换拉链。朱巧玲在铺子里守店,带着枣花。有人来修东西,她笑着招呼,手脚麻利。慢慢地,镇上的人都知道了,林家修理铺的媳妇人好看,手艺也好。生意一点点起来了。最忙的时候,林志远三天没合眼,修完最后一台拖拉机,就在铺子后面的草席上倒头睡过去。朱巧玲给他披上衣服,坐在旁边,轻轻给他扇着扇子。枣花趴在她腿上,已经睡沉了。她望着天边渐渐泛白的光,心里像有块糖在慢慢化。
那年秋天,林志远用挣来的钱把老家的房子翻新了一遍。林志明站在新刷的门楼前,左看右看,眼里有光。朱广田也从隔壁过来,背着手打量,说:“这门楼起得高。比我家那个气派。”林志远笑:“那也给您的门楼加高半尺。”朱广田摆摆手:“别。再高,人家该说我朱广田又越界了。”一句话逗得满院子人大笑。那半尺的地界,再也不是插在两家心上的刺。它变成了一个玩笑,一个只要提起来就忍不住笑的旧话。
枣花上小学那年,朱巧玲又生了个儿子。林志远高兴得不知怎么好,跑到县城买了一大包红鸡蛋,挨家挨户地送。村里人接过鸡蛋,都说:“林志远这是真把日子过红火了。”朱巧玲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热闹,心里安安然然的。她想起那年夏天,自己站在太阳底下说出那句话。那时候她只有十九岁,头发上还别着一只蓝玻璃发夹。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可她就是说了。那一句话,把她和林志远的命,拴到了一起。也把两家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推倒了。
枣花十二岁那年,林志远在镇上买下了一小块地皮。不算大,但位置好,靠着新修的柏油路。他说要盖个两层的小楼,底下一层做修理铺,上面住人。朱巧玲听了,半宿没睡着觉。她翻来覆去,心里像揣着一团火。林志远以为她不乐意,小心翼翼地说:“你要是觉得太折腾,就算了。”朱巧玲在被窝里踹他一脚:“我那是高兴得睡不着!”林志远笑了,把她往怀里一搂。窗外的风轻轻敲着玻璃,像在给这个家打拍子。
盖房那天,林家老小全上了。朱广田也来了,带着两个本家的后生。林志明和朱广田两个老哥俩蹲在工地上,一人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商量着地基该打多深、楼板该浇多厚。朱巧玲在临时搭的棚子里烧水做饭,忙得额头上汗津津的。枣花放学回来,书包一扔,跟着搬砖。林志远心疼闺女,说:“你歇着。”枣花不肯,说:“我也要出力气。这是咱家的楼。”林志远看着女儿那倔倔的小脸,笑了一下,随她去了。
楼盖到第二层时,出了点小事故。林志远从脚手架上滑了一脚,摔下来,左胳膊骨折。朱巧玲正在棚子里切菜,听见响动跑出来,看见他抱着胳膊坐在地上,脸都白了。她腿一软,差点跌坐下去,又强撑着一口气喊人把他抬上车。送到镇上卫生院,医生说骨头裂了,得养。林志远躺在病床上,看着朱巧玲通红的眼睛,还笑:“这不正好,躺几天歇歇。”朱巧玲没说话,只把热毛巾拧干,轻轻给他擦脸。那毛巾捂在他额头上,热气蒸得她自己的眼睛更潮了。
林志远养伤的两个月,朱巧玲把家里家外全扛了起来。修理铺的生意不能停,她就自己上。补胎、换锁、调自行车链子,这些她看也看会了。真上手了,才发现比看难得多。头几天,她手上磨出好几个泡。晚上关了铺子,她坐在灯下,举着那双手发呆。林志远靠在床头,心里不好受,说:“别干了。等我好了,多接些活补回来。”朱巧玲摇头:“也没多难。我还寻思着,等楼盖好了,再多学几样。总不能一辈子只当个打下手的。”林志远听她这么说,又骄傲又心疼。他知道,自己娶的这个女人,骨子里有股比男人还硬的劲。
楼盖好那天,是腊月里。天冷得厉害,可林家新楼前围满了人。镇上的、村里的,都来看热闹。朱广田站在楼前,仰头看了半天,喃喃道:“真好。真好啊。”林志明给他递了根烟,说:“你家闺女旺夫。”朱广田哼了一声,把烟点着:“我闺女啥样,我早知道。”林志明笑,自己心里也美。两个老头并排站着,吐出的烟被风吹得老远。
搬进新楼后,朱巧玲真学起了修电器。她跟着林志远从最基础的接线学起,后来连电视机的小毛病也能修。林志远开她玩笑:“要不以后这铺子改叫巧玲修理铺得了。”朱巧玲说:“行啊,你敢让贤,我就敢接。”枣花在一旁写作业,闻言抬头:“我长大了也要学修理。”朱巧玲笑:“你不考大学啦?”枣花说:“考。考完也学。”林志远摸摸她的头:“考出去,到外面看看。这修理铺,有你弟呢。”弟还小,在隔壁屋里睡得正香。一家四口在灯下笑成一片。
枣花十八岁那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林志远正在铺子里修一台收音机。朱巧玲拿着通知书跑进来,话还没说,眼泪先下来了。林志远吓得手里的螺丝刀都掉了:“咋了?出啥事了?”朱巧玲把通知书往他面前一放。他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手抖得像筛糠。看完,一把抱住朱巧玲,在铺子里转了两圈。枣花站在门口,红着脸笑。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得招牌上的“林记修理铺”几个字发亮。林志远放开朱巧玲,又去抱女儿。他说:“爹当年没读成书,你替爹读。”枣花把头靠在他肩上,说:“爹,等我毕业了,接你和妈去城里住。”林志远笑:“城里不自在。我和你妈就守在这儿。你好好飞。”
枣花去省城那天,林志远开着家里的旧面包车去送。朱巧玲坐在副驾驶,一路叮嘱,被子要晒、钱要省着花、遇事别慌。枣花坐在后座,怀里抱着新买的行李箱,眼睛红红地应着。到了车站,林志远把箱子从车上搬下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她:“这是一千块,别太省。”枣花推回去:“爹,我够用。”林志远瞪眼:“拿着!穷家富路。”朱巧玲也说:“拿着。家里不用你操心。”枣花这才收了。她进站前,回头看了看。林志远站在车旁,冲她挥手。朱巧玲站在他身边,脸上带着笑,眼里却亮晶晶的。枣花吸了吸鼻子,转身跑进站里。
那天回去的路上,林志远一直没说话。朱巧玲也不说。车子在柏油路上跑着,窗外的白杨树一排一排往后退。过了很久,林志远才哑着嗓子说:“总觉得她昨天还坐在我车大梁上,怎么一眨眼就上大学了。”朱巧玲把脸转向窗外,风吹得她鬓角的碎发乱舞。她说:“孩子总是要飞的。能飞多远就飞多远。”林志远点了点头。两口子的手在中间握到了一起。那手上有茧,有裂口,也有二十多年相依为命的温度。
枣花读大学那几年,村里变化也大。修了路,通了天然气,家家盖了新房。林家的修理铺也重新换了招牌,比从前大了两倍。林志远招了两个徒弟,生意越来越好。朱巧玲虽不再像以前那样天天泡在铺子里,可账还是她管。她把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像当年在村卫生室帮忙时一样仔细。旁人见她,都说:“巧玲越活越年轻了。”她笑笑。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年轻是熬出来的。日子像块粗布,经她的手一针一线地缝,最后竟也缝出了一朵花来。
枣花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一家设计公司。儿子林枣生也读了技校,学汽修,准备毕业后回来帮家里。林志远说:“学汽修好。咱这铺子,以后能修车,就能干得更大。”朱巧玲说:“还干大?你不嫌累,我还嫌闹呢。”林志远笑:“那不行,我这一身手艺,总得传下去。”林枣生在一旁插嘴:“我要自己开,才不给你打工。”林志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臭小子,翅膀还没硬呢。”
秋收过后,朱广田过七十大寿。林志远在镇上最好的饭店订了桌。一家人热热闹闹地给老爷子祝寿。朱广田坐在主位上,满脸红光。他喝了点酒,话也多了起来。拉着林志远的手说:“志远啊,当年那墙,叔对不住你。”林志远说:“叔,没那墙,我跟巧玲还不一定成呢。”满桌人都笑。朱巧玲给父亲斟酒,自己也倒了一杯,走到林志远身边。她举起杯,对朱广田说:“爹,当年那句话,我这辈子不后悔。”朱广田笑着笑着,眼睛湿了。他仰头把酒喝了,辣得直咳嗽。枣花和枣生赶紧给外公夹菜倒水。朱巧玲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那一年的夏天,太阳那么大,可她一点都不热。因为从说出那句话起,她的心就有了去处。
寿宴散后,夜色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林志远开着车,朱巧玲坐在副驾驶,两个孩子在后座睡着了。车子在乡道上慢慢行着,两束车灯把前方的路照得雪亮。偶尔有晚归的鸟从灯影里掠过,像一枚枚投进夜色的小石子。朱巧玲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星子,忽然说:“志远,你还记得咱家那棵小枣树吗?”
“怎么不记得。”林志远笑了笑,“就在原来那半截墙的地方。你嫁过来那年栽的。”
“后来盖新楼,把树移到了老院墙角。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朱巧玲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怅然。
“明天我陪你去看看。”林志远说。
第二天一早,夫妻俩回了老村。老院还在,只是久不住人,墙角生了些野草。那棵枣树倒长得比记忆里粗了不少,枝干遒劲,上面挂满了半红半青的枣子。朱巧玲仰头看了一会儿,伸手够下一颗,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枣肉脆生生的,甜中带一点点酸。她递给林志远,他也咬了一口,点点头:“还是那个味儿。”
两个人在枣树下站了许久。日头升上来,薄薄地铺在旧砖墙上。朱巧玲忽然说:“志远,我想把老院收拾出来。以后枣花和枣生回来,也有个根。”林志远说:“好。咱慢慢弄,不着急。”朱巧玲笑了。她抬头看那满树的枣,一颗颗亮晶晶的,像许多年前她发夹上的蓝玻璃珠。
收拾老院用了大半年。林志远一有空就往那边跑,补墙、换瓦、重新打了井。朱巧玲在院子里开出一小块菜地,种了些时令菜。又搬来几盆花摆在屋檐下。枣花从省城寄回一套藤椅,说让爸妈夏天在院里乘凉。林枣生则带着两个学徒,给外公家也装了新的电线。两家之间的那堵墙,早就没了。朱广田有时从隔壁过来,拎着马扎,坐在枣树下跟林志明下棋。两个老头一边下一边拌嘴,声音不大,却把整个巷子都吵得热烘烘的。
林枣生毕业后回了镇上,跟着林志远干了两年,手艺越来越精。后来他真在县城边上开了间汽修店。林志远起初不放心,三天两头去“视察”。去了也不说话,背着手转一圈,挑几个小毛病。林枣生知道父亲是关心,也不恼,只笑着说:“爸,你要想指点就明说,别装检查团。”林志远被拆穿了,抬手要打,到底没落下去。他看见儿子店里干干净净,工具摆得齐整,心里那口气,悄没声地松了。
枣花在省城混得不错,从设计公司跳到了更大的平台。她很少回家,但逢年过节必打电话。有次她在电话里说,想接爸妈去省城住一段。朱巧玲说:“去可以,住不了几天。你爸那铺子,一天不守着就心慌。”林志远在旁边插嘴:“谁心慌了?我现在是老板,不干活都行。”朱巧玲笑:“你不干活,手不痒?”林志远嘿嘿笑,不答了。
那年冬天,朱巧玲生了一场小病。不算严重,住了几天院。林志远急得不行,把铺子交给徒弟,天天守在医院里。枣花从省城赶回来,一进病房,看见父亲正端着一碗粥,用小勺一口一口地喂母亲。朱巧玲头上戴着毛线帽,脸色有些白,可眼睛里是笑的。枣花站在门口,忽然就哭了。林志远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你咋回来也不说一声?”枣花抹了把脸,说:“我回来看妈。”朱巧玲招手让她过去。母女俩抱在一起。林志远站在一旁,手里的碗还端着,热气袅袅地往上升。窗外下着雪,一片一片,像谁在天上撒着盐。
朱巧玲出院后,林志远把烟戒了。他说:“我得把身体养好了,以后还得给你当司机。”朱巧玲说:“你那是自己想多活几年。”林志远说:“对。我还没看够你。”朱巧玲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嘴角却翘着。枣花和枣生站在门口,面面相觑,又各自憋着笑。这个家,好像从来就不缺这种笨拙而温热的情话。
日子又平平顺顺地过了几年。林志远六十岁那年,把修理铺正式交给了林枣生。朱巧玲也彻底从账本里退了出来。老两口搬回了老村。老院已经修得整整齐齐,青砖灰瓦,木门铜环。那棵枣树更粗了,树冠像一把大伞,把半个院子都罩在底下。春天开花,夏天结果。到了秋天,满树的红枣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朱巧玲说,这棵树是咱家的根。林志远说,这树也是你和我的媒人。朱巧玲便笑,说:“那你还记得那年你翻墙给我送发夹不?”林志远说:“怎么不记得。我还在墙根下摔了一跤,裤腿划了道口子。”朱巧玲“呀”了一声:“你当时怎么不说?”林志远说:“光顾着看你了,哪顾得上疼。”
老两口在枣树下笑。风从巷口吹来,把地上的落叶掀起半尺高。远处有狗叫,有小孩跑过,有谁家厨房里飘出炒菜的香。朱巧玲靠在林志远的肩头,忽然说:“志远,你后悔不?”林志远说:“后悔啥?”朱巧玲说:“后悔娶了我。当年要不是我一句话,你家也不至于被村里人笑话那么久。”林志远笑了:“胡说什么。我林志远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那年你当众喊要嫁我。”他说着,握紧她的手。那手已经不如年轻时光滑,可被他握在掌心里,依旧踏实得像一块暖玉。
林枣生后来也成了家,媳妇是镇上的小学老师。枣花也结了婚,丈夫是她大学同学。有一年中秋,两家人都回了老院。满院子的人,孩子追着狗跑,大人们坐在枣树下喝茶。林志明和朱广田两个老人早已过世了。可他们的笑貌,还留在两家的旧墙和那棵枣树的年轮里。朱巧玲把洗好的枣端出来,满满一大盘。孩子们争着抢,枣花拿了一颗递到母亲嘴边。朱巧玲咬了一口,说:“真甜。”林志远也咬了一口,说:“跟你一样。”朱巧玲拍他一下,满院的人都笑了。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朱巧玲望着月亮,心里想,人生原来真的可以这样,从一场荒唐开始,过成一本厚实而温柔的书。
又过了几年,林志远的头发全白了。
不是那种花白,是一片一片地白,像深秋的芦花。他倒不显老,腰背还直,走起路来脚下生风。村里人都说,林志远这身子骨,再干二十年也不成问题。他听了就笑,摆摆手说:“不干了不干了,该年轻人去折腾了。”可嘴上这么说,手却闲不住。修理铺早交给了儿子,他路过时还是忍不住进去转两圈。看见哪个徒弟活做得糙了,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上去示范。林枣生拿他没办法,只能由着他。朱巧玲说:“你爹这个人,一辈子就是劳碌命。”林志远也不反驳。
老院的日子安静得很。每天天不亮,林志远就醒了。他先在院子里走两圈,再给枣树浇浇水,扫扫地。朱巧玲起得稍晚些,听见他扫地的沙沙声,就知道该起来了。两个人一个烧水,一个择菜,锅碗瓢盆碰在一起,清清脆脆的。吃完早饭,林志远骑上那辆旧电动车,去镇上买点菜,顺便跟从前的徒弟们聊聊天。朱巧玲就在家侍弄她的菜地和那几盆花。中午林志远回来,两人就着一个小桌吃饭。菜不多,但每样都合口味。饭后睡个午觉,下午在巷子里转转,或者去隔壁朱家看看。朱家那边是朱巧玲的侄子住着,见了他们总热情地招呼。两家之间的院墙早没了,只靠一溜矮矮的冬青隔着。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枣花的香,分不清是谁家的。
枣花在省城生了个女儿。满月时,林志远和朱巧玲去住了一个月。林志远不习惯城里的生活,说楼太高,抬头看不见天。枣花笑他老封建。他说:“我怎么封建了?我修过的电器比你们家楼层还高。”朱巧玲说:“你就吹吧。”一家人围在一起笑。小外孙女软乎乎的,林志远抱着她,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一块嫩豆腐。他给她唱自己编的歌,调子不知跑到了哪里。小丫头竟也不哭,睁着黑豆似的眼睛看他。枣花说:“爸,她喜欢你呢。”林志远听了,笑得眼角全是褶。
从省城回来后,朱巧玲做了一件事。她把当年那只蓝色玻璃珠发夹找了出来。那发夹她一直收在一个旧铁盒里,用红绸布包着。玻璃珠已经有些发黄了,可形状还完好。她把它放在掌心里看,又拿起林志远的手,把发夹轻轻放在他手心。林志远不明所以。朱巧玲说:“我把它送给你。”林志远说:“这是你的。”朱巧玲说:“我留着也没用。你替我收着。等以后我不在了,你看见它,就当是我还在。”林志远的手颤了一下。他把发夹攥紧,又松开,然后起身走到枣树前,在树身上找到一块凹进去的树洞,把发夹用布包好,塞进去,又用泥巴轻轻封住。朱巧玲看着他,眼眶有些潮。她没告诉他,她早就想这么做了。把最珍贵的东西交给最可靠的人,比放在任何箱子里都安心。
那年秋后,朱巧玲的身体开始不济。先是咳嗽,接着是胸口疼。林志远催她去医院,她总说没事。后来拗不过,去查了。医生把林志远叫到办公室,说了些很长的词。林志远听不懂,只知道一件事:她的日子不多了。他站在医院走廊里,靠墙蹲下去。来往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谁看他一眼。他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然后他回到病房,笑着对朱巧玲说:“没事。住几天就能回。”朱巧玲“嗯”了一声,没追问。
那些天,林志远寸步不离。枣花和林枣生都回来了。一家人挤在那间小小的病房里。朱巧玲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会说起以前的事。说那年夏天的太阳真大,她站在墙边,心里其实怕得要命。说她卫校毕业那天,坐在田埂上看林家院子里的炊烟,心想那户人家怎么那么顺眼。说林志远翻墙时摔了一跤,她躲在门后差点笑出声。她说这些时,脸上有光,像回到了十九岁。
林志远听她絮絮地说着,也不插嘴。他只握着她的手。那手瘦得几乎只剩骨头,可还是暖的。朱巧玲说:“志远,我好像有点累了。”林志远说:“那你睡会儿。我在这儿。”朱巧玲摇摇头:“我不睡。我想多看看你们。”她的眼睛从每一个人脸上慢慢看过,最后停在林志远脸上。她说:“那年我说拿地当嫁妆,你还生我气不?”林志远说:“不气。我从来没气过你。”朱巧玲笑了笑,闭上眼睛,像真的睡过去了。可这一睡,就再没醒。
朱巧玲走的那天,也是个大太阳天。林志远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天蓝得没有一丝云。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天,他攥着铁锹站在太阳底下,对面墙头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让林哥娶我,这地当嫁妆。”他那时以为那是世上最荒唐的话。后来才明白,那是他这辈子最重的福气。
丧事办完,枣花和枣生都想接他去城里住。林志远不肯。他说:“我哪儿也不去。这院子,这树,这人,都在这儿。”孩子们不放心,轮流回来陪他。他嫌烦,说:“你们该干嘛干嘛,我一个人好得很。”他确实把自己照顾得挺好。每天照旧扫地、浇树、去镇上买菜。只是饭菜的分量少了,夜里亮灯的时间长了。有时他坐在枣树下,一坐就是半下午。风吹过,枣树叶子簌簌地响。他抬起头,像在听什么。
第二年春天,枣树开花了。满树米黄色的小花,香气淡淡地飘着。林志远站在树下,忽然发现那棵老枣树的树洞里,长出了一株细小的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颤。他蹲下来,看了很久。那新芽像是从树心里长出来的,也像是从发夹旁边的旧泥里钻出来的。他不确定。可他心里知道,有些东西,是死不了的。
他起身走到院门口,往巷子两头望了望。风吹来,把几片枣花吹到他肩上。他笑了笑,低声说:“巧玲,枣树又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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